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宁偷偷瞄眼落在后面的张氏。自家王爷带她,睿王带张氏,都是带后院最宠爱的女人,这两年恭王府新添了两个妾室,但恭王还是带了李木兰,用意还不明显吗?
李木兰哭笑不得,难得有些尴尬地道:“是,是我非要来的。”成天待在恭王府,她早就憋坏了,难得有机会狩猎,李木兰可不想错过。恭王倒是挑了一个美貌的小妾,也跟她打过招呼了,李木兰当时没反对,是不想浪费唇舌争吵,今早出发前,她直接将那个美妾撵了出去,把恭王气得够呛。
得知真相的宋嘉宁,震惊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木兰爽朗一笑,拍拍她肩膀道:“我也不在意那个,你等着,明日叫你看看我的本事。”
她豁达自在,宋嘉宁便不瞎心疼了,笑着点头。
四位王爷的院子挨得很近,宋嘉宁与李木兰道别,先回自家院子收拾。临近晌午,寿王派人来传话,说他要陪皇上用膳,叫她自己用。宋嘉宁早有预料,一个人尝了几道当地的菜式,泡个热水澡解了乏,就去内室歇晌了。
赵恒回来时,宋嘉宁已经睡熟了,赵恒站在床边,见她眉头舒展嘴角微翘,猜到她睡前应该心情不错,赵恒放了心,坐了片刻,去前院休息。下午父皇携惠妃、淑妃游园,赵恒也想带她去北苑逛逛,分房睡,她才能睡得安稳。
宋嘉宁饱饱睡了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听王爷说要带她出门,宋嘉宁忍不住笑,雀跃地换衣裳,早忘了当初曾义正言辞地抗拒过。赵恒坐在书桌前,看双儿、六儿围着她服侍,看她兴致盎然地照镜子打扮,大抵是最近一年她都守着女儿,现在没有女儿在身边,赵恒忽然觉得,她好像又变成了国公府的四姑娘,那个容易提心吊胆容易被人欺负,却也灵动贪玩的小丫头。
他看王妃看出了神,宋嘉宁透过镜子,也将王爷“痴迷”的模样看了个一清二楚,心里又甜又有点羞。丫鬟们还在呢,王爷这样毫不遮掩地盯着她,怪不好意思的。
打扮好了,夫妻俩并肩走出堂屋。
福公公笑着回禀道:“王爷,皇上去游湖了。”
北苑再大,能去的就那几处,赵恒不想与父皇撞上,想了想,对宋嘉宁道:“去梅峰。”
宋嘉宁笑:“好。”王爷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梅峰位于北苑东南侧,赵恒与宋嘉宁走前面,身后只跟了福公公一人。北苑比皇宫大多了,里面一步一景,宋嘉宁目不暇接,边看边与他闲聊:“王爷知道嫂子为何没来吗?”
赵恒道:“成哥儿,肚子不适。”
宋嘉宁吃了一惊,赵恒及时道:“没有大碍。”否则兄长也不会跟过来。
当了娘才知道养儿的辛苦,确定侄子没事,宋嘉宁松了口气,但还是道:“回京后我去瞧瞧。”
赵恒颔首,瞥见前面有片蔷薇花架,碧绿的藤蔓上开了零星几朵花,再看看她只插了一根蝴蝶簪子的发髻,赵恒朝那边指了指。春光灿烂,既然处处是景,那就不该只朝预定的梅峰去,宋嘉宁也喜欢蔷薇花,笑着随他改了方向。
谁料夫妻俩距离花架只剩十来步时,密密麻麻的碧绿蔷薇花藤另一侧,突然转过来一对儿主仆,领头的白衫青裙女子,正是宋嘉宁有过一面之缘的陈绣,两朝元老当朝宰相赵溥的外孙女。十五六岁的美貌姑娘,明眸皓齿,头上插着一朵娇嫩的白色蔷薇,更衬得她姿容清丽,如花丛中出现的仙子。
“臣女拜见王爷,拜见王妃。”眼中掠过惊讶,陈绣快走几步,身姿曼妙地行礼。
赵恒未语,视线扫过陈绣发间,薄唇微抿。
宋嘉宁没想到陈绣也来了,客气道:“妹妹请起。”
只顾着看陈绣,没注意到身边的寿王殿下,眉头皱了皱。
陈绣低着脑袋,也没看见,但瞧着寿王绣着云纹的衣摆,她心里说不出的惊喜。方才远远瞧见有人过来,陈绣下意识地躲到了花架后,未料没过多久,寿王便带王妃朝她这边走来。陈绣心怦怦跳,忍不住猜想,莫非王爷发现了她,才故意拐了方向?
那王爷为何要这样做?
陈绣只能想到一个理由,而那个理由,正是她渴望的。
“谢王爷王妃。”陈绣微红着脸站直了身子,美眸怯怯地又难以察觉地扫过寿王俊美的脸庞,陈绣守礼地只同宋嘉宁寒暄:“外祖父盛赞北苑风景,叫臣女出来逛逛,没想到会偶遇王爷王妃,打扰之处,还请王爷王妃见谅。”
她声音婉转好听,宋嘉宁下意识想客套一下,刚要开口,余光忽见王爷转身走了。宋嘉宁有点懵,但追王爷要紧,便随口示意陈绣继续赏景,她赶紧追王爷去了,转眼夫妻俩就走出了一段距离,徒留陈绣愣在原地,想不通寿王为何突然离开。
“王爷不赏蔷薇了?”宋嘉宁仰着头,疑惑地问。
赵恒看看她,冷声道:“离她远些。”
宋嘉宁这才听出来,心思转了转,恍然大悟,王爷素来不喜结交臣子,陈绣是宰相赵溥的外孙女,王爷是担忧她与陈绣亲近,惹来流言蜚语吧?
宋嘉宁先答应下来,过了会儿才谨慎地解释道:“王爷,我与陈姑娘不熟,重阳节宫中遇见,皇后娘娘叫我与嫂子喊她妹妹,我才……”
赵恒确实不喜陈绣,因为陈绣亵渎了他要摘给她的蔷薇,听王妃自作聪明想那么远,傻乎乎的,赵恒那点不悦便散了,握住她手,目视前方道:“她不配。”
不配与他的王妃姐妹相称。
赵恒终究还是没能陪他的王妃去梅峰赏花,因为偶遇陈绣不久,留在别院的一个小太监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弯腰禀报道:“王爷,刚刚大殿下过来邀您跑马,小的说您陪王妃赏花去了,大殿下便让小的来寻王爷,他先去马场等着。”
赵恒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与无奈,兄长明知他在陪王妃,为何还非要他去跑马?但兄弟多年,赵恒也熟悉兄长的脾气,风花雪月要排在跑马射箭之后,尤其是,别人的风花雪月,换成嫂子在,兄长未必会想得到他。
“回大殿下,说我没空。”犹豫片刻,赵恒道。难得她甩掉女儿出了门,今日赵恒只想陪她赏花,明日围场上再与兄长酣畅淋漓地猎一场。
小太监领命就要走,宋嘉宁却叫住他,然后轻声劝身边的男人:“王爷,您还是去吧,大殿下都特意派人来请了。”王爷对她好,她自己就知道就够了,真因为陪她拒绝了嫡亲兄长的邀请,太招摇了,宋嘉宁反而不习惯。
赵恒盯着她眼睛,想知道她是真心还是装大度。
宋嘉宁瞄眼低着头的福公公与小太监,偷偷地轻轻地拍了拍他手臂,杏眼含笑:“王爷快去吧。”她真的不介意王爷少陪她一次的。
可她越老实越谦让,赵恒便越无法狠心丢下她,想了想,问道:“可会骑马?”
宋嘉宁摇摇头。
“我教你。”赵恒低声道,眼里是对她的宠溺。
宋嘉宁其实不太想学,但又不想辜负王爷陪她的心意,只能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马场设在围场外面,夫妻俩虽然是去赴楚王之约的,但走得并不急,闲庭散步般,耗了小半个时辰才绕到了马场附近,远远就听到了雄健有力的马蹄声。宋嘉宁好奇地加快脚步,绕过几株花树,就见马场上有三匹快马正撒蹄狂奔,为首的男人一身深紫色长袍,正是楚王,后面相隔不远的,居然是红裙飘扬的李木兰!
宋嘉宁瞪大了眼睛,再一看,李木兰身后只落了半个马头奋起直追的,可不就是恭王?只见夫妻俩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又扯远,唯一不变的,是李木兰始终领先,任恭王马鞭甩得飞起,愣是超不过去。
马场如草原,一地青草如毯,一圈结束,李木兰继续纵马而跑,宋嘉宁看不清她脸庞,只听到一串豪放清朗的笑声,以及那身随风飞扬的大红裙摆,起起落落,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向高空的凤鸟。
“好,四嫂好样的!”
马场另一侧突然传来熟悉的娇声夸赞,宋嘉宁视线移过去,这才看见同样一身胡服马装的端慧公主,与那道魁梧雄伟的高大身影,表兄妹俩并肩站在两匹骏马旁,分明是一对儿天作之合。宋嘉宁默默收回视线,心底有点后悔,早知郭骁也在,她该谢绝王爷的好意的。
“怕了?”耳边有人问。
宋嘉宁疑惑地仰头,什么怕了?
