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十三 阿多米

她急急地穿过马路,在中间地段突然停住,眼泪哗哗而下。来往的车辆按喇叭,有人对着她乱喊乱叫。她听不见,足足站了两分钟,之后她走上人行道,一脸平静。

记不得有多久没走这条路,杨树据说因春天生絮乱飞通通被砍掉,全成了枯死的树桩,立在运河两岸。这儿没有成双成对的人散步,和半年前哪怕一个月前都不一样,河水有点浑浊,还好,垃圾扔得不多,破塑料袋和易拉罐,雪糕棍倒插在草丛中。她望得见附近一排排的住宅,西山落日,照出远远近近一线玫瑰色。

天气突然就热了,百分之八十的人家都开了窗。她走到花园中心的长椅上坐下。对面二楼的阳台上端坐着一只小黑猫,毛发水亮,瞅了瞅她。隔一会儿,猫爬下来,跑到她跟前。这时有人问她:“对不起,小姐,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她站起来,看也不看那个搭讪的人,手一摊:“你坐吧。”

加快步子,抄近道走。

她打开房门时,发现黑猫在身后,见她没有反对,就跑到屋里。她抱了猫扔进浴缸里洗个澡,这猫越看越是好模样,又格外听话。

“得了,看来我俩是有缘。从今儿起,和我一样叫阿多米好了。”

她用干毛巾擦水滴,坐在沙发里,拿着一个吹风机,开小档吹着猫。

“不要她,阿多米。”

“现在我被人像臭抹布一样扔掉。有猫做个伴。”

“猫不会说话。”

“偏见。”

“女人得避着她才有男人运。”

她听见自己的腹语,摇摇头。她在一家连锁洗衣店当副经理。这些天她自愿烫衣服,像是一架机器,胳膊酸痛,脚也站痛,自虐后给衣服编号码,一一挂起来。遇到急件的客人得取货送货,她总是按时到达,从未误事。高个子的男人来时,她一次也未遇上。高个子男人穿竖条淡蓝衬衣牛仔裤。店员说他的衣服总是这两样,上衣是毛衣或西服,总不见来洗。

有人敲门,她没有理会。那人继续敲。她干脆用双手塞住耳朵。好了,停了,四下死寂。她起身,先到窥视孔看,没人,这才打开门。门外那人早走了。她准备关门时看见了小纸条。是寻猫的,说是两岁半的家猫,患有糖尿病走失,非常担忧,若能寻见,必谢之。有一照片,正是阿多米。

她看着门口边的猫,应该还给主人吧。她弯下身来,去抱猫时,猫却躲开了,胡须伸展开来,样子很生气,一副不情愿。

试了好几次,猫都不让她近身。她有点急了,安慰着猫,可再怎么说,猫也是如此。没办法,她只好锁上门。

走进药店买糖尿病的药,她猛一抬头,看见高个子男人正在门外墙上贴寻猫告示。她拿着药就往家里赶。身后有脚步声,是他追来了,仿佛在说:“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她加快步子,走得飞快。那人似乎停下,她也停下,往后看:一个少年拉着一个像妈的女人在着急地解释什么。神经出问题,就是那东西,也不会怕。

她又失眠了,没有办法,到凌晨三点多,她只有穿上衣服,拿了钥匙出门,去跑步。她跑到一幢房前,看那阳台,雪亮的一盏盏灯亮着。阳台上似乎添了一盆竹子,屋里有人也不会瞧见她。

周身是汗,慢慢朝家里走。走到家时听见猫叫。她想起自己有了一只猫,明显是猫在找她,或许不是找她,是在找自己的主人——高个子男人。

经过这么一折腾,果然睡着了,半梦半醒中,她翻了一个身。她又梦见了从前的事。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母亲带她去见一个中午男人,告诉她这人是生父。她从没有父亲。父亲生病去世了,母亲总是这么说。生父常带她去吃中心街的灯影牛肉和饺子屋的三鲜面。女孩对生父不好,但也不差,她按他的要求,叫他爸爸,声音怪怪的,他倒不怪她。

有一次生父对她说,他并不爱她的母亲,但母亲怀了她,生父才一直与母亲保持往来。他们做情人做得很累,母亲的欲望很强,他勉强支撑。她不懂欲望。生父的脸倒红了,让她跟着难为情。

想来生父是试着告诉她,让她的母亲不要和他见面,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作为一个父亲,告诉一个这么小年纪的她,他真是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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