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妃娘娘,尽管你是明家的私生儿,确然自你一出生起,便没有逃离过明家的眼线。”张老头长叹道,“九贞居士为人正直,不愿迎上,生活也颇为清苦,自从发妻生病,更是拮据,明风卿常常暗中派人接济。你到了紫栖山庄,你的表兄虽令你缠绵病榻,却也是为了护你……”
“你胡说,谁是我的表兄?我没有表兄。我姚家子孙不旺,到了我父亲这一辈都是一脉单传,没有任何亲戚,连几个结义的妹妹和哥哥都是人贩子牛车上认来的,哪里来的什么劳什子表兄。”碧莹大吼着,额头汗水涔涔。
我转过身来,张老头却冷哼一声,“说起来您的表兄,明煦日,”他看了我一眼,挑眉道,“咱们大家都还认识。”
“别说了。”碧莹大声吼道。
“我不说,难道您和花西夫人就猜不出来?那明煦日确然厉害啊,”张老头冷笑连连,看着我的眼睛,冷然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他……就是您和花西夫人的结义二哥宋明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着,让我感到有些晕眩。
永业三年上元节上,浑身浴血的青衣少年,在华山顶上的山洞里紧紧拥着我,过多的失血令双唇没有一丝血色,然而那双天狼星一般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憧憬,他对我说道:“我们忘掉一切,忘掉所谓的国仇家恨,离开这个乱世,去浪迹天涯,就我们两个人,去过那自由自在的生活,木槿。”
在这以后的岁月里,我只要一想起他,耳边便全是那天他说的话,眼前便是天空中飘着血红色的鹅毛大雪,那玉女峰上的皑皑白雪,亦被子弟兵的血染得鲜红,成为我这一生可怕的噩梦,也让我千百次地拒绝了段月容。
然而当时的他却笑得那样快活,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快乐,“二哥知道,你不爱功名利禄,不爱绫罗绸缎,你一直向往的就是那样的生活,二哥的心中也一直渴望那样的生活,可是这一路走来,没有人给过我任何机会来选择。”
二哥啊二哥,当初你对我说的国仇家恨,原来指的根本不是什么南诏奇袭、西安沦陷,你一心所想的是明家败于原家被满门抄斩的血海深仇,被逼离家去国,远走他乡。
二哥,这就是为什么在德馨居那六年,只要碧莹出了什么事,你必定会出现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那时的我何其天真,居然真的以为我们小五义的友情,感动了那大名鼎鼎的赵孟林来为碧莹看病,这位名医想来也是你的手下。
那一年,我刚满十五,碧莹和非珏同年十六,都不知不觉地到了适婚的年龄,于是躺在床上六年的碧莹,居然奇迹般地慢慢好了,我去向你报喜,你却毫不惊讶,因为这一切本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二哥啊二哥,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我的眼前早已模糊,唯有耳边张老头冷清的声音没有停止,“他所做的一切大约是为了保护您,不让您卷进原家同明家的恩怨之中。可惜,直到最后,他却不得不利用了您心中的软弱之处,一个女人应有的嫉妒之心,做了一生都无法挽回的事,彻底改变了您的命运。于您,这很难说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张老头的声音如悯似悲,仿佛一个超脱于世人之外,冷眼看世界的精灵一般,清冷华丽却又如此冷酷,“他知道他说的每一句您都会相信,无条件地相信,他也听得懂您冠绝天下的琴音之中所隐含的野心,因为您也是明氏中人。自古以来,明家无论男女,皆是世代豪杰,能人辈出,作为明家后人,您如何能安于平凡,又如何能做到平凡呢?
“于是他慢慢地引导您,造就了光华四射的大妃娘娘,让您走向荣华富贵,权势荣宠,而代价便是最终让您伤害了一个您最不应该伤害的人。她本是这世上待您最好最纯粹的人,您却强迫自己将她想成了这世上最不堪的人,然后恨她入骨,因为只有这样,他们,甚至是您自己……才能说服您自己,有勇气去取代她在您夫君心中的位置。”
碧莹不由看向我,泪如泉涌,浑身抖得像要散了架。
我从她的眼神里分明看到了她的世界已然崩解,她一直所拥有的一切,骄傲、自尊、名声、权力、地位、良心、执着,人生的情爱,甚至是恨,顷刻间土崩瓦解,化为虚幻,变得如此荒唐可笑。
我本该幸灾乐祸,大声嘲笑她,可偏偏心中那一股强烈的不忍和辛酸涌起,我定定地看着她,流泪颤声说道:“求前辈别再说了。”
然而张老头却不顾我,继续冷冷说下去:“其实,大妃娘娘,以您的才貌本无须这般借着花木槿之名在撒鲁尔身边终日战战兢兢,残害偶得宠幸的宫人,以保全大妃的地位。”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碧莹面前,似是替碧莹挡开了果尔仁,“七年前叶护顺水推舟地救下了您,又认下了您做义女是因为明煦日,如今叶护又在天祭宫变中救下娘娘,不仅仅是因为您的身体里流着明家的血……相传明氏祖先乃九天神祇下凡,正是那位封印紫殇的天使,叶护要再一次利用您的血打开这个银盒,取出这最后半块的紫殇,好弑杀撒鲁尔陛下。”
果然如此!虽匪夷所思,那明家果真是神将的后代,那二哥和碧莹亦是神人之后!