赵恒抬手,帮她将腮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她浮现顾忌的眉眼道:“慢行便可,无需赛跑。”
宋嘉宁忍俊不禁,她因郭骁在场而失了自在,王爷竟然误会她在害怕跑马。不过,感受着他亲昵的小动作,再被那样温柔的眸子注视着,宋嘉宁忽然就觉得,郭骁在与不在,她都不用在意了,毕竟,她的男人也在。
“我没有木兰姐姐……四弟妹的骑术,王爷别嫌弃我啊。”宋嘉宁笑着打趣道。
她眼中恢复了澄澈,赵恒扫眼马背上的李木兰,想象自己的王妃也那般纵马狂奔,只觉得陌生。李木兰有李木兰的好,嫂子也有嫂子的好,但她们的好,都无法吸引他。
“你画技胜她。”赵恒靠近她一步,低声道。
宋嘉宁扑哧笑了,笑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平时总挑她作画的毛病,这会儿却夸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明夸暗损。
两人挨得近,马场内,郭骁听不见声音,只看到寿王帮她别了头发,只看见寿王逗她笑了,情状亲昵旖旎。
“三哥对三嫂还真是好呢。”亲眼目睹结巴兄长与宋嘉宁的恩爱举动,端慧公主意外地道,说完心底莫名有些羡慕,美眸如水地转向她的好表哥兼未婚夫。表哥是求父皇赐婚了,下个月两人也要大婚,但除了那次她情不自禁讨来的拥抱摸头,表哥好像都没有主动亲近过她。
郭骁垂眸,对上端慧公主期待的目光,他浅笑了下,保证道:“等你嫁给我,我会对你更好。”
端慧公主脸一红,扭头去摸她的白马了。
郭骁看着她窈窕的背影,余光见寿王、继妹靠近了,他才上前,托起端慧公主的小手道:“上马,我先陪你慢跑一圈。”普通官员家的闺秀们重规矩,定亲后别说与未婚夫近距离相处,可能连面都见不到,但端慧公主从不讲究那些,与郭骁的相处还是从前的样子,也没人敢说她闲话。
“嗯。”端慧公主满足地将手递给他,上了马,看到走进马场的三哥三嫂,端慧公主攥着马鞭,略带讽刺地看着宋嘉宁:“三嫂也来跑马吗?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学会骑马了?”
在端慧公主眼里,宋嘉宁始终是一个平民寡妇的女儿,靠舅舅才一步登天,宋嘉宁老老实实在王府待着,端慧公主不会挑衅,但宋嘉宁居然不自量力地来马场,端慧公主就有点不爽,觉得宋嘉宁仗着三哥的宠爱,什么都想插一脚。
赵恒很不满端慧公主针对他的王妃,但除非端慧公主太过分,他都不便开口帮她。
宋嘉宁若还是国公府的四姑娘,与端慧公主是单纯表姐妹的关系,她大概不会还嘴,但她现在是寿王妃,一言一行都关系自家王爷的体面,为了王爷,宋嘉宁也绝不会闭着嘴巴,任由端慧公主嘲讽,好像她怕了对方一样。
迎着端慧公主高傲的打量,宋嘉宁浅浅一笑,心平气和地道:“正因为不会,所以才想学学。”
端慧公主抿了抿唇,面现怒色。
郭骁朝寿王、继妹拱拱手:“王爷、王妃自便,臣先陪公主去跑马。”身为准驸马,他有不向诸位王爷行大礼的资格。
赵恒没看他,领宋嘉宁去挑马,一刻钟后,他亲自给王妃挑了一匹温驯的棕色母马。马牵出来,赵恒指着马鞍、马镫,简练地为她讲解骑马技巧,宋嘉宁认真地学。
教完了,剩下只差练习,赵恒托起她手道:“我扶你。”
宋嘉宁嗯了声,看看面前的大马,她有点紧张,刚上去,便惊慌地弯腰抱住马脖子。
她这样太傻,又很可爱,赵恒站在旁边,耐心地鼓励她。
远处楚王坐在马背上,看到亲弟弟与媳妇黏黏糊糊的样,既嫌弃弟弟太宠媳妇,耽误了与他跑马,又触景生情,突然特别想留在京城的冯筝。楚王旁边,恭王也在看三哥那里,看着三哥手把手地教导娇滴滴的三嫂学骑马,再斜眼一侧随时准备出发开始第三轮赛跑的李木兰,恭王别提多窝囊了。
他也想要个娇花似的王妃,而不是跑地比他还快让他丢人现眼的女中豪杰!
“大殿下,可以跑了吗?”李木兰不耐烦地问,搞不懂寿王教马有何好看的。
楚王回神,刚要点头,目光忽的一顿,朝郭骁喊道:“平章一起来?”
郭骁闻言,看向端慧公主。
表哥竟然要听她的话,端慧公主高兴极了,痛快道:“表哥去吧,跑第一!”
郭骁笑笑,催马去了楚王那边。
马蹄声阵阵,转眼就从远处跑到了宋嘉宁这边,楚王领先,高声调侃亲弟弟:“老三你磨磨蹭蹭的,是不是不敢跟我们比?”
他一开口,正拼命与李木兰争抢第二的恭王,也跟着起哄起来:“是啊是啊,三哥不敢比……”
声音未落,突然变成大骂:“郭骁你卑鄙,趁我分心超过我!”
“承让!”郭骁愉悦地道。
马蹄声远了,宋嘉宁低头,看身边的王爷。
赵恒并不在意楚王、恭王的激将,见她似是忐忑,赵恒平静道:“不急,等你熟了,我再去。”
他心胸豁达,宋嘉宁却不想自己的王爷因为她被人嘲笑没胆,觉得自己骑马慢走没问题了,便劝他去与男人们跑马。赵恒知道她是真会了,别有深意地问:“想我赢?”
宋嘉宁当然希望他赢啊,但她不知道他骑术如何,柔柔地道:“我就想看王爷跑马,赢不赢我都喜欢。”
她体贴,赵恒若是无能,自然满意,但……
“等我回来。”赵恒捏捏她手,命福公公守着她,他翻身上马,朝楚王等人赶去。
宋嘉宁停在原地,紧张地望着他。
“咱们赌一赌?”端慧公主策马靠了过来,挑衅地睨着宋嘉宁道,“若是三哥比表哥快,我将头上的凤簪给你,若表哥比三哥快,你……”上下端详宋嘉宁一番,然后指着宋嘉宁手腕道:“你把那镯子给我。”
宋嘉宁不用低头看,也知道端慧公主说的是王爷送她的那支血玉镯子,这镯子她从王爷送她那日起就一直戴着,日夜不离身,宋嘉宁又怎会冒然与端慧公主打赌?
“我不喜赌,就看个热闹吧。”宋嘉宁直接拒绝了。
端慧公主胸口一闷,正要嘲笑宋嘉宁不敢赌,福公公突然兴奋道:“公主快看,要开始了!”
端慧公主、宋嘉宁同时抬头,就见马场对面,楚王、寿王、恭王、郭骁以及李木兰稍微错位排成一道弧线,随着楚王一声大喝,五匹快马便如离弦之箭,同时射了出去。宋嘉宁不由攥住了衣襟,眼睛紧紧盯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马场中,恭王只觉得几道影子飞速从身边经过,一抬头,震惊地发现大哥、三哥、郭骁几乎是并驾齐驱,只有李木兰待在他身边,她好像也很吃惊,然后侧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跟着竟放慢了马速。
恭王愣住,下一刻反应了过来,李木兰故意在让他!
恭王大怒,气得勒住马缰,不跑了!
恭王气得不跑了,李木兰也停了下来,松松攥着缰绳,抬头看前面的三人。楚王紫袍、寿王月白长袍、郭骁墨袍,三道身影几乎持平,马头相差不远,但如果继续下去,因为要跑一圈,内侧的楚王路短,必然第一。
楚王之勇,弓马刀枪皆娴熟。
然而楚王第一次感受到了压力,上一轮他就看出来了,郭骁根本没有使出全力在跑,这让他很恼火,要跑就酣畅淋漓地跑,他不需要任何人因为他是王爷而让着他。如今郭骁全力以赴,楚王看他就顺眼了,让楚王吃惊的是,他喜欢舞文弄墨的亲弟弟,竟然丝毫不落,隐隐有超过他的趋势。
跑在外侧的郭骁,同样诧异于寿王的速度。在郭骁看来,寿王除了身份比他强,脸比他白,唯一的长处便是读书,一个白面书生,郭骁是存了轻视之心的,然而一跑上,郭骁就看出来了,寿王绝非普通书生!
两个人各有所思,赵恒心无旁骛,只盯着前面的终点。骏马奔驰,风声在耳边呼啸,赵恒黑眸微眯,全身血液只叫嚣着痛快二字。年少时候,他也曾骑马射箭事事争先,但即便他得了魁首,父皇只会惋惜,旁人只会同情,一道道目光如秋日的雨,浇灭了他的热血。可今日不同,在他身后,有个温柔可爱的小王妃盼着他赢,在为他紧张捏汗,他赢,便有了意义。
兄长也好、郭骁也好,谁与他争赵恒都不在意,他不想赢过谁,他只想赢给她看。
一声鼓响,三匹骏马同时冲过终点,冲劲儿未散,继续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然后三人转身,同时看向终点两侧负责裁判的红衣小太监,因为连他们都不确定到底是谁胜出。对面宋嘉宁、端慧公主同样紧张地盯着那两道红影,特别是宋嘉宁,本来对王爷不抱信心,亲眼看完王爷跑马的飒爽英姿,宋嘉宁本能地觉得,是她的王爷赢了!
就在此时,两个小太监互相确认过彼此的结果后,一人高声报道:“本轮,寿王殿下胜!”
期盼得到证实,宋嘉宁兴奋地叫了一声,叫完才不好意思地左右看看,脸庞羞红,杏眼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家王爷。福公公呢,亲身见证了寿王是如何从热血少年变成一心修仙的孤寂皇子,阔别多年再次见到王爷意气风发,福公公竟然喜极而泣,怕被王妃看见笑话,他假装被沙子迷了眼睛,抬手按揉。
主仆俩都跟过年似的高兴,一旁端慧公主脸色难看极了,楚王胜没什么,但刚刚她信誓旦旦表哥会赢,还提议与宋嘉宁打赌,一转眼表哥就输给了寿王,端慧公主便觉得颜面扫地。然而端慧公主并不责怪输了马的好表哥,只恨一脸欢喜的宋嘉宁,想到宋嘉宁初上马时的狼狈,端慧公主突然一鞭子甩在宋嘉宁的马屁股上,边甩边亲昵地笑道:“三哥赢了,三嫂还不去祝贺?”
宋嘉宁一直在看前面,福公公扭头擦激动的泪,谁都没料到端慧公主会出手,骏马突然前冲,宋嘉宁下意识抓紧缰绳,身体也朝前扑去,眨眼的功夫就跑出去了,快到福公公都没反应过来!
