第九章

大概是过了一个星期以后,晏子急赤白脸地跑来了,她一进门就问我:康赛在你这里吗?我说他没有来啊。

晏子软软地蹲下去,哭了起来,她的声音很细,很无力,我听出了绝望。

康赛昨天晚上就没回家,他肯定在陶乐,他没有地方可去,他只会在陶乐,小西,你帮我找一找啊小西,我害怕,害怕极了。

我也紧张起来,如果他在陶乐,他为什么不来见我,难道他直接去田里了吗?我拉上晏子来到外面,田里没有,房前屋后都没有。

我说晏子,他会不会去找阿原了?会不会去找树林里认识的那些朋友了?

不会的,他跟阿原老早就不来往了,那些朋友他也不知道人家住在哪里。停了一会,晏子小声说前两天我们又为孩子的事情吵了一架,直到现在也没有和好,今天早上我在他的书里发现了他给你的信。

晏子递给我一个未开启的信封。他有什么必要给我写信?除非他在外地,他从来没有给我写过信。我猛地想起那天他说的话,他一再重复:我会永远留在陶乐。我一个人永远留在陶乐。不禁毛发直竖。

来不及看信,我和晏子发疯般奔跑在陶乐,我们找遍了每一个沟沟坎坎,突然,我发现村里人象听到什么召唤似的,叽叽喳喳地向一个方向跑去,起初我没什么反应,我挺讨厌这些爱凑热闹的人,慢慢地,我听到他们在议论着:哎呀,吓死人啦,一只手泡在血水里,血流了一地。哎呀,很年轻的一个人,怎么就敢做下这种事情。

转眼一看,晏子也正灰白着一张脸,惊恐地瞪着我。我一把推开她,拔腿奔了过去。没跑几步,我的双腿就开始打颤,我在心里大声祈祷:康赛,千万不要是你呀,康赛,你别吓我呀。

三四百米的距离,我却踉踉跄跄永远跑不到头似的。天哪,我该怎样形容

这一切啊。康赛的一条胳膊几乎浸泡在血水里,脸色苍白,目光涣散。我大哭起来:康赛!康赛!为什么要这样?我恨你!你把我杀了啊康赛!

康赛吃力地睁了一下眼睛,又缓缓地闭上了。旁边有人喊:哎呀,这个又倒了。回头一看,晏子牙关紧咬倒在地上。

我顾不得哭了,胡乱抓住身旁一个男人的衣襟喊道: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他怎么办?我看到那个男人眼圈一红,他哽咽着说我去打电话帮你叫救护车。说完飞快地向路边跑去。

康赛的手腕还在继续向外汨汨地冒着血,我抱着那只胳膊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嚎叫过后,我突然没有眼泪了,我想我不能哭了,我得抓紧时间想办法,我要救活康赛,我不能再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了,我央求围观的人帮我将康赛扶上我的背,我得把他背到路边上去,有人提议要替我背,被我坚决拒绝了,我让他去帮我背倒在地上的另一个。康赛的脑袋软软地耷拉在我的肩头,一个好心的人紧跟在我身边,高高地举着康赛受伤的胳膊,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能让康赛的血流得慢一点。我一边气喘如牛地走着,一边不停地说康赛,你要坚持住,我一定会救活你的,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康赛,你听见了吗?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们都不要死,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我们不能暴尸他乡啊康赛。

我突然想到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我的钱够吗?快到路边的时候,乱糟糟的脑袋里突然响起一声火车的汽笛声,我猛地想起带我进入新疆的那列火车,还有火车上热心快肠的唐医生,对,去找她!

救护车很快就赶到了,载着我们飞一般地向新疆医学院附属医院驶去,一路上,我死盯着康赛不放,生怕稍不注意,康赛就从我的眼睛里消失了。我一路不停地喊:康赛!康赛!还好,康赛是积极的,他只是太疲乏了,只要我的喊声一停止,他强撑着的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到了。刚到门口,就有急诊室的医生们面色严肃地出来迎接,好了,康赛有医生了,康赛有救了。稍一松驰,我马上泪若泉涌,连走路都看不清了,我去掏手绢,无意中碰到了晏子交给我的信,康赛留给我的信。

亲爱的小西:

我不得不跟你告别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突然间全都不翼而飞,而不属于我的东西却纷至沓来。

我感到恐惧,一个生命在晏子的肚子里越来越大,他也是来逼迫我,来威胁我的,我承担不起,只有逃避。不要责怪晏子,我老早就觉得四面楚歌了。

如果我不去参加颁奖会就好了,不去的话,就没有晏子,没有孩子,没有今天的恐惧和绝望。

可是我又不得不去参加那个会议,我不喜欢看到你跟阿原亲热,更不喜欢看到你生怕被我发现的样子,我很笨,当我看到阿原抢走你的时候,我才发现,你其实应该是我的,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我以为你知道这一点,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事实上你好像并不明白,我无法改变这种该死的局面,只好躲开,并且最终躲在晏子的后面探出头来看你。我知道,有了晏子,你就会不再窘迫,你就会心安理得地接受阿原。