“还有一个最重要也是最无奈的原因。”他的眼中闪着冷嘲,瞥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正如同花西夫人之见,上面那个也快疯了的可汗陛下对您已动了真情,他毕竟还是爱上了您。”
卡玛勒慢慢移动身形,我翻身取出金箭,架在金弓之上,冷冷地对准了卡玛勒。
而张老头的浑身似也紧绷起来,口上却依然笑道:“叶护老大人,关键时分,如果老朽没有猜错的话,您还想在最后时刻将大妃娘娘做人质去要挟撒鲁尔吧。”
话音还没有落,果尔仁冷笑不变,长矛却已刺出。
张老头手中的长鞭已化为一条乌龙,霍然有声地甩向果尔仁,挡开果尔仁的长矛,却不想果尔仁的袖中甩出两道银光,闪向碧莹的左脚和张老头的左肩,张老头身手敏捷地闪开,碧莹却惨呼着倒地。
她想挣扎着爬起,却不停地打着趔趄地滑倒在地,每次挣扎,脚踝上的血便越是汹涌,最后连身下也开始流血了,她捧着肚子,痛苦地嘶叫了起来,华贵的衣袍沾满了从身下流出的血,那触目惊心的红色慢慢汇聚成流,诡异地淌向那护坛池中。
果尔仁对卡玛勒叫道:“快些,结界马上就要开了。”
卡玛勒口中应着,长刀也劈向了我。
我沿着四壁飞奔,仗着轻功比游牧民族出身的卡玛勒高一些,终于拉开了弓箭所需的射程和距离,回头张弓即射,黄金箭处,卡玛勒的手腕钉在那里,他嘶声痛叫着。
我正待射出第二箭,结果了他,果尔仁却冷笑着射出一枚暗器,打偏了黄金箭的方向。
卡玛勒惊惧地看着流星般的黄金箭险险地划破他的脖子,钉在他的耳边。
果尔仁左脚踢飞了张老头,身影一闪,晃过我射向他的金箭,闪电般地来到我面前,当胸一拳,正中我的胸腹旧伤,把我一下子打飞出去,落到碧莹的脚下。
张老头也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嘴角也是流血不止,看来受伤不轻。
我吐着鲜血,银盒周围的光圈开始发出红光,似是慢慢变弱,慢慢消散,果尔仁来到我的身边,看了看高台和我,仿佛是在斟酌先杀我,还是先取银盒。
最后他眼中杀意又起,对我举起了长矛。
我忍住胸口的痛苦,无法动弹,艰难的呼吸中,暗中捏紧了一支黄金箭。
果尔仁对我阴狠笑道:“木姑娘,老夫没有看错,你同你的妹妹一样,皆是祸水,无论在紫园,还是在弓月城,你一日不死,便会来阻我一日,还是让老夫送你上路吧。”
正要向我刺来,忽在空中一顿,他微皱眉。原来脚边有一人正挣扎着反身抱住了他的腿,正是碧莹。
她脸色蜡黄,分明已是疼得汗如雨下,却哆嗦着嘴唇说道:“义父,求您再不要伤害她了。”
果尔仁用力挣了几下,碧莹死命地抱着果尔仁不放,对我哑声喊道:“你、你快走。”
我嘶声唤着碧莹的名字,她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维持抱着果尔仁的姿势,反复说道:“木槿快走,木槿快走。”
身下的血尽染裙摆,乌玉般的青丝散乱地蔓延,贴在碎心殿的金砖上,发梢沾着血丝,丝丝缕缕黏在她满是汗水和血水的脸上,琥珀眼瞳依然盯着我,却已然开始涣散,慢慢失去光彩。
果尔仁的脑门青筋暴跳,终是叹了一口气,探身抚向她姣好而惨然的脸,“孩子,我本不想伤害你,只是想借你的血开结界罢了,你放手吧,不要逼我。”
碧莹仰首凄然道:“我这一生本就是个错误,可今日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您伤害她,如果她死在这里,陛下也会凶多吉少。”她伏在果尔仁的脚上气若游丝,“这几年我承蒙义父关照,今日就把这条贱命给您,请您放过木槿、放过陛下吧。”
只可惜她的话音未落,果尔仁早已眼露凶光地一掌拍下,碧莹狂吐鲜血,被果尔仁狠狠地踢到我的身边,鲜血飞溅到我的脸上,那双清澈的泪瞳里映着我惊恐的表情。
我放声尖叫着碧莹的名字,奋身扑过去狠狠向果尔仁的大腿扎上金箭。
果尔仁痛叫着踢开我,后退了三尺。
这时,卡玛勒挣脱了黄金箭,来到了果尔仁的身边。
张老头也摇摇晃晃地立到了我们的面前。
“叶护大人连妇孺也不放过吗?”张老头冷冷道。
我向碧莹爬过去,抖着手掏出雪芝丸,塞到碧莹的嘴里。
曾经有个女孩为了证明我的清白,竟然毅然撞柱,血溅荣宝堂;七年之后,因为误会,这个女孩莫名其妙地冒着我的名嫁给了我的初恋,也曾要置我于死地;如今,她又为了救我,不顾身孕,身受重伤,眼看又是活不成了。
德馨居里那病弱少女对我纯纯的微笑在我脑海中不停地闪现着。我失声痛哭,口中连声唤着碧莹。
碧莹身下如血崩一般,流成细河涌向神坛,她美丽的双目淌着恐惧和悲伤,看着我用尽力气才哀凄地出声道:“木槿,我、我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仿佛是投入死水的深石,激起了我半生的悲辛与苍凉。每当夜阑人静时,我也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
眼泪夺眶而出的时候,我紧紧抱着她,咽着自己的泪水,含笑道:“你是碧莹啊,是咱小五义的人,你是我的结义三姐,你忘了吗?碧莹?”
