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长恨水长东

我们慢慢地穿过石洞中冰冷的兵器森林,拐七拐八地到了尽头,眼前一片极大的空地,被三面石壁围着,迎面的是一巨型飞天笛舞壁画,画上的人依然是上次所见的酒瞳美人,阿弥王妃和她的夫婿,突厥始祖阿史那毕咄鲁,两人脚下踩着姿态各异的西番莲。

地上满是横七竖八的尸骨残骸,从他们的穿着和使用的武器看来,似乎是两队人马,一队用弓,一队用刀。

值得探究的是有一队人马好似带着一堆白色的陶器,陶器的碎片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或是碎裂在一些骷髅的身上脸上,似乎是某种面具,而从姿势上看来,这两队人马临死前经过激烈的争斗,很多尸骨皆为巨力所折弯,或是为对方的利器所划断,可见至死,这两方都维持着互相拼斗的样子。

我走到一个衣饰最为华丽,身形也最为高大的骷髅旁边,拾起身边的火把,试着从张老头那里借点火燃着,没想到还着了。我低头看到那骷髅身边还有一把黑乎乎的铁弓,看上去样子十分古旧,心中一喜,隔着衣衫用手捡了起来,撕下破布微一擦拭,在火光下一看,乍然一惊,却见金光灿烂,镂雕着各种各样的上古神兽,精美至极,渐渐地把我们所在的石洞也照亮了,绚烂无比地耀着我们的眼。

我这一世也算酷爱射击了,以前瓜洲家里也曾经比较腐败地广收良弓,那该死的张之严就是不肯归还我那些可爱的收藏品,然而眼前这把金光耀眼的金弓却是我凭生所见最为华贵的弓箭,我那些名贵的收藏品同它相比,简直就如石头在钻石面前一般平凡无奇,就连我身上段月容送的那把银弓也刹那间黯然失色。

那张老头在我对面赞了一声:“好一张黄金弓。”

碧莹慢慢地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似乎想靠着墙稍作休息,但又碍着四处是腐臭的骸骨,便眼露惧意,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留意到我在看她,又故意逞强地站直了身体,昂着头发蓬乱的脑袋,斜睨着我,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跟小时候第一次在牛车里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她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还在汩汩地流着血,我横了她一眼,把黄金弓放下,撕下衣摆上的布条,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替她包起了流血的脚。

她在上面轻微地挣扎着,“你放手,我才不要你可怜。”

“谁会可怜你?谁要可怜你?”我越听越窝火,大怒道,“你这个没有心肝偏又愚蠢至极的女人,走得这么慢,知不知道耽误我们逃命了?”

我结束了手中的工作,立刻站起,还是觉得气恼万分,接着对她冷笑道:“我花木槿何时何地可怜过你姚碧莹?你若自己要轻贱自己,我也没法,你爱咋地咋地吧你。”

我重重地哼了一声,再不去理会碧莹满面辛酸欲泣,扭头却见那个张老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似乎充满兴味。我敛声低眉快速地收起黄金弓与几支黄金箭,细细看那灿烂的箭矢,却发现矢尾上刻着西番莲的记号。

我吓得手一颤扔掉了,然后又拾了起来,再细细看,这回才发现这金箭箭矢上的西番莲似乎同司马家的西番莲不太一样。我记得司马家的西番莲是十枚单瓣花瓣,样式也比较简单,而这金箭上的西番莲是重瓣的,细长的丝瓣间镶着菱形的短瓣,密密数来似有二十来片花瓣,与齐放在冬宫地宫所见紫红相间的西番莲很像,再抬眼看看眼前的这幅大壁画中的西番莲,样式也甚是相似。

我自言自语道:“莫非这是司马家的西番莲?”

话一出口立刻后悔,抬头见张老头,他却目光如炬地看着我,“非也,夫人。”他摇摇头,“这并不是司马家的西番莲。”

我暗惊此人是谁,竟然知道原家同司马家的旧事。手不由地摸着黄金大弓,忽然感到弓身处隐约有个小字,我凑上去看,竟然是个中原古字,这个古字只有一半,仿似日形,另一半好像被什么利器划伤了,难以辨认。

那个张老头伸手拿过来看了一阵,说道:“夫人请看,这便是个古体‘明’字。”

我一愣,明?

