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楚王被贬

春猎结束,帝王回京。

宋嘉宁陪王爷逍遥了两日,此刻已是归心似箭,恨不得真变成一匹马疾驰回家,然而皇家规矩多,仪仗进城后他们夫妻也要随宣德帝进宫,王爷们孝敬皇上,王妃们给李皇后请安,排场走完了,夫妻俩才大步往宫外走。

同一座京城,就在赵恒夫妻与女儿亲近时,另一座王府,睿王也在哄他的小郡主。自家的孩子总是最好的,睿王虽然不太满意王妃,但随着康姐儿渐渐长大,不在动不动就嘘嘘,睿王也开始喜欢起女儿来,摇着拨浪鼓逗康姐儿玩。

睿王妃挺着大肚子坐在一旁,被拨浪鼓连续发出的咚咚声弄得心烦,烦到极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斜眼榻上的王爷,她皮笑肉不笑地道:“对了,忘了恭喜王爷了,府里又添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妹妹。”

睿王眉峰微挑,却只是嗯了声,继续逗女儿。

男人不接招,睿王妃也不敢直接埋怨丈夫风流,便讽刺陈绣:“可我想不通,那么多随行的闺秀,怎么就陈姑娘陪端慧进了围场?一群侍卫跟着,她居然也能走丢,怪不得有人背地里嚼舌头,说她存心要勾围场里的勋贵子弟。”

睿王冷笑,昨日临近晌午发生的事,今日他们刚回京城,短短一日,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开?所以说不是有人嚼舌头,而是王妃借他人之口,故意往陈绣身上泼脏水呢。瞧瞧,陈绣还没进府,他的好王妃就开始耍心眼了,过阵子人进来了,不定有什么手段。

“你听谁说的?”睿王盯着她问。

睿王妃抿抿唇,还在想怎么回应,睿王马上又道:“下次再有人胡言乱语,直接报给我,我叫人拔了她的舌头,看她还敢不敢再诋毁侧妃清誉。”声音冰冷,眼含警告地盯着不远处的女人,把睿王妃堵的,一口气梗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外间丫鬟们开始摆饭了,睿王却放下女儿,去了宠妾张氏的院子。

张氏就猜到正院多半会闹,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两道睿王爱吃的,睿王一到,她什么都不问,殷勤地给睿王夹菜斟酒。睿王被伺候地身心舒坦,饭后将张氏搂到怀里,按着张氏平坦的小腹道:“谁来你也不用担心,早日给爷生个胖儿子。”

张氏轻笑,媚眼如波地哼道:“那得王爷多卖力才行啊。”

睿王就喜欢她这骚劲儿,转身就将人压住了,好一番颠鸾倒凤。

赐婚旨意已下,宣德帝回京后就让钦天监挑选良辰吉日,发现月底是个好日子,便将婚期定在了月底,侧妃到底不比正妃,无需大办,因此时间仓促些也没什么。

陈绣出嫁前一晚,何夫人拉着外孙女的手,终于交了底:“你祖父在朝中的情形你是知道的,当年得罪了皇上,如今皇上遇到难题了,便把你外祖父当肱骨之臣,麻烦解决了,皇上巴不得早一日送你外祖父离京。”

陈绣低着脑袋,嗯了声。她知道,所以才想趁外祖父权势在手时,为自己谋个前程。

“皇上他,最忌臣子结党营私,尤不喜高品官员联姻,当年吏部尚书李文塘与兵部尚书刘朔结了儿女亲家,没过多久,刘朔便被皇上调去了雍州,明升暗贬。现在你进了睿王府,你外祖父的宰相怕是当到头了……”

陈绣脸慢慢转白。外祖父年纪大了,她知道外祖父没几年宰相可当了,可万万没想到,外祖父会因为她与睿王的关系,提前撤了宰相。

“王妃有名分,张氏有宠爱,明日你进了王府,切记要谨慎行事,不可出任何差错。”何夫人依依不舍地抱住外孙女,再三嘱咐外孙女的为妾之道,一旦他们夫妻离京,外孙女就只能靠自己了。

陈绣浑身发冷,何夫人离开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彻夜难眠,第二日梳妆打扮,看着镜子中年轻貌美的自己,陈绣才慢慢恢复了冷静。外祖父失势又如何,她还有万里挑一的美貌,还有满腹才情,没有二老撑腰,她也会稳占睿王的宠爱。

而陈绣确实得到了睿王的宠爱,接连五晚,睿王都歇在了她的院子。

张氏有点酸,陈绣有美貌也有勾人的心计,她担心睿王得了新人忘旧人。

睿王妃半酸半喜,酸不用说,喜的是,终于也可以叫张氏尝尝被王爷冷落的滋味了。

儿子后院越来越热闹,宣德帝并不在意,初五这日,议完政事后,他单独将宰相赵溥留在了崇政殿。两人曾经一起跟随高祖皇帝征战四方,曾经在高祖皇帝面前同朝为官,有患难与共的交情,也有政见对立的私怨,但私底下,宣德帝还是免了赵溥的所有虚礼,把赵溥当老友对待。

毕竟,大家都老了,文臣武将换了一波又一波,这世上记得他们年少时风采的,越来越少。

“其实老二与绣绣的婚事,朕有点后悔。”下了一盘棋,宣德帝突然叹气道。

赵溥抬眼,浑浊的眼中一片平静。

宣德帝没看他,对着棋局,自言自语似的道:“朕一直没立储君,就是担心有了储君,那些臣子争先恐后地去讨好储君,乱了朝纲。当日在北苑,朕喝多了,一高兴赐了婚,才回来几天,就听说有几个臣子频繁往老二跟前凑。”

说到这里,宣德帝笑了笑,揶揄地点点赵溥:“都是因为你啊,朕最器重你,他们见朕把你的外孙女赐给老二,就以为朕偏心老二,先乱了套。”

“臣惶恐。”赵溥下了罗汉床,弯腰请罪:“都怪臣没管教好绣绣,才叫她徒惹事端,给皇上添了麻烦。此事皆因臣而起,未免朝中生乱,臣恳求皇上准臣辞官回乡。”

宣德帝一听,眉就皱了起来,放下棋子道:“你这是什么话,几个官员擅自揣度朕意而已,何以累你辞官?你是朕的左膀右臂,你走了,朕还能指望谁?”