她似是受了极大的震撼,呆在那里。她的目光闪着无比的愧悔,间又夹杂着那一种我熟悉的光辉,如同小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我们夸她的手艺巧,一个一个认真地把要缝补的衣衫交给她时,她眼中欣喜而雀跃的光芒。
她也对我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纯粹的笑容,荡涤了我们之间的误会和伤害,泪盈满眶的她摸索着抓紧了我的手,欲语还休。
然而就像天空的流星一般,她的笑容被撕心的痛楚所代替,猛地闭上了眼睛,身躯沉在我的臂弯中。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大声叫着:“碧莹,你快醒来,撒鲁尔会救你的,你快醒来。”
我叫了好几声碧莹的名字,到最后已变成大声哭叫,然而碧莹却还是没有睁开她美丽的眼睛。
我抱紧了碧莹,感觉她的心脏跳动越来越微弱。我慌张地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任何援兵,谁来救救碧莹和她的孩子。谁来救我们!
我怀中的紫殇又热了起来,灼烧着我本已痛苦万分的胸腹。谁来救救我们,紫殇,你还能再救我们一次吗?非白,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神啊!我有多恨这个残忍混乱、冷酷无情的世界,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碧莹还有她可怜的孩子在我怀中死去,然后我们要像明凤城那般被永远地埋在这个地宫里吗?
不远处,张老头同果尔仁和卡玛勒缠斗的影子模糊了起来,唯有果尔仁狞笑着向我们走来,他的目光越过我们,贪婪地凝向高台。
只见他纵身跃向高台,眼看那手就要触及银盒,忽然轻啸传来,就在果尔仁和卡玛勒进来的石门又一闪,出现了几个人影。未到跟前,早有人射出五支银箭,逼退了果尔仁,那结界又轰然关闭。
果尔仁躲闪不及,红色的衣袍被烧焦了一片。
然后我恍惚间感到有人要将我怀中的碧莹拖了出去,是谁?是敌是友?
我浑身发抖间,紧紧抱着碧莹,心中发狠地想着:“果尔仁,你敢再伤害我和我的姐妹,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向那人狠狠刺出金箭,那人咒骂着后退了一下,然后轻易格开了我无力的双手,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恨恨道:“你这恶女人,就是喜欢谋杀亲夫。”
我微愣间,怀中一空,有人抱走了碧莹,然后自己也被人搂进怀中,“喂,你没有事吧。”
我抬起头,依稀是紫色的光环,那人给我嘴里又塞了一粒不知名的药丸,又替我推宫输入真气,我的眼前渐渐清醒了过来,却见眼前一人琉璃紫瞳,潋滟生姿,充满焦灼地看着我,正是段月容。
他口中噼里啪啦吐出几句,“没见过你这号傻女人的,我早说过你的一腔热血会送你的命的,人家恨不能生食你的骨肉,你还去救她?蠢货、傻瓜,蠢得连根毛都没有。”
我想告诉段月容,这回不是我救碧莹,是碧莹救的我,可是张口欲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快点闭嘴调息吧你。别担心了,人家的相公来了,你快点担心你自己吧,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了。”他对我低吼着,不顾我的反对,点了我的哑穴,又给我输入真气,我这才注意到,碧莹正被一个红发之人抱在怀中。
那人满脸血迹,浑身是伤,红发飞扬,酒眸似血,还真是碧莹的相公来了,当今突厥第十一帝,阿史那撒鲁尔。
阿米尔跳过去与卡玛勒纠缠在一起,我无力地倚在段月容的怀中。
阿米尔进来的地方又闪出身手敏捷的四人,前二人是我认得的沿歌和春来,后面一人目光如炬,身材异常高大,身手矫健,却是小放。另一人戴着面具,身材魁伟。接着又涌入四个人,为首一人却是风情俏丽的男装佳人,另三个人都戴着面具,我定睛一看,正是悠悠。
啊?怎么全来了?
沿歌和春来跑到我这里,嘴里焦急地喊着:“先生没事吧!”