他在那里似是陷入沉思,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甲干净细洁,根本不似做粗活的。

张老头见我盯着他的手看,便讨好地一笑,将手快速抽回,叹息道:“这些骸骨看来已有上百年之久了……难怪啊……没想到,真没有想到明家的人还真的是查到这西域来了。”

“明家?”我大惊,原青舞疯狂的笑声犹在耳边,我定了定神,问道:“前辈说的……可是大庭开国的一字并肩王,吴王明凤城的明家?前朝因为谋逆而被满门抄斩的明家?”

“正是。”张老头一只眼闪烁着灼灼的光芒,“史书曾述‘将军挂紫袍兮,明月映红莲,枫露续梅缘兮,花雨动京城’。”张老头道:“开国之初有四大家族,除了当今轩辕氏的皇族,还有另三大豪族,原氏、明氏、司马氏,四大家族未反先朝之际,皆以花为族徽。司马氏贵为骠骑大将军,喜紫色单瓣西番莲;明氏好重瓣红莲;而原氏以梅花枫叶为记;轩辕氏却爱牡丹富贵。后来轩辕氏贵为皇族,便将族徽中的牡丹定为国花,当时司马家与明家这两大家族常有联姻,官场相通,偏又互相攀比,穷奢极侈地收集西番莲,京都城中也因此四处盛行西番莲花会,布衣百姓亦不能免,轰动了整个京城,堪堪压过了皇族牡丹,结果引起了轩辕皇氏的警醒和猜忌,间接地造成了差点令司马氏毁家灭族的乱宫之案。”

我心中大惊。这个张老头果然不简单啊。

张老头指着我手中的黄金弓继续说道:“老朽不才,若没有猜错,夫人手中这把神弓应是明家的传家宝,至尊武器——真武侯。

“轩辕庭朝的第一代开国功臣吴王明氏凤城字真武者,人称真武大将军,天赐神力,身形卓绝,手持一把黄金大弓,穿杨百步,例不虚发,神勇非常,常常带头冲向敌营,射断敌方旌旗,曾夜攻十城,直捣帝都,为轩辕氏立下汗马功劳,明家第二代族长是也。轩辕世祖有爱女轩辕紫弥,酒瞳美人,倾城国色,号开国平律公主,下嫁明家,彼时明真武刚刚袭下明家吴王封号,不过二十出头,正当盛世好年华,世祖遂将吴王这把从不离身的黄金大弓赐名真武侯。”

“明真武?”我奇道,“照前辈这么说来,这岂不是吴王明凤城本人的遗骸?”

张老头在这具遗骸对面的骸骨上拔出几支箭擦亮,亦露出金黄色,然后又察看了持弓者的身形和中指,“寻常男子七尺须眉,八尺好汉,此人身形高大,足有九尺,腿骨比一般人发达,可见轻功卓越,而右手中间三指指骨发达,乃是神射手,恐是真武大将军本人。”

明凤城为何带着真武侯到西域之地来?我奇道:“吴王告老还乡后,不是有传言说其携轩辕紫弥公主回到吴越的封地安度一生了吗?”

“唉!”张老头摇摇头叹息道,“可惜没有。世人常恶明凤城贪财好色,然而其人不过性喜冒险,年幼时常携结义兄弟行走四方,行侠仗义,游历猎奇,却为世人所曲解。

“司马氏乱宫之案后,明氏与原氏联手救出了司马氏,先帝将两个双胞胎女儿分别嫁给了原家和明家,传说轩辕紫弥的到来,给明氏家族带来了最光辉的荣誉,也为明凤城带来了最悲惨的命运。”

我暗叹一声问道:“可是那轩辕公主的嫁妆《无泪经》惹的祸?”

“夫人从何而知?”张老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微叹一声,苦笑道:“机缘巧合……罢了,”我咳了一声,“还请前辈赐教这其中渊源。”