赵溥感激涕零,跪在地上低头拭泪,过了会儿才正色道:“皇上,储君人选关系到大周的江山社稷,皇上须在王爷当中慎重遴选,储君未定之前,四位王爷、满朝文武之心不可乱。臣闯下的祸,理应由臣解决,就请皇上莫要再犹豫了。”

宣德帝面露不忍。

“皇上!”赵溥义正言辞。

宣德帝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双手扶起赵溥,用力握住赵溥双肩:“朕与你情同手足,今日实属无奈才作此决定,都怪醉酒误事,害朕自损一臂!”

帝王如此自责,赵溥苍老的眼中也浮上泪光:“老臣只求有生之年,还能再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好!”宣德帝握紧他肩膀,郑重地道。

君臣私下商量好了,次日早朝,赵溥以身体不适为由上奏请辞,宣德帝未允,只撤了赵溥的宰相之职,让赵溥继续担任河阳三城节度使。赵溥叩谢皇恩,宣德帝一步步走下龙椅,离别之情太盛,竟临时起兴,为赵溥作了一首诗。

赵溥再次被感动哭了。

文武大臣们也有人以袖拭泪,但基本都是装的,只有睿王,是真的想哭了,费尽心思将陈绣弄到了王府,未料才睡了几晚,赵溥就贬了官。

就在众人沉浸在离别的愁绪中时,大殿之外突然有人高喊急报,宣德帝大惊,第一个朝外看去。

“皇上,房州送来八百里加急!”

房州?

宣德帝最先想到了被贬去房州的亲弟弟秦王,接过急报,飞快打开,看完上面所书后,宣德帝身体一晃,目光呆滞地扫过左右臣子,突然转身,嚎啕大哭起来:“四弟……”

宣德帝突然嚎啕痛哭,众人皆惊,刚刚撤了宰相之位的赵溥离宣德帝最近,看看飘落在他脚下的八百里加急,赵溥侧身朝宣德帝的背影拱拱手,然后弯腰,双手捡起急报,凝眉一看,苍老的眼睛慢慢瞪大。

秦王,不,被贬到房州的皇叔居然辞世了?

赵溥有点不敢相信,皇叔还不到四十,正是壮年,好好地怎么就死了?

震惊过后,赵溥心底却马上又涌起一股庆幸。皇叔意图弑君造反,这罪名是他帮皇上策划的,去年皇上急着解决传位问题,在亲儿子、亲弟弟中选择了儿子,所以觉得他好,现在皇上早就没了后顾之忧,亲弟弟却突然死了,万一皇上想起了曾经的兄弟情,想当个好哥哥了,岂不是要把账算在他头上?

听着皇上无法分辨真假的哭声,赵溥越发地庆幸,庆幸他这个宰相撤地够及时,晚一日,皇上怕是要给他捏造个罪名了,而不是让他以养老之名荣归河阳三城。

“皇叔怎么了?”殿堂之上,最关心皇叔的无疑是楚王了,一听父皇哭“四弟”,楚王心中便腾起一个不好的念头,大步走到赵溥身边,不等赵溥回答,一把将急报抢了过去,与此同时,赵恒、睿王、恭王也神色凝重地围了过来。

赵恒刚站稳,就见兄长虎眸圆瞪,脸色发青,攥着急报的双手竟然在颤抖,再听父皇嚎啕的哭声,与堂兄武安郡王自尽时相仿,赵恒虽然难以相信,却基本已经确定,他那位正当壮年的皇叔,多半是……

念头未落,忽见对面兄长一哽,赵恒大惊,正要询问,楚王一口血喷了出来,全喷在了赵恒衣襟上,有些星星点点落在了赵恒脸上。亲眼目睹嫡亲兄长吐血,那一瞬间,赵恒脑海里一片空白,皇叔死了,他还能理智地迅速分析朝局,轮到兄长……

“大哥!”短暂的震惊后,赵恒一个箭步上前,及时扶住了吐血昏厥的兄长。楚王擅武,身体魁梧雄健,壮地如座小山,赵恒一手托着兄长肩膀一手扶住兄长腰,高呼太医。宣德帝哭到一半,见长子居然伤心到吐血了,又是惊诧皇叔在长子心中的地位,又是担心长子出事,再顾不得哭,与三个儿子一块儿将长子扶到了偏殿。

出了这么大的事,臣子们当然不能散朝了,赵溥、曹瑜、郭伯言等重臣更是跟到偏殿,站在远处,心情沉重地看着帝王与他的儿子们。太医未到,宣德帝坐在床边,亲手帮昏迷的长子擦拭嘴角的血迹,脸上老泪纵横:“皇叔病逝,朕心痛如绞,楚王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朕命不久矣……”

直到此刻,殿中众人才算真正确定,皇叔辞世了。

“皇上节哀!”

赵溥虽然不是宰相,却是臣子当中最有威望的人,当即率领郭伯言等人跪了下去。

“父皇节哀!”三个王爷也跪了,睿王扫眼旁边,见老三一身是血,脸色苍白地盯着昏迷的楚王,薄唇紧抿一言不发,睿王只好代替他道:“父皇,皇叔之死,儿臣亦痛如刀割,但还请父皇以江山社稷为重,保重龙体,切莫过于伤怀。”

宣德帝不听,还是哭,握着长子的手怀念皇叔:“朕长他一轮,待他情如父子,若非他糊涂犯错,朕岂会将他贬到房州之地……他定是怨朕了,狠心一走了之,叫朕肝肠寸断,如断手足,朕年纪大了,便是随他去了也无妨,可你们大哥……”

“父皇别说了,您会长命百岁,大哥也会长命百岁,皇叔意图谋反辜负您在先,父皇只将他贬到房州已是仁至义尽,不值得再为皇叔伤神,请父皇保重!”睿王膝行着上前,抱住宣德帝的大腿哭求道,“父皇,皇叔走了,您还有我们,万万不可有轻生之念啊!”

宣德帝的视线,终于从长子移到了老二脸上,见睿王满脸是泪,宣德帝心里好受了点,长子更看重皇叔,可老二,是把他这个父皇放在第一位的。拍拍睿王肩膀,宣德帝看向跪在旁边的两个儿子。

“父皇,大哥身强体健,只是一时情急才吐了血,不会有事的,您别担心。”恭王诚恳地劝道。父皇现在有两忧,皇叔那边二哥已经说了,他就安抚大哥这边。

宣德帝没什么反应,转向老三,瞧见老三胸口的血,宣德帝先是一惊,那血哪来的?长子吐的!

而赵恒什么都没说,只慢慢地转向宣德帝,平时淡漠疏离的眼中,终于失了从容冷静,仔细看,竟隐隐有水色浮动。宣德帝心头猛缩,老三居然哭了?在娶妻之前神仙似的断了七情六欲的老三,居然哭了,上次老三在他面前哭,是什么时候?

