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被贬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再大的波浪都有平复的一日,酷热转眼袭来,火辣辣的日头当空照着,百姓们忙着避暑,渐渐淡忘了秦王一事。六月中旬下了一场暴雨,城东有片低矮洼地闹了水灾,早朝上宣德帝特命户部出钱、工部出人为受灾百姓修缮房屋,旨意传到民间,百姓们纷纷盛赞起皇上来,都说自己遇到了心怀百姓的好皇上。
亲弟弟要“谋反”,秦王被贬后,宣德帝装了一个多月的郁郁不乐,现在被百姓夸了,暴雨过后黄河一带那几个常闹决堤的州县也平安无恙,没有传出灾情,宣德帝便有了高兴的理由,脸上乌云一扫,再次露出欢颜。
皇上一高兴,文武百官、后宫妃嫔终于都松了口气。
七夕这日,李皇后在中宫举办花宴,宫外四个儿媳妇都收到了邀请。
宋嘉宁最近心情不错,六月底王爷来信,说他会赶在中元节前回来,今日都初七了,最迟再过七日就能见到自家王爷了。
笑了笑,宋嘉宁低头要帮女儿洗脸,可是眼前哪还有女儿的身影?宋嘉宁错愕地抬头,就见女儿不知何时爬到床里头去了,稳稳当当地坐在角落,见娘亲看她,昭昭兴奋又着急地叫了下,弯腰抓住被子胡乱往身上遮,就是不要洗脸。
九个月的小丫头,主意越来越大了。
宋嘉宁被女儿可爱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哄道:“昭昭听话,洗完脸娘带你进宫找哥哥玩。”
昭昭露出脑袋,瞅娘亲。
宋嘉宁笑着问:“想不想哥哥?”
昭昭已经能听懂哥哥、皇祖父、外祖母这些熟悉的称谓了,知道找哥哥就意味着坐马车出门玩,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终于老实了下来。
洗完脸,宋嘉宁给女儿换上一件儿海棠红的小衫儿,浓密的头发在脑顶扎个冲天揪,抱到镜子前让小丫头自己臭臭美,娘俩这就出发了,照例先去楚王府等冯筝。车停在王府门前,宋嘉宁没下车,挑起窗帘,娘俩一起往外看。
少顷,影壁后绕过来三道身影,冯筝打头,乳母抱着成哥儿跟着,另有一个丫鬟。看到马车中的娘俩,冯筝柔柔一笑。
昭昭认得大伯母,杏眼笑成了月牙,宋嘉宁看着冯筝越发清减的脸庞与腰肢,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秦王出事后,楚王虽然解禁了,但曾经爽朗豪放的男人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宋嘉宁去楚王府做客,见过楚王两次,若非容貌变化不大,她都不敢认。
楚王心中存郁,冯筝担忧丈夫,不瘦才怪。
宋嘉宁怜惜归怜惜,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简单打过招呼,两家人进了宫。
睿王妃、恭王妃上面都有婆母,来得比较早,睿王妃又怀了身孕,吴贵妃喜欢地不得了,只盼儿媳妇这胎给她生个胖孙子。恭王妃李木兰肚子依然没有动静,但也不能怪她,恭王随寿王去巡黄河,半年未归,李木兰若是怀上,惠妃才要哭呢。
“我们昭昭越长越漂亮了,等你父王回来,肯定舍不得松手。”李皇后既然选择了楚王,自然跟着偏爱寿王一家,对昭昭明显比对睿王府的康姐儿宠爱,不过康姐儿被睿王妃养得胆小认生,确实也比不上又好看又爱笑的昭昭。
昭昭不懂父王是什么,听到“漂亮”两字就笑了。
升哥儿、成哥儿围在皇祖母身边,都喜欢这个妹妹。
一屋子女眷正聊得热闹,一个小太监忽然走了进来,看眼宋嘉宁、惠妃,他笑着对李皇后道:“娘娘,刚刚三殿下、四殿下回京了,这会儿正在崇政殿复命。”
殿中安静了几瞬,紧接着李皇后、吴贵妃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两个独守空闺的王妃,就见李木兰平平静静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恭王回不回来都与她无关,寿王妃宋嘉宁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脸颊桃花似的白里透粉,清澈如水的杏眼越发地湿润明亮,羞答答地低着头,难掩欢喜。
宋嘉宁何止欢喜,听说自家王爷回来了,宋嘉宁的心早就飞到崇政殿去找他了。
崇政殿,赵恒递了一封奏疏给皇上,上面记录了黄河两岸各个州县的堤坝情况,交代了他们此行惩办的贪官庸官与贤能官吏,最后赵恒还针对如何防洪、筑堤提出了五条建议。清逸俊雅的字迹,金玉良言的政见,宣德帝越看越满意。
恭王不会写,但他能说会道,绘声绘色描述了百姓们对皇上的感激赞誉,今年天公作美,黄河沿岸只有一处小决口,百姓们把老天爷、宣德帝都夸了一通。宣德帝龙颜大悦,当着楚王、睿王的面,给了两个小儿子厚赏。
恭王喜笑颜开,赵恒拜谢后便恢复了平时的淡漠神色。
宣德帝还有奏折要批,叫儿子们先退下,中元节再大办宴席庆功。
四位王爷陆续走出崇政殿。
因为寿王、恭王回京,李皇后体恤两位王爷,提前散了宴席,并派宫女过来知会一声,叫王爷们稍等,王妃们马上便过来,随他们一道回府。既如此,兄弟四个便走到宫墙一侧等候,知道楚王、寿王亲哥俩有话说,睿王、恭王识趣地走远了。
“大哥。”赵恒看着沉默寡言的兄长,艰难开口。兄长变了,如一匹雄健骏马,突然没了斗志。
楚王拍拍弟弟肩膀,欣慰道:“差事办得不错,长出息了。”弟弟比他想象地能干,他就不用费心了。
兄弟俩嘴上没说什么,但都看得出彼此的心声。楚王知道弟弟担心他,但真没有什么可费心的,父皇认定皇叔有罪,他有妻子儿子要照顾,对皇叔爱莫能助,楚王能忍住不再去求父皇,可他做不到明明难受却表现地一切如常。
父皇确实看重他,愿意容忍他的一切坏毛病,楚王也很想像从前一样敬重父皇,但他做不到。有亲哥哥诬陷亲弟弟谋反的吗?或许有,但楚王看不上这种人,他有亲手足,看着眼前的弟弟,想到父皇对皇叔的绝情,楚王越发心寒。
“今天先陪你媳妇,明晚再陪大哥喝酒。”听到女眷们的欢笑声,楚王淡笑道。
宫里人多眼杂,只能这样了,既然与兄长有了约定,赵恒侧身,朝女眷们看去。他想看他的女人,却只看见嫂子与睿王妃并排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人,高挑英气的应是老四家的李木兰,另一个……被嫂子挡着,只露出一抹浅碧色的裙摆。
赵恒难以察觉地皱皱眉,跟在兄长身后,朝那边走去。
宋嘉宁倒是有机会走在前头的,睿王妃打趣让她过去,宋嘉宁不好意思,坚持按照妯娌几个的排序走后面,但她的眼睛可一直瞄着前头呢,远远就看到了自家王爷,高高大大地站在楚王身边,才半年没见,竟然与楚王一般高了!
长高了,身上看不出来,那张白皙俊美的脸明显晒黑了一层,毕竟一直在外面奔波,正赶上烈日暴晒的时候。可晒黑的王爷同样俊美,不那么神仙了,却显得更威严稳重,王爷的气势更足了。察觉男人转了过来,宋嘉宁及时收回视线,心砰砰乱跳。
男人们又来接各自的妻子,记起当年唯独王爷站在原地没动的情形,宋嘉宁自发地放慢脚步,并假装去看乳母怀里的女儿,借此掩饰没被丈夫接的尴尬。她背对前方,眼中只有女儿,乳母稳稳地抱着白白胖胖的小郡主,眼看着王爷越走越近,王妃还傻傻地逗女儿,乳母再瞅瞅王爷,然后聪明地没有提醒。
她家里有男人,懂得什么叫惊喜,尤其是王爷停在王妃身后,默然等待时,乳母越发坦然。
宋嘉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正要转回去,忽见女儿水汪汪的大眼睛斜向了她身后,目不转睛地好像在打量什么。宋嘉宁心中一动,跟着震惊地发现,地上她的影子旁,竟然多了一道更长的身影!