小放也不急着同我说话,只是着急地给我把脉。
悠悠带着另三个高大的暗人快速来到张老头那里,恭敬道:“青媚来迟,罪该万死,望主子恕罪。”
却见张老头满脸是血,愈显狰狞,双肩微颤,站在那里微喘着气。
青媚紧张地想上前去扶住他,张老头却冷冷地甩了她的手,高高在上地睨了她一眼。
“小人万死难辞。”她立时面色苍白地后退一步,冷着脸抽出长剑,带着另三个暗人冲向果尔仁,“请主子休息,待小人灭了这个胆大妄为的果尔仁。”
“木丫头。”我的耳中飘进梦呓般的话语,回头,却见撒鲁尔正抱着碧莹,口中依然唤着木丫头,他的目光淌着无限的伤痛。碧莹没有醒来,他往碧莹的嘴里塞着药丸子。碧莹咳嗽着,吐出几口血,睁开了涣散的眼。
“我不是在做梦吧?”她的声音那样轻,可是我却听得见。
撒鲁尔对她笑了,“不是梦,傻丫头,我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虚弱而艰涩道:“对不起,我……”
“嘘!”他如哄着心爱的孩子,拥紧了碧莹,展颜笑道:“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早就知道了。”
果然如此,非珏早就认出了我,可是他却爱上了碧莹。我分不清身上或是心上的痛哪一个更痛一些,只是惆怅地看着他们。
碧莹的泪涌得更多,只是问着我心中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我、我不是你的木丫头。”她勉力抬起一只手,指着我道:“她才是真正的……”
“傻瓜!”撒鲁尔轻轻掬起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冷冷瞥了我一眼,对碧莹温笑道:“她是原非珏的木丫头,你却是我的木丫头。”
他的眼睛再度向我瞥来,如恶魔般殷红凶恶,竟满是恶毒的杀意。
我兀自一惊,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提起以前的自己是这样的冷淡,就好像提起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骇然莫名,不由向段月容挨去。
耳边传来段月容在上面的冷笑,我一抬头,却见他的紫瞳若有所思地紧盯着那台上的银盒。
他低头对我笑道:“你且等我一等,我倒想看看这个劳什子铁盒,到底有什么好东西。”
呃?这种时候,这小子怎么起了这么个念头?
我说不出话,只是抓牢他的袖子不让他去。
他却狡黠地一笑,挣开了我的手,状似亲着我的脸颊,在我耳边轻道:“这撒鲁尔反复无常,须拿到这铁盒才好挟制他。这原家人打的也是这个如意算盘,你且放心。”
他抬起身子,对我轻浮地笑道:“爱妃莫怕,孤这就去将那紫殇取来,送你做礼物,为汝压惊,何如?”
他让齐放扶着我,长身站起。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猛然跃向那高台,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望了过去。
果尔仁虚晃一招,躲过悠悠,腾空轻点一个暗人的肩头,飞向段月容。
段月容回手一挥青龙偃月刀挡开果尔仁。
果尔仁刚刚落地,张老头的长鞭就到了,可是一到结界,鞭梢立刻哧地被烧焦了。
仿佛是宿命的牵引,他的眼神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兴奋的战栗。我且惊且怒地心想,这个蠢货段月容,这个结界这样厉害,偏你连天蚕银甲都给我了,莫非也想像前世一样被打得魂飞魄散你才开心?
我厉声疾呼:“月容快回来。”
段月容刚刚落地,恰好转过头来,对我眨了下眼睛,嚣张而猖狂地笑道:“爱妃莫怕,孤有佛祖保佑,断不会有事的。”
我又气又急地看着他。这位仁兄啊,佛祖大人保佑谁都不会保佑你啊。
果然他话未说完,一股强劲无比的力量向他扫来,黑影一闪,却是那个最高个戴面具的原家暗人手持着双勾,霍霍挥向段月容。
这个暗人戴着的白面具好熟啊,我暗自心惊间,段月容长刀一挥,眼看那人人头就要落地,我惊呼:“月容快住手,不准再伤原家人。”
其实我的担心实在多余,因为白面具暗人刀锋微错,段月容的头发被削落数缕。段月容的偃月刀在空中同双钩相缠,火花四溅。他冷静地飞起一脚,扫向白面具的下盘,可这时张老头的长鞭挥向段月容的颈项,同白面具二人出手似老友故交多年,合作得天衣无缝。
段月容面色紧绷,目光虽不曾慌乱,却早已收了方才的嚣张。
“怎么,还没过河,原家人就要拆桥了吗?”段月容冷冷道。
“无论是紫殇还是撒鲁尔陛下,皆出自原家,还请太子退回去,莫要蹚这浑水。”张老头冷冷道,手下却招招凌厉,“方才分明是殿下先出狠招吧,莫要逼我们先来算算永业三年西安屠城的血债。”
瞬间,我意识到段月容同原家是敌非友,本就是你死我活,就算段月容不杀原家人,原家人亦会拼死杀了段月容。我的心活活地跳到了嗓子,眼看段月容就要血溅满身,身后的齐放不知何时,人影一闪,挡开了白面具。
“真真想不到,金谷真人的关门弟子,成了大理段氏的走狗?”
白面具的声音嘶哑难听,可是我却心一动,这人的声音我以前听过的,脑海中猛一惊醒,这个声音是那个爱戴白面具的变态……是他,是多年前那个原家的暗宫主人?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但没有死,还亲自出马了!