也许我们根本不该来新疆,天下这么大,我们应该去另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没有阿原,没有任何人,你想想,那会是种什么样的幸福。

当然,没有假设,当一个人开始在假设里寻找安慰的时候,说明他的这盘棋全乱了,只有毁了重来。

我走了,你要珍重,我会在风里关注你,时时刻刻。

我再也哭不出来了,我的眼泪干在脸上。我在这里假惺惺地哭着,殊不知我却是最魁祸首,我还有什么资格哭呢?

可是康赛呀,这一切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我们在一起说过那么多知心话,在一起抽着烟、喝着茶过了那么多不眠之夜,我们甚至在一间房里睡觉,你有那么多的机会,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呢?不仅如此,你还告诉我你所有的恋爱故事,你把我看着你最好的朋友,甚至是你的姐妹,我一直认为你的女朋友是那种清纯、秀丽、温柔的可人儿,而我,你看我呀,我无拘无束,大刀阔斧,伶牙俐齿,野心勃勃,不仅跟你那些温柔的女朋友没法比,就是跟你相比,我也常常感到自已的粗鲁。康赛,我是欠了你的了,我该怎样偿还呢?

干脆我也去死一回得了,康赛,要是我救不活你,我也死了算了。我就这样抽泣着下定了随康赛而去的决心。

我终于找到了唐医生。她像是刚刚做完了一个什么手术,满头大汗,正在摘掉帽子和口罩,我一看见唐医生就哇地一声哭开了。我口齿不清地央求道:唐医生,唐医生,你还记得我吗?求你快去救救康赛吧,康赛要死啦,康赛是为我而死的呀,康赛死了我也不要活了。我不知道我究竟说清了自己的意图没有,唐医生瞪大眼睛看着我,我想她一定认不出我来了,我擦擦眼泪鼻涕,拢拢头发,说唐医生你不认识我了?我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呀。唐医生总算醒过神来,一根手指指着我说噢,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南方姑娘对吧?快告诉我,什么人要死啦?我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康赛,是康赛。唐医生问是你什么人?我脱口而出:是我男朋友。

唐医生拉着我的手向急诊室奔去。过了一会,唐医生出来了,她笑笑地说:不要紧的,他们会救活你的男朋友的,怎么啦?你们吵架了?我来不及向她细说,赶紧把她拉到一边,我只有几百块钱,阿原一时又联系不上,我得求她帮我先办好住院手续。唐医生犹豫了一阵,说好吧,我就相信你一次吧,尽管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

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我将唐医生请进一家快餐厅,我一定得好好感谢她。坐下来后,唐医生却说今天我请客,让我这个本地人来好好招待一下你这个小流浪汉。

我以为你早就回去了,你不是过来找你的朋友的吗?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去?你家里不担心吗?

唐医生向我抛出一连串问题,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我的老妈,我说我已经给妈妈写过信了。

唐医生又仔细问了一阵我家里的情况,我知道她对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毕竟她是康赛的入院担保人,她是有风险的,说不定她心里已经后悔了。我想起在火车上,她一再强调她是南方人。为了让她安心,我把阿原的名片递给她。我说他一会儿就要到的。

我这才意识到,阿原说的一点都没错,他的确成了我的心理依仗,当我在危难之际想到他时,我心里是多么踏实啊。可这种感觉让我更加难过,我原以为我真的可以谁也不靠,我以为我只依仗陶乐,事实上,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唐医生说等他出院后,你们就回家吧,该成家成家,该立业立业,不要再这样流浪下去了。这样的经历,有过一段就可以了,不要拖得太长了,拖得太长了是没什么好处的。

我在心里想,难道她年轻时也有过流浪的经历?但我实在没有心思跟她聊她的故事,我说是啊,等康赛出院了,我们就回去。

我知道我在撒谎,康赛出院后,我们肯定还会面临许多问题,虽然我暂时不知道会是些什么问题,但我千真万确地感到,康赛的自杀并未解决什么问题。

唐医生突然想起什么来,说咦,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是谁?

天哪,我居然将晏子忘得一干二净了,我站起来要去找她,唐医生说,你去办手续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先回去了,她看起来比你还伤心呢。

是啊,她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她是我们刚认识的一个朋友。我又一次向唐医生撒了谎。

我有点坐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还要向唐医生撒多少次谎,我不是一个爱撒谎的人,这不是我的原则,我觉得难受极了,而且我担心时间长了,我的谎言会互相矛盾,唐医生会因此失去对我的信任的。

唐医生说幸亏发现得早,要是晚了,肯定没救了,看来不是他本人不想死,就是老天不让他死。我没作声,唐医生继续说他的刀片太钝了,再说他的力度也不够。

我受不了唐医生用这样的语气谈康赛的事,我开始转移话题,我说那天我看见你的两个千金了,她们现在怎么样?