宋嘉宁心跳快到了极致,脸也迅速红了透,僵硬地紧张地一点一点地转身,相隔半年,终于又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了那张淡漠俊美的脸。
“王,王爷……”宋嘉宁忐忑地唤道,明明那么想,现在却觉得有些陌生。
赵恒也感觉到了陌生,因为眼前的小王妃,比他记忆中的更美,更媚,更娇。
“回府。”视线在她丰润的唇瓣上停留片刻,赵恒越过她,一把将女儿接到了怀里。
昭昭最熟悉的就是娘亲与乳母,哪个抱都可以,现在突然被一个陌生的男人从乳母怀里抢走,昭昭一下子就不干了,扭着身子去找娘亲。
赵恒离开京城时,女儿才三个多月,轻飘飘地没点力气,现在小丫头都九个月了,小手推着父王胸膛便往外探出一大截,赵恒没有任何准备,差点让小丫头掉出去,急忙抱紧,刹那间身上出了一层汗,吓得。
他突然抓牢女儿的动作太明显,脚步也停下了,宋嘉宁瞄眼王爷罕见的惊魂未定的脸,淡漠的王爷瞬间又变成了曾经亲密无间的丈夫,陌生感荡然无存。压力轻了,宋嘉宁站在他身边,一手握住女儿的小胖手,笑着教道:“这是父王啊,昭昭不是想父王吗,快给父王抱抱。”
赵恒目光微变,女儿居然还记得他,还知道想他?
宋嘉宁当然在撒谎,昭昭马上就不留情面地拆穿了娘亲,看都没看娘亲指着的所谓父王,伸着小手哼唧着要娘亲抱,好像一只白白胖胖的小羊羔,要挣脱大灰狼父王的怀抱。宋嘉宁为难了,看不得女儿害怕,又不忍王爷的爱女之心。
赵恒是很想自己的小郡主,但女儿这么不高兴给他抱,眼看都要哭出来了,赵恒不想女儿委屈,看宋嘉宁一眼,示意她接。宋嘉宁无奈笑,接过女儿,低声替女儿解释道:“昭昭刚看到您,有点认生,过会儿就喜欢父王抱她了。”
赵恒看看缩着脑袋靠在娘亲肩头,警惕地盯着他的女儿,淡淡笑了下。
楚王几对儿都走远了,他们一家三口慢慢走,昭昭二十斤了,宋嘉宁那两条小胳膊没走几步就开始发酸,累得香腮渐红,额头鼻尖儿冒出了细汗,七月初的时节,白日日头还晒得慌。赵恒听她呼吸不对,偏头,瞧见她这副娇弱又妩媚的样,不禁顿足,对虽然不给他抱却一直盯着他看的女儿道:“父王抱。”
宋嘉宁低头看女儿。
昭昭脑袋一扭,用动作拒绝了,还抬起小手要抱娘亲,白白胖胖的手恰好捂在娘亲衣襟上面,平的地方越显得平,鼓的地方越显得鼓。赵恒盯着那处,头顶的暑气沿着喉咙一路往下冲,宋嘉宁若有所觉,只觉得胳膊更没劲儿了。
实在抱不动了,宋嘉宁侧身,一边用眼神示意乳母过来,一边轻声哄女儿:“娘抱不动了。”
昭昭瞅瞅娘亲红扑扑的脸,乖乖地朝乳母伸手。
乳母笑着接小郡主,刚抱稳当,忽觉一道发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乳母疑惑地看去,只看到寿王爷高大的背影,除了王妃还在看她,再无旁人。
乳母抱惯了孩子,手臂力气大,一直走到宫门外,才终于露出疲态。宋嘉宁先上马车,然后蹲在车外接女儿,昭昭防备地盯着旁边仿佛要抢她的男人,小手碰到娘亲便赶紧钻了过去,宋嘉宁晃了下,随即肩上多了一只大手,稳稳地扶着她。
宋嘉宁抬眼,正撞进了自家王爷深邃清幽的眸子,平静如水地看着她。
现在越静越淡泊,对比夜里王爷沉默的热情如火,那静也变得烫了起来,灼在她心上,宋嘉宁不敢再看,抱着女儿进去了,转个身屁股刚挨到坐榻,前面光线一暗,高大的男人也进来了。娘俩坐宽宽畅畅的马车,顿时显得狭窄拥挤。
宋嘉宁往旁边挪了挪,感受着王爷看过来的视线,若非有女儿在,她手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热?”赵恒忽然抬手,指腹按在了她红扑扑的脸蛋上,他感觉到了薄汗与羞烫,宋嘉宁却觉得他手指清凉,这样贴着很舒服。但不等她回答,男人的整只手掌就都贴了上来,四指捧着她脸,拇指沿着她唇瓣一点一点地挪,分明是撩拨。
宋嘉宁脑海里轰的一声,大火四起,情不自禁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她如新开的牡丹娇媚,赵恒喉头滚动,手腕上突然一重。
赵恒回神,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居然凑到了她面前,距离她红润润的香腮不过几寸,视线下移,女儿瞪着大眼睛使劲儿扯他手呢,不让他碰她娘亲。女儿清澈愤怒的眼睛像一盘冷水泼在了他被欲望冲昏的头上,赵恒立即收回手,重新坐正,扭头看向窗外。
赶跑了“坏男人”,昭昭双手抱住娘亲脖子,像个黏人的小葫芦,严严实实地挂在了娘亲胸前。宋嘉宁扶住女儿,脸还红着心还乱跳,偷偷瞥向男人,见他前一刻还在对她做那样的事,现在又变成了一本正经的神仙,宋嘉宁莫名想笑。笑着笑着,宋嘉宁蹭蹭女儿脑顶,脑袋朝另一侧偏,如水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遗憾,恍似闺怨。
其实,她还挺喜欢王爷刚刚那样的,他越难以自持,越说明他想她啊。
马车辘辘地前行,车内一片安静,宋嘉宁不自觉地轻轻拍着女儿,待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昭昭居然睡着了,不过在宫里玩了那么久,确实也该困了。赵恒先下马车,然后如愿地再次抱到了他的小郡主。
快到晌午,日头更晒,宋嘉宁跟在他旁边,很快就注意到王爷后背湿了一片。想到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再看看他脸与衣领下肤色的明显差距,宋嘉宁心疼坏了,才到前院上房,她便上前接女儿:“王爷快去沐浴吧,我抱昭昭回房。”
谁料男人不肯松手。
宋嘉宁困惑地仰头。
福公公、乳母都在几步之外,赵恒扫眼二人,再看看傻乎乎的王妃,微不可闻地命令道:“服侍我。”
她不识趣,他目光有点冷,但那冷下,涌动着压抑半年的火,直烧得宋嘉宁双耳发烫,目眩神迷,险些站立不住。不怪宋嘉宁想不到,实在是成亲这么久,除了夜里完事后王爷主动抱她去沐浴,平时王爷都在前院收拾整齐了再去见她,宋嘉宁根本没有机会在白日服侍他洗。
今日王爷为何点明要她伺候?
宋嘉宁知道,正因为如此,她才浑身绵软无力。
赵恒看她一眼,转身走到门前,将熟睡的女儿交给乳母,再冷声吩咐福公公:“备水。”
福公公也刚从外面回来,跟了一路车,比主子还热呢,却顾不上休息,马上去安排了。转眼堂屋中只剩夫妻俩,赵恒折回她身边,攥住她手腕朝东次间走去。他的手也烫了起来,像一团火围绕着她,快要烧破她的衣袖。
心底仿佛有什么流了出来,宋嘉宁脱口而出:“王爷,我好想你。”
赵恒顿住,看看她:“我知道。”所以他提前忙完差事,赶在七夕回来了。
宋嘉宁抿了抿嘴,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双杏眼中的光黯了下去,似是心有遗憾,赵恒意外,低声问:“有事?”
宋嘉宁瞥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难掩幽怨:“王爷,可有想我?”她想听他说甜话啊。
原来小王妃是为这个不开心,赵恒失笑,点点她微微嘟起的嘴儿,幽幽道:“自我离京,每晚都想。”
宋嘉宁手掌被他攥着不能动,指尖继续蹭他。王妃在淘气,赵恒低头,看着她眼睛道:“痒。”
宋嘉宁抿了抿唇,杏眼抗议地望着他。刚刚她脖子也痒,求他别亲,他还不是扣着她脑袋亲个不停,这会儿她才摸两下,凭什么他说一个“痒”她就乖乖不摸了?知道他现在最好说话,宋嘉宁继续刮擦他下巴。
她难得胆大,赵恒看着她执拗的小眼神,笑着松开手。
宋嘉宁满足地笑,摸够了,心疼道:“王爷晒黑了。”
赵恒没注意这些,误会她摸他脖子是因为介意,赵恒低声问:“如何?”