“放乃一江湖浪客,不理这乱世纷争,但求我家主子无恙罢了。”齐放冷冷道,“现下敌友不明,还请原家的好汉先忍一忍。”
场面乱作一团,伴着碧莹痛苦的叫声,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重了起来。我一回头,却见碧莹捂着肚子大叫着,恐是临盆了。
撒鲁尔的酒瞳也有着慌张,“木丫头,你怎么了?”
碧莹的下身又开始流血了,那带着诅咒的鲜血仿佛受着某种诱惑,慢慢地汇聚在一起,宿命地流向莲花台。
我爬过去,分开碧莹的双腿,撒鲁尔一把扼住我的喉咙,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我瞪着他,艰难地说道:“我要给她接生。”
撒鲁尔冷哼着把我甩给沿哥和春来,我按住要扑过去拼命的两个毛头小子,“救人要紧。”
我爬过去,颤着手分开碧莹的双腿,我眼前一片血色,什么也看不真切,这个孩子能生下来吗?明明只有七个多月啊。即便生下来能活下来吗?
我帮碧莹轻抚小腹,用前世看到的孕妇知识,还有那替母马接生的经验,硬着头皮上阵。
她猛地捏着撒鲁尔的手大叫着,可是撒鲁尔的眼睛却魂不守舍地不停看着碧莹身下的血流向莲花台,然后不停地看着果尔仁同悠悠相斗。
我胸中升起一种可怕的感觉,正要呵斥撒鲁尔,惊觉有人抓破了我的手背。
“木槿,救救我的孩子。”碧莹痛苦地叫着,紧紧抓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哀哀流泪道:“木槿,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家,我想带着孩子回家。”
“好,那你加把劲,咱们生下这个孩子,一起回家,远离这西域的破是非。”我安慰着,胸前的紫殇却热了起来。
碧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放声大呼间,双腿间露出了一个微小的头颅,与此同时,轰然巨响,莲花台的结界发出强光,再次盛开。
段月容一跃而起,如鹰隼一般快速飞入结界,眼看就要抓住银盒了,那结界却突然轰轰作响,闪着从未见过的紫光,把段月容生生地逼出了结界。
众人惊得大汗淋漓。
段月容摔倒在我旁边,阴着一张俊脸,恨恨看着那个结界。
我正打着战,发着抖地把所有心思放在碧莹和婴儿身上,我手忙脚乱地替孩子绞断肚脐,帮碧莹尽量做好清洁工作,又替她喂了粒雪芝丸。
手中托着一个皮肤紧皱的女孩,我拍了一下女婴的小屁屁,没想到竟然听到她弱弱的哭声,我惊喜交加。
旁边的段月容喘着气睨了我手上的女婴一眼,从鼻子里轻嗤一声,“瞧你乐成这副德性,又不是你生的,有这样忘恩负义的爹娘,长大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旋即又想起什么来,凑过来看着像小猫似的女婴几眼,又看了碧莹几眼,皱眉道:“又是臭东西,比夕颜长得还丑。木槿,你可不准把我们的孩子生得这么难看。”
“你懂什么,孩子一出生都这样,以后长开了就会越长越好看的,夕颜不也这样吗?”我信口答道,然后慢半拍地惊醒他后面半句话,立时白了他一眼,脸上却红了起来。
段月容在那儿瞅着我直乐。
我假装没看见,站起来向碧莹走去,把孩子递到她眼前,“这个孩子的生命力好强,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的。”
她喘着气,倚在我身边温柔地看着婴孩,泪盈满眶。
我正要对撒鲁尔说,让他先把碧莹和孩子带到安全地方找大夫看一下,一抬头,却见一双殷红的血瞳紧紧盯着我怀中的孩子,闪烁着如噩梦深处可怕的血光,从此成为我此生永远盘桓不去的可怕梦魇,他一步步向我走近,口中却柔声道:“让我看看这孩子。”
我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父亲看刚出生的女儿,本来是最正常不过的,我甚至应该向他道喜的,然而我却感到发自内心的害怕和寒意,我转头看了看有点迷惑的碧莹,人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那个婴孩仿佛也感知到危险的气息,呜哇呜哇地哭起来。
段月容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猛然挡在我的面前,笑容也有些僵,“陛下何必这么急嘛,孤已然遵守了诺言,出兵乌兰巴托,助你进剿火拔部,只等这老匹夫一死,我等便可一同进攻庭朝,既如此,也请陛下应允先放孤的爱妃……”
段月容后面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因为撒鲁尔的速度快得根本不可思议,他的手像利刃一般插入了段月容的左肩,然后像甩垃圾一样甩了出去。只眨眼之间,他站在我的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一手五指如爪,硬生生地扎入那个刚出生的幼嫩婴孩身上,另一手将我打飞了出去。我重重跌在地上,不及调息,只是放声尖叫。