宣德帝努力回想,却记不清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老三,哭得次数最少。现在虽然没有落泪,但那水色骗不了人。为何哭?哭皇叔?肯定不是,皇叔被贬的时候,老三平平静静的,只帮他劝老大了,因此老三那隐忍的泪,是为亲哥哥流的,是在担心亲哥哥的伤。

宣德帝也有嫡亲的兄弟,也有兄弟几个一起上树掏鸟的单纯回忆,但早在他决定当大周的皇帝后,那份兄弟感情就不纯粹了,帝位江山、儿女后妃,越来越多的东西超过了那份兄弟情。就像刚刚看到急报,宣德帝哭得情真意切,但他心里是高兴的,高兴皇叔一死,他就可以彻底放心了,这天下,再没有人能撼动他儿子们的继位资格。

但现在,看见老三为老大担心地哭了,想起那年老大风风火火闯到崇政殿质问他为何把老三的王府安排在外城,触景伤情,宣德帝脑海深处早已模糊的儿时记忆,突然清晰了起来,仿佛看到他们兄弟陪母亲一桌吃饭,看到他与四弟骑马跟在大哥身后,兴奋地去狩猎的身影。

帝王又如何,帝王也是人,人都有情,宣德帝视线渐渐模糊,至少此刻,他流的泪是真的。四弟怎么就去了?才三十多岁,赵溥六十多了还活着,四弟怎么就跟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急报上说,皇叔是忧郁成疾,忧郁而死,那四弟肯定一直在怪他怨他,怨他这个亲哥哥……

宣德帝呆呆地看着儿子,泪流不止,赵恒看得出来,父皇是真的在哭,鬼使神差的,他眼底那两滴硬憋出来的泪,竟也随之滚落。赵恒暗惊,在睿王、恭王看过来之前迅速抹掉,然后才低声劝道:“父皇,节哀。”

睿王、恭王、臣子们劝了多少句节哀,宣德帝都没放在心上,唯有老三这四个字,宣德帝听进去了,因为他知道,老三是真心劝他的。臣子们不说,老二说了一大串,应该也是真的关心他,但老二劝他的时候指责了皇叔,宣德帝既喜欢听,又受之有愧,有些事,旁人不知,天知地知,他知。

只有老三的感情最纯粹。

“元休别怕,你大哥没事的。”宣德帝反过来安慰儿子。

赵恒知道兄长的身体应该没有大碍,他只担心兄长无意的真情流露会触怒父皇,皇叔先被贬才英年早逝,父皇再有道理,在人情上都难辞其咎,这时候兄长却为皇叔吐血,父皇能不介意?所以赵恒只能示弱,希望父皇能记起兄长的赤子之心,记起兄长从小就重情,而非故意给父皇添堵。

“去换身衣袍吧。”宣德帝体贴地道。

赵恒看向床上的兄长,摇摇头。

兄弟情深,宣德帝就不管了,叫所有人都起来,不用再跪了,然后耷拉着脑袋,黯然神伤。

太医们匆匆赶了过来,而楚王就在太医进殿的前一刻,自己醒了。

“元崇。”宣德帝一把握住长子的手,急切地唤道。

楚王怔怔的,茫然地看着宣德帝,视线扫向别处,对上一身血的亲弟弟,楚王瞳仁一缩,宣德帝就感觉到,长子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硬得像石头一样。宣德帝确实有那么一会儿怪儿子偏心,但现在他已经不想再计较了,只想儿子好好的。

“元崇,皇叔病逝,朕知道你难受,难受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宣德帝悲伤又慈爱地道,痛哭能发泄儿子心中的疼痛或怨愤,一直憋着反而伤神。

楚王盯着自己的父皇,嘴唇慢慢颤抖起来,眼中涌动各种复杂的情绪。

睿王紧张地握拳,楚王的嘴唇颤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拔高一分,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只期待楚王快点开口,快点责怪父皇,快点为皇叔寒了父皇的心。

“父皇,太医到了。”赵恒却在此时开口,自始至终,眼睛都看着兄长。

楚王偏头,对上弟弟暗含劝阻的眼神,想起弟弟曾经的几番劝告,楚王即将脱口而出的怒火才一点点被他压了回去,压到胸口,凝而不散。头顶就是父皇的脸,楚王不想看,闭上眼睛,脑海里一会儿晃过皇叔,一会儿晃过冯筝与两个儿子,一会儿晃过父皇与亲弟弟。

“他意图谋反,罪有应得!”

“易地而处,皇叔也会,驱逐父皇。”

“王爷心里只有皇叔,就没有我们娘仨吗?”

父皇义正言辞的话语,亲弟弟平静漠然的陈述,冯筝绝望的哭求,接连响在耳边,楚王听不到太医在说什么,只翻来覆去地想这几句话。父皇是对是错,已经不重要了,皇叔死了,冯筝儿子们还活着,他要为他们娘仨着想,不能再意气用事。

不能再意气用事。

楚王不停地劝自己,劝着劝着,忽然觉得内心一片平静,好像真的不是那么在意了,然后就听见,太医说他是气血攻心,需要静养。

楚王睁开眼睛。

宣德帝若有所觉,立即看过来。

楚王疲惫地道:“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心了。”

宣德帝紧紧盯着长子,见长子还算平静,他暗暗松了口气,按着长子的肩膀道:“你素来与皇叔亲厚,朕这就下旨恢复皇叔的爵位,回京安葬,这几日你先在王府安心休养,待皇叔遗体进京,你带几个弟弟们去送葬。”

楚王点点头:“儿臣遵命。”说完了,又心情复杂地补充了句:“多谢父皇。”

宣德帝越发欣慰了,觉得经此一事,长子变得更沉稳了。

不愧是习武之人,吐了那么一大口血,在床上躺了会儿,楚王又能下床走动了,坚持随宣德帝回到了朝堂上。哭也哭过了,宣德帝坐在龙椅上,重新捧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看了会儿,然后叹口气,再次重述了他刚刚对楚王说的话,下旨恢复皇叔的爵位,遗体运回京城安葬。

文武大臣齐声盛赞皇上仁善。

宣德帝居高临下,视线无意扫过郭伯言身后的郭骁,宣德帝心中一动,又叹道:“皇叔英年早逝,朕心情沉重,为表悼念,端慧公主的婚事暂且推迟一年,来年另择吉日完婚。卫国公,你可有异议?”