“更英气了。”宋嘉宁看看他眼睛,小声道。
她眼里装满了迷恋,赵恒很是受用,重新握住她手:“喜欢这样?”如果她喜欢黑脸,他可以晒得更黑。
“都喜欢。”宋嘉宁双手抱住他脖子,实话实说道。
久别重逢,夫妻俩相拥享受静谧的温存,可院子里忽然传来女儿的哭声。赵恒终于记起了还不肯认他的女儿,与宋嘉宁互视一眼,立即抱起她跨出浴桶,分开收拾。
宋嘉宁头发披散,湿透了,打理起来耽误功夫,赵恒是出大力气的人,但他头上的发冠还整整齐齐的,擦拭身体穿上衣服便可。系好腰带,见她躲在屏风后擦头发,再听外面女儿委屈的哭声,赵恒低声道:“我先过去。”
赵恒也不需要遮着掩着,他是这王府的主人,他做什么,无需顾忌任何人。
没有回应,赵恒神色如常地出去了。
乳母已经抱着小郡主进了堂屋,毕竟福公公不敢怠慢小郡主。听到脚步声,乳母、昭昭同时朝西次间看去,昭昭眼里汪着两泡泪,瞅了父王一眼,继续往里面瞧,只想找娘亲。乳母不敢直视王爷,抱着小郡主屈膝解释道:“王爷,郡主往常都是陪王妃一块儿用饭,刚刚郡主睡醒想要王妃,奴婢,奴婢无能……”
她说话的时候,昭昭还在哭,胖嘟嘟的脸上挂着豆大的泪珠。
那小模样太可怜,好像娘亲不要她了似的,赵恒心软的一塌糊涂,走到乳母面前,伸手接女儿。昭昭看不到娘亲,正伤心着急呢,陌生男人竟然还要抢她,小丫头气坏了,猛地趴回乳母肩头,嚎啕大哭起来。
宋嘉宁在里面听见了,急得不行,偏偏衣裳沾了水,无法出去见人。
“昭昭不哭,父王带你,去找娘亲。”赵恒握住女儿的小肩膀,因为急于哄女儿,他说得比平时快,也没有怎么结巴,但一心哄女儿的寿王爷没注意到,很少有机会听王爷开口的乳母也没察觉,只有不远处的福公公,震惊地望着主子,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昭昭不信父王,好在乳母也跟着哄她,昭昭瞅瞅西次间,这才不情不愿地朝父王张开两条小胳膊。赵恒接住女儿,毫不耽搁地朝西次间走去,转眼就进了屋。昭昭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瞧见屏风旁的娘亲,小丫头一下子就笑了,若非赵恒抱得稳,昭昭都要扑出去了。
宋嘉宁快走几步,将女儿接到了怀里。
“去东屋。”赵恒看眼她半湿的裙摆,道。
宋嘉宁为难,赵恒知她脸皮薄,轻轻推了推她肩膀。宋嘉宁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他旁边,到了他的卧房,宋嘉宁脱了外面的衫裙,只穿一身清凉中衣钻进了他的拔步床,再把女儿抱到怀里。
赵恒饿了,放下纱帐挡住她们娘俩,然后吩咐福公公摆饭。
早在王爷王妃“沐浴”时厨房就准备好了饭菜,小太监们端到卧房,等他们出去了,赵恒再亲自将矮桌端到床上,那么重的黄梨木矮桌,终于叫寿王在他的王妃面前显示了一把力气。宋嘉宁抱着女儿,指着干活的王爷笑:“昭昭看,父王多有劲儿!”
昭昭第一次看到能搬桌子的男人呢,目不转睛地盯着父王,反正只要娘亲在身边,昭昭就什么都不怕了。
赵恒本来不太习惯自家王妃充满乡土气息的夸赞,但这话居然可以哄女儿看他,赵恒便忍下了,坐到床边,试图去摸女儿的小胖手。昭昭敏捷地躲开,还是防备,赵恒无奈,对宋嘉宁道:“先用饭吧。”
宋嘉宁点点头,抱着女儿坐在北面,赵恒坐东。
饭桌上有碗煮得烂烂的面条,还有一碗鸡蛋羹,都是昭昭的辅食,宋嘉宁自己吃一口,然后连续喂女儿。昭昭稳稳坐在娘亲腿上,两只小胖手扶着桌子,乖乖地张嘴等着喂,眼睛则一直盯着斜对面的父王。
赵恒再次尝试道:“娘亲累,父王抱。”
昭昭看着他说话,就是没反应。
宋嘉宁暗暗替王爷着急,哄小孩子喜欢必须能豁出脸皮才行,得求着孩子,特别是小孩子懂点事的时候,但王爷身份尊贵,不是寻常百姓,可能这辈子都没求过人,而且王爷说话不利索,不能连续地哄,女儿就更不容易待见他。
眼看王爷都没心情吃饭了,宋嘉宁放下瓷勺,想了想,红着脸对丈夫道:“王爷,你,你喂我一口,昭昭看我愿意吃你喂的,一会儿你喂她,她就愿意吃了。”女儿最信任她,她喜欢谁,女儿也会喜欢。
赵恒听了,扫眼桌面,再看看她害羞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他故意夹了一只烧猪蹄给她。
“王爷……”宋嘉宁嘟嘴撒娇,那猪蹄都快比她半边脸大了,她怎么可能一口吃了?
赵恒看着她笑。
宋嘉宁忍俊不禁,也笑了,笑里带着甜。
昭昭仰着脑袋,见娘亲笑得那么好看,再看斜对面的男人时,昭昭眼中的防备渐渐没了。
赵恒又从茭白炒蛋那碟夹了块儿鸡蛋,递到宋嘉宁嘴前。
宋嘉宁笑着张开嘴,吃了。
喂完大的,赵恒换成勺子,舀了小半勺烂烂的面条,递到女儿面前,然后学她,轻声哄道:“昭昭张嘴。”
昭昭有些犹豫。
“父王喂的,昭昭快吃。”宋嘉宁柔声帮丈夫。
昭昭瞅瞅娘亲,这才慢慢张开小嘴儿。
女儿终于接受他了,赵恒趁热打铁,连续喂了好几口,喂着喂着,他试着将女儿抱到自己这边,昭昭挣了下,然还是给了父王一次面子。放女儿坐在他腿上,看着女儿脑顶的冲天揪,赵恒目光罕见地温柔下来,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揪揪。
昭昭高高地扬起脑袋,不懂父王为何要吃她的头发。
“昭昭真好看。”对上女儿清澈水润的大眼睛,赵恒发自肺腑地夸道。
昭昭最喜欢别人夸她漂亮,小嘴儿一咧,美美地笑了。
女儿被他哄笑了,赵恒颇感自豪,偏头看向他的王妃,却见宋嘉宁呆呆地看着他,一脸惊愕。
赵恒皱了下眉,突然有些不自在,刚刚只顾着哄女儿,是不是疏忽了王爷应有的威严?
“王爷,你,你刚刚说什么?”唯恐自己听错了,宋嘉宁紧张地想要再确认一遍。
她神色古怪,赵恒试着回想,似乎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宋嘉宁兴奋地提醒他:“王爷夸昭昭好看了。”
赵恒颔首,是夸了。
宋嘉宁不由着急,催道:“王爷再夸一次。”
赵恒莫名其妙,但瞅瞅盯着他的女儿,赵恒笑了下,摸着女儿脑袋道:“昭昭好看。”
昭昭咧嘴笑,已经接受了这位父王。
“不是,王爷刚刚说的是昭昭真好看。”宋嘉宁杏眼明亮地纠正。
既然她坚持,赵恒便笑着对女儿道:“昭昭真……”
说到一半,赵恒忽的顿住,终于明白了王妃的意思。昭昭真好看,五个字,他刚刚居然流畅地说出了五个字,甚至现在,赵恒都有种感觉,剩下那两个“好看”,他也能顺利地说出来。女儿还在看他,在女儿酷似她的杏眼中,赵恒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他。
发觉自己无论如何都取悦不了父皇,赵恒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沉默不语,一个字都不说。现在回想,他是在跟自己赌气,在跟父亲跟整座皇宫赌气,他想的是他不开口,就没有人会笑话他。但他终究不是哑巴,该他开口的时候却不开口,反而更引人瞩目,那些人以为他连最简单的话都说不了,继续向他表示同情。
赵恒不需要同情。
他让福公公守在院子中,他一个人待在房间练习说话,从两个字到三个字到四个字,赵恒早已记不清自己背诵过多少四字诗句、文章。能够比较流畅地说出四个字了,赵恒继续练习五个字,但不管他练多少次,中间某个字肯定会打结。
现在,他……
“王爷,王爷也夸夸我。”宋嘉宁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只是看着他低垂的眼帘,宋嘉宁莫名心疼,就觉得王爷可能记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宋嘉宁笨,不知该怎么安慰王爷,只好挪过去抱住他,轻声地撒娇。
小王妃娇娇软软地靠过来,脑袋贴着他背,双手环抱他腰,赵恒偏首,只看到她斜伸出来的双腿,浅粉色的中裤,裤腿那里露出一双白白净净的莲足。赵恒就想到在浴桶中时,他抱着她,她难耐地用脚抵住桶沿……
她要他夸她,她要听五个字的夸赞。
想着她勾人的样子,赵恒不知在何处读过的诗句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有女妖且丽……”
日常闲聊,语速会快,吟诗作对,语速会自发慢下来,别有意境。听着王爷清润低沉地念出“妖”字,宋嘉宁脸红了,忍不住偷偷地想自己哪里妖,听到“丽”字,那羞臊才变成甜蜜。还想听听下面是什么,赵恒却记起了这首诗的出处,《妾薄命》。