“司马将军飞扬跋扈,吴王狂傲专权,唯秦中王沉静忍耐,殷殷告诫族人谨守本分,不与其他家族争列。司马氏常常打压原氏,然而当乱宫之案发生时,司马氏万万想不到是秦中王游说吴王联合营救司马氏,遂愿意以其中一支为暗人伺奉秦中王十世。司马氏没落之后,世祖赐婚,秦中王一开始并不愿意接纳平宁公主,欲拒婚,劝吴王同他一道带家人离开京都。然而明家与轩辕家早有婚约,明凤城从小与平律公主青梅竹马,且吴王心高气傲,又自恃雄踞江南富庶之地,重兵在握,轩辕家不敢拿他怎么样,便拒绝了秦中王。”张老头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明氏左传》中记载‘公主沉鱼落雁之貌,真武惊天方略之才,琴瑟合鸣,令人艳羡。有使来自西夷,于宴上献至宝《无相真经》,上分赐于平宁平律二女,《无笑经》遂入秦中王府,《无泪经》纳于我族,使见主母惊艳,乃长留京中,秘授真武君,经书夹页中乃有巨宝图,君笑而谴之曰:吾有弥如至宝也。经书高搁书楼,一日君小寐,信登书楼,见一书蛛网高结,明黄丝笼之,随手翻阅,乃不能停,忽忽如狂,一日竟痴,不日暴尸于长江畔。主母悲呼,修书姐平宁相携入京,于宫前叫骂辱圣,圣怒之,赐廷杖,皇后苦求乃免,夺平律封号,永不得入宫面圣,于吴地郁郁而终’。”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个张老头背得怎么这么熟,莫非是明家的人?我便问道:“前辈如此熟悉明原两家掌故,莫非是明家后人?”

“明家确有后人。”张老头目光一闪,冷了下来,道,“明家三百六十一口满门抄斩,其实只有三百五十六人问斩。原氏曾嫁妹于明风扬,其时原氏宗主便以死囚换出了其妹,而明家少主明风扬不知所踪,明家的暗人九死一生救出了明氏长孙明煦日、二小姐明风卿还有大管事张德茂三人,至今原家暗人仍在全力搜索,然而,”他扭头看了一眼碧莹和我,傲然一笑,“老朽不是明家的后人。”

是啊!就冲您老易容的年龄,充其量也就是原家的老管家吧。我木然地看着他,心下却对他的身份腹诽不已。

轩辕紫弥?阿弥?看来我同齐放掉下去的地宫中所见的酒眸飞天,便是那苦命的平律公主了。

明家的往事让我想起原青舞还有关于阳儿的梦,心下越来越心烦气躁,回头看碧莹,她好像也很不喜欢待在这里,仓皇地站起,捧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越过了我,跑到老头身后,面露骇色地坐在一块嶙峋的大石上。

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突厥建国之初,史书上皆称之为西夷,其时的西夷可汗是阿史那家的毕咄鲁,突厥那时并不强大,故而献出宝书以求和。看来这个明凤城并没有溺死在长江畔,还偷偷携着家臣跑到西域来寻宝了。而轩辕紫弥公主也根本没有如《明氏左传》所说,在江南守身终老,郁郁而终,而是一路跟着夫君潜入了西域,最后却被其时草原的主人阿史那毕咄鲁看中了,并被迫嫁给了阿史那家做了王妃。”

“夫人果然聪慧。”他淡笑着点点头,转头捡起几支黄金箭和其他铁箭放入箭袋,递给我道:“此地不宜久留,夫人和大妃娘娘请跟我来。”

我将箭袋挂上,伸手试着拉开黄金弓,心想此弓如此珍贵,前任主人又是开国名将第一人,一定拉不开,没想到却被我拉开了。

张老头和碧莹看着我也面有异色。

张老头讷讷道:“真想不到……夫人神力,竟然能拉开此弓。”

我紧绷的内臂只觉一股强大的真力自黄金弓弦中反弹回来,贯穿整个拉弓弦的左臂,直击我的胸腹,隐隐发痛,但碍着碧莹,不想让她看笑话,便慢慢将弓弦收了回来,尽量装着潇洒地笑道:“想是有缘吧。”

扭过头去,收了笑脸,暗自调息了好一会儿内气,才险险地压下了一口翻涌的甜腥。

看到明凤城的遗骸,又联想起明风扬来,心想为何我所知晓的明家男人都是死得这般不明不白,如此凄凉悲惨?

石洞内另一方的骷髅,戴着白色的面具,极像司马家的人。

“如果说原家的人联合明家的人保住了司马氏,司马家理应对明家的人也感恩戴德。”我开口奇道,“敢问前辈,这司马家人为何要同明凤城作对,其时司马氏的人应该成为原家的家奴了,难道是原家派出家人来追杀明凤城?可是原理年和明凤城不是连襟吗?”