郭伯言立即出列,朗声道:“皇上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婚事延迟,臣只钦佩,绝无怨言。”

宣德帝嗯了声:“那就这样定了。”

郭伯言退回武官一列,身后郭骁垂眸看地,任谁也看不见他眼底暗藏的一丝喜意。

散朝后,赵恒走到兄长身边,想要劝慰几句,楚王却拍拍弟弟肩膀,心神疲惫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大哥都懂,只是现在什么话都不想听,容我缓几日,等我想找人喝酒了,会主动去你府上的。”

兄长这样,赵恒担忧却无法再劝,唯有“保重”二字。

皇叔死了,楚王却难受地吃不下饭。

冯筝哄完成哥儿睡觉,亲自端着托盘过来劝丈夫。托盘放到桌子上,她坐到楚王身边,伸手抱住他,然后靠着他结实的肩膀,轻声道:“王爷,多少吃点吧,您这样饭也不吃药也不喝,我,我害怕。”

楚王侧首,看着靠着他的王妃,以前总喜欢她的温柔,今晚这温柔却叫他厌烦。

为了妻子为了儿子,他明知皇叔是被父皇冤枉的也忍了下来,甚至皇叔冤死,他都没有指责父皇什么,回到王府才能一个人怀念皇叔,她却跑来劝他吃饭喝药,还说什么害怕,是不是非要他无论何时都只想着她?

“我要睡了,你先回去,今晚我想一个人。”扭头,楚王对着床内道。

男人声音冷漠,冯筝抬头,只看到他冷峻强硬的侧脸,似是一眼都不想看她。冯筝隐约猜到了什么,慢慢松开他手臂,往外走了两步,回头,见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冯筝眼睛一酸,勉强劝慰一句,泪眼模糊地走了。

康公公目送王妃离去,瞅瞅内室,他叹口气,默默在外面守着,一更天后才进屋,心疼地劝主子更衣歇息。

楚王终于动了,看他一眼,也不洗脚,沉着脸脱了外袍,转身就躺床上了,面朝内侧。

康公公最清楚主子与皇叔的情分,放下帐子,临走之前,才幽幽地道:“王爷,皇叔在天有灵,看您这样,定会心疼。”

楚王冷笑,皇叔真若看得见,看见最亲的侄子什么都没为他做,该心凉才对。

夜深人静,楚王良心难安,翻来覆去的,不知何时才入睡。日有所思,楚王做梦了,梦见武安郡王满头是血地追着他,梦见皇叔卧病在床伸手唤他过去,一个是一起长大的堂兄弟,一个是疼他如子的叔父,全都死了!死在了父皇手中!

“啊”的一声,楚王披头散发地坐了起来,捂着脑袋跳下床,赤脚往外跑。

康公公与一个小太监一起守的夜,听到王爷大叫,两人立即惊醒,穿鞋的功夫,王爷已经冲出来了,月色朦胧,王爷一身白色中衣,抱着脑袋往外跑,犹如鬼魅。康公公心都要碎了,冲过去拦腰抱住主子,高声催小太监去请太医。

“大胆,我要去见皇叔,谁敢拦我!”楚王被阻,反手一抓一抡,便将康公公丢到了地上。

康公公疼得发不出声音,小太监见王爷形似疯癫,吓得就往外跑。楚王本想继续打康公公,余光见他要跑,视线一转就去抓小太监了,等后院冯筝听到动静带人赶过来时,就见月光之下,几个侍卫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制服发狂的王爷。

“王爷……”冯筝颤抖地唤道。

楚王刚甩开两个侍卫,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一身白裙的妻子,楚王目光怔了怔,然后就在冯筝重新涌起希望的时候,楚王却朝正院门口跑去,嘴中依然叫嚣着要去见秦王,疯了,真的疯了。

冯筝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半夜三更,寿王府,赵恒突然惊醒,侧耳倾听,街上果然有马蹄声,一声一声,心惊肉跳。

楚王府报信的侍卫不敢说主子疯了,只称楚王伤心过度突发狂症,一心要去见皇叔。

赵恒立即吩咐福公公备车。

宋嘉宁担心楚王也担心冯筝,跟着下了床,一边麻利地服侍赵恒穿衣,一边小声商量道:“王爷,我也随您去吧,大殿下出了事,嫂子肯定六神无主,我过去了,多少能帮帮忙。”

赵恒看看她,心事重重地应了。

宋嘉宁嘱咐乳母仔细照看女儿,夫妻俩连夜上了马车,朝楚王府疾驰而去。

这边楚王打翻七八个侍卫后,或许是身体不适,打着打着突然一头朝前栽了下去,再度昏迷。侍卫们急忙爬起来将王爷搬回内室,冯筝命人去请太医,她坐在床边先为丈夫号脉,脉象紊乱,确是癫狂之症。

而癫狂之症,多因郁愤不解,心神扰乱而发病;或气郁痰结,或暴怒不止,伤在肝胆。

冯筝扣着丈夫的手腕,回想刚刚丈夫在院子里的疯癫举止,这才知道,丈夫远远没有表现的那么平静,他心里憋着火,他对谁都不说,憋着憋着就成了病。

既然已经确定了丈夫的病症,惊慌心疼过后,冯筝迅速冷静下来,吩咐她的大丫鬟:“取我的银针来。”当务之急,是先用针灸散了丈夫体内的燥热,否则火气继续积攒,丈夫的狂病只会更重。

大丫鬟领命就要走,康公公看看昏迷不醒的王爷,忍不住低声提醒道:“王妃,小的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相信马上就到。”他知道王妃会医术,但毕竟不是医官,万一出了什么差错,王爷病情加重是一方面,王妃因此获罪被皇上责罚怎么办?王爷已经病了,王妃再出事,偌大的王府,连个当家做主的都没了。

“去。”冯筝头也不抬地道,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大丫鬟扫眼康公公,快步走了。康公公不敢再拦,只能寄希望于王妃的医术了。

楚王府离皇宫更近,皇上又是第一个得知消息的,因此心系长子的宣德帝最先赶到,身后跟着两队禁卫与两个当值的太医。宣德帝疾步如飞地跨进内室,冯筝刚好拔掉楚王身上的最后一根银针,见宣德帝竟然来了,冯筝先是吃惊,随即收起针跪到一旁,磕头道:“父皇,王爷突发狂症不宜耽搁,儿臣斗胆为王爷行针,请父皇恕罪。”

长子白日刚吐了血,大半夜的又疯了,宣德帝眉头紧锁,看看跪在那儿的儿媳妇,宣德帝暂且没有追究,而是走到床尾,叫太医先替长子把脉。太医院杜院使神色凝重地走过来,先观察楚王神色,见楚王脸庞苍白,再号楚王脉象,依然紊乱,是癫狂之症。

杜院使与冯太医有些私交,每年都会去冯家赴席,早在冯筝出嫁前就认识冯筝了,知道冯筝医术不错,有学医的天分。仔细向冯筝询问过楚王病情、针灸穴道后,杜院使恭声对宣德帝道:“皇上,王爷肝火暴亢,致使发病,万幸王妃及时施针,纾解了王爷体内燥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宣德帝一听儿媳妇有功,先叫儿媳妇起来,然后紧张地问道:“那楚王还会再发作吗?”