诗题寓意不好,赵恒及时打住。
为免她纠缠,赵恒拍拍她小手,正色道:“用饭吧。”
宋嘉宁双颊发热,主动讨夸,是挺厚脸皮了。松开男人,宋嘉宁回到原来的位置坐好,端起碗静悄悄吃了几口饭,才偷偷瞄他一眼。赵恒在喂女儿,察觉她的窥视,赵恒眼帘微动,却没有抬起来看她。
宋嘉宁也在想心事。王爷说了五个字,还会念五个字的诗了,这是不是表示王爷的结巴好了?还是只是进步了一点?只要王爷试试,这个问题马上就能得到答案,但,王爷那么淡然,似乎并不着急尝试。
吃过午饭,双儿也将宋嘉宁的换洗衣裳送过来了,宋嘉宁走到屏风后更衣,赵恒抱着女儿在床上坐着,低头逗女儿。大概是父女天性,昭昭迅速喜欢上了自己的父王,赵恒只是点点小丫头鼻子,昭昭就咯咯地笑,开心极了。
宋嘉宁之前被他折腾地够呛,这会儿困得不行,见父女俩玩得好,宋嘉宁就站在屏风前,等王爷看过来,宋嘉宁才悄悄指指门口,意思是她先回后院。宋嘉宁想自己的丈夫,但她更想给父女俩白日单独相处的时间,她在旁边,王爷放不下身段逗女儿,也许她走了,王爷会试着说更多话。
赵恒确实有事要做,点点头。
宋嘉宁放轻脚步离开,昭昭背对床外坐在父王腿上,并不知道娘亲丢下她跑了。
卧房只剩父女,看着什么都不懂的女儿,赵恒沉默片刻,双手掐着女儿腋窝叫女儿站在他腿上,然后亲了亲小丫头额头,用只有女儿听得清的声音道:“父王想……”第一次刻意尝试多说,赵恒顿了下,再继续:“父王想昭昭。”
昭昭听见父王叫她了,抬起小胖手摸父王的大脸,软软的碰触,渐渐融化了赵恒胸口的心潮澎湃。对着女儿漂亮的大眼睛,赵恒试着说六个字,暂且不行。
但赵恒终于看到了治好口疾的希望,而这希望,是女儿给他的。赵恒俯身,轻轻亲了亲女儿的胖脸蛋,目光描绘女儿酷似她的眉眼,赵恒心中一动,让福公公守着女儿,他去后院找妻子。
宋嘉宁睡得可香了,晌午有点热,被子早就被她丢走,赵恒挑开纱帐,就见她朝外侧卧,脸庞绯红,一手伸出来,血玉镯子衬着她雪白的手腕,天生的妩媚妖冶,若非知道她没那心眼,赵恒都要怀疑她装睡勾引人。
女儿是他的小宝贝,这个才是大宝贝,没有她,他至今还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昨日、今日、明日,没什么不同。
赵恒走到床边,按着她肩膀让她平躺,他慢慢压了上去。
宋嘉宁哼了声,困倦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他,还是这样的姿势,宋嘉宁嘟囔着求道:“晚上好不好?”她真的好累啊。
“好。”赵恒低低道。
他真没那么贪,就是想她。
久别的夫妻,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贪才怪,当晚赵恒又抱着自己的小王妃来了一回。
“渴……”完事后,宋嘉宁盘腿坐着,摸着喉咙道。
赵恒端来茶壶茶碗,给两人一人倒了一碗。
宋嘉宁咕嘟咕嘟连喝两碗才算饱,放下手,瞥见王爷盯着她笑,宋嘉宁抿唇,扭头抱怨道:“王爷就会欺负人。”洗澡的时候她就反应过来了,他慢也好快也好,都是故意的。”
“你是我王妃。”赵恒拿走茶碗,大手一捞,就将她抱到了腿上,双手圈着她肩膀。
这是非常亲密非常宠溺的动作,宋嘉宁看着他舒展的眉,能感受到王爷今晚心情很好,一日四场恩爱下来,两人的关系似乎也更深了一层,他对女儿的想念对她的渴望,都让宋嘉宁觉得自己离王爷更近了。
“王爷,您是不是要恢复了?”对视片刻,宋嘉宁找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
赵恒脸上的轻松淡了些,捏捏她纤细却又有肉的胳膊,道:“尚未可知,最多,五个字。”
知道她心里装着这件事,赵恒主动解释了,说完默默看着她。
宋嘉宁盼望他完全恢复,听到这话也没有失望,眼里只有由衷的信任与鼓励:“能说五个字就能说更多,王爷别急,咱们循序渐进。”这半晌,宋嘉宁想了很多,为何楚王与她都不能让王爷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们都是大人了,王爷要顾及颜面,怕说话结巴被人嘲笑或同情,唯有天真无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孩童能让王爷放下心防,让王爷想到什么说什么。由此宋嘉宁又想象出了小时候的王爷,肯定是被人笑话多了,才越来越沉默,惜字如金。
这样的王爷,让她心疼。
宋嘉宁抱住了自己的男人。
赵恒摸摸她脑袋,低声道:“此事,暂且保密,不可传出去。”他有希望治愈口疾这件事,迟早要公开,但目前,还不到时机。
宋嘉宁早就知道自家王爷的脾气了,不喜招摇,明明作的一幅好画却藏着掖着。宋嘉宁无法理解,但她听话,乖乖保证道:“嗯,我连我娘都不说。”
赵恒笑着捏了捏她鼻子。
刚办完一件差事,赵恒得了半个月的假,回京第一日陪妻子女儿了,第二日楚王应约而来,赵恒在前院招待兄长。
“气色不错啊。”楚王揶揄地拍了拍弟弟肩膀,但赵恒看得出来,兄长笑得远不如从前开朗。
同去年武安郡王下葬之后一样,赵恒再次请兄长去湖面泛舟,烈日晃晃,这次福公公安排了一艘带篷的小船。上次楚王划船,今日赵恒主动接过船蒿,往湖底一撑,小船便漂出去一段距离。湖中有片荷花,还有几朵粉荷开着,待船离荷花近了,赵恒放下蒿,弯腰进了船篷。
楚王已经喝上了,好好的椅子不坐,他背靠椅子,手里拎着酒坛,一口一口闷喝。
桌子上还摆着一坛子酒,赵恒没动,空着双手坐到兄长旁边,同样席地而坐。
“大哥……”
他要开劝,楚王抬手打断他,又灌了一口,对着湖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起来:“父皇跟随大伯父征战四方时,只有皇叔在家看着咱们,你还小,记不住了,我都记得,我爬树掏鸟窝摔了腿,皇叔骂了我一顿,然后他爬上去把鸟窝整个搬下来了。”
赵恒没吭声。
楚王再喝,喝一口说件旧事,事事都与皇叔有关,从掏鸟窝说到送升哥儿周岁礼,能回忆的都回忆完了,楚王才终于想起来弟弟在旁边般,扭头看弟弟。赵恒抢走那只喝空的酒坛,平静地对兄长道:“父皇待你,有过之,无不及。”
叔侄之情,父子之情,非要分清楚,父皇对大哥更好。赵恒很清楚兄长的冲动与鲁莽,父皇被兄长顶撞那么多次依然愿意宽恕兄长,单论情分,赵恒挑不出父皇的任何错,至少,父皇不亏欠兄长,兄长不该如此怨恨。
楚王怔了片刻,看着弟弟隐含斥责的眼睛,楚王突然想起了父皇的好,算上早夭的五弟,他们兄弟五个,父皇只手把手地教过他骑马射箭,他第一次犟嘴,父皇按着他打屁股,他想娶冯筝,父皇立即为他做主……
父皇的好一件件浮上来,楚王头却更疼了,为何父皇不能再好一点,再当个好兄长……
“皇叔何其无辜!”楚王低头,双手撑住脑袋,十指深深陷进发髻。他疼,疼得脑袋都要炸了。
赵恒承认,承认皇叔是被诬陷的,但他永远不会说出来,也绝不会因此指责父皇什么。身为一个父亲,自然想把最好的留给子女,父皇坐在那个位置,他不狠心,轮到皇叔继位,武安郡王便是他们兄弟四个的前车之鉴。
人非圣贤,没人能面面俱到,早在父皇决定做这江山的帝王时,有些路早就定下了。
“易地而处,皇叔也会,驱逐父皇。”赵恒冷声道,面容威严,叫人无法质疑。
楚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会吗?如果皇叔登基了……
脑海里浮现一道人影,楚王摇头,一边摇一边提醒弟弟:“大伯父……”
“大伯父欲,迁都西京,京城变,京兆尹换。”赵恒缓缓地道,不是为了避免结巴,而是让兄长能跟上他的话。高祖皇帝登基,确实封了父皇为京兆尹,给了父皇准储君的名分,但大伯父在位后期,屡次提出迁都,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楚王只是不愿把人往复杂了想,如今经过弟弟提醒,得知大伯父也非真心要把皇位传给弟弟,楚王心里一直坚守的某样东西,突然四分五裂,碎了满地。
“天家,先是君臣,再论血亲。”赵恒按住兄长肩膀,最后提点道,“大哥,皇叔离京,未必是祸。”活着比什么都强,至少父皇没想要皇叔的命,只是贬了爵位,还是念了手足之情。
楚王听懂了,想到被父皇逼得自尽的武安郡王,想到父皇三兄弟之间的防备,什么君臣血亲,楚王突然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滚了下来。如果生在皇家就意味着要手足相残叔侄成仇,那他宁可生在平民百姓家!