没想到张老头也轻敲额际,迷惑地摇摇头,“此处老朽也不明所以。开国之初,明家和司马家争强好胜,所到之处皆以西番莲花为记,原氏族记中提到平宁公主得信亲妹被掳,不想皇室颜面扫地,便秘密派出三十个顶尖暗人前去西域查探,然后失踪了,再没有消息。夫人请看这壁画之中,无论是婚宴或是这位王妃御用之物,到处饰以红色西番莲,平律公主身陷西夷,便在这石壁中以红莲为记,恐是一种求救信号。平宁公主可能通过红莲得知妹妹身陷囹圄,而明家又三缄其口,便派出司马家的暗人前来营救亲妹。想是那阿史那毕咄鲁强悍,最后无论司马氏,还是明凤城皆命丧这弓月宫中,而平宁公主和其夫原理年此时亦葬身于紫陵宫中,便再无人能救得了平律公主,于是一代倾城红颜,纵有闭月羞花貌,纵有突厥王万般宠爱,金枝玉叶之身终是沦为蛮夷后宫众妃妾争宠凌辱践踏的对象,不出一年,生下皇太子后便香消玉殒了,只是……为何明凤城与要救平律公主的司马氏相斗?确实匪夷所思。”

此人竟然还知道当年原家族记,他莫非是司马家的暗人?

张老头正盯着明凤城的手指骨看。

我疑惑间,目光也沿着明凤城苍白而修长的指骨,游移到他临死前指着被一支黄金箭钉在对面壁画下方的骷髅,那人身材也相当高大,身穿着快风化殆尽的麻衣,戴着完整的面具,额头上还戳着一支黄金箭,在箭的根部,那张面具开裂着,他整个人就被这黄金箭双脚腾空地钉在壁画上。此人的面具和衣着同我曾经的噩梦:暗宫的暗神大人的穿戴甚是相似。

为什么明凤城要指着那个骷髅,莫非是临死前,明凤城在指着他破口大骂?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明凤城还真的按《无泪经》所示,发现了他一直追查的宝藏,所以他要杀人灭口独占宝藏,再要么……”张老头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冷笑,他冷冷道:“是原家秘密下了格杀令,故而双方人马苦战力竭,最后同归于尽。”

明凤城的另一只手骨里攥着一样东西,露出一端,隐隐有紫光在暗暗地闪烁,我正要探手过去,忽然一阵风从身后来时路吹了过来,我们手中火把的火苗焦躁地蹿动着,差点被吹灭了。三人心皆一惊,莫非是那个怪兽去而复返吗?

毫无预兆地,地面开始有了一丝震动,眼前疾速地飘来一股股看似黑色的浮烟,所到之处,便是一片乌黑,明凤城的那只手骨一下变成了一堆粉末,我的手心里立刻滑入一块冰凉的东西,然而不及我多想,身边所有的骷髅全都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因为这股黑烟的侵扰,空气密度骤变,开始慢慢碎裂开来,同明凤城一样皆化作粉末。

“食人黑蜂,是食人黑蜂!”碧莹惊恐地尖叫起来,“这是腾格里的地狱使者,快离开这里。”

可能是碧莹身上的伤口泄出血腥味,无数的黑烟向她冲去,电光石火之间,一条虎虎生风的火龙甩来,打散了黑烟。

张老头护在我们前面,不停地挥着火龙,那黑蜂却越来越多,最终密集地聚在张老头的长鞭上,由鞭梢开始,慢慢地扑灭了火龙,最后蔓延到张老头的手上,他不得已甩掉长鞭,挥舞着火把,最后我们的火把都扑灭了,我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

我感到无数的嗡嗡声响在耳边,拼命挥舞着手臂,却挡不住剧痛,黑暗中只听到碧莹恐怖痛苦的呼喊,“救命啊,夫君救命啊!”

我心中万分惶恐焦灼,攥紧了手中明凤城的遗物,惊觉手心开始慢慢变得灼热,然后变得如火一般烫,我大叫着扔了出去,随着我甩出的方向,一股强光闪了出来,照亮了整个石洞。我瞥见地上一块宝石正在发出紫莹莹的光芒,我的心一动,可真像段月容那坏小子的紫瞳正灼灼地瞪着我。

我们三个人的身上都是类似大蟑螂的黑油油的生物,似在四散退去,好像很恐惧那光亮。那光芒也由紫色转为炽光的白色,最后越来越亮,耀得我们根本睁不开眼,不得已拿手去挡。

过了许久,那光芒退去,我慢慢放下手来,却见地上的宝石正放着柔和的光芒,折射在石壁上。壁上出现了一个白衣人影,温柔含笑地看我,衣带当风,栩栩如生,宛如真人立在我们对面。

我们三人皆痴痴盯着那个影像,都再不能言语。那人俊美如斯,一抹笑若春花灿烂,天人之貌与我心中的孽障不谋而合,却似原非白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对我款款柔笑。

明凤城至死都要紧握在手中的宝石为何会有原非白的影像?