杜院使沉吟了声,低头道:“这,臣不敢断言,还需王爷清醒后再作定论。”

宣德帝眸光暗了下去。

外面小太监进来禀报,说寿王、寿王妃来了,宣德帝往门口看了眼,点点头。

赵恒、宋嘉宁并肩走了过来,先朝宣德帝行礼。

宣德帝这一日过得也很疲惫,摆摆手,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宋嘉宁站好后,悄悄看过去。上次她见宣德帝,是在北苑围场,五十出头的宣德帝骑马去狩猎,精神抖擞,瞧着才四十多岁似的,未料一个月还没到,宣德帝好像就老了五岁,侧身守在楚王身边,满脸倦容。

“父皇,夜深了,您先回宫,儿臣,守着大哥。”赵恒诚心劝道。

宣德帝不动,对着两个儿媳妇道:“你们下去休息吧。”

宋嘉宁点头,冯筝面现犹豫,但最终还是与宋嘉宁一块儿退到了外间。

“大半夜的,还连累妹妹跑一趟。”夜黑如墨,屋里点着灯也显得昏暗,冯筝握住宋嘉宁的手,愧疚地道。

“一家人,嫂子别跟我客气了,快坐会儿。”宋嘉宁扶着她走到当中的紫檀木椅旁,眼里装满了关心,“成哥儿没事吧?”

冯筝嗯了声:“有乳母哄着,还睡着呢。”

宋嘉宁坐在她对面,握住冯筝发冷的手,轻声道:“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冯筝看着她柔美的脸,一个人强撑了大半夜,现在终于有个可亲可信的人了,冯筝再也忍不住,埋到宋嘉宁肩头,捂住嘴抽泣起来。王爷发病前,分明是在怨她,她怕王爷再也不理她了,更怕王爷得了狂病,连个正常人都做不得。

内室,宣德帝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老三还站着,拍拍身边,叫儿子坐过来。

赵恒从命。

宣德帝自坐下后就一直握着长子的手,无意识地摸着长子的手背,沉默半晌,他幽幽地道:“不瞒你说,你们兄弟四个,朕最疼你大哥,他是朕第一个平安长大的儿子,长得像朕,学得一身好功夫,当年辽国派使臣来挑衅,那辽人武艺高超,朕派上场的几个禁卫都输了,是你大哥下场,三招打得对方爬不起来……”

想到长子为他争光的场景,宣德帝笑了,握紧了长子的手。

赵恒没有接话,静静地听。

宣德帝笑着笑着,神色悲哀起来:“可你大哥性子太直,不懂……他这病,是因朕而起啊。”

多荒谬,他一心为儿子谋划,到头来儿子却怨他怨得发了狂。

“父皇!”

赵恒扑通跪了下去,沉痛道:“父皇苦心,终有一日,大哥……”

宣德帝伸手按在儿子肩头,苦笑道:“他若能懂朕的苦心,今日就不会发病。”

赵恒挺直的脊背低了下去,他能看出兄长的心结,父皇又怎会猜不到?

宣德帝目光转到老三头上,想起儿子刚刚的“父皇苦心”,胸口终于舒服了点。他做了这么多,若是四个儿子都怨他,那他才算白忙了一场,好在,兄弟四个,就老大一个傻的,不亲亲爹反而偏心叔父。

天渐渐亮了,因为长子生病,宣德帝荒废了一日早朝,守在大殿前的臣子们都唏嘘不已,早就知道皇上疼爱大皇子楚王,今日才发现,那疼爱是渗到骨子里了。

楚王府。

一室静寂,楚王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影,突然就跳了起来,伸手就去推。宣德帝年纪大了,守了一夜,正耷拉着脑袋打盹儿,赵恒却醒着,一看兄长发狂,登时扑过去紧紧抱住兄长,连续不停地喊着大哥,试图让兄长镇定下来。

楚王不听,扭身踢腿,使劲挣扎。

赵恒没有他力气大,但胜在抢了先机,将楚王摁在了床上,康公公几个小太监也立即赶过来,一起按着楚王。宣德帝早已退到了几步之外,看着床上涨红脸庞发狂挣扎的长子,他又惊又痛,完全忘了反应。

“绳子!”赵恒扭头吩咐,只是片刻分神,不期然楚王一拳挥过来,砸在了他脸上。

“王爷!”宋嘉宁惊叫出声。

赵恒没听见,重新扣住兄长铁臂,一低头,鼻血落了下来。发狂的楚王大抵没见过血,愣了一下,赵恒趁机反剪兄长手臂,将人摁趴在了床上,身上压着他与三个小太监,再也动弹不得。

很快,楚王连着一把椅子被捆到了柱子上,瞪着眼睛张嘴大吼大叫,形态可怖,谁说话都不肯听。厨房熬了药,太医要喂楚王,被楚王用脑袋撞翻了药碗,赵恒亲手扣住兄长脑袋,太医再去喂,结果楚王全部吐了出来,身上洒满汤药,狼狈之极。

“取药,朕来喂。”宣德帝沉声道。

楚王狠狠瞪着他。

“父皇,让我试试吧。”冯筝憔悴地走过来,眼圈通红。

宣德帝看向儿媳妇。

冯筝恳求地与帝王对视,眼里还闪烁着泪光。宣德帝突然想到了他的那些女人,男人脆弱的时候,似乎女人的安抚更合适。

宣德帝颔首。

冯筝接过小太监端上来的药碗,目光扫过守在身边的众人,发现王爷对每个人都充满了戒备,仿佛谁都是他的仇人,冯筝继续求道:“父皇,王爷现在不记得人,他不知道皇上与三殿下守在这里是关心他,人越多他越不安……”