兄长笑得嘲讽苍凉,赵恒眉头紧锁,心底涌起强烈的疲惫感,兄长太重情,怕是走不出来了。
“三弟,如果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我绝不会同样对你。”
肩膀突然多了一只手,赵恒抬眼。
楚王抓紧亲弟弟的肩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弟弟那双似乎永远平静淡漠的眼,楚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铿锵有力。也许大多数帝王都会像父皇那样选择,但如果是他,楚王绝不会诬陷自己的弟弟,他会直接跟弟弟说清楚,他要把皇位留给儿子,其他东西,随便弟弟挑,倘若弟弟非要抢,那他,就揍弟弟一顿,揍得他打消念头为止。
赵恒眼发涩,反握住兄长的手,如同根长出来的两条藤,紧紧握在一起。
兄长不会做父皇,不会为了那个位置诬陷他,那他赵恒也不会做父皇,只要兄长不想给,他就绝不会从兄长手中抢。
七月二十五是淑妃的生辰,上次宋嘉宁陪冯筝进宫去看升哥儿,淑妃也来中宫做客逗孩子们,李皇后无意提了句,问淑妃是不是要过生辰了。
出宫路上,冯筝与宋嘉宁商量,二十五妯娌俩再进宫,一看升哥儿,二来给淑妃庆生,毕竟听到了,不送礼显得刻意怠慢,但礼物也无需太重。小生辰,淑妃都没打算办酒席,可能就自己宫里小小的热闹下。
宋嘉宁应了,论关系,淑妃是她名义上嫡亲的姑母,她的礼还需比冯筝更用心。
回到王府与王爷商量,这种明面上的客套,赵恒并不反对。
宋嘉宁就一边哄女儿,一边亲手为淑妃绣了幅松鹤延年的桌屏,再叫刘喜寻个紫檀木的屏架,礼物就备好了。绣的时候背着王爷,现在一切妥当,宋嘉宁便故意用这个桌屏换了自己屋里原来的,想看看王爷能否注意到。
宋嘉宁喜欢王爷夸她,又不能厚着脸皮直接问,只能耍点小心机了。
黄昏赵恒归府,先在前院沐浴更衣,洗去在宫里沾染的尘嚣算计。两朝元老赵溥进京,一道遗诏帮父皇正了皇位,随即诬陷皇叔为父皇解决了后患,父皇宽心了两个月,终于又嫌赵溥在朝堂威望过高,处处掣肘,开始对付赵溥了。
赵溥是宰相,文臣第一人,父皇便一口气加封了六位宰相,他们兄弟四个只是占个名号,没有实权,摆在中书省在身份上压住赵溥,宋琦、李鹤才是真正分赵溥权的人。
赵溥心知肚明,但那又如何,父皇是皇上,他只能受着。
回想这一日旁观下来的明争暗斗,赵恒靠着桶壁,目光渐渐迷离。
大周的江山,是伯父高祖皇帝利用兵权从前朝小皇帝手中抢来的,之后高祖皇帝用十几年的时间才将兵权收拢在他一人手中。伯父功业主要有三,一平定天下统一中原,二集中兵权消除叛乱祸患,三是勤政为民,赢了民心。
伯父高祖皇帝,是开国明君,赵恒敬之,并引以为傲。
至于父皇……
赵恒无意识地往身上撩水,心中有些同情。父皇有称帝之心,能够顺顺利利地继承伯父的皇位,已经说明父皇有堪当帝王的手段,但父皇弟弟的身份,父皇面临的传位问题,注定成了父皇肩上的重担。
内有伯父留下的文武官员要拉拢或更换,有赵溥这样的两朝元老掣肘,有皇叔堂兄的威胁,有百姓黎民的流言蜚语,外有辽国、西夏要防御,父皇也是为难。但父皇一人背负了下来,将来无论他们兄弟谁登基,都不必再烦忧皇位问题,一心治理江山便可。
所以兄长为父皇那些手段生怨,赵恒只默默旁观,旁观自己的父皇是如何与百姓、与朝臣斗,如何打理这江山。既然父皇已经当了帝王,身为子女,他们就不该要求他只做一个父亲,那是对父皇的不公。
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周围的水也凉了,赵恒起身,眼底恢复了素日的雾气,清而不浊,第一眼觉得他目光清澈幽静,再看才发觉,没人能透过这双眼睛,猜到寿王在想什么。
离开前院那一刻,赵恒想的就只有他的王妃与小郡主,来到后院,远远瞧见女儿贴着琉璃窗的小脸蛋,还朝他笑了,赵恒唇角上扬,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等他进门,就见女儿已经爬到榻前了,王妃在地上护着。
昭昭开心地叫。
赵恒抱起女儿,背对宋嘉宁亲了两口。
宋嘉宁走到桌前给他倒茶,自然而然地将王爷引到了这边。赵恒落座,一手抱女儿,一手端茶碗,视线不经意掠过桌上的小屏风,掠过屏风上那只惟妙惟肖的仙鹤,然后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的字,她的画,她的女红,都带着一种独特的灵动。
绣了松鹤延年,应是送淑妃的寿礼,却摆在这边……
赵恒笑了下,对着桌屏道:“这个不错,送去前院。”
宋嘉宁惊愕,想了想,笑着商量道:“这个有一处没绣好,我再另绣一个给王爷吧?”
赵恒摇头,就要这个。
宋嘉宁为难了下,但王爷这么喜欢她绣的东西,宋嘉宁还是挺高兴的,就道:“好,明早我送过去,摆在书房?”
她这么容易就把礼物让了出来,赵恒意外地看她一眼。
“那王爷先陪昭昭玩,我去外面看看。”宋嘉宁心情复杂地走了,领着双儿去了她的小库房,想重新为淑妃挑一样合适的寿礼,但库房都是贵重东西,就怕冯筝那边准备的是绣件,她送太重,是给冯筝难堪。
在库房绕了两圈,宋嘉宁也没找到合适的,心里发愁,晚饭吃着都不香。
赵恒只想逗逗她,可不想她吃不下饭,喂了女儿一口,他随意问:“明日进宫,寿礼?”
宋嘉宁想来想去,就那个桌屏最合适,见王爷心情似乎不错,宋嘉宁硬着头皮道:“王爷,其实,其实那桌屏就是我为娘娘准备的寿礼,您看,那个给我,回来我再给您绣个更好的?”
赵恒抿了抿唇。
宋嘉宁立即后悔了,认命道:“不了,我另……”
“好。”赵恒打断了她。
宋嘉宁松了口气,但看看男人不悦的脸,宋嘉宁又懊恼又担心,怕王爷生气。这份担忧一直持续到了床上,男人背对她躺着,冷冰冰的。宋嘉宁翻了几次身,最后实在不安,忽的坐起来,推推他胳膊,低声道:“王爷,您真喜欢那个,还是留给您吧,我送娘娘旁的,库房里随便挑一样便可。”
何必为了一样礼物惹王爷不高兴呢?
“不必。”昏暗中,赵恒转身,将她拉下来,随即顺势爬了上去,惩罚似的咬了咬她嘴唇:“今晚,补偿我。”
谁真的跟她置气?不过是逗逗她,偏偏她想太多,白白耽误那么久。
“傻。”呼吸变乱,他对着她耳朵说。
宋嘉宁总算反应过来了,小手轻轻地捶他肩膀:“王爷太坏了……”
谁能想到神仙似的王爷,会捉弄她?
一夜缱绻,第二日赵恒起早摸黑去上朝,宋嘉宁睡到天亮,才带女儿进了宫。
陪李皇后坐了会儿,宋嘉宁、冯筝一块儿去了淑妃的长春宫。淑妃可没料到两位王妃会来为她祝寿,常年闷在宫中的人,不管是真情还是客套,小辈们记得她,淑妃都挺高兴的,尤其是升哥儿、成哥儿、昭昭都来了,小孩子们一个比一个漂亮,淑妃笑着将三个孙辈儿抱到榻上,命人端上糕点,跟过节一样热闹。
“三嫂好像又胖了。”端慧公主看着宋嘉宁道,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小时候因为表哥偏心宋嘉宁,端慧公主看宋嘉宁很不顺眼,如今宋嘉宁在寿王府当王妃,没什么得罪她的,十五岁的端慧公主便也收敛了儿时的脾气。
宋嘉宁摸摸脸,打趣自己道:“生完昭昭就一直没能瘦下来。”
“嘉宁就是胖了才好看。”淑妃抱着昭昭,笑眯眯地夸道。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躬着腰走了进来,对淑妃道:“娘娘,世子来为您贺寿了。”
宋嘉宁目光微变,端慧公主却惊喜地跑了出去,就见她的好表哥站在院子里,一身马军都虞候的官服,高大挺拔,肩膀宽阔,越来越威风了。
“表哥。”端慧公主甜甜地唤道。
她穿着一条石榴红的裙子,五官明丽,郭骁笑了,扫眼廊檐下低头候着的双儿等人,郭骁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问:“姑母今日有客?”