非白,是你又救了我一命吗?

张老头点燃了火炬,宝石的光芒柔和地消失了,又变成了一块看似普通的紫晶琉璃石。

放眼望去,却见成群的黑蜂尸体和白色的骨灰,黑白相混,竟再也认不出哪里是明凤城的尸骸,我心中不禁深深一叹:执念的尽头竟然是一片虚无!

我轻轻拨开粉末,把宝石捡了起来,握在手中。

这样一个男人,开国的少年大英雄,赫赫功勋,权可倾天,富可敌国,身边美人如云不说,本身又是绝世的美男子,妻子还是最尊贵的公主,皇上最心爱的女儿。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很难想象真的是为了一本破书里面写的一些不着边际的内容,当真抛下荣华和娇妻不远万里地跑到这种永远也见不得光的地方,寂寞无声地躺坐在这里整整五百多年。

像他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为了寻找宝藏吗?自始至终,他似乎都对手心里的这块宝石万分着迷,临死前也紧紧攥着,莫非他同我方才一样,也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我在临死前还能见非白一面吗?

这个念头闪在我的脑海中,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同时也强迫自己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心中暗嘲,连命都保不住了,怎么还想些乱七八遭的事呢?

碧莹害怕地看着我。

张老头则盯着我手中的石头垂头沉思。

他们的衣衫都不怎么整齐,浑身叮出很多红痕。碧莹漂亮的左面上还被咬出两个泡来,不过估计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也是浑身又痒又肿,和他们一样惨不忍睹。

我刚抬手,碧莹着急地喊道:“别抓,黑蜂的伤口一抓便毒入肌肤,渗入血液中,五时三刻便毒发身亡了。”

她似乎又有点后悔说出来,瞪着我再不说话了。

张老头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到我手上,轻声道:“请夫人拿着这瓶雪芝丸,里面还有十丸。”

“原家的雪芝丸,你是原家的人?”我惊问。

他淡笑着点点头,从袖中递来一张小帖,上面写着,“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这是当初我被鬼爷囚禁之时写下的接头语。我看着他轻声吟道:“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也笑了,“夫人的才华,老朽钦佩。”

“原来前辈是鬼爷的人?”

“鬼爷?夫人说的是那个卖主求荣的鬼头王?”他又笑了,眼中闪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凌厉,“夫人被困几月,可能不知,鬼头王早已被明心锥凌迟了,如今的东营暗人头领是青王。”

我一惊。青王,莫非是青媚?正要追问,他却正色道:“请夫人先服了雪芝丸,既然连大妃娘娘都知道这黑蜂,想必是阿史那家的独门武器了,万万耽误不得。”

说罢从药瓶里倒出一颗,放到我的嘴边,意思要我立刻吃。

我一愣。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逾矩,默然地又放到我的手心,离开了我,蹲下自己包扎起来。

我将那颗药丸递给他,“前辈也被黑蜂咬到了,理应也吃一丸。”

没想到他却淡淡一笑,晶亮的眼睛看着我,“夫人不用担心老朽,老朽另有灵药,这是为夫人准备的。”

我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颗乌黑得有些诡异的大药丸服下了,自己才将那颗珍贵的雪芝丸给服了。然后走向碧莹,没想到她戒备地看着我,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我又掏出一丸递给她,她满脸不屑正要开口,我却高举起一支金箭,抢先冷冷道:“现在生死之际,别跟我又来你那一套,不然你信不信我现在立刻用金箭戳死你,一尸两命,管你现在到底爱的是二哥还是撒鲁尔,一准让你到死也见不到他们最后一面。”

她被我呛在那里,委屈而害怕地看着我,流着泪吃下我的药丸,缩在角落里抱着肚子低声哭泣。

我心里也不好受。

张老头立起身来,我这才注意到他比我高出了很多,体格健美匀称,实在不像一个耄耋老者,鬓角的乌发如墨,想是新长出来的却还没来得及易容。

我纳闷:莫非此人是我熟识的人,所以才要易容来骗我?