仿佛是要印证她的话似的,被绑的楚王又朝宣德帝吼了一声。

宣德帝无奈,率先出去了,赵恒想留下来帮忙按着楚王脑袋,冯筝微微摇头,赵恒明白嫂子是在赌,赢了兄长乖乖吃药,输了嫂子可能受伤。

“多谢嫂子。”赵恒郑重道。

冯筝见他半边脸都被丈夫打肿了,也屈膝行了个礼。赵恒看向妻子,宋嘉宁快步走到他身边,夫妻俩并肩出了屋。

内室只剩楚王夫妻,楚王眼中布满血丝,狂暴地盯着对面的女人。

无人打扰,冯筝端着药碗端详自己的丈夫,他披头散发形容狰狞,可她却记得丈夫发冠整齐华贵威严的模样,在外面气势汹汹是个王爷,到了她身边,他脸皮厚如城墙,对她又特别的好,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冯筝不信丈夫真的忘了她。

放下药碗,冯筝一步一步朝楚王走去,离得越近,楚王挣得就越凶,魁梧的身体将捆绑他的绳子绷得紧紧的,愤怒的抗拒吼声惊得一帘之隔的宣德帝等人都皱紧了眉。只有冯筝毫不畏惧,慢慢地停在了楚王对面,然后,她朝楚王笑了,眼中有泪落下来,但她嘴角上扬,眉头舒展,笑得温柔动人。

楚王忽然不挣了,困惑地看着她。

“王爷,我记得咱们成亲那晚,你抱着我说,说你最喜欢我笑,说你永远都忘不了我坐在马车里笑的样子。”冯筝一边柔柔地说,一边缓缓地靠近一步,想起洞房花烛时的忐忑、羞涩与意外的甜蜜,冯筝情不自禁蹲下去,双手扶着楚王膝盖,仰头,期待地问他:“王爷,我这样笑,您还喜欢看吗?”

楚王没看到她笑,视线随着她眼中涌出的泪慢慢下移,这滴泪不见了,又有新的流了出来,看着看着,他脸上忽然有点痒,楚王垂下眼帘,可还是看不到脸上有什么。他想发火,一只凉凉的手突然伸了过来,轻轻地贴住他脸。

楚王再次看过去。

“王爷不哭,我会一直陪着你,我给王爷熬药,王爷一定会好起来的。”冯筝帮他擦了泪,再温柔地将王爷面前凌乱的发丝拨开,露出男人恢复白皙的俊美脸庞。而楚王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弄他的头发,他只目不转睛地看她。

丈夫肯接纳她了,冯筝心底浮现希望,端来药碗,见他皱眉,冯筝先自己喝了口,再哄他:“一点都不苦,不信王爷试试?”

楚王看看她红润的嘴唇,再看看瓷勺,缓慢地点了下头。

冯筝大喜,身体前倾,努力控制想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喂了他一口。

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每当楚王不想喝了,冯筝就柔声哄,一直哄得楚王喝了满满一碗。

喂完药,冯筝帮丈夫擦擦嘴角,停下来时,她低低道:“王爷病了,我接升哥儿回来孝敬您。”

事到如今,她只想一家人团聚,再也不用求别人什么了。

冯筝哄楚王喝药的时候,宣德帝见长子肯吃药了,终于松了口气,一转身看见老三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平时一身清雅书卷气,刚刚却不顾一切地拼命制服兄长,被打了脸也忙前忙后的,宣德帝顿时又心疼起这个儿子来,对宋嘉宁道:“这边有朕看着,你扶元休去厢房,洗漱上药。”

老三也一晚没睡了。

宋嘉宁早就想拉王爷上药去了,见王爷忧心楚王,她没敢劝,现在皇上发话,宋嘉宁便看向自己的丈夫,面带哀求。关心哥哥是应该的,但也不能疏忽了自己啊,瞧那脸,都该肿成包子了,就像一块儿美玉,几乎被人一拳砸碎。

赵恒走到内室门前,掀开一丝帘子,见兄长老老实实地喝药了,他才朝宣德帝行个礼,领着王妃走了,身后跟着一个太医。

赵恒这是皮外伤,要涂消肿的膏药,肿了那么大一块儿,涂起来需把握好力道,太医便想亲力亲为。赵恒方才只想着兄长,无瑕考虑自己的仪容是否得体,现在稍微平静下来,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料到脸上必然十分狼狈,便对宋嘉宁道:“你来。”

说完起身,转眼就跨进内室了。

宋嘉宁立即端起桌上的托盘,听完太医的低声叮嘱,她赶紧跟去内室,绕过屏风,看到王爷闭着眼睛靠坐在床头,脸肿着,发冠也早在与楚王扭斗时就乱了,憔悴狼狈,让人心疼。宋嘉宁也跟着难受,楚王发狂,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身边的家人却为他操碎了心,譬如守了一夜的皇上,譬如私底下朝她哭到了人前又必须镇定的冯筝,譬如自家王爷。

有些事情,任何言语安慰都没用,宋嘉宁无法劝冯筝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劝王爷,就端着托盘走过去。放下托盘,宋嘉宁取了发梳侧坐在丈夫身边,轻声道:“王爷,我先帮你梳头吧,一会儿擦擦脸再上药。”

一晚没睡,脸上都是汗,不干净。

赵恒闭着眼睛嗯了声。

宋嘉宁让他坐正了,她脱了鞋跪坐在他身后,取下发冠,一下一下地先帮他通发。昨晚出发时走得急,头发就没通顺,现在梳起来有点卡,宋嘉宁放轻动作,不紧不慢地,努力一点都不让他疼,象牙齿子微微碰到头皮,马上就离开。

这样的碰触,很舒服。

赵恒忧虑了一晚的心,就在她温柔的动作中,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兄长性情耿直,他努力了,努力帮兄长转圜,昨日早朝兄长吐血,他亲眼看到父皇皱了眉,看到了父皇眼中的难以置信,他怕父皇厌了兄长,不惜落泪示弱以提醒父皇兄长是重情义之人。这办法也确实成功了,父皇到底溺爱兄长,不再计较兄长与皇叔的亲近,只关心兄长的身体。

可谁能料到,看似变得稳重的兄长,竟然郁愤到得了癫狂之症!