唐医生的表情暗了一下:一个还在上学,一个已经跑到深圳去了,给她找了那么好的工作她不干,说跑就跑了,随她去吧。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的,为什么总是不喜欢呆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呢?外面就这么好吗?

我说你年轻时不也一样吗?你是珠江三角洲的人,可你却在新疆生儿育女。

那不一样,我们是有组织有纪律过来的,组织在哪,哪就是我们的家。

我望着她义正词严的脸,无言以对。

真有意思,我女儿当时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唐医生突然笑了一下。

我惦记着病床上的康赛,我说对不起,唐医生,我得去看看康赛了。

你去也没用,他现在有护士,有医生,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可是,我就想去陪着他,看着他呀。我竟情不自禁地哽咽起来。

唐医生叹一口气,挥挥手说好好好,你去吧,我还要在这里呆一会儿。

我赶忙站起身向外走去,回身看时,唐医生小小的个子坐在渐渐冷清的餐厅里,说不出的孤寂和落寞,毕竟,这种年纪的女人独自坐在饭馆里,是一种不多见的景象。来不及想得更多,我小跑着向医院奔去。

康赛虚弱地昏睡着,我悄悄坐在康赛的床边,他刚刚拔掉针头的手腕冰凉一片,我开始一寸一寸地为他按摩。康赛的皮肤是细腻柔滑的,宛若女子,他的胳膊也很细,几乎跟我的胳膊不相上下。

我想起康赛去领奖前的某一个夜晚,那夜阿原没有回家,康赛邀我到外面走一走,我们来到菜园里,我们总是一出门就来到菜园里,我说康赛,你想我的老妈、你的老妈,她们现在在干什么呢?她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在这里开荒种菜的,要是知道了,我老妈肯定会当场气得晕死过去。康赛说你还在想家呀,我已经不想了,我感觉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原始的人,没有社会角色,没有感情负担,除了这具皮囊和我心中的诗歌,什么都没有,哦,对了,我还有一种权利,生或者死的权利。

我说你没有死的权利,生命就是自然,自杀就是对自然的毁灭,任何一种宗教里,自杀者的灵魂都无法得救。

到底有没有灵魂呢?如果灵魂真的不死,这世界岂不成了一个灵魂的世界?时时处处有各种灵魂在我们的头上盘旋,那该是多么可怕呀。

不管怎么说,我是不赞成自杀的,我必须活到自然死亡为止。

那一晚,我们的话题就围着自杀打转。

小西,你知道几种自杀的方式?

多啦,喝农药、吃安眠药、上吊、跳河、枪杀、剖腹、坠楼、割腕等等,要死容易得很,生命何其脆弱呀,我老妈经常念叨两句话,“今朝脱下鞋和袜,不知明朝穿不穿”。

喝药不好,口吐白沫,遍地打滚,肮脏得很。枪杀不可能,因为没有枪。剖腹一时半刻死不了,捧着自已的一堆肠子怪难受的。跳河的人据说特别难看,腹胀如鼓,四肢肿大,像泡起来的大面包,一碰就掉块。比较起来,我更喜欢割腕,安安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已的血咝咝地流出去,身体肯定会慢慢地变得轻飘起来,慢慢地升向空中,飘飘欲仙,生命就像一根线,慢慢变细,变细,最后细到像一根蛛丝,悄无声息地,毫无觉察地,这根生命线就断了,很美的意境。死也应该富有诗意才好。

如果让我选择,我就采用枪击,砰地一声,什么都消失了,干脆利落,既无痛苦,也有气概。

康赛摇摇头说太牛仔气,我不喜欢,我想知道自已究竟是怎样死的,不知道自已是怎样生的已经够遗憾的了。

原来康赛老早就想过自己的死法了。

康赛慢慢醒了过来。他的眼睛在虚空处游移了很久,才被我的声音缓缓拉了过来,漠然地直视着我。我再喊:我是小西呀,小西跟你在一起呀康赛。

康赛流下两滴眼泪,然后就闭上眼,拒绝看我。下午,一丝懒洋洋的阳光照上了他的脸,我怕光线太强,刺伤他的眼睛,从床的一侧转向另一侧,用身体替他截住光线。

我很惭愧,我太无能了,连死都不会,我还会什么呢?我真的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不仅是个废物,还是别人的累赘。

康赛!我猛地抱住康赛的头,声泪俱下: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对不起,小西,我又给你惹麻烦了,我本来不想这样,但是,我......我别无选择。