终点这边,楚王用力拍了拍弟弟肩膀,先夸了弟弟一通,然后不服气地道:“你平时文弱书生似的,方才我与平章没有准备,才叫你拿了魁首,等会儿咱们再跑一圈,三弟再赢,大哥才服你,平章说是不是?”
郭骁呼吸已经恢复平稳,看眼寿王,刚要开口,余光中端慧公主旁的那匹褐色骏马突然嘶鸣一声飞了出来!郭骁心头猛缩,知道她不会骑马,调转马头便冲了出去。赵恒同时发现了王妃的危险,神色陡变,胯下骏马飞奔而出。
这一次,两人难分上下,另一侧李木兰也着急地去救人了。
宋嘉宁初学骑马,不曾快跑过,更没有应对过惊马的情况。马突然急奔,她吓得脸白如纸,手脚发软,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直到惊慌之余瞥见王爷、郭骁同时朝她冲来!
那一刻,宋嘉宁心都凉了,王爷救她她感动,郭骁来凑什么热闹?宋嘉宁相信郭骁此时只是想救她,但她真的不需要。担心被郭骁抢了先,宋嘉宁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勇气,双手攥紧缰绳用力一扯,骏马剧烈甩了两次脑袋,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居然慢慢停了下来。
惊险解除,宋嘉宁贴身的小衣都被汗水打湿了,身体僵硬地坐在马上,再也没力气动。
郭骁最先勒马,停在原地,黑眸复杂地看着寿王继续跑向她,另一侧李木兰也停了下来,目光明亮地盯着宋嘉宁。没看出来啊,娇滴滴花瓣般柔弱的嘉宁妹妹,居然还有这等临危应对的勇气与本事。
宋嘉宁真没有李木兰想象的那么勇敢,心有余悸,看见赶过来的丈夫,宋嘉宁眼睛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
赵恒看到了她的泪,没说话,驱马顿在她马旁,大手一捞,便将她抱到了他马上,身体接触,才发现她哆嗦地厉害,一过来便钻到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胸口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弱哭声。赵恒一手抱她,低头蹭她脑顶:“没事了,安安别怕。”
宋嘉宁点点头,哭声未止。
赵恒看看她那匹马,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
骑马的端慧公主与狂奔的福公公几乎同时赶到,福公公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扑通跪下便请罪认错。端慧公主神色坦然地坐在马上,瞅瞅缩在结巴三哥怀中的宋嘉宁,端慧公主无奈解释道:“三哥,你赢了马,我想让三嫂过去贺喜,就轻轻帮她拍了下马,没想到那马性子野……幸好三嫂没事,不然我都无颜见三哥了。”
语气轻飘飘的,分明没把宋嘉宁的惊险放在心上,眉宇间反而能看出一丝幸灾乐祸。
“下马,赔罪。”赵恒冷声道。
端慧公主手上一紧,想要糊弄过去,却对上了兄长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没有任何温度地盯着她,什么都不说,眉头也不皱,竟比表哥发火时还吓人。端慧公主有点怕,但还没怕到乖乖听话的地步,瞧见斜对面表哥靠过来了,想起表哥对宋嘉宁的维护,端慧公主这才嘟嘟嘴,翻身下马,忍气吞声地朝宋嘉宁道:“今日是我不对,还请三嫂原谅我一回。”
宋嘉宁一点都不想原谅。端慧公主言语上欺负她,宋嘉宁不疼不痒的,都能忍,但这次端慧公主明知道她才学会的骑马,居然还做出那等举动,若非她命大,恐怕已经落马了,轻则摔破脸,重则断腿丧命。
但那是公主,是皇上、淑妃宠爱的女儿,是太夫人的外孙女,端慧公主都已经认错了,宋嘉宁只能违心客套。
偷偷抹了抹眼睛,宋嘉宁准备扭头,谁料刚用了点力,腰间那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突然将她抱得更紧,与此同时,身下的骏马继续往前走了,缓缓地走,但还是眨眼便将愣在那里的端慧公主抛到了身后。
王爷这么护着她,替她打了端慧公主的脸,宋嘉宁顿时觉得出了一口气,抱紧他腰小声道:“多谢王爷。”
赵恒目光变冷。
这句谢,他受之有愧,如果不是他有口疾,如果不是他最不受宠的皇子身份,端慧公主怎敢屡次轻视他?端慧公主欺负他的王妃,便是不将他看在眼里。换个皇子,赵恒打一拳骂两句都能为她出气,一个公主,他若打骂,会叫人看不起。
所以,除了让端慧公主赔罪,他目前无法真正地帮她报复回去。
但……
看看怀里的王妃,赵恒亲亲她脑顶,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道:“等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什么?宋嘉宁茫然地仰头,却见他低下来,亲在了她眉心。
宋嘉宁脸红了,轻声提醒他:“这边都是人……”
赵恒嗯了声,骑马带她回了别院,进屋先查看她身上。宋嘉宁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只有手心被缰绳摩出了两道轻微的红痕,也是她手太娇嫩的缘故,看着吓人,按着并不疼。但这已经足够叫寿王动怒了,命人赏福公公十板子。
宋嘉宁得过福公公多次提醒,王爷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是福公公陆陆续续告诉她的,见寿王居然要罚整个王府第一有功的福公公,宋嘉宁连忙求情道:“王爷,这事不怪福公公,您训他两句就是,别打板子吧?”
赵恒幽幽地盯着她。
宋嘉宁咬咬唇,不敢再说了。
过了一会儿,福公公领完板子来磕头赔罪,发誓以后绝不敢疏忽。宋嘉宁知道自家王爷与福公公有多年的主仆情分,柔声安慰了福公公几句,再用眼神示意双儿送几瓶伤药给福公公。
马场上,楚王得知弟媳妇惊马是端慧公主动的手脚,毫不留情地训了端慧公主一顿,但他的训与赵恒又不一样。在赵恒眼里,端慧公主只是一个外人,楚王却把端慧公主当妹妹看的,是兄长教训顽劣妹妹的口吻。
这样的教训,端慧公主一点都不怕,撒撒娇就过去了。
楚王走了,恭王还想再跟李木兰跑两场,李木兰见端慧公主、郭骁似乎还要留在马场,她看端慧公主碍眼,下马便往回走。恭王一个人跑马没意思,只好追上自己的王妃,开始算李木兰故意让他的账。
李木兰懒得理他。
这边端慧公主终于鼓起勇气,偷偷转向沉默半晌的好表哥。
郭骁看着她卖乖讨好的模样,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惊马上继妹惨白的脸庞,是继妹被寿王抱过去夫妻同骑离开的亲密背影,哪一件都让他迁怒罪魁祸首端慧公主。眼中不自觉地染上寒霜,他声音冰冷:“嘉宁是我妹妹,也是你表姐。表妹,我能容忍你骄纵跋扈,但,如果你因为一时不快便出手伤人,那就是心狠歹毒,我……”
“我不敢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表哥你别生气!”端慧公主越听越害怕,及时打断郭骁,白着脸保证道。其实甩完鞭子,发现宋嘉宁有落马的危险时,端慧公主就后悔了,她只是看不惯宋嘉宁赌赢了的得意样,没想害她。
郭骁不太信这话,但,他只能选择信。
“我是怕你惹怒寿王。”郭骁叹息道。
端慧公主挑眉,信以为真,眼睛立即亮了起来,又恢复了公主的趾高气扬,哼道:“惹怒又如何,我还怕他不成?”
郭骁意味深长地提醒她:“皇上在,你不用怕,将来……”
端慧公主眼睛睁大,与郭骁对视片刻,皱眉道:“那也轮不到他啊。”说完了,端慧公主脑海里忽的浮现楚王的身影。父皇最偏心大哥,大哥登基倒真有可能,到那时,亲兄弟当然比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亲,还有楚王妃冯筝,更是恨不得与宋嘉宁一条裙子两人穿。
端慧公主不是没琢磨过皇位的问题,但她一直都认为哪个皇兄登基对她来说都差不多,如今表哥提醒,端慧公主才意识到,她若不想被宋嘉宁压过去,就得求菩萨保佑皇位落到二哥或四哥头上……不对,四嫂李木兰也是宋嘉宁一伙的,还是二哥最合适,她与二嫂睿王妃也更亲些。
“总之,以后别轻易得罪人。”见她沉思结束,郭骁再将话题引回马场的不快。
端慧公主明白了,郑重点头,只是,随着郭骁走出马场的路上,端慧公主后知后觉地记起一幕。当时宋嘉宁惊险无比,除了寿王要救她,表哥也拼了命似的朝宋嘉宁狂奔而去,那么急切,虽然是出自兄长对妹妹的关心,端慧公主还是有点吃味。
可她没有道理为这个计较。
“表哥,哪天我的马受惊了,你也会第一个冲过来救我吗?”端慧公主期待地看着郭骁问。
郭骁不假思索道:“会。”
若继妹是他的妻,甚至她只是没有出嫁,还是他的妹妹,郭骁都会冲过去将她抢到自己的马上,会紧紧抱住她安慰,除了让端慧公主道歉,他还会训斥端慧公主,为她出气,而不是像寿王那样,什么都不说便离去。
他早就说过,他才是最在意她的人。
黄昏时分,赵恒托着宋嘉宁的小手,再次帮她上药,清清凉凉的祛瘀膏药被他缓缓地揉匀在她手心,揉一下痒一下。
“我自己来吧。”宋嘉宁看他一眼,轻声道。
赵恒不语,抹匀了,还帮她吹了吹,将宋嘉宁的心吹到了酒坛子中,晃晃悠悠地醉了般。本来就在他腿上坐着,现在她露出这副邀君采撷的样,赵恒喉头一动,随手将瓷瓶放到一旁,唇已经含住了她,渐渐加深。
夫妻撇下女儿出门游玩,少了一层束缚,何况才经历一场惊险,更渴望通过身体的亲密来释放残余的后怕。然而就在宋嘉宁衣裙即将脱落的时候,双儿忽然在外面禀报,说是恭王、恭王妃来探望了。
宋嘉宁化成水儿的身子顿时僵硬起来,杏眼水蒙蒙地望着他,遗憾又羞臊,恍如被人捉奸。
客人登门,赵恒只能放开她,一个人去净房平复,等他出来时,宋嘉宁已经收拾好了,衣裙齐整,唯有脸蛋艳若牡丹,妩媚勾人。赵恒不想让恭王瞧见她这样,便让她在后院堂屋等着,他去前院招待恭王,单独叫李木兰来找她。
“三哥,三嫂没事吧?”恭王犹不知道兄长对他的提防,落座后,关心地道。他对宋嘉宁没多深的感情,只是动过一点心,自然希望她平安无恙。
“没有大碍。”赵恒淡淡道。
他话少,恭王靠着椅背,挠挠脑袋,数落了端慧公主两句。
赵恒没有附和,反而大度地将错揽在自己的王妃身上:“骑术不精,不怪端慧。”
恭王听了,佩服道:“三哥就是好脾气,换成我……”
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三嫂娇娇嫩嫩的需要三哥保护,他家那位女中豪杰,端慧公主真敢得罪她,李木兰还不一鞭子甩回去,哪轮得到他们爷们英雄救美?提起这茬,又记起李木兰骑术比他强的事,恭王摸摸鼻子,自己抬不起头,连三哥看他,恭王都觉得三哥好像在笑他似的。
恭王越想越憋屈,憋屈地想做点什么发泄发泄。
回到隔壁自己的别院,看着李木兰丢下他径直朝后院走去,恭王心头一动,嘴角翘了起来,笑里透着几分邪恶。李木兰再厉害,骑术再高,终究都是个女人,到了晚上,还不是得乖乖让他骑?