可怜的婴孩立刻没有了气息,碧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她向撒鲁尔爬过去,身上的血又在挣扎间流了出来。她的琥珀眼瞳中涨满了血丝,几近疯狂地扑打着撒鲁尔,哭喊着:“夫君,求求你,都是我的错,你要杀就杀我吧,求求你放了我们的孩子。”
撒鲁尔仅是瞥了她一眼,冷若寒冰间,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不带任何犹豫地将手上早已血肉模糊的女婴甩向那个结界。
碧莹的惨叫声中,结界放出从未有过的强光,整个碎心殿一片耀眼的紫光,然后发出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银盒暴露在我们的眼前。
电光石火之间,那个戴面具的原家暗人早已飞身探入,身轻如燕,反手一抓银盒,刚刚跃出,结界轰然关闭,碧莹也已心碎地不省人事。
果尔仁早就挑了一个原家暗人,青媚结结实实地受了果尔仁一掌,口吐鲜血,面上却依然笑着,眼神兴奋。
阿米尔和卡玛勒骇然愣在那里,看着满地的血肉。
卡玛勒眼中闪着恐惧,转头向似钉在地上的阿米尔颤声说道:“看见了吗?阿米尔,他是一个魔鬼,他早已不是人……”
他的话音猛然顿住,因为撒鲁尔鬼魅一般地闪到他的身后,他的手极快地穿过卡玛勒的左胸,然后面不改色地掏出了他尚在鲜活跳动的心脏,截住了他所有的话语。撒鲁尔冷笑地微一用力,卡玛勒的心脏被捏成肉浆。
果尔仁看着卡玛勒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痛声大呼:“卡玛勒,我可怜的孩子。”
他凝着脸踢中了白面具的穴道,上前劈手夺向银盒,张老头的长鞭甩向银盒。
我向不远处趴着的段月容爬过去,却见他左肩汩汩流着血,脸白如纸,狠戾地看着撒鲁尔,一副就要奔上去拼命的样子。
我喊着他的名字,一边使劲摁着他,一边连点他止血的穴道:“别恋战,他……不是人,我们快走。”
段月容擦着嘴角的血迹冷笑道:“你以为这个魔鬼会让我们出去泄漏他的秘密吗?他早把进来的门给封死了。”
张老头和果尔仁以内功相拼,僵持着。
撒鲁尔由远而近奋力冲出,用力挥出一掌,只听他一声凄厉的长啸,伴着强烈的掌风,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胸口郁闷难当,口吐鲜血。我无法抑制地晕眩,果尔仁和张老头两个人被撒鲁尔突如其来地攻击,击得各自吐着鲜血向后倒去,而那个银盒在我们眼前爆炸开来。
所有人胆战心惊地停在这一刻,仰头看向爆炸的银盒,期待着传说中的紫殇显形……
然而,却见无数的碎片在我们的头顶散了开来,仿佛一夕之间,满地血腥的碎心城中下起了洁白的大雪,似要洗净这罄竹难书的罪恶。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呆愣在那里。
“这什么玩意啊?”段月容冷笑地看着空中飘飞的碎片,“究竟是紫殇还是纸殇啊?”
春来和沿歌在空中跳着摸到了一张比较完整的碎片,似是一页书纸。
春来看了看,不由念着:“东风夜……花千树……星如雨……什么、什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什么、什么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猛然抬起头,心中如遭重击。
春来抬起头来傻傻道:“先生,这好像是一首词吧,也没见什么宝贝石头啊。这些纸上好像还被人戳了好多小洞洞啊。有人耍咱们吧。”
沿歌打了春来一记毛栗子,“笨蛋,你懂什么?越是秘密的东西,就越是要装得普通些。”
沿歌跑过来,递上那张纸,我拿着那张发黄的纸,泪如泉涌间,只觉双膝一软,跪在一地血腥间。
木槿湾边的红发少年,温暖的大手被我握着,轻轻抚向那本《花西诗集》,垂柳飘飘,我们在阳光下一起读着那首《青玉案》。
他痴迷地对我说道:“木丫头,这首词做得真好,是你做的吧……”
我的眼前全是樱花飞舞,耳边却回荡着他的喃喃细语,“这首词说得对,有些人你一直在找啊找,急得你晚上睡不好,吃不香,练武时候也老走神……其实那个人就在你身边,一回头就看见了,我明白了,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木丫头,原来一直都在我身边。”
忽然一声巨吼,撕碎了我所有的幻念,我惊回头。
“不可能!”只听果尔仁在那里咬牙切齿地大叫着,“不可能,明家人最后一次进入这个宫殿时,我同他们一起验收的。银盒里明明就是那半块能勾人心事的紫殇,怎么可能会变成了这两本《花西诗集》?”
撒鲁尔似也专注地在看着那些纸片,眼神幽深不可测,却明显地如释重负。
张老头蹲下来,捡起半片纸凝神细看半天,却是哂然轻笑出声。
我们都好奇地看向他,他却止住笑声,对果尔仁摇头道:“叶护大人,您输了。”
果尔仁青筋暴跳,“你说什么?”