“自夫人被掳以来,老朽便一直查探地宫。实不相瞒,夫人应知,突厥一直便有原氏眼线。”他垂目道,“故而也一直在追查明凤城和原家失踪的那批暗人。”

我恍然,“看起来,原家也很想知道明凤城找的那批宝藏究竟是否确有其事。”

“正是。”他轻笑,指着那石壁道:“这应是一面断龙墙,理应是死路。这个地宫原先只是地下通道,是后宫与外戚互相秘密走动的地方,直到轩辕紫弥嫁给了阿史那毕咄鲁,才大规模地扩建了这个地下通道。如果老朽没有猜错,果尔仁放心将夫人和娘娘留在那里,是因为知道那里乃是一条死路,此地便是尽头。”张老头继续道:“这本是一条用来困住明凤城的死路,即便你们无意间发现机关进来,也无法打开这面断龙石,可是没想到黑蜂涌进,却为我们打开了条生路。”

“这还是另一个秘密出口,明凤城也发现了。夫人可记得明凤城的手指骨指着对面的石壁吗?”张老头对我微微一笑,“其时明凤城定然重伤无法动弹,弥留之际便用最后一丝真力射出金箭标识,看上去是指着那面具人破口大骂,其实是指着他的金箭所标的位置。而如今原本金箭上挂着的骸骨也粉碎了,便露出了那个位置。”

我了悟一叹:“原来如此,原来明凤城指着的是打开断龙石的机关?”

张老头点点头,“地宫改建之初,可能是因为平律公主自己也怀疑前夫死在地道里了,找这个借口好搜寻地道找到前夫,只可惜……阿史那毕咄鲁如何会让她知道,那明凤城就死在她的脚底下?便封了这个石洞,永远地锁住了他心爱的女人,那明凤城便也白骨长埋异国他乡,一缕幽魂却难回故里。这个石洞封死了数百年不曾开启,断龙石的另一面极有可能是通向地宫的出口,甚至是明凤城所搜寻的财宝,当然……亦有可能是另一个死穴。”

我咬咬牙,“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切听前辈的吧。”

张老头笑着点点头,眼中闪着赞许,再不废话,走到石壁前,站定在那支黄金箭下,看着我。

我走向碧莹,扶着她站了起来,“待会儿万一有流矢射出,记着抱紧我,我身上有宝衣可护我们不被伤害。”

碧莹的琥珀美目泪盈于睫,不再同我斗口角,依言抱着我的肩膀,浑身抖得厉害,眼泪洒满了我的前襟。

张老头慢慢转拔着那支黄金箭。箭刚刚离开石壁,一块方石凸了出来,张老头猛击方石,然后施轻功飞速挡到我们面前,张开双臂保护我们。

那机关轰然作响,仿佛惊起了沉寂的岁月,击破了凝重的死水,唤醒了无数沉睡的死魂,在我们周围厉声咆哮,震荡着我的耳膜。

石门慢慢地沉重地开启,一片耀眼的光芒射了出来。

一片光明,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却见一个空空如也的大宫殿,宽敞得惊人,各种雕梁画栋,高高的琉璃穹顶上,描绘的好像是一紫一红两个飞天在空中盘桓嬉戏,似是紫男红女,二者皆生着一双灿烂潋滟的紫瞳,姿容绝美,神情缠绵,紫瞳正温柔地凝视着彼此。

宫殿的四壁嵌着灿烂的宝钻和夜明珠,光芒四射。明明这是一个封闭的宫殿,却亮如白昼。

然而令人感到诡异的是,这个华贵的宫殿却空无一物,唯有中间耸立着一处莲花台,台中似盛放着一个圆包似的东西。高台四周围着一圈黑色的液体,发出熟悉的原油臭味,汩汩地冒着黑泡,似是整个弓月宫地下城原油的源头。

我们几个愣愣地站在空旷的宫中,没有想象中的无数的宝藏来耀着我们的眼,也没有任何的埋伏。

周围零零落落的有几个楠木镶宝柜子翻倒在地,敞开着柜门,像是一只只张大口的怪兽看着我们。

散落在地上的是一些零星的金银碎片和零乱的脚印。

我在四周转着,东看西看,张老头却在地上研究着脚印。碧莹则胆战心惊地站在原地捧着肚子,看着我俩。

“前辈,这里……好像没有宝藏啊。”我搔搔脑袋,走到张老头身边蹲下来与他平视着,“也许明凤城没有来过这儿吧。”