端慧公主嗯了声:“大嫂三嫂刚来不久,表哥怎么有空过来?”仰着脑袋看郭骁,目光快要黏在了郭骁脸上。其实端慧公主这一年都没发什么脾气,并不是单单对宋嘉宁好了,因为端慧公主过得舒心啊,恋慕的表哥对她越来越温柔,好像也喜欢她了呢。
感情如意,偶尔宫女们犯错,端慧公主都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发火了。
“有事禀奏皇上,再来看看姑母。”郭骁道,说完示意端慧公主先进去,他走在后面。
“郭骁拜见姑母,拜见两位王妃。”进了屋,郭骁恭敬行礼,目光落在了宋嘉宁裙摆上。今日纯属偶遇,但郭骁珍惜每一次与她见面的机会,寿王将她藏得太深,他一年里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免礼吧,都是亲戚,不必拘束。”淑妃亲昵地道。
郭骁站直了,飞快看她一眼,然后转向榻上。三个孩子都在好奇地望着他,郭骁只看她的女儿,对上昭昭水汪汪的杏眼,像极了她,郭骁神色温柔起来,笑着问外甥女:“昭昭还认得舅舅吗?”
听到“舅舅”,昭昭歪歪头,往他身后看,还以为亲舅舅来了呢。
女娃漂亮又可爱,郭骁忍不住想抱一抱。宋嘉宁看出他意图,忽的走过去抱住女儿,客气地向淑妃请辞:“大哥难得有空进宫,姑母多陪大哥说说话吧,我跟嫂子改日再来陪姑母。”
淑妃确实想跟娘家侄子说说贴己话,应了,摸摸昭昭脑袋,目送娘几个离去。
宋嘉宁她们走了,郭骁将他准备的寿礼拿了出来,是本菊花谱。
淑妃爱菊,侄子的礼物甚合她心意,连夸了郭骁几句,转而询问郭骁的近况。
郭骁已经成年,不适合在长春宫久待,小坐片刻,便对一直躲在淑妃身后光明正大又有点害羞地看着他的表妹道:“我有话要单独与姑母商量,表妹先去外面坐坐。”
端慧公主不高兴,撒娇地嘟嘴:“什么话不能让我知道啊?”
郭骁没有解释,只平静地盯着她。
端慧公主受不了心上人这样的眼神,嗔怪地瞪了郭骁一眼,不情不愿地出去了,但也没有走远,门帘落下,她朝宫女们摇摇头,然后躲在门帘后,侧身倾听。
侄子神色郑重,淑妃想到了娘家国公府,误会出了大事,她急着问:“平章,到底怎么了?”
郭骁看看姑母,垂眸道:“姑母,自从我受了那次伤后,祖母便一直催我娶妻,我……”
淑妃心里一惊,但也理解太夫人,侄子都二十二了,早就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上次命悬一线,太夫人肯定害怕了,侄子早点成亲,万一出了什么事,至少能留下一儿半女。只是,淑妃扫眼门口,替女儿着急起来,女儿对侄子的情意她最清楚,但,侄子对女儿,似乎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你年纪不小了,确实该成亲了,别嫌你祖母催。”淑妃不动声色地道,在摸清侄子的心意前,她并不想拆穿女儿的情意。
郭骁颔首,忽的跪了下去,仰头直视淑妃道:“姑母,我与表妹青梅竹马,至今未娶,也是在等表妹长大。今年表妹已经及笄,我本想再等两年,等我功成名就时提亲,奈何祖母催的急,只能斗胆请姑母将表妹许配给我,若能如愿以偿,我保证会对表妹好一辈子。”
淑妃大惊,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那儿的侄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一下子就要娶女儿了?
门帘之外,端慧公主激动地捂住嘴,同样不敢相信,但想起颐和轩表哥抱她的那次,想起今年每次见面表哥都会对她笑,比以前温柔了不知多少,端慧公主很快就接受了表哥真的喜欢她的事实,只顾着高兴起来,兴奋地心砰砰乱跳。
淑妃也高兴,高兴女儿的感情得到了回报,但她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女儿太蛮横娇气,侄子小小年纪便稳重冷峻,表兄妹俩一个像雪山,一个像倨傲的金凤凰,单论脾气,并不怎么相配,而且,用情更深的女儿,容易受伤。
淑妃希望女儿能嫁给她真正喜欢的人,但,如果女儿喜欢的人不能回报同样的感情,会给女儿委屈,淑妃宁可女儿嫁个差一点的。在淑妃心里,郭骁是个好侄子,是个顶天立地前途不可限量的青年才俊,唯独,不像个好丈夫的料。
在侄子身上,淑妃感受不到一个男人对女人应有的柔情。
“你,你喜欢端慧?”淑妃吃惊地道,暗暗观察侄子的神色,“端慧不懂事,我还以为你烦她呢。”
郭骁清楚自己的姑母不好糊弄,故露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是烦过,只是去年受伤,我以为自己要不行了,昏迷前最后想起的竟是表妹,想起表妹惹我生气的时候。当时我就想,我要回去,我要再见表妹一次,再管她一次……”
说到这里,郭骁目光柔和下来,似乎透过淑妃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帮他度过生死劫的人。
淑妃被侄子眼中的深情惊到了,她从没想过,刀剑一样冷厉的侄子,竟然也有化成绕指柔的时刻,那浓情似幽幽的潭水,深不见底,又似蔓延的火,炽热灼人。这情肯定掺不了假,所以,侄子粗枝大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直到生死关头才发现他心里住着表妹?
“表哥,你别说了,我嫁!”
就在淑妃震惊得忘了回应的当头,偷听的端慧公主突然挑帘跑了进来,红着眼圈道,亲眼看到表哥跪在那里求母亲,端慧公主努力憋着的泪再也憋不住了,吧嗒掉了下来,泪眼模糊。表哥是为了她才活下来的,这样的情意,叫她用命换,她都愿意。
“姑母。”郭骁紧张地道。
两个孩子情投意合,男方又是她引以为傲的亲侄子,淑妃怎么会不答应?
扶起郭骁,淑妃握着侄子手叹道:“你对端慧有这份情意,姑母就放心了,只是端慧的婚事姑母做不了主,你得去求皇上赐婚。”
郭骁看向端慧公主,端慧公主终于会害羞了,羞涩又甜蜜地瞥他一眼,转身小跑着离去。等端慧公主出了门,郭骁才低声对淑妃道:“我是想,先征得您同意,再去求皇上赐婚,若姑母觉得我哪里不妥,便是皇上应允我,我也无颜娶表妹。”
这话说得太好听,淑妃笑得合不拢嘴,瞪着侄子道:“今日才知道你也是个嘴甜的,净会说些甜言蜜语哄我。”
郭骁笑了下,心底却徘徊着一丝愧疚,这件事,他终究是要辜负姑母的信任了,不过,事成之后,他也会尽自己所能补偿姑母与表妹,绝不会白白利用她们。
中秋过后,宣德帝突然赐婚,将他唯一的公主赐给了卫国公府世子郭骁。这道旨意来的没有任何预兆,但郭骁是宣德帝面前的红人,又与端慧公主是表兄妹,亲上加亲很正常,因此并未在百官中引起什么非议。
赵恒站在二皇子睿王身后,神色淡漠如常,心中却起了一圈波澜。
郭骁对王妃的心,赵恒早已清楚,而端慧公主与他的王妃相比,除了与生俱来的身份,端慧处处都不如她,刁蛮任性胡闹,赵恒不信郭骁会真心喜欢端慧公主。那么,是端慧公主央求父皇赐的婚,还是,郭骁主动求的?
这事只有父皇、郭骁父子知道,他的人无从打探。
或许,岳母也知晓?
傍晚回府,赵恒先哄女儿,饭后歇下,他才抱着王妃道:“父皇赐婚,郭骁与公主。”
宋嘉宁意外,但转瞬又恢复了平静,笑着客套道:“他们青梅竹马,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赵恒摩挲她细嫩的下巴,悠悠道:“先前,可有听闻?”
宋嘉宁如实道:“端午前我娘就说,父亲有意让家兄娶公主。”
赵恒手挪到她肩膀,脑海里浮现郭伯言那张老狐狸的脸,莫非这次赐婚,是郭伯言的主意?那郭伯言是想利用驸马之位提高郭骁的身份,免得日后他这个王爷报复郭骁,还是,郭伯言猜到郭骁的不伦之念,逼儿子娶妻忘了继妹?