在恭王看来,李木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女人味,木头似的一动不动,敦伦起来都没意思,所以恭王不爱去她屋里。但今晚,想到可以在纱帐中征服她,征服那个在马场上朝他耀武扬威的红衣女,恭王竟然前所未有地冲动起来,迫不及待地跟了过去。
明日狩猎,李木兰先吩咐丫鬟们摆饭,她随手拿起弓走到院中练习手感。瞥见恭王脚步轻快地过来了,回想每次恭王主动找她都没好事,李木兰收起弓,皱眉问道:“你来作何?”
恭王不爱听,瞪着她道:“你把伺候我的柔儿撵走了,你说我找你做什么?”
王爷睡王妃,天经地义。
李木兰抿唇,不喜欢那事,但想想最多也就一刻钟,多洗次澡而已,就懒得与他计较了。
“你这弓太轻,射不远。”恭王敲敲她手中的紫衫木弓,嫌弃道,女人就是女人,用不了大弓。
李木兰当他放屁,力气天生不如人,他也只能用这个打击她。
她继续拉弓瞄准,恭王负手站在一旁,默默地看她。恭王喜欢白皙的女人,李木兰肤色偏黑,自打掀开盖头,恭王就开始嫌弃了,也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位王妃,现在耐心看,意外发现李木兰其实也是个美人,长眉凤目,那偏首眯眼瞄准的姿势,竟比后宅几个小妾搔首弄姿时还勾人,还有她紧抿的红唇……
恭王有点口干,成亲这么久,他还没吃过她的嘴儿。
靠近两步,恭王站在她斜对面,施舍般地道:“我那儿有把黄金木做的弓,轻弓,你若想要,回去我送你。”她若温柔点,会讨好他,他早就送她了,现在虽然是他主动给,但恭王不想叫她看出来,他是在宠她。
李木兰无动于衷,这把紫衫弓是祖父亲手为她打造的,别说恭王送她黄金木做的弓,便是黄金做的,她也不稀罕换。
嫌恭王聒噪,李木兰将弓交给丫鬟,去堂屋坐着了。
晚饭很快摆好,李木兰自吃自的,只在恭王不知第多少次看过来时,皱了皱眉,不懂这人又在打什么主意,先前莫名其妙要送她弓,莫非有事相求?李木兰想不通,索性不理会,饭后看会儿兵书,听恭王从浴室过来了,李木兰放下兵书,照旧去床上躺着等着,眼睛紧闭。
恭王绕过屏风,最先看到的,是她一马平川的胸,再往下,是一双被中裤遮掩的长腿。眼前掠过她翻身上马的英姿,恭王越发燥,到了床边,他像以前那样压到她身上,但这次,恭王没有直接开始,而是盯着她被灯光照得柔和几分的脸,咽咽口水,然后俯身,慢慢地贴上她的唇。
李木兰一惊,平时都不碰嘴,今晚突然这样,能不叫她警惕吗?
因为警惕,李木兰伸手就去推他,结果没掌握好力气,恰好恭王也有点紧张,竟被她一下子掀了出去,仰面摔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李木兰没反应过来,床下恭王看着帐顶,愣了会儿才勃然大怒,跳起来,指着床上的女人骂道:“大胆!”
李木兰承认她有错,人家是王爷,她害王爷摔了跟头,这叫不敬之罪,因此并未反驳,只坐正了,平静无比地道:“是我失手,王爷若要责罚,尽管开口。”嫁给恭王这么久,李木兰也摸清了恭王的脾气,胸襟尚可,应该不会有重罚。
恭王拍拍屁股,见她大义凛然无所畏惧的模样,他瞄眼她嘴唇,哼了哼,坐下道:“你老老实实坐着,别再乱动。”
李木兰不解地看着他。
被她这样盯着,恭王有点下不去嘴,斥道:“眼睛闭上。”
李木兰再次防备起来:“王爷究竟要做什么?”
她还好意思问?
恭王火大,一边脱中衣一边瞪着她道:“亲嘴,亲嘴懂不?”
李木兰:……
李木兰对恭王没什么感情,只知道既然嫁过来了,就该履行妻子的职责,故恭王要亲嘴,她就默许了,亲着亲着,体内突然涌起一丝陌生的怪异感觉。李木兰不习惯,恭王却根据她身体的变化猜到她的状态,因此更卖力起来,双手抱紧她不叫她躲。
李木兰尽量忍着,直到她发现恭王似乎在故意耽搁。
“要就要,不要睡觉。”李木兰攥住他手,冷声道。
恭王又冒火了,旁的女人求他伺候他都懒得管,今晚主动给她,她居然还嫌弃!
既然她不知好赖,恭王便直接真刀真枪地来了。摁着她肩膀,想象她是匹马,存心逗她,恭王邪笑着在她耳边喊了声“驾”。李木兰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士可杀不可辱,李木兰目光一寒,扣住他肩膀往旁边一甩,便将恭王摔到床内侧,她紧跟而至,学他那样,“驾”了回来!
恭王:……
反了反了,他居然被自己的王妃强了!
宋嘉宁感觉有人在动她的手,她困惑地睁开眼睛,帐内昏暗,窗外鸟儿叫声清脆,宋嘉宁微微转身,就见王爷穿着中衣坐在身旁,大手托着她的小手在看,指腹在她手心抚过,温温柔柔的痒。
刚睡醒的她,不明白王爷在做什么。
“好了。”赵恒握着她手,眼里带了笑。
宋嘉宁终于记起来了,昨日惊马,她手心被缰绳勒出了红痕,王爷比她还紧张,半夜一场缠绵后,还亲手帮她重新上了一回药。这样的体贴与在意,真是比蜜还甜。宋嘉宁未语先笑,歪身枕到他腿上,眷恋地抱住他腰,蹭了蹭。
赵恒低头,看见她长发如瀑散开,他来来回回顺了几遍,听着窗外一声一声的鸟叫,低声道:“今日狩猎,可有想要的?”昨日跑马,她希望他赢,所以他赢了,但已经出了一次风头,今日赵恒不准备再争先,只好送她想要的哄她开心。
“鹿、兔、狐狸,或是其他,你挑。”
北苑养了诸多奇珍异兽,但围场放养的全是没有攻击性的兽类,毕竟狩猎的是帝王、皇子,万一出个好歹,没人担待地起,而且父皇只是想活动活动筋骨,未必真想猎豺狼虎豹彰显威风。
除了鹿皮狐毛,宋嘉宁只在书中看到过鹿、狐狸这样的林兽,闻言兴奋地坐了起来,拉着他手道:“我想要只狐狸,有白色的吗?”
赵恒笑着颔首,确认道:“那就白狐?”