张老头对我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正要开口,忽然地面有了微微的震动,张老头赶紧拉着我和碧莹,躲到一排大柜子后面。不久,某处的石壁轰隆打开又关闭的声音传来。

“贱人,你快说,大妃娘娘在何处?不然我就拧断你的手。”卡玛勒恶狠狠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是一个女子的惨呼,“叶护大人饶命。”

我缩到张老头身边,心中暗骂:真真冤家路窄。

我以为碧莹会想挣扎着逃出去,没想到她竟也满脸害怕,十分合作地躲在张老头的另一边。

几个人影出现在高台之下,为首一人是光头灰瞳、鹰鼻锐目的果尔仁,身后跟着卡玛勒,他反拧着一个丑女人的双手,正是香芹。

香芹嘴唇发紫,嘴角带血,手臂早已被拧弯了,肿得像一根粗大的萝卜,显是被动了重刑。

“奴婢没有说谎,奴婢和大妃娘娘还有那花木槿在一起时,神兽撞破了石壁冲了进来,那花木槿为了保命,把大妃娘娘推向了神兽。奴婢被那神兽伤了,来不及救护娘娘,只好拼死逃了出来,不想却遇到了叶护大人。”香芹的嘴唇哆嗦着,疼得几欲不能言。

果尔仁轻笑道:“香儿,神兽明明被我关在第七天了,怎么会如此快地出现?还有你说你被神兽所伤,为何你身上没有任何伤处?”

卡玛勒微一用力,香芹惨呼一声,摔倒在地。

果尔仁冷笑道:“你这个蛇蝎心肠的贱人,明明是你恩将仇报,弃主逃生,还要巧言令色,不愧是紫园出来的贱人,同花木槿一样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哪,我在心中暗骂果尔仁,却见他复又扯起香芹的头发,低声喝道:“你为何逃到这个碎心殿来,是谁告诉你这条路的?”

“奴婢慌不择路,才到这里的,断想不到会遇见叶护老……”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果尔仁便狠狠抽了香芹一个嘴巴,唾了她一口,“我最最讨厌撒谎的贱人,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也在找银盒?”

香芹浑身一震,惊惧地看着果尔仁。

卡玛勒讶然道:“叔叔,这个贱人怎么也会知道银盒?这个无忧城只有叶护和女太皇二人知道,莫非是陛下放她到这里,好替陛下取得银盒?”

“果然是恶魔的野种,撒鲁尔……竟然会使出这种卑劣的手段。”果尔仁看着地上的香芹,眼中一片惊涛骇浪,“香儿,说说可汗陛下是何时开始宠幸你的……真想不到,他为了对付老夫,连你这样的女人也要了。”

我的心一惊,微转头。张老头面色沉凝,碧莹却如遭电击,目光惨淡。

卡玛勒骇然道:“难道陛下早就起了疑心。”

“果尔仁你这个狗贼,你说我弃主求荣?”香芹死死盯着果尔仁,哈哈大笑了起来,“姚碧莹算什么东西,你这个突厥蛮子又算什么东西?你们也配做我的主子?”她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用没有断的一只手,指着果尔仁恨恨道,“当初你明明知道南诏要偷袭原家,你不但知情不报,还要乘机引东突厥入侵大庭,好让西突厥迎回陛下,你才是弃主求荣的小人!是你让香芹难归故土,卖到西域做了营妓,过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她复又媚笑道:“果尔仁,你知道陛下有多痛恨你们吗?你以为你利用秘道进出女太皇的寝宫,陛下真的不知道吗?很久以前陛下就对你和你的假女儿起疑心了,每次宠幸完你的假女儿,便来同我好。

“花木槿那个贱人,同她妹妹一样是个欺上媚主的花妖精,可是她总算也做了一件好事,是她让陛下彻底信了你和姚碧莹的真面目。”香芹嘲笑道,“你以为你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你以为陛下真的不知道眼皮子底下的无忧城吗?你以为你能用这银盒打败陛下?你这个老不死的蛮子,痴心妄想。”

卡玛勒将香芹又摔在地上,果尔仁睨着香芹,如看着一只肮脏的蝼蚁,冷冷道:“原来如此,果真是可汗陛下命你来此取银盒的?”