“王爷?”宋嘉宁疑惑地唤道,纳罕他为何要问。
赵恒回神,不想再提那个扫兴的名字,大手将她往上提了提,闭着眼睛寻她嘴唇。
九月是菊花盛开的好时节,宋嘉宁受李皇后之邀,带女儿进宫赏菊。
她照旧与冯筝同行,到了中宫,除了李皇后、淑妃等人,意外地看到两张生面孔。
“臣妇拜见两位王妃。”穿一身石青色素面褙子的清瘦老妇人恭敬地朝妯娌俩行礼道,她约莫五旬的年纪,发髻梳地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露着名门宗妇的雍容,却比宋嘉宁熟悉的太夫人要显得威严,难以接近。
老妇人身边,屈膝行礼的是个穿莲青色长裙的妙龄姑娘,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白皙精致,细腻莹润,清秀眉眼与老妇人有几分相似,秀丽如出水的芙蓉,让人眼前一亮,更引人惊艳的是,此女身量纤细婀娜,那小腰细的……
宋嘉宁就觉得,她见过的瘦美人中,唯有母亲林氏能与这位姑娘媲美,但母亲毕竟三十多了,二十岁以下的女子中,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夫人请起。”冯筝开口道。
一老一小道谢,站直了。
李皇后笑着介绍道:“这是赵相的贤妻何夫人,那是何夫人的外孙女绣绣,今年才十四,你们与端慧一样,都喊妹妹吧。”赵溥是两朝元老,皇上一边嫌弃一边必须敬着,那她也要给何夫人娘俩体面。
何夫人闻言,马上婉拒道:“娘娘这话折煞臣妇了,绣绣何德何能敢与公主、王妃论姐妹,还是喊她名字罢。”
陈绣也低头附和。
都是客套,冯筝先拉住陈绣的手,好好夸了一通,宋嘉宁也上前唤妹妹,寒暄过后,妯娌俩各自带着孩子落座。宋嘉宁抱着女儿,习惯地多听少说,很快就发现,端慧公主似乎很喜欢陈绣,对陈绣就像对待自家姐妹似的。
宾客都到齐了,李皇后领着众人去御花园赏菊。
李皇后给成哥儿、昭昭预备了两辆推车,冯筝笑着让宋嘉宁将昭昭也放到成哥儿身边,到了菊园,妯娌俩一人推着一侧,边赏花哄孩子边闲聊,一路走过来的功夫,足以让两人知晓何夫人娘俩的情况了。
何夫人是名门之女,身为一个两朝元老的妻子,可以想象何夫人年轻时的尊荣。何夫人一共生了两儿两女,长子是武将,年少战死。她的两个女儿,不知为何嫁的都是普通百姓,婚后一个病逝,一个难产而死,只留下一个刚出生就没了娘的孩子,也就是陈绣。
何夫人怜惜外孙女,早早将陈绣接回身边亲自抚养,对陈绣的宠爱比两个孙子更甚。
“陈姑娘长得可真好看。”说完悄悄话,冯筝偏头,远远地打量陈绣一番,轻声对宋嘉宁道。
宋嘉宁颔首,确实是个大美人呢。
刚点评完人家陈绣,就见陈绣、端慧公主并肩朝这边来了,宋嘉宁与冯筝相视一笑,瞅瞅推车里的小兄妹俩,都做好了招待客人的准备。
“昭昭真漂亮。”陈绣走到推车旁,低头夸昭昭,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瞧着昭昭,真心地喜欢。昭昭看她最眼生,呆呆地张着小嘴儿看,陈绣情不自禁想摸摸小丫头脸蛋,昭昭突然抱住旁边的成哥儿,躲着不给摸。
陈绣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宋嘉宁笑着解释道:“昭昭认生,等一会儿玩熟了,就给妹妹摸了。”
陈绣红着脸点点头,但还是觉得尴尬,正想看看左侧的菊花,一转身,忽见花园小路另一头,几道人影闲庭散步般朝这边走来,走在前面的两个男人,一个身穿素红龙袍,五旬的年纪,定是皇上,皇上身边的年轻男子,穿一袭天青色长袍,面容……
陈绣看怔了,不敢相信世间竟然有这等神仙似的人物,如美玉现世。
宋嘉宁也看到了自家王爷,抬头的瞬间,恰好与他短暂地对了对眼,王爷先移开了,宋嘉宁甜蜜地收回视线,然后同冯筝推着昭昭、成哥儿避让到路旁。端慧公主高兴地去前面迎接,陈绣看看端慧公主,自知身份地退到了两位王妃身后,只用余光打量那道越来越近的修长身影。
坐在车中的昭昭看到父王,高兴地叫了起来,伸着小胳膊要他抱。
赵恒笑了下。
他迎着柔和的秋日晨光缓步走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不笑已是神仙,这一笑,满园秋光都失了光彩。宋嘉宁与他朝夕相处,仍然看得心神荡漾,冯筝是嫂子,不会有其他念头,但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至于豆蔻年华情窦初开的陈绣,痴痴地注视着那人,心跳越来越快。
“父皇。”宣德帝走近了,宋嘉宁、冯筝齐齐行礼道,陈绣跟着欠身。
宣德帝没看她们,弯腰将小孙女昭昭抱了出来,稀罕地亲。昭昭嫌弃皇祖父的胡子,扭头找父王,赵恒暗暗动了动手指,却不能从亲爹那抢女儿,好在宣德帝很快就将昭昭给了他,改去抱成哥儿了,然后朝李皇后走去。
冯筝自然跟上。
宋嘉宁见王爷没有过去的意思,她就留了下来,笑着看他哄女儿。
“咱们也过去吧。”端慧公主朝陈绣招了招手。
陈绣心情复杂地扫眼宋嘉宁,已经猜到让她心跳加快的男人是谁了,但还是想确认一下,一脸好奇地问端慧公主:“那是寿王殿下吗?”她少时随外祖母一家离开京城,今年年初才回来,对楚王、睿王、恭王都有所耳闻,唯独寿王,只知道他天生口疾。
端慧公主回头看看,随口道:“嗯,我三哥。”
陈绣咬咬唇,笑着道:“寿王与王妃感情真好,还有昭昭那么漂亮的女儿,真让人羡慕。”
自打与郭骁赐婚后,端慧公主眼中的天更蓝了,菊花更好看了,以前讨厌的人也勉强能接受了,对宋嘉宁都不再冷嘲热讽,但有人在她耳边夸宋嘉宁,端慧公主莫名觉得不舒服,不屑地哼道:“有什么可羡慕的,如果不是我三哥……哪轮得到她当王妃?”
陈绣听出里面有文章,暂且没问,只等出宫了,再私下打听寿王妃的消息。
晌午在宫里用的席面,回到宰相府,陈绣陪外祖母何夫人说了会儿话,便回她的院子了,歇晌前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去打探,睡完一觉起来,大丫鬟便一边伺候她梳头一边低声回禀道:“姑娘,寿王妃可不简单,她娘原是锦绣坊东家的妹妹,远嫁到江南,丧夫后带着女儿改嫁到卫国公府……当娘的那么厉害,寿王妃更是一步登天,据说寿王特别宠她。”
陈绣无意识地攥了攥帕子,宋嘉宁出身不够好,但那张脸……哪个男人能不宠呢?
“可我想不通,寿王妃那么胖,出嫁前名声也不好,寿王喜欢她什么啊?”想到寿王妃肉嘟嘟的脸蛋,青衣丫鬟不解地嘀咕道。
陈绣听了,立即又想起了端慧公主对宋嘉宁的评价,照端慧公主的意思,寿王娶宋嘉宁,是委屈了,或许,寿王是因为宋嘉宁的脸而宠她,但如果给寿王更好的选择,他……
念头一起,陈绣蓦地紧张起来,像看到一个机会,不知该不该去抓。
二月初六,太夫人六十大寿,赵恒照旧进宫当差,但昨晚向宋嘉宁提过,他晌午会去国公府赴宴。宋嘉宁知道,自家王爷不喜结交臣子,答应赴宴主要也是给她体面。
天一亮,宋嘉宁就带昭昭去隔壁了。
她来得早,宾客们尚未登门,只有郭家出嫁的三个女儿与姑爷昨晚就都到齐了。庭芳特意从雄州赶回来的,带着女儿阿茹。二姑娘兰芳生了两个胖小子,双胞胎。三姑娘云芳与宋嘉宁一年出嫁的,去年才怀上,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以前她最淘气,如今必须老老实实地坐着。
孙儿孙女们同聚一堂,太夫人坐在暖榻上,一手抱着阿茹,一手抱着昭昭,已经显得浑浊的眼睛从长孙郭骁开始看,逐个扫过,最后落在了幺孙茂哥儿脸上,看着看着,突然酸了眼睛,想偷偷地抹掉眼泪,阿茹却瞧见了,紧张道:“太姥姥哭了。”
太夫人又哭又笑,揉了揉小丫头脑袋。
昭昭仰着头,不懂太姥姥为何哭。
宋嘉宁等人也都不解地望着太夫人,太夫人平静了会儿,对着一屋孙子孙女感慨道:“上次你们聚在一块儿,是三年前,往后只会越来越忙,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团聚。”孙子们好说,孙女们要孝敬公婆照顾子女,太不容易。
太夫人想啊。
她顾虑的是孙女回家难,庭芳看着越来越老迈的祖母,担心的却是世人都难逃的岁月尽头,想想祖母不知何时可能就会去了,她眼泪便也落了下来。宋嘉宁垂首,目光斜向了郭骁那边,如果不是郭骁,她肯定会常常回来陪伴太夫人的。
郭骁也在看她,深邃的眼眸如古井深潭,里面涌动着无人知晓的复杂情绪。
宋嘉宁见了,叹了口气,郭骁啊郭骁,就算是为了太夫人,快点收了那份心吧。