宋嘉宁点头,想了想又犹豫着补充道:“可以要活的吗?我想带回去,给昭昭看。”
一提女儿,赵恒也想了,摸了摸她脑袋,应许道:“好。”
温馨片刻,夫妻起床更衣,因为一会儿王爷要去狩猎,干的是力气活,早餐厨房准备的十分丰盛。巴掌大的肉馍,赵恒连续吃了四个,看得宋嘉宁都惊呆了,第一次知道自家王爷也有如此粗犷的一面,不过王爷长得俊,吃得多仪态也好看。
饭后漱口,赵恒将茶碗放回托盘,见双儿捧了一个羊皮水囊来,他意外地看向王妃。
宋嘉宁认真道:“王爷要在围场待一个多时辰,风吹日晒的,多半会口渴,这水囊不重,王爷挂在腰间,不碍事的。”
赵恒失笑,他随父皇来过围场,弓箭、水囊围场那边都会预备,无需他们自带。但她事无大小都为他着想,赵恒很受用。福公公心领神会,一边去接双儿手中的羊皮水囊,一边笑眯眯地奉承王妃:“还是王妃心细,我都没想到。”
宋嘉宁脸颊微红,倒是发现福公公走路稳当,仿佛昨日没挨板子一样,颇感欣慰。福公公可是王爷身边的第一功臣,王爷在翰林院、中书省做事全靠福公公帮忙解释,王爷出门,有福公公跟着,她都安心。
准备妥当,夫妻俩出发了,才出门,就见恭王、李木兰也出来了,赵恒是兄,宋嘉宁随他停步,等恭王夫妻过来见礼。春光明媚,微风习习,宋嘉宁笑着打量二人。李木兰一身大红色胡服女装,神采飞扬英姿飒爽,恭王一身宝蓝色长袍,比李木兰高了一头,同样玉树临风,只是恭王昨晚似乎没睡好,眼底泛青,这不,短短一段路,恭王竟然打了两次哈欠。
“三哥,三嫂。”恭王摇摇头,努力清醒地打招呼,刚喊完三嫂,忍不住又要打哈欠,连忙抬手挡住脸,心里又将李木兰骂了一通。平时看着木头似的,对他也不在意,没想到都是装的,昨晚他对她只是稍微好了点,她便热情得像头发了情的母马……
李木兰热情,恭王其实也是占了便宜的,但他不甘心被一个女人压,因此第一次结束,恭王歇了会儿,又翻到了她身上,没过多久又被她反压……第二次,第三次……累了就睡,醒了继续,一晚上,恭王都忘了他到底疯了多少次。
一觉醒来,李木兰没事人似的,仔细看精神好像更好了,凤眼中好像带着光,恭王却腰酸腿酸,差点没能坐起来。
放下袖子,恭王忍不住斜了李木兰一眼。
李木兰没看他,宋嘉宁却注意到了恭王上扬的嘴角,好像在回味什么似的。
楚王、睿王也陆续出门了,睿王虽然带了宠妾张氏过来,但也只能留在别院,留着晚上侍奉他,似春猎这样的热闹,惠妃、淑妃、宋嘉宁等王妃以及其他随行官员的夫人、女儿可以观看,张氏却没有资格。
一行人先去宣德帝的行宫,再随宣德帝一道步行前往围场,离得并不远,两刻钟左右的路程。围场这边,随行官员、女眷早已等候多时,文臣以宰相赵溥领头,武官以枢密使曹瑜为先,宋嘉宁看到了队列中的郭骁,继父郭伯言并未来。
宣德帝站在中央,鼓舞了一番士气,目光扫过一身胡服的李木兰,宣德帝抚须打趣道:“恭王妃自幼习武,尽得李家武学真传,身手不输男儿,楚王你们不可掉以轻心。恭王妃也要拼尽全力,若你能排进前三,朕必厚赏。”
李木兰出列,拱手道:“木兰领命。”
宣德帝赞许地点点头。
“父皇,我也要去狩猎,若我赢了,父皇也要赏我。”端慧公主突然跳出来,俏生生地撒娇道。
宣德帝刚要以女子不宜狩猎为由拒绝女儿,瞥见四儿媳恭王妃,顿时觉得这话说不出口,想想围场中没有猛兽,宣德帝就笑道:“好,你也去,我大周男儿英勇,女子亦有豪情,除了恭王妃与公主,还有谁想上场比试?”
转身看向淑妃、惠妃身后的一众女眷。
宋嘉宁下意识望向斜对面的王爷,皇上这话说的,好像更希望女子有豪情似的,她不去,岂不是显得没豪情?会不会让王爷面上无光啊?
赵恒看看她,难以察觉地摇摇头。
宋嘉宁松了口气,真怕王爷赶她去狩猎。
她没胆,端慧公主讽刺一笑,嘴唇一动,差点就要挑衅了,幸好及时记起了表哥的警告。端慧公主不怕得罪寿王,但她不愿再因为宋嘉宁与表哥闹不快,目光一转,落到了何夫人身旁的陈绣脸上,笑道:“妹妹过来,四嫂跑得快,你陪我做伴。”
陈绣偷偷瞄眼寿王,心跳加快,迅速意识到这是个接近寿王的好机会,可是……
陈绣再转向文臣那边,果然看到她头发花白的外祖父赵溥,沉着脸,一脸不赞同。陈绣眼神黯淡下来,高祖皇帝在时,外祖父就是宰相,权倾朝野,高祖皇帝私底下把外祖父当兄弟看,外祖父在朝堂上行事霸道,敢作敢为,唯一忌惮的是怕沾上结党营私的名声,非但平时不与朝臣来往走动,在子女婚事上,更是将两个女儿嫁给了平民百姓,舅母也是百姓出身。
外祖父这样做,赢得了高祖皇帝的信任,却委屈了她母亲、姨母,如果母亲嫁进高门,养尊处优的,未必会难产而死。想到从未见过面的可怜的母亲,陈绣咬咬唇,目光突然坚定起来。外祖父小心谨慎了大半辈子又如何?还不是因为当初坚持皇位应传子不传弟得罪了当今皇上?新帝一登基便先将外祖父贬了官,外祖父在河阳隐忍十来年,才终于找到机会重回朝野。
外祖父已经老了,她再不为自己争取,恐怕也要沦落到嫁给普通百姓。当年母亲、姨母不敢反抗外祖父,最终抑郁而终,陈绣不想走母亲姨母的老路!
“外祖母,可以吗?”仰起头,陈绣乖巧地询问身边的外祖母何夫人,十五六岁的姑娘,美丽的眼睛中装满了期待。
何夫人为难了。围场里面都是男人,李木兰已经当了恭王妃,不必避讳,端慧公主也与卫国公府世子定了亲,外孙女正是议婚的年纪,如花似玉的姑娘冲进围场,容易出是非。可是,皇上亲口鼓励这些小姑娘们去狩猎,外孙女摆明想去凑热闹,她当着众人的面反对,岂不是驳了皇上的面子?
短暂的思忖,何夫人有了决定,慈爱地道:“既然公主盛情相邀,你去便是,但只许在外围猎猎兔子,不许随便乱跑,打扰了皇上、王爷们的雅兴。”外孙女向来乖巧懂事,只要乖乖留在外围,不会出事的。
陈绣就知道外祖母会答应她,开心地应了下来,然后迈着莲步走到端慧公主旁边,假装不知道外祖父在看她。何夫人察觉到了丈夫不满的视线,也知道丈夫为何不满,但想到她两个女儿都因为丈夫的固执早早去了,老东西居然还敢怪她宠外孙女,何夫人便同样瞪了回去,眼中的怨比丈夫的不满更凌厉。
宰相赵溥见了,脸色变了变,然后无奈地垂下眼帘,只希望外孙女足够聪明,别给他惹事。他帮皇上解决了心腹大患,如今在皇上心里已经成了无用之人,这一年都谨小慎微,才没给皇上撵走他的理由。
女眷这边,最终只有陈绣应了宣德帝的号召,其他官员之女要么不会骑马,要么没有陈绣的底气。一切准备完毕,宣德帝领着四个皇子与年轻的俊杰们当先出发了,李木兰随行。男人们走后,尘土落下,端慧公主、陈绣才不紧不慢地骑着她们温驯的大马,带着几个小太监,玩似的进了围场。
围场外面,宋嘉宁坐到姑母淑妃身旁,亲手帮姑母倒了一碗茶。
淑妃看着这个便宜侄女甜美温柔的脸庞,轻声叹道:“若端慧有嘉宁一半乖巧,我就满足了。”女儿越来越不懂事,连狩猎都要去搀和,淑妃真的头疼,就怕女儿在围场出事,伤到哪儿。
“姑母放心,公主带了那么多人,不会有事的。”宋嘉宁真心道。
淑妃嗯了声,端起茶碗,目光担忧地朝围场看去。
宋嘉宁回到她的席位,视线也挪到了围场中,想象自家王爷骑马射箭的英姿。
围场外圈,端慧公主双手攥着缰绳,大眼睛专门盯着草丛,然而转悠了一小圈,一只兔子都没见到,不由十分失望。陈绣看在眼中,没有说什么,盼着盼着,终于盼到了端慧公主的一句话:“猎物都在里面,不如咱们也进去吧?”
陈绣心中暗喜,嘴上却犹豫地劝阻。
端慧公主又岂是她与几个太监能劝住的人,鞭子一甩,便朝林木茂盛的内围而去。
陈绣只好跟上,眼眸明亮。
围场占地极广,陈绣骑马跟在端慧公主后头,可谓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然而不知是不是众人都跑到围最中央的地段了,她脖子都转酸了,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偶尔才能听见隐约的喊声,却难以辩明方向。
陈绣看向正前方,端慧公主同样在四处张望,不知是要找宣德帝还是卫国公府世子,那是公主,跟过来的四个太监四个侍卫,全都守在公主周围。陈绣攥了攥缰绳,据她所知,寿王孤僻不喜与人亲近,今日狩猎极有可能独来独往,如果她继续跟着端慧公主,应该是见不到寿王了。
陈绣慢慢放缓了速度,而端慧公主等人如同她预料的那样,并未注意到她的掉队。陈绣又庆幸又有点复杂,端慧公主是个贪玩好动的人,喜欢她只是因为觉得她身份配得上当她的玩伴,两人之间哪里又有真的姐妹情?就像现在,端慧公主不过是想拉个人陪她而已,进了围场,端慧公主就只管自己了。
幸好她也另有打算。
停在一处茂盛的林木后,听着端慧公主唤了她几声很快就继续前行了,陈绣看看左右,朝围场东南方而去,准备试试运气。围场没有猛兽,她就没有性命危险,她是宰相府的姑娘,就算偶遇某个风流公子,有外祖父为她撑腰,对方就不敢对她做什么,若邂逅的正好是寿王……
陈绣唇角上扬,眼波如水。她容貌过人,寿王又对她有意,两人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只要有了合适的理由,只要她进了王府,以她的身份、容貌、才情,从宋嘉宁手中夺宠易如反掌。虽然侧妃不如正妃,但寿王那样的人物,其实能得到他的宠爱,陈绣就已经知足了,总比嫁给平民百姓或是平庸世家子弟为妻强。
一边走一边幻想寿王对她的宠爱,等陈绣回过神,发现周围树木森森,只有不知什么虫子在草丛中鸣叫时,陈绣突然觉得有点害怕。她是跟两个表哥学会的骑马,但平日大多时候都养在深闺,连热闹的街市都很少去,更不用说这种人迹罕至的丛林。
陈绣忍不住往回望,可身后哪里还有端慧公主的影子?
头顶的树梢突然传来扑棱一声响,陈绣吓得抬头,却是一只黑毛鸟扑棱飞走了。陈绣松了口气,但想要离开围场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就在她准备调转马头原路返回时,远处突然传来两道马蹄声,以及一道兴奋的洪亮声音:“王爷,你继续追,我去北面包抄!”