我知道,此时我们不能守在一起,我们彼此看一眼都会伤心,康赛需要静养,他不能再受刺激了,我借口找护士,逃了出来。

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康赛举着刀片,万般绝望地向手腕划去的情景,他该是多么多么伤心啊,像我这样的一个姑娘也配得到这种爱情吗?我是这样放纵自已,至今都不知道阿原的底细,却和他同床共枕,而兄弟似的康赛却夜夜睡在我们的床边折磨自己,我是多么肮脏啊,我想那刀片划进手腕的时候,他心里的疼痛肯定远远超过了他的肉体。

我不知道自已是怎样来到那家餐馆的,当我醒悟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那家名叫小蓬莱的餐馆前,就是刚才我和唐医生吃饭的那家餐馆,隔着宽大的玻璃窗,我看见唐医生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唐医生看见我走进来,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我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别太自责,自杀的人才是应该遭到谴责的,起码他们恣意妄为,不负责任,他们是想用自已本来不值钱的小命,赌掉你一生的快乐。而快乐是比生命都重要的东西啊,人活着没有快乐,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是想让你生不如死。

我望着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要给我讲你们的什么故事,我不想听,看到你们这个样子,我想起了在深圳的女儿,她都两个多月没给我打电话了,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她以前是很听话的,后来,似乎就是一夜之间,她就像突然长了根反骨一样,她看我不顺眼,我看她也不顺眼,那种感觉啊,就像一个人提着灯笼在黑夜里走路,走着走着,灯笼突然被拿走了,四周黑漆漆的,人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从来没有这样恐怖过。

她不会有事的,她可能很忙,没有时间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她,她是故意的,她可能也想我了,但她就是要拼命忍着。什么时候她才肯乖乖地回到原来的样子呢?

我又想起了我的老妈,她也是这样坐在家里想我的吗?

快回去吧小姑娘,不要再折磨你的妈妈了,我女儿走的时候也是笑嘻嘻的,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笑得出来。就像你们,以为自己有多坚强,其实连一场恋爱都承受不起。

我差点又哭起来了,唐医生说得真是对极了,其实我们连一场恋爱都不承受不起。康赛也许正是承受不了悄悄爱一个人的沉重才匆忙开始同居生活的,他本想解脱,没想到这解脱却是更大的枷锁,他反而被套牢了。但他有什么错呢?他永远无法像阿原那样,径直去要自己喜欢的东西,他对自己的爱情混沌无知,他可以为一只鸡小口小口啄食的情态感动,可以被锄头的朴拙惹起一腔悠古之情,当面对自已无望的爱情时,他却看不到一丝光明。

康赛总算摆脱危险了,但他情绪上的危机还远远没有消除,他不说话,躲躲闪闪地逃避我的眼睛。我像母亲照料着自己刚刚生产的女儿那样,悉心照料着康赛。深夜,我再也支撑不住了,靠在康赛的床边,打起了瞌睡。

当我醒来的时候,康赛还在睡着,我发现我的身上盖着康赛的外衣,他肯定醒来过。我陡然睡意全消。康赛睡着的样子十分恬静,宛如女子。这是一个肯为你而死的人,我对自已说,除了他,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肯为你这贱命损失一根毫毛呢?没有,哪怕是你的老妈,眼看她不能指靠你这个终年流浪的女儿养老送终了,不是也曾经计划着要收养一个女儿吗?远处的大钟不情愿似的敲了起来,声音沉重而绵软,像一声声无奈的叹息,我在这叹息声中泪流满面,我俯下身去,理了理康赛散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我的脸贴在他的脸上。

我感到康赛的头偏了偏,他在躲避我,

不要可怜我。康赛闭着眼睛说。

康赛,你好狠心呀,如果你真死了,我这一辈子也就完了,我将再也没有快乐可言,我会恨死你的。

让我睡觉,让我安静。

我只好远远地看着他,任他一个人去挣扎。

康赛住院的三天里,晏子只来过一次,那时康赛还没有醒过来,她站在床前,泪流满面,却无声无息。她站了一会,替康赛掖掖被角,亲了亲他,就走了。

我知道她的伤心无法形容,但我无法安慰他,我只能对她说,你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医院里的事就交给我好了。她不看我,也不说话,她的眼睛一直红肿着,泪湿的睫毛粘在一起。

阿原也来了。他先是紧张地观察了一阵康赛,看看可能没有生命危险时,他居然笑了一下。我瞟了他一眼,扭过头去。在康赛彻底康复之前,我不想和他争论。也许正如康赛在信中所说的,我们不该来这个地方,天下这么大,我们该去另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

阿原放下一张支票说,你们也闹够了,也许我该出来管管你们了。

我想把那张支票扔到他脸上,但仅仅是想了一下而已,我们确实需要那张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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