初九开始春闱,连考九日,十八结束,身为主考官之一,这阵子赵恒都是在前院睡的,每日只傍晚陪宋嘉宁娘俩待半个时辰,春闱结束那日,赵恒才在后院宿了一晚,跟着又要操持考卷的批阅。
宣德帝重文,老三学问最好,且不迂腐,因此宣德帝才将这次春闱交给老三料理,每日都要叫考官与老三到崇政殿询问情况。赵恒只管批阅考卷,涉及到对考生的评判,他绝不多说,不想与任何考生产生联系。
宣德帝只当儿子不喜说话,倒没有多想,但老三不推荐人,他还是很满意的。春闱之前,老二睿王学了一件举人间的趣闻给他听,看似无心,其实是想推荐那考生,宣德帝听听就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殿试当日,宣德帝亲自出题,点了状元探花榜眼,这届考生不乏有真才实学的,宣德帝十分高兴。恰逢春光大好,忙完才子选拔的宣德帝,临时起意,突然在早朝上提出要去京城北郊的北苑春猎。
北苑是皇家的避暑园林,内有围场,本就是供帝王游玩享乐的,况且距离京城快马一会儿就到,浩浩荡荡的车驾也就半日路程,方便的很。宣德帝有雅兴,群臣自然不会反对。
宣德帝准备月中动身,在北苑住两晚,其实也就一日消遣时间,然后点了四位王爷与几位大臣伴驾,并特许可带一二家眷同游。
赵恒若有所思,成亲这么久,他好像还没有陪她出过门,最多在王府花园逛逛。
傍晚回府,赵恒来到后院,就见她抱着女儿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女儿一手攥着花枝,一手正在拽花瓣。看到他,她盈盈笑,女儿反应慢了一下,跟着咧开小嘴儿,大声喊爹爹。
赵恒往这边走,宋嘉宁放下女儿,让女儿自己走。昭昭学话、走路都挺快的,才一周岁零五个月,已经可以走得很稳当了,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衣裳,一颠一颠地赶到了父王面前,手里举着刚扯下来的海棠花给父王看。
赵恒抱起女儿,看着女儿白白净净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又摇摆不定。
女儿太小,不适合长途奔波,而且北苑那边地势偏高春风正盛,女儿容易着凉,如果他带王妃去,女儿就一个人了,身边只有乳母陪着,两个晚上看不到父王娘亲,女儿肯定要哭。
“王爷?”见他对着女儿发呆,宋嘉宁疑惑地问。
赵恒立即回神,看看她,暂且没提,夕阳正好,他命丫鬟们搬两把藤椅放到海棠树下,一家三口在外面聊。昭昭好动,不肯一直让父王抱着,扭下去围着两把藤椅走,绕来绕去的,走到父王身后就与娘亲藏猫猫,反过来亦如此,自己玩的不亦乐乎。
赵恒看着女儿转了两圈,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脸上,道:“月中,父皇去北苑,命我等随行,想不想去?”
宋嘉宁都快记不得上次出门游玩的情形了,惊喜道:“我也可以去吗?”
她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掩饰情绪,想就是想,不想也容易叫人看透,赵恒看着她明亮的杏眼,微微颔首。宋嘉宁就笑了,瞥见躲在王爷身后歪头看她的女儿,宋嘉宁配合了一次,女儿躲起来了,她才想起什么,愁道:“昭昭太小了,我怕她不习惯。”
本能地认为,王爷会带她与女儿一块儿去。
赵恒转身,将女儿抱到腿上,垂眸道:“两晚便归,昭昭不去,留在王府。”
他舍不得女儿,但好歹跟女儿分开过了,宋嘉宁从生下女儿就一日没离开过小丫头,闻言顿时急了,想也不想就道:“那王爷自己去吧,我在家照顾昭昭,等过两年昭昭大了,王爷再带我们娘俩一块儿去开眼界。”
春日游玩与女儿相比,当然是女儿重要。
赵恒皱了皱眉,如果一开始她就表现出不愿意去,他绝不会勉强,但现在,她分明想去玩,是因为舍不得女儿才把自己的喜好摆在后面。女儿重要,王妃同样重要,赵恒不想他的王妃太辛苦,她守了女儿那么久,该歇歇了。
“我意已决,你随我同行。”赵恒直接命令道。
宋嘉宁抿了下唇,见他神色严肃,她鼓了鼓勇气,到底没敢坚持。
这阵子赵恒忙着春闱,现在松懈下来,晚上抱着身娇体软的王妃,压住她便要来一回。宋嘉宁柔柔顺顺地陪他腻歪了会儿,等他大手挪到她中裤上了,宋嘉宁才抱住他,软软地商量道:“王爷,我舍不得留昭昭自己在家,您一个人去吧?”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看着她妩媚狡黠的眼,赵恒只觉得好笑。
“你不去,谁伺候我?”赵恒正色道。
他紧紧抵着她,宋嘉宁就懂了,王爷口中的伺候,是指晚上床帏间。
那么问题来了,陪女儿两天要紧,还是守着男人不让他碰旁人要紧?
宋嘉宁嘟嘟嘴,继续撒娇,抱着他脖子问:“只是两晚,王爷忍忍不行吗?”
她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敢叫他忍了,赵恒什么都没说,只沉了脸。
宋嘉宁登时不敢拿乔了,忙乖乖道:“我去我去,王爷您别生气。”
赵恒没生气,低下头,继续。
到了月中,宋嘉宁怀着愧疚无比的心情,将还在睡觉的女儿交给乳母、岑嬷嬷照看,她陪自家王爷春猎去了。赵恒骑马,即将拐出王府所在的巷子时,也忍不住回头望向王府后院,想象女儿睡醒后的样子,但,女儿委屈哭泣的小脸,最终还是被她娘亲渴望的杏眼遮挡了。
女儿要哄,王妃也不能冷落了。
宋嘉宁许久没坐马车出远门了,一个人闷在车中,听着窗外规律沉闷的行军声,宋嘉宁背靠车板,情不自禁想念家中的女儿。马车轻微地颠簸,就在宋嘉宁快要睡着时,一道马蹄声从前面靠近,透过窗帘缝隙,宋嘉宁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寿王。
宋嘉宁熟悉的寿王,喜欢穿浅色的衣袍,俊雅如清风朗月,但今日出行,王爷一身深色长袍,双手攥着缰绳,脚下一双黑皮靴,英姿飒爽,恍似带兵打仗的将军。这样的容貌气度,宋嘉宁被女儿牵绊的心一下子就收回来了,见他似乎也在往里看,宋嘉宁连忙坐正,掀起窗帘一角。
赵恒策马而行,看了一路的春光,却都不及窗内露出来的那张桃花小脸,杏眼润如滴露,请示地望着他,眼神似乎夹带倾慕。
赵恒没说话,侧身指了指官道左侧。
宋嘉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惊见一片连绵的桃林,暖春时节,桃花漫无边际宛如云霞。第一次看到这样广袤的花海,宋嘉宁刚刚的困乏全没了,一手掀着窗帘半掩住自己,目光在桃林中徘徊,与这里的春光比,寿王府的小花园,真有点不够看。
“北苑风光,远甚于此。”赵恒看着她道。
宋嘉宁脸颊微热,看他一眼,垂眸低语:“多谢王爷带我同行。”她只是舍不得女儿,并没有怪他霸道的意思,王爷出游想着她,宋嘉宁还是很开心的。
她没有辜负他的心意,赵恒满意了,提醒她道:“放下吧。”车外都是禁卫,她不宜露面。
宋嘉宁点点头,再看看他,才笑着放下窗帘。
一个多时辰后,车队速度放缓,帝王銮驾先进行宫,跟着是妃嫔,再然后就是几位王爷的家眷了。宋嘉宁一直在马车里坐着,并未留意其他王府的车驾,直到马车停在一处院门前,宋嘉宁由双儿扶着下了车,才发现四位王妃,只有她与恭王妃李木兰来了。
宋嘉宁怔了怔,睿王妃有孕在身,不宜颠簸,可大嫂冯筝怎么也没来?
“妾拜见王妃。”
思绪被打断,宋嘉宁这才发现从睿王府马车中探出来的红裙女子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看起来应该比她长几岁,一张瓜子小脸白皙莹润,眉画地又细又长,底下是双眼角上翘的狐狸眼,风流多情。宋嘉宁定定地看着此女,心底突然涌起一丝不平,这眼睛才是货真价实的狐媚啊,为何旁人动说她媚?
宋嘉宁不喜旁人乱嚼她舌头,但她不会因此反感长得媚的人,反而觉得睿王这个宠妾张氏容貌确实过人,怪不得睿王妃那么恨她。
“请起。”宋嘉宁虚扶了一把。
张氏飞快打量她一番,和善地笑了笑,然后转身朝走过来的李木兰行礼。张氏能被睿王宠爱这么多年,风头甚至盖过睿王妃,早成了京城的奇女子之一,李木兰一看见张氏异于旁人的狐狸眼,就与宋嘉宁一样,猜到张氏的身份了。
李木兰淡淡地嗯了声,径直来到宋嘉宁身边,妯娌俩一块儿往前走。
宋嘉宁轻声打趣她:“看来四殿下越来越喜欢姐姐了呢。”
李木兰面露困惑,不解道:“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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