陈绣心中一紧,扭头朝声音来源望去,满眼碧绿中,隐约能看到一抹茶白,正是寿王今日的衣袍颜色!陈绣大喜,激动地心砰砰跳,她想见寿王,王爷就出现在了她面前,莫非命中注定她与寿王会结缘?
马蹄声越来越近,陈绣紧张的同时,突然记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光是遇见还不行,她得给王爷一个光明正大接近她的机会,给皇上、外祖父一个同意她进寿王府的理由!一个王爷,一个闺秀,错过这次,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念头刚落,不远处的草丛好像有什么窜了出去,陈绣受惊转头,只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不知是兔子还是什么,与此同时,寿王的马蹄声更近了。心念电转,陈绣双脚离开马镫,咬牙朝一侧扑了下去。
脚踝先着地,一股钻心的疼瞬间传遍全身,陈绣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发出的动静惊得身边骏马晃晃脑袋,往前走了几步,恰好让一身白裙的陈绣暴露在了策马经过的男人面前。陈绣来不及查看伤势,眉尖痛苦地蹙起,楚楚可怜地朝马背上的寿王殿下望去,一双美眸盈盈,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楚楚动人,比什么呼救都更管用。
绿草地中突然出现一道白色身影,赵恒不可能不好奇,下意识朝那里看去。
陈绣一手撑地,一手扶着腿,见寿王看过来了,她眉头仍蹙,红唇轻启,可怜无比地唤道:“王……”
才喊了一个“王”,“爷”还没出口,寿王连着他胯下的骏马,便如流光一样,从她眼前一闪而过,眨眼便冲入了她身后的林子。
陈绣难以置信地望着寿王的背影,直到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不见,直到周围一片静寂无声,陈绣呆滞的眼睛才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活人应有的光彩。清醒了,陈绣怔怔地盯着寿王离开的方向,确定寿王真的丢下她不管了,陈绣脸颊越来越白,最终失了血色。
昨日她躲在蔷薇花藤后,寿王领着宋嘉宁寻过来,她还以为寿王对她有意,可寿王真喜欢她,会在她落马受伤的时候无情离去吗,连停下来问问都不曾,仿佛她只是围场的一只猎物,不,寿王刚刚看她的眼神,根本就是看石头、草木,没有任何波澜!
怎么会这样,是她不够美吗?还是她会错了意?
陈绣想知道答案,脚踝上突然又是一疼,刚刚只顾着震惊绝望,现在陈绣才想起自己的伤,吸着气捏了捏脚踝,才碰到就疼得不行,别说走路,连站起来都不能了。陈绣看着自己的腿,忽地泪如雨下。
她为了寿王才故意摔下马,现在寿王不要她,脚也伤了,她该怎么办?
身体上的痛苦、算计的落空、心上人的无视交织在一起,陈绣捂住脸,痛哭失声。她好后悔,早知道寿王根本不喜欢她,甚至嫌弃到不愿多看一眼,她又何必冒着触怒外祖父的忌讳跑到围场来?
悔恨交加,陈绣哭得伤心又委屈,哭着哭着,陈绣抹把眼睛,慢慢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大黑马。寿王不管她,她却必须照顾自己。
“过来。”陈绣轻声喊那匹马。
大黑马正在吃草,听到声音,看看坐在那儿的主人,然后,继续埋头吃草。
陈绣哄着喊了几声,大黑马一直不理她,陈绣生气了,左右看看,抓起一颗小石头,狠狠朝大黑马丢去,结果没扔准,砸在了大黑马前面的草丛中。大黑马一边咀嚼一边又看了她一眼,跟着在陈绣期待的目光中,转个身,吃别处的草去了。
陈绣气坏了,可马不听话,她只好忍着剧痛勉强站起来,单腿跳着蹦向大黑马,跳了两步,陈绣疼得吸气,闭上眼睛低头平复。等那阵疼过去了,陈绣重新睁开眼睛,正要继续,惊见前面路上不知何时爬出来一条灰黑长蛇,足有两根手指那么粗!
陈绣全身发冷,“啊”地尖叫一声,随即顾不得脚疼了,一瘸一拐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蛇蜿蜒着追过来,陈绣吓哭了,绝望之际,前面又传来了马蹄声。陈绣泪眼模糊,看不清是谁,只哭着喊救命。
来人迅速赶至,发现地上的蛇,搭弓射箭,准确射中黑蛇七寸。
陈绣回头,见那蛇蜷成一团似乎非常痛苦,却怎么都挣脱不了射在身上的羽箭,知道自己脱离了危险,陈绣脚一软,再次跌倒在地,惊魂未定,双手捂面低声啜泣。
“蛇已经死了,陈姑娘不必再怕。”
听到救命恩人的声音,陈绣勉强止住哭,擦擦眼睛,一抬头,恰好看到那魁梧的男人弯腰拔出羽箭,然后拎起黑蛇随手甩到了远处的草丛。做完这个动作,男人朝她看来,眉峰挺拔,脸庞冷峻,深邃的眼眸冷如鹰隼,平静却无情地盯着她。
陈绣认出来了,这是端慧公主的未婚夫,卫国公府世子,郭骁。
又有眼泪落下,陈绣抹抹眼睛,哽咽着道:“方才我不小心落马,幸亏世子出手相救,不然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郭骁看着对面怕到哭的女人,眼底掠过一道讽刺。那条白狐,寿王在追,他也在追,只是方向不同,寿王出现在陈绣附近时,他已经到了陈绣另一侧,恰好目睹了陈绣故意落马的情形,以及后面陈绣恼羞成怒的痛哭,所以陈绣说她意外落马,分明是在骗他。再者,那条蛇没毒,便是咬了陈绣,陈绣也不会死。
但郭骁没有解释,让陈绣误会他救了她一命,更好。
默默看着陈绣,等她哭得差不多了,郭骁淡淡道:“陈姑娘稍等,我去寻人送你出围场。”
言罢就要走。
“等等!”陈绣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道,喊完白着脸环视一圈四周的草丛,生怕还有其他毒蛇似的,陈绣哭着求道:“世子,这里太危险,我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求世子帮我一把,带我离开吧!”
郭骁冷声道:“我若扶你,于礼不合。”
他说的又快又干脆,话中隐有嫌弃之意,陈绣脸上浮现尴尬,对于郭骁,她是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的,只想离开此地,想了想,低头道:“世子帮我牵马过来便可。”
郭骁没动:“我不想自找麻烦。”
陈绣皱眉,抬头看他,帮她牵下马而已,怎么就是麻烦了?
郭骁也不绕弯子,盯着她道:“方才我路过,看到你故意落马吸引寿王,若你我同时离去,日后传出什么不清不楚,我无法向公主交代。”
他看见了!
陈绣脑袋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炸了一样,一张俏脸先是涨得通红,转瞬又一片惨白。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脸重要,脸面却更重,她意图勾引寿王被郭骁知道了,一旦郭骁传出去,她便再无颜立足京城,外祖父外祖母那儿都不好交代。
“你姿色不错。”
头顶响起男人的夸赞,陈绣心中一惊,袖子中悄悄攥手,郭骁突然夸她,难道想……
“但你挑错了人。”郭骁停在女人三步外,待陈绣诧异地仰起头,他才直视她残留泪水的眼睛,低声提点道:“寿王与王妃新婚不久,暂且只看得见王妃一人,你想当侧妃,与其同姿色胜你的王妃争宠,不如去试试睿王,睿王重色,京城人尽皆知。”
陈绣抿了抿唇,看着郭骁冷峻的脸,猜忌陡生。她心术不正,郭骁嘲笑她轻视她她都能理解,但郭骁戳穿她后居然帮她出主意,陈绣就看不透了,谨慎道:“世子,为何对我说这些?”她勾引寿王,便是与寿王妃作对,郭骁是寿王妃的兄长,该厌她才对吧?
郭骁皱皱眉,对着陈绣的腿道:“你脚上有伤,一个人无法离开,我不帮你,只能另找人帮忙。公主与你交好,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既然你有所求,而睿王恰好就在附近,我愿送你一个顺水人情,当然,如果你对睿王无意,我会找旁人。”
陈绣再次陷入了沉思。郭骁帮她,是因为端慧公主,对了,她好像听谁说过,卫国公宠爱寡妇继室,但世子郭骁对继母、继妹似乎一直都很冷淡,那么郭骁更看重端慧公主与她的关系,就能说得过去了。
至于睿王……
脑海里浮现一道温文尔雅的身影,虽然不及寿王俊美,却也是京城罕见的佳公子,而且,睿王的王爷身份比寿王更尊贵,生母是吴贵妃,睿王是仅次于楚王的储君人选。睿王府中,睿王妃最不受宠,她若成了睿王的侧妃,底气会比在受宠的宋嘉宁面前更足。
“如何?”郭骁不耐地问。
陈绣咬唇不语,脸却有点红了。
郭骁懂了,一边转身一边道:“最迟两刻钟,睿王会到,你想好受伤说辞。”
陈绣默认,眼看着男人走出几步,陈绣才豁出去了,小声求道:“今日种种,还请世子为我保密,将来若有世子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竭力相助。”
郭骁脚步微顿,偏头看看,沉声道:“好。”
陈绣心中稍安,若郭骁不答应,她便是进了睿王府,也要时时刻刻担惊受怕,怕郭骁说出真相,现在她许了郭骁好处,郭骁是个聪明人,肯定明白,与其损人不利已,不如记下她的人情,将来或许用得上。
平复了片刻,陈绣摸摸发髻,想到睿王要来,陈绣心情复杂地收拾自己,免得叫睿王看见她的丑态。发髻整齐了,脸上的泪痕也都擦没了,陈绣抱着双臂,紧张兮兮地等待消息,一会儿担心郭骁改变主意,一会儿担心睿王不来,一会儿又恨寿王的不近人情。心烦意乱,不知多了多久,终于听到马蹄声,陈绣立即望过去,认出睿王的那一刻,陈绣顿时将寿王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姑娘?”睿王是听郭骁说这边似乎有白狐,他才领着侍卫过来的,未料白狐没看到,竟发现个白裙美人,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犹如刚刚经历过一场春雨的小白花,清丽动人。先前寿王无情离去,郭骁隐在暗处冷眼旁观,轮到睿王,睿王迅速跳下马,急切地朝美人赶来。
陈绣看出来了,睿王并不知道她在这里,郭骁应该是用别的借口骗睿王过来的。这样最好,否则她还要担心睿王怀疑她与郭骁有什么。
“王爷,我与公主走散,行到这边不小心落马,扭了脚,王爷救救我吧……”嘴上说着,想到短短半个时辰她受到的各种委屈,陈绣潸然泪下,哭得梨花带雨。
睿王看呆了,王妃是个美人,但他不喜王妃拈酸吃醋的脾气,况且成亲多年,再美也腻了。他宠张氏,是因为张氏在床上颇有些手段,每次都把他伺候地恨不得三天三夜不下床,但论美貌,张氏要逊色陈绣几分。
陈绣够美,光是哭一哭就让他心动了,想收为己用,再想到陈绣的来历,想到宰相赵溥……
睿王心潮澎湃。高祖皇帝为何能兵不血刃夺了前朝的帝位?一靠高祖皇帝的兵权与威望,二靠赵溥的出谋划策,一个赵溥抵得上满朝文臣,他若能得赵溥支持,还怕帝位落到大哥手中?