“你从来没有信任过陛下,果尔仁,你藏起了这个银盒,好毁去陛下。”香芹吐着血道,“陛下自然也不会放过你,等着瞧,陛下会抓住你,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愚蠢的汉妇!”果尔仁的嘴角溢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令人不寒而栗,“你和你的可汗陛下恐怕都不知道,这里的这个银盒是需要先活祭女人的鲜血,方能取下,你既来了,倒也算大功一件。”

香芹的眼睛如死灰一般,颤如狂风中的树叶,“果尔仁,你早就想到了,你在天祭之上启动机关救我,就是为了要将我活祭?如果那时我死了,莫非你还要用姚碧莹来活祭不成?”

这个疑问永远地落在香芹的心中,她的恐惧也感染着挨在我身边的碧莹,我明显感到了她发颤的身子。

卡玛勒冷笑着,从背后一掌打去,直打得香芹狂吐鲜血,腰椎折断,浑身的经脉废了。

卡玛勒把香芹像只鸡似的软软地倒提起来,然后杀鸡取血似的扯起脖子,让她的血流进莲花台下的护池中。

眼泪倒滑过香芹丑陋的脸,混合着鲜血流进黑色的护池,她的身躯痉挛了一阵,不甘心的双目渐渐痛苦地翻了白。

那台上的苞状物仿佛是心脏一般,诡异地开始脉搏一般的跳动,慢慢地打开千重万瓣,竟是一朵红紫相间的西番莲。同那日与齐放误入地宫尸山和壁画所见的西番莲相似,那花蕊中似乎隐隐地藏着一只古朴花纹的银盒。

果尔仁面露喜色,正要施展轻功,那开了一半的花瓣忽地又合了起来。

果尔仁和卡玛勒的脸色都变了,卡玛勒说道:“没想到,他说的却是实话,这碎心殿的西番莲果然要用他们族人的血方能打开。”

我心中疑窦丛生,“她”?“他”?谁?哪个“他”的族人的血?

忽然想起果尔仁和女太皇的对话,果尔仁身边有个奇人异士,莫非那个“他”或是“她”便是那个奇人!

我看向碧莹,心中又疑惑地想道:“听碧莹的意思,这几年分明同二哥时常联系,上次在女太皇的宴上也分明见到了小五义的记号,为何至今二哥和其他小五义都不曾现身?”

卡玛勒忧虑道:“大妃娘娘不知去了哪里,莫非是撒鲁尔掳走了?方才有人放黑蜂来袭击我等,莫非也是陛下所为?万能的腾格里在上,叔叔,我们这该如何是好?”

果尔仁冷笑道:“黑蜂许是他放的,但是大妃却未必是他掳走了。”

卡玛勒奇道:“听叔叔口气,莫非是知道大妃娘娘的去处了?”

“虽不知道,却也有人能告诉我们,”果尔仁冷冷地笑了,忽地一道银光从他的袖中射出,向我们躲藏的方向而来。

我们不及躲闪,面前的黄金大柜轰的一声巨响,竟被果尔仁的袖箭生生劈开,张老头同我一起暴露出来。

果尔仁、卡玛勒、我和张老头七只眼睛,你看我,我看你。

沉默了一会儿,果尔仁笑了,“汉人有一句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这回可全明白了,木姑娘。”

我冷冷道:“果先生,汉人还有句话,叫作乱臣贼子不得善终。”

果尔仁却哈哈一笑,“木姑娘的嘴巴还同以前一样能说会道,老夫记得可汗陛下小时候是如何地痴迷于你。”

“我也记得可汗陛下小时候,果先生是如何的忠诚果敢。您虽是外族人,全紫园上下的人都道果先生是原家忠勇第一人,可是如今却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臣。”

“哼!”果尔仁的脸一沉,恨声道,“老夫没有背叛突厥,撒鲁尔才是突厥的罪人,老夫从小护他如亲生,如今他忌惮老夫还引入了南贼大理,真正的叛徒是他,忘恩负义的小人。”

“哦!”

我正要破口大骂,身后却传来长长的一声哦。

原来是那张老头悄无声息地走到我的身前,挡在我的前面,他看了我一眼。

呃?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竟然是让我闭嘴,听他说。

“叶护大人说得对,也许,撒鲁尔可汗的确是突厥的罪人,然而,”却听张老头道,“叶护大人也非等闲之人哪。早在撒鲁尔可汗练那《无