人算不如天算,他劝过兄长那么多次,都抵不过兄长的执念。

兄长有错吗?没有,父皇有错吗?也没有,成王败寇,父皇坐上了龙椅,他就是帝王,就该以帝王之心权衡利弊。武安郡王是那两个擅自拥立他的节度使害死的,如果没有他们,父皇的猜忌就不会严重到那个地步。皇叔蒙冤是真,但父皇留了皇叔一命,父皇料不到皇叔会忧郁成疾,就像他料不到兄长会疯。

“好了,王爷靠着吧,我去端水。”宋嘉宁握住他肩膀,轻声道。

赵恒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点点头,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赵恒才忽的睁开眼睛,却只看到她穿着淡青长裙的娇小背影,看到她弯腰站在洗漱架前,安安静静地打湿巾子再拧水,轻微的水声,意外地动听。

她要回来了,赵恒重新闭上眼,心里装着太多事,暂且没有闲心安慰她。

宋嘉宁坐好了,打开瓷瓶。瞅瞅王爷高肿的脸,宋嘉宁挖了一大团药膏抹在他白皙的额头,然后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食指点了点那团药膏,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她柔声道:“可能有点疼,王爷忍一忍。”

赵恒嗯了声。

宋嘉宁屏气凝神,指腹先落在了肿包边缘,太医说了,下面疼得轻些,一圈一圈往上抹,王爷习惯了底下的疼,到了最中间就不会那么敏感了,一开始就抹在中间,感触肯定又是一样。指腹小心翼翼地涂匀,宋嘉宁紧张地盯着他眼,见王爷只是皱了皱眉,宋嘉宁放了心。

这点小疼,赵恒能忍,他皱眉,是因为兄长的病。

兄长还会恢复正常吗?若是恢复了,父皇对兄长的态度会不会变?兄长又会不会因为皇叔的死,对皇上生怨?若是怨了,可能会反感对方的一切,不在意父皇手里的江山,也有可能,会怨到想将权势抢到自己手中。

一切,都有变数。

升哥儿被李皇后接进宫时,他站在大殿之外,曾经向往帝王至高无上的权利,只有坐上那个位置,他们这些王爷才能真正保护身边的人,不会沦落到子女分离。但皇叔被贬后,赵恒与兄长泛舟湖上,当时他又想,只要兄长想要江山,他就不会与兄长争。

兄长身体无恙,父皇一定会传位给兄长,如今……

赵恒头疼。

宋嘉宁刚好抹到他的“包子脸”中间,见王爷眉头皱成了川字,宋嘉宁吓得连忙缩手,急着道:“是不是很疼?”

思绪被打断,赵恒睁开眼,就对上了她担忧紧张的小脸,脸庞白皙,杏眼微肿,显然是哭过了。赵恒这才想起,她同样一晚没睡,他只需要担心兄长,她又要担心兄嫂,还要在意他,他忙完可以靠着休息,她还得端水抹药伺候他。

“累不累?”赵恒握住她手腕,将人拉到了怀里。

宋嘉宁错愕,身体一僵,跟着迅速放松下来,脑袋靠着他结实的胸膛:“我不累,就是心疼王爷。”

赵恒抱着自己温柔体贴的小王妃,听她说心疼他,身上熬了一夜的疲惫,好像都消失了。至少,有个人一直在他身后关心他,他对兄长,尽了力了,兄长能恢复,他就继续帮兄长,兄长恢复不了也没关系,还有他。

“明日就好了,不用担心。”赵恒亲亲她脑顶,低声道。

今日他没有准备,叫她看到了他的狼狈,明日起,他不会再让王妃为他忧心。

上了药,夫妻走出厢房,恰好看到睿王、恭王并肩走来。昨晚楚王府出事,并没有知会这两位王爷,宣德帝荒废早朝,兄弟俩才联袂赶来探望。瞧见赵恒高高肿起的脸,睿王大惊,第一个念头是,老三这脸,是父皇打的?

在睿王看来,只有父皇能打敢打他们兄弟的脸。

“三哥,你……”恭王震惊地直接问了出来。

赵恒没有理会,面无表情地朝上房走去。

睿王看看恭王,恭王也看看他,兄弟俩面面相觑。

上房。

宣德帝、太医们还都在外间等着,宣德帝隐在门帘后,一人窥视里面。冯筝已经帮楚王解了绳索,扶楚王去床上躺着了,楚王喝了安神清火的汤药,听着冯筝温柔的轻哄,眼皮越来越重,渐渐地睡着了。

整个过程,用了大概两刻钟。

宣德帝就带着三个儿子,在外面守了两刻钟。

一看儿子睡了,宣德帝就要领着众人进去,冯筝却摇头制止,出来后,冯筝看看两位太医,然后低头对宣德帝道:“父皇,儿臣熟读医书,似王爷这样的狂症,需静心休养,不宜再劳神动怒。眼下王爷不记得皇上与诸位王爷,冒然相见可能又会受到刺激,故儿臣斗胆,请父皇将王爷交给儿臣一人照顾,待王爷病体康复,再让王爷到父皇面前请罪尽孝。”

说完,冯筝跪了下去。

这话皇上或许不爱听,但冯筝没有办法了,皇上担心儿子想要日夜守在旁边,可王爷的病就是因为皇上发作的,万一醒来见到皇上病情加重怎么办?冯筝不敢赌,她宁可得罪皇上,也不想再刺激丈夫。

宣德帝沉默。

睿王见了,并未亲眼目睹楚王发病狂态的他,委婉地斥责冯筝道:“大哥病了,该请太医诊治,嫂子还是好好照顾成哥儿吧。父皇守了大哥一晚,大哥醒来看到父皇,定会感激涕零,说不定病就好了,岂有不能相见之理?”

冯筝抿了抿唇。

赵恒问太医院的杜院使:“院使大人?”

杜院使眼皮跳了跳。狂暴之病主要靠养,他赞同楚王妃的话,但一方面不敢阻拦宣德帝见楚王,一方面又不想因为支持楚王妃得罪了睿王,不由吞吐起来。宣德帝眉头更深,不快道:“有话直说,楚王到底该怎么治,不得欺瞒。”

杜院使连忙跪下去,叩首道:“臣,臣同意王妃所说。”

那就是说,他这个父皇去见儿子,反而是害了儿子。宣德帝不可能高兴,但回想楚王在儿媳妇面前的听话老实,宣德帝又不得不承认,儿媳妇确实是照顾儿子的最好人选。儿子养病最重要,宣德帝扫视一周,忽的下旨,命冯筝尽心医治楚王,楚王病情改善之前,除了寿王一家三口,任何人不得探望。