“伤到哪了?”有了决定,睿王紧张地问,眼里满是关心。
陈绣看向脚踝。
睿王见了,当即挪过去,伸手要捏美人的脚,快碰到了,又想到什么般停下来,谦谦君子似的道:“形势所迫,唐突之处,还请姑娘莫怪。”黑眸探究地看着陈绣,暗暗观察她的神色变化,若想成事,还得郎有情妾有意才行。
陈绣先存了勾引睿王的心,现在睿王藏了同样的心思,她如何看不出来?脸颊泛红,羞涩地垂眸,然后轻轻嗯了声。
睿王窃喜,温柔地帮陈绣检查伤势,陈绣疼得吸气,睿王及时打住,皱眉道:“姑娘伤势严重,不宜再动,若姑娘不嫌弃,我抱你上马,可好?”
陈绣脸更红了,却什么都没说。
睿王识趣,一手托起她腿,一手抱住美人纤细的小腰,起身时,陈绣不受控制地撞到他怀里。她羞涩地往上看,睿王低头瞧她,目光在空中交汇,别有一番缠绵,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刻钟后,睿王单独送陈绣出了围场,身后跟着他的侍卫。
宋嘉宁、淑妃等人就坐在围场外面的一片树荫中,边喝茶边欣赏草原风光,惬意无比。淑妃、宋嘉宁娘俩挨得近,各种聊家常,惠妃自己坐着,百无聊赖四处看,突然看到睿王抱着一个姑娘出来,惠妃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奇怪地道:“那是睿王吧?”
众女眷闻言,齐齐朝围场入口看去,何夫人就坐在宋嘉宁身后,瞥见那抹白裙,何夫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共就三个女人进了围场,李木兰一身红衣,端慧公主也是艳丽的打扮,就她外孙女穿了白裙,可是,外孙女怎么会被睿王抱出来?
臣子那侧,似郭骁那等年轻气盛的,都跟随宣德帝进去狩猎了,赵溥年纪大了,与几个老迈同僚一块儿在外面等,何夫人认出陈绣的时候,赵溥眯眯眼睛,也认了出来,再看看抱着外孙女的睿王,赵溥心中登时一沉。怕什么来什么,外孙女……
睿王扫眼赵溥的席位,却直接骑马走到女眷这边,先翻身下马,抱了低着脑袋的陈绣下来,才向何夫人解释道:“陈姑娘落马受伤,本王狩猎经过,便先送她回来了。”
何夫人心里各种情绪,此时只能感激涕零地道谢:“多谢王爷。”谢完急着将外孙女接了过来。
惠妃体贴地吩咐宫女去抬软轿,何夫人领着身边的丫鬟先行告辞,送陈绣去宰相别院救治。
睿王重回围场狩猎去了。
宋嘉宁目光在陈绣的软轿与睿王背影上打转,眼里只有看热闹的趣味。陈绣受伤,睿王搭救,这也算是英雄救美了,陈绣又被睿王大摇大摆地抱出围场,若是不进睿王府,名声多少都有了影响,但如果进了睿王府,睿王已有王妃,陈绣只能当妾室,陈绣会愿意吗?
惠妃也在想这件事,但她想的是另一层,如果陈绣真成了睿王的人,赵溥会怎么做?
淑妃没有皇子,她不关心这里面的复杂,只担忧地望着围场,陈绣都出事了,她的端慧……
日头越升越高,围场四周突然鼓声大振,是在提醒里面狩猎的众人,比试时间一到,该出来了。
外面等待的臣子、女眷都站了起来,宋嘉宁攥着帕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围场入口。
最先出来的是恭王,身后骏马上驮着一头鹿几只锦鸡,远远地数不清。能打到鹿,这战绩已经不错了,没想到转眼就被第二个出来的李木兰比了下去,李木兰猎到了两头鹿!
跟着是宣德帝、楚王、端慧公主、郭骁等人,乌压压地一片,一时分不清哪个猎物是谁的。大部分人都出来了,宋嘉宁渐生忐忑,已经从期待王爷猎到白狐,变成期待王爷平安了。就在此时,碧绿的树林中终于出现了一道茶白色的身影,男人身姿笔直地坐在马上,身后跟着侍卫宗择,而宗择怀里,豁然抱着一只白毛狐狸!
宋嘉宁眼睛亮了起来,瞧见王爷看向这边,宋嘉宁特别想跑过去,可瞅瞅前面慢行的淑妃、惠妃,宋嘉宁只能耐着性子慢慢走。
终于到了近前,两个妃子去找宣德帝了,宋嘉宁便快步凑到自家王爷身边。
“如何?”赵恒看眼被宗择捆绑了四条腿的白毛狐狸,低声问她。
宋嘉宁早被白狐吸引住了,情不自禁地弯腰,想要摸一摸那蓬松雪白的毛发,才伸手,突然被人扯到了一旁。宋嘉宁惊讶地仰起头,赵恒不悦道:“狐狸咬人。”话语严厉,隐藏的却是关心。
宋嘉宁缩缩脖子,小声认错:“知道了,不摸了。”说完讨好地朝他笑。
赵恒神色稍缓,松开她手。
宋嘉宁老老实实站在他身边,继续看狐狸。
十几步外,端慧公主双手撑膝,也在看表哥猎到的白狐,脸上是与宋嘉宁一样的喜欢,然而郭骁眼里却只有寿王身边的娇小身影,心中又苦又涩。若继妹肯朝他笑一笑,别说一只白狐,她就是要他的命,只要能换她此时的满足与欢喜,他也给了。
清点猎物后,宣德帝无疑地夺了头筹,楚王居二,李木兰还真拿了第三。
不过众人心里都清楚,宣德帝必须让着的,那么宣德帝狩到的猎物摆在那儿,旁人就是有能超过皇上的本事,也不会真的全力以赴去狩猎,故这个比试结果,真没多大意思。但宣德帝先前承诺过要给李木兰赏赐,便笑着问道:“恭王妃想要什么赏?”
所有人都看向李木兰,李木兰从容不迫地走到宣德帝面前,突然单膝跪下,行了个武将的礼,抱拳请求道:“皇上,木兰自幼习武,最大的心愿便是随祖父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今日皇上赏赐,木兰不要金银珠宝锦衣华服,只求皇上恩准,他日大周与辽国再有战事,请皇上准木兰随军出征。”
一字一句,铿将有力。
广袤的草原上,突然没了人语,只有远处被抬走的猎物发出的嘶鸣挣扎,从宣德帝到周围的文武官官,无不诧异地盯着李木兰。自古征战沙场的皆是男儿,今日若换个女子提出这等请战要求,众人定要嘲讽一笑,可李木兰并非普通女子,将门虎女,人家真有杀敌的本事。
淑妃一侧,宋嘉宁看着跪在那儿的好姐妹,竟也感受到了一丝豪情。
寿王身旁,恭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王妃。婚前旁人夸赞李木兰是女中豪杰,他嗤之以鼻,觉得李木兰只会些花拳绣腿,最多在女人中自诩英雄,但亲眼目睹李木兰赛马的英姿,亲眼看见她的羽箭准确无比地没入猎物咽喉,恭王终于知道,李木兰确实不输男儿,可他没料到,她居然还有上阵杀敌的勇气与抱负!
多奇怪,她明明跪在那里,他却好像看见一只鹰高飞于空。
心底某个地方,突然被什么触动,恭王看着王妃挺直的脊背,看看淑妃身后一群身穿彩衣的闺秀们,然后,仰头看向高空。他喜欢柔美的女人,但他更爱金戈铁马,更爱能与他并肩杀敌的热血男儿。男儿只能做兄弟,如今身边居然有个不输男儿的王妃,与她相比,那些普通女子又算什么?
“夫妻一心,请父皇准我们夫妻并肩杀敌!”大步而出,恭王跪到李木兰身旁,高声求道,眸亮如星。
李木兰皱皱眉,扭头看他,不懂他瞎搀和什么,再说谁与他一心了?
察觉她的注视,恭王也看了过来,朝她咧嘴一笑。
恭王是想支持她,李木兰却觉得男人笑得奸诈,似乎另有捉弄她的打算,因此淡淡收回视线,没有任何回应,只继续等候宣德帝开口。
宣德帝喜欢长子的重情重义与勇猛果敢,喜欢老二的温润如玉恭谦有礼,喜欢老三的字画与才干,对老四恭王,宣德帝一是比较偏爱幺子,二来就是欣赏老四的坦率没心机。而且,没人知道,宣德帝心底仍然惦记着幽云十四州,仍然想再与辽国打一仗挽回他上次丟的脸,只是在等时机而已,今日老四夫妻的主动请缨,正合他意!