张老头拍拍手上的碎纸屑,喟然长叹道:“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他轻笑道:“叶护大人,不单单是您输了,眼前这位撒鲁尔陛下也输了,事实上,就连、就连老朽也输了,我们所有人都输了,输给了所谓痴儿的原非珏了。”
碎心城的结界受了撒鲁尔的攻击,开始不稳,莹莹的紫光球里四散蹿流着血红的闪电,仿佛邪恶的魔鬼受到了血腥的蛊惑,欲挣破结界而出。那结界不停地忽膨胀忽缩小,然而所有人的心思却并没有在不稳的结界上。
我们所有人的视线跟着张老头,一起看向果尔仁,然后一起扫向阴沉着脸看着一张碎纸的撒鲁尔,最后又回到了张老头的脸上。
“原非珏,原家当今家主流落在突厥的第四子,在母体之初受了伤害,从小体弱,故而练习《无泪经》,自八岁起双目不识一物,性格痴傻愚钝,时而狂性大发,伤人无数,故而原侯爷赐其玉北斋,无非让其修身养性,去其戾气。可叹世人无知,不但歧视他酒瞳红发,异族出身,在紫园里上至主子,下至仆人无不对其又惊又惧,视之如洪水猛兽,而且常常趁其迷路之际欺辱嘲笑。其时除了玉北斋众人,唯有一个杂役房的丫头与他深交,那个丫头不知道原四爷会练成忘情负爱的无相神功,便私相授受这两册《花西诗集》做了定情信物。
“那时紫园里上上下下都以为原非珏不过是个痴痴傻傻的呆子,对于男女情事不过是过眼云烟,除了那个整天刷粪浣衣的傻丫头,谁也没有当真,就连当时的原三爷和您,叶护大人也没有把这当回事。”张老头瞥了我一眼,长叹一声,接着道:“不想原四爷却心如明镜,他早就预知神功练成之时,会前尘尽忘,便护住这两册诗集。老朽确然不知四爷是如何知晓紫殇会废去无相真经,他定是早已心中有数了,便想尽办法在神功练成之际将紫殇悄然换去。
“叶护大人,您没能让他带着心爱的女人回到突厥,从此他日夜思念心中的那个女子。”张老头又长声叹道,“可叹,其时的原四爷可能已然得知他的心上人在秦中大乱时死在乱军之中,他的心也跟着去了,是故将这两册诗集放在银盒之中。然而,”他复又顿了一顿,看着果尔仁道,“叶护大人可曾想过,那时的四爷已然知道您对他相瞒紫殇之事,定是祸心深埋,为何他从没有对女太皇陛下提及?
“是因为您是女皇陛下的宠臣而有所顾忌呢,还是怕您会对他不利呢?老朽以为这些都不是最终的答案……”
果尔仁沉着脸,冷然道:“愿闻其详。”
“您是看着他长大的,您难道还不明白他当初的心意吗?”张老头摇摇头道,“紫殇是原四爷最深的秘密,他将自己的心事同紫殇埋在一起,是想着若有一天,叶护大人真的起了反心,看到这两册诗集,也许便能知难而退、知错悔改,真心助日后那个他也无法预知的撒鲁尔陛下匡扶社稷、振兴突厥。无论眼前这位可汗陛下心中做何所想,确然在真正的原非珏心中,你始终是他最尊敬的养父啊。”张老头望着果尔仁,充满感慨悲怜地长叹一声。
果尔仁仿佛被人重重一击,整个人怔在那里,眼中阴晴不定,口中却颤声喃道:“非珏,少主……你、你,难道你当真如此想……”
非珏、非珏,原来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吧。所以你要送我那根银链子,是怕你认不出我来!
你把《花西诗集》放到银盒之中,若是果尔仁起了反心,后来的撒鲁尔有机会能拿到这银盒,看到这两本《花西诗集》,也许能记起我来,也好对我手下留情,对吗?
我抬头看向张老头,没想到他正垂下头用那一只眼深不可测地看着我。
我心中一动,这人的思路如此清晰,当世之中唯有两人可与其相比,一个是眼前妖里妖气的段月容,还有一个……却是有那天下智者之称的踏雪公子——原非白。
场中静得可怕,所有人都静默着。
青媚悄悄挪了过来,下巴向撒鲁尔扬了扬,“想不到无相真经练成之后,人格竟会变幻如此之大。”
张老头向撒鲁尔看过去,冷冷道:“陛下,您现在可放心了。原非珏早已料到今天,为您做好了一切,您实在无须牺牲您可怜的女儿。”
撒鲁尔轻轻一挥手中的碎纸片,脸上毫无愧悔痛苦之意,相反,那双酒瞳中却闪过一丝残酷的愉悦,他充满鄙夷地冷笑一声,“可怜虫。果尔仁,原非珏是个可怜虫,像你这样的逆贼,早就应该在发现之初除掉你,不然,又何来今日之祸!”他的笑声如冰水锥心,提起非珏的名字,全然就像两个人。
我内心的恐惧渐渐被愤怒所代替,猛然想起自己的怀中还有半块紫殇,要不要现在就拿出来?