“儿臣遵旨。”赵恒、睿王、恭王恭声领命。

宣德帝累了,透过门帘最后看眼床上睡着的楚王,他心情复杂地离去。

众人出去相送,望着帝王銮驾越走越远,冯筝悄悄攥了攥手,刚刚的情形,她没敢再开口求皇上送升哥儿回来……

皇宫,宣德帝一回来,就一个人闷在崇政殿,谁都不见。

消息传到中宫,李皇后暂且不在意皇上的心情,只问小太监楚王的情况,小太监绘声绘色地描绘了楚王的狂态,李皇后听得心惊肉跳,一惊楚王的病,二忧她的处境。她养着升哥儿,是为了将来楚王登基她好有个倚仗,如今……

楚王疯得连皇上都不认识了,连亲弟弟寿王都打了一拳。

李皇后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皇上最宠爱楚王,那份宠爱其他三个皇子加起来都比不上,所以她笃定楚王会登基。上次楚王因为皇叔被贬触怒皇上,不算什么,她暗中使点手段就帮楚王化解了,但归根结底还是皇上想原谅楚王。

这次,已经不是皇上要不要原谅的问题了,是楚王疯了。

楚王,还有机会吗?

李皇后没了信心,便是楚王能康复,一个为了叔父吐血发狂怨恨亲爹的儿子,皇上还会心甘情愿把皇位留给他?不太可能,那么剩下三个皇子,寿王说话结巴,绝无缘皇位,睿王或恭王,不管哪个登基,都会因她养了升哥儿而提防她。

李皇后出了一身冷汗,昨日还把升哥儿都养老的宝贝,现在就觉得升哥儿是个烫手山芋。

既然烫手,早日脱手才对。

转瞬之间,李皇后就有了决定。

等了三日,李皇后暗示身边人可以将楚王发疯的消息透露给升哥儿了。升哥儿五岁了,因为早早离开王府养在宫中,男娃比寻常五岁的孩子更懂事,知道疯了是大病,一听说父皇疯了,升哥儿当场哭了,不顾李皇后反对,坚持要回府。

李皇后劝阻不了,派人去知会皇上。

宣德帝上了两日早朝,因为忧心长子,缅怀皇叔的憔悴样子也显得情深意切,令臣子们动容。惊闻长孙出事,宣德帝心头一跳,放下奏折匆匆赶到中宫。升哥儿正在李皇后怀里哭闹,见到皇祖父,一把推开李皇后,哭嚎着跑到宣德帝身前,求皇祖父送他回王府。

男娃哭得声嘶力竭,宣德帝听得心痛如绞,孙子懂得关心爹爹,为何他的儿子眼里就只有皇叔?

“来人,送皇长孙回楚王府。”心神疲惫,宣德帝抱起升哥儿,没管李皇后,亲自带孙子走了。

李皇后却松了口气,知道皇上只是因为楚王心伤,并非厌弃了她,等过段时日皇上心情好点了,她温柔小意服侍一番,皇上还会继续宠着她。接下来,她只需担心一件事。

李皇后望向窗外,一个睿王,一个恭王,又开始犹豫起来。

六月二十九是楚王的生辰,休养了两个多月,楚王的癫狂之症已经有了缓解,不再动不动就发狂打人,只要冯筝陪在一侧,楚王也能比较平静地见人了。前两日旬假,宣德帝还去探望了一次。

楚王过小生辰,冯筝没想大办,就叫宋嘉宁一家三口过去聚聚。

楚王一直都很喜欢昭昭,宋嘉宁想让女儿送份礼物,便将女儿这两年收到的所有小玩意都摆在一起,问女儿要把哪个送给大伯父。小丫头挨个看看,然后不停地摇脑袋,哪个都不送,都要自己留着。

赵恒回来,就见他的王妃在哄女儿,大的温柔,小的可爱,酷似的杏眼水汪汪的,将他这一日在中书省积压的疲惫都涤荡而去。黄昏时分,晚风转凉,赵恒走到榻前,笑着问女儿:“去花园?”

昭昭立即丢下手中圆圆的寿桃木雕,迈着小短腿跑向父王,口齿清晰地道:“荷花!”

寿王府那么多的景,小郡主最喜欢荷花池。

赵恒便抱起女儿,宋嘉宁跟在旁边,一家三口去了后花园。

荷花池中,荷叶碧绿成片,一朵朵莲花粉粉白白的,亭亭玉立。岸边摆了几块平整供人闲坐的大石头,垂柳树荫落在上面,越发清凉。赵恒抱着女儿走到一块石头旁坐下,刚坐好,昭昭就探着脑袋往池子里望,找鱼。

双儿及时将手中的瓷碟递给王妃,里面摆着鱼食,昭昭还以为是给她的好吃的,伸手就抓。

宋嘉宁笑着拿开:“这是给鱼吃的。”说完捏起一嘬鱼食丢到水中,水面上立即漾起几圈涟漪。昭昭目不转睛地瞧着,没过多久就见几条红鲤鱼浮了过来。

娘俩一起喂,鱼儿越来越多,全是巴掌大的小红鲤,娘俩看得津津有味。

赵恒默默抱着女儿,思绪渐渐地回到了朝堂上。

兄长这一病,朝堂一日日地引起了变化,以前臣子们都笃定兄长是未来的储君,见到兄长无不恭恭敬敬的,现在兄长离储君之位似乎越来越远,平时巴结兄长的那些臣子,陆续都跑去睿王那边了。众星捧月,睿王反而越发谨慎,父皇也越来越欣赏他,对于朝臣们的拥护,父皇似乎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兄长的宠爱被睿王抢走,赵恒不太舒服,直到现在,他才看清楚,父皇虽偏心大哥,但父皇同样疼爱其他几个儿子。大哥病了,父皇转而将宠爱转给其他皇子,也是人之常情,不像他,只把大哥当成真正的兄弟。

他想着大事,宋嘉宁还在琢磨如何让女儿哄楚王高兴。看着那一尾尾红亮漂亮的小鱼,想到楚王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性情也有点像小孩子,宋嘉宁便问女儿:“咱们家有这么多的鱼,昭昭送一条给大伯父好不好?”

昭昭点点头。

福公公使唤小太监去取鱼兜。

很快,小太监拿了三个鱼兜回来。宋嘉宁自己要玩,将女儿交给王爷丈夫,她接过一个长长的鱼兜,伸到水里,等鱼儿进网再收,昭昭却着急了,小胖手攥住娘亲手中的鱼竿,往上一使劲儿,鱼儿吓跑了!

昭昭茫然地啊了声。

宋嘉宁笑着亲了女儿一口:“昭昭别急,咱们慢慢来。”

赵恒闻言,不自觉地咀嚼妻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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