“好!虎父无犬女,恭王妃虽为女子却心怀报国大志,勇气可嘉,朕便许你,来日开战,你与恭王同行!”宣德帝气势雄浑地道,亲手扶起儿子儿媳。
李木兰、恭王异口同声地道谢,文武百官也齐声盛赞皇上乃治国明君,万民效忠,洪亮整齐的声音传出老远,在草原上悠悠回荡。
晚上有宴席,下午君臣先回各自的别院休息。
宰相赵溥的别院,赵溥衣衫齐整地坐在椅子上,等了半晌,妻子终于安抚外孙女回来了,赵溥立即斥责起来:“如果你管住她,她会被睿王抱出来?”外孙女哭哭啼啼的,他骂不出口,只能将怨气发泄在妻子身上。
这不是夫妻俩第一次争吵了,早在儿子娶妻、两个女儿相继嫁给平民又相继离去,每一次,何夫人都会跟丈夫吵一架,每一次,都是何夫人先开口。赵溥起初会辩解,但看着妻子因为丧女之痛越来越憔悴,赵溥便无心解释了,任凭妻子出气。
夫妻之间,是赵溥愧对妻子。
所以何夫人早就不怕他了,宰相又如何,在何夫人心里,这位宰相只是她的丈夫,只是狠心害她女儿们早逝的无情父亲。
面对赵溥的质问,何夫人平平静静的,坐在床上,淡淡反问道:“当时皇上亲口允许女眷可去狩猎,端慧公主亲口邀请绣绣,我能劝阻吗?你也在场,既然那么反对,为何不亲自出面阻止?”
赵溥气结,他堂堂宰相,为了一个小丫头出头反驳,旁人会如何看他?
还想再说什么,瞥见老妻波澜不惊的脸,赵溥深深吸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问:“绣绣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落马,又被睿王救下?”
何夫人终于皱了下眉,叹道:“端慧公主的脾气你应该清楚,进了围场便一心去找卫国公府世子,快马加鞭的,身边的侍卫都跟着她,绣绣走得慢,跟丢了,一个人在林子里晃,被树上一条蛇吓得摔下马,寿王殿下经过,没管绣绣,后来睿王……”
赵溥垂眸。四个王爷的品行,他当然清楚,寿王洁身自好性格孤僻,若救外孙女,难免会落个瓜田李下,置之不理颇符合寿王的一贯作风。睿王在大事上看似君子,其实是个贪色的人,外孙女生的花容月貌,睿王动心不足为奇,但赵溥恨的是,睿王不该亲自抱外孙女走出围场,当众损了外孙女的清誉!
“怪谁,若你没当这个宰相,睿王未必会抱绣绣。”何夫人当了那么多年宰相夫人,有些事情看得比一些朝臣还准,赵溥怨她没管住外孙女,她也怨赵溥连累外孙女成了睿王意图拉拢宰相的棋子。
赵溥无话可说。
夫妻相对无言。见赵溥花白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眉头凝成了川字,想想丈夫在高祖皇帝一朝时的意气风发与此时的步步惊心,何夫人又有点不忍,走过来,扶着丈夫的肩膀,轻声安慰道:“你别上火,便是睿王有心,咱们不把绣绣给他,皇上便没有由头对付你。”
外孙女再好,也比不过丈夫,更何况,只是被睿王抱了一次,名声损些就损些,反正按照丈夫的脾气,外孙女也是要嫁给寻常百姓的。曾经何夫人想为外孙女争取个小官之家,现在闹出这件事,只好委屈下外孙女了,好在有他们撑腰,寻常百姓绝不敢嫌弃外孙女什么。
赵溥拍拍妻子的手,有句话没有说,睿王有拉拢他的心,他是可以扣住外孙女,但他就怕,宣德帝……
行宫中央最气派的宫殿,宣德帝靠在榻上,听完大太监王恩的回禀,宣德帝揉揉额头,不悦地道:“老二什么时候能改改他怜香惜玉的性子,不好狩猎,居然还有闲心去救美,没出息。”
皇上可以骂儿子,王恩却不敢附和,赔笑道:“睿王心善,总不能置之不理。”并不知道寿王就没有管陈绣,否则王恩绝不敢夸睿王心善,那不就成了暗指寿王不善了?
宣德帝轻哼一声,扭头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叩击大腿。
老二是单纯的怜香惜玉还是另有思量,宣德帝暂且看不透,实在是这个儿子平时哪都好,就是在女人事上有点糊涂,但,老二这一救美,倒让宣德帝茅塞顿开,嘴角慢慢浮上一丝笑。
当晚宴席上,一番觥筹交错后,微醉的宣德帝突然一指睿王,喜怒不定地道:“旁人狩猎,你倒跑去英雄救美了,耽误了正事,说,该当何罪!”
睿王心里一突,忙赶到帝王席前跪下,高声道:“扫了父皇的雅兴,儿臣知错,只是当时陈姑娘情势危急,儿臣实在不忍将她一人丢在围场。”
与此同时,赵溥也赶了过来,替外孙女向睿王道谢,请皇上不要责罚睿王。
宣德帝盯着二人,突然朗声大笑,端着酒樽起身道:“睿王英雄救美,乃一段佳话,既睿王与陈绣有缘,朕便将陈绣赐给睿王为侧妃,另择吉日完婚!”
心愿达成,睿王喜不自胜,兴奋地攥紧了手。
赵溥低着头,脊背却好像更弯了,外孙女啊外孙女啊……他的官途,很快就要到头了。
左侧王爷们的席位上,楚王看热闹似的笑,揶揄二弟又得了个美人。赵恒握着酒樽,看看春风满面的睿王,强颜欢笑的赵溥,最后视线回到了醉酒的父皇身上,随即唇角上扬,轻轻品酒。今晚这酒,入口甘醇,仔细品味,才能尝出其暗藏的烈。
犹如朝堂,犹如君臣斗。
晚宴结束,宰相赵溥与妻子何夫人回了他们的院子。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平时再有口角,到了这种时候,都是一家人。看着丈夫仿佛越发佝偻的脊背,何夫人扶他落座,低声商量道:“只要绣绣不愿嫁……”只要这门亲事结不成,丈夫就与皇子们没关系了。
赵溥苦笑一声,摇摇头打断老妻,然后盯着堂屋门前被灯笼照亮的一块儿地方,浑浊的眼中接连浮现这一生种种过往,良久方叹息着道:“皇上既已赐婚,便是提醒我了,我再费心经营,君臣间怕是连最后一丝情分都没了。罢了,回京之后,我会找机会向皇上请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不喜他当宰相,都主动暗示了,他非要留下来,只会不欢而散。
“苦了你了,到老还要随我奔波。”转过身,赵溥握住妻子早不复年轻时柔嫩的手,目光愧疚。他这辈子,无愧大周的两位皇帝,无愧黎民百姓,只对不起妻子与两个女儿,到老还连累外孙女被睿王算计,要去王府当妾室。什么侧妃,他若想家中子女攀龙附凤,早在高祖在位时,他的女儿就足以当堂堂正正的王妃了。
他不怕朝堂的尔虞我诈,却不想儿女变成政敌对付他的棋子,因此安排两个女儿嫁给平民百姓,虽无荣华,却有安稳富贵,奈何造化弄人,女儿们一个比一个福薄,如今外孙女去当侧妃,最终是福是祸,谁又说得清。
想想楚王四个王爷,赵溥烦躁地捏捏额头,对妻子道:“我一个人静静,你去知会绣绣一声。”
何夫人知道,她这位宰相丈夫,便是远离京城也会惦记京城的大事,拍拍他肩膀,她先去后院厢房找外孙女。陈绣在闺房关了大半日,忧心忡忡的,不知道她与睿王到底是怎样一个结果,听外祖母来了,陈绣没有起来,蔫巴巴地靠在床头,彷徨无助地望着绕过屏风的长辈。
何夫人在床边坐下。
“外祖母,我以后再也不敢乱跑了,您别生我的气。”陈绣扑到她怀中,轻轻地抽泣起来。
何夫人是真心疼爱陈绣的,当外孙女疼,也把对两个女儿的愧疚与想念都投注到了外孙女身上,抱住小姑娘,何夫人摸摸外孙女顺滑的长发,幽幽叹道:“便是你想乱跑,也没有机会了,晚宴上皇上亲口下旨,赐你做睿王的侧妃,择日完婚。”
彷徨瞬间换成惊喜,陈绣不敢相信地扬起脑袋,望着何夫人问:“真的?”
何夫人就在外孙女汪着泪的眼中看到了惊喜,何夫人先是诧异,随即皱了皱眉:“侧妃也是妾,怎么,你不觉得委屈?”亲身经历过丈夫在高祖朝的权倾朝野,便是现在丈夫在朝堂的威望也无人能及,何夫人并不觉得外孙女当侧妃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但陈绣不是她,陈绣只是一个没落宰相的外孙女,陈绣记事的时候,外祖父已经便贬离京城,作为一个地方官员的外孙女,作为一个有平民生父的女儿,对陈绣来说,能当上睿王侧妃,简直如一步登天,远胜过嫁给普通百姓为妻。
可陈绣不敢说实话,看出长辈的不赞同,陈绣低头,声音落寞地道:“我,我被他抱出围场,清誉已毁,他肯收留我,我还好过一点,否则只能一辈子常伴青灯古佛……”话未说完,又靠到何夫人怀里哭了起来。
何夫人心疼坏了,她活了大半辈子,想的开,外孙女才十六,没经过什么事,肯定以为不嫁睿王就再也嫁不出去了。拍拍外孙女肩膀,何夫人唯有叹息。既然赐婚的旨意已下,后悔惋惜都无用,何夫人先安抚起外孙女来,至于朝堂大事、睿王府里的妻妾情况,就等外孙女出嫁前她再好好地讲讲吧。
作者“笑佳人”的其他小说
《欢喜债》《恶汉的懒婆娘》《王府小媳妇》《嫁金钗》《宠后之路》《春暖香浓》《新搬来的邻居》《薛家小媳妇》《末世炖咸鱼》《陆家小媳妇》《我为表叔画新妆》《美人娇》《快穿之娇妻》《岁岁平安》《重生之贵妇》《道长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