可是看着满地血腥和地上不省人事的碧莹,又放了手。我悲凉地想着,如果非珏想起这些,要让宽容善良的非珏如何自处啊。
撒鲁尔伸了一个懒腰,看了看不停暴涨的结界,走向碧莹,轻嗤道:“方才的故事甚是有趣,不过你应该说全了。那原非珏的心上人,也就是那个杂役房的小丫头,调到你家三爷的西枫苑,被收了当妾,成就了大名鼎鼎的花西夫人,后来失散在秦中大乱。天下皆传原非白一片痴心地出版了《花西诗集》,而那两本诗集的原版便是这银盒中的两册诗集,而那位据说贞烈的花西夫人,却成了这位段太子的情人,大理商人君莫问。”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暗中捏紧了拳头。
他眼神微动,阿米尔便施轻功站到他身后,“原家的暗人,我不杀你们,且回去传我原话。”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他的后顾之忧已解,自然要挑动大理同原家的内斗,而最好的借口便是花西夫人。
这时青媚、白面具,还有另一个原家暗人渐渐聚在张老头周围,四人不时瞥向我和张老头,似乎在等着张老头一句话,就要行动。若我的理解没有错,那便是:抓住我,或是杀了我灭口。
那张老头紧握着鞭子的手背青筋暴现,似是苦苦压抑着怒火,冷冷地咬牙道:“请陛下明示。”
撒鲁尔依然轻薄地看着我,“你且对他说,原非白,虽有踏雪公子之名,却真可谓是天下最丢脸无用的男人,抢了弟弟的女人,把个整日洗衣掏粪的妇人当宝贝似的捧上了花西夫人宝座,却不知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投靠了大理段家,让他戴上了多少回绿帽子。在瓜洲之时,她勾引朕的丑态,到现在朕还记得,这个女人朕也尝过,不过如此……”
他的话似是一剑穿心,直击段氏、原氏的痛处,一时间两家壁垒分明。
“陛下说话实在应该小心,什么花西夫人、花东夫人?君莫问是孤的爱人,仅此而已,她身上带有苗家的贞烈水,你若真是动了她,我想站到这里的也不是撒鲁尔陛下了?”段月容冷冷地说道,走到我的身边。
春来、沿歌和齐放渐渐靠拢了过来。
果尔仁一个人目光在左右间逡巡,似是在思索哪帮人马更强些。
撒鲁尔的武功高得不可思议,仅冷哼一声,身形微晃,已站在我的面前,向我砍出一刀。
齐放立刻用青锋剑挡开这一刀,使尽毕生功力,整个人却被撒鲁尔的弯刀弹飞出去。撒鲁尔继续向我裘来,离我最近的春来挡在我面前,飞出流星锤,怒喝出声:“你这个连亲生女儿也要杀的魔鬼,凭什么污蔑我家先生?我家先生是好人,你这个无耻的恶人闭嘴。”
齐放跟着飞出,嘶声惊叫着:“春来。”
与此同时,张老头忽然将长鞭挥向撒鲁尔,然而还是晚了。
撒鲁尔轻笑出声,春来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就被他的真气反弹出来,撞到结界上,随着物体烤焦的哧声,春来惨叫出声。
撒鲁尔单手劈断张老头的乌鞭,抱起碧莹,隐向一处石壁,嘲讽地看了我一眼,就这样同阿米尔消失了。
齐放接下春来软绵绵的身体。
我同沿歌跑过去时,春来浑身上下全被灼伤,发出焦味,我流泪唤着春来的名字。
春来黑糊糊的脸上,慢慢睁开两点光明,满目凄惶,似有重要的问题问我。
沿歌磨着牙,大声骂道:“你这个笨蛋,师父武功比我们高得多,他都被打伤了,你作甚急着投胎?”
我颤声道:“春来,好孩子,你不要动,也不要说话,有事我们回家再说吧。”
春来却忽然咧开干裂的嘴唇,对我憨笑起来,就像无数次,沿歌拉着他做坏事,被我发现了,沿歌这小子要么甩下他逃走了,要么就是躲在他身后不做声,可他总是还不知道祸到临头,总是这样对我憨笑着,唤着我:“先生……”
这个我最喜欢也是最憨厚的弟子,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艰难地对我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先生……还是穿女装好看。”
他淳朴善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放大的瞳孔里映着我的泪容,如同往常一样,犹带着一丝快乐的笑容,却悄悄停止了呼吸。
我紧紧抱着他发黑的身体,放声大哭。
沿歌泪流满面,只是在那里圆睁着眼睛,呆呆地痛唤着:“春来,春来,你这个傻子,笨蛋。你还说要我帮你娶到小玉的,怎么就这么死了?”
齐放摇摇晃晃地站过来,一向冷漠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悲戚。
段月容也是满面阴沉,见我痛哭出声,不由对我叹着气走过来。
青媚寒光湛湛的剑指向段月容,森然道:“朝珠夫人这是要哪里去?”
我跪在地上,心疼得无以复加,紫殇又开始热了起来,结界猛然发出一阵从未有过的强光,忽然砰然爆炸。
整个宫殿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明,就连那原本镶在宫墙之上的夜明珠也暗了下来。
一片黑暗中,只听到沿歌疯狂的痛叫声,间或夹杂着兵器剧烈的撞击之声,青媚的娇斥传来,又一声刺耳的刀剑相撞之声,火花四起。我看到果尔仁站到了白面具的背后,似要出阴招,我同段月容四目相接,然后火光暗去。
作者“海飘雪”的其他小说
《木槿花西月锦绣》《木槿花西月锦绣4:今宵风雨故人归》《木槿花西月锦绣2:金戈梦破惊花魂》《木槿花西月锦绣1:西枫夜酿玉桂酒》《木槿花西月锦绣6:菩提煅铸明镜心》《木槿花西月锦绣5:紫蕖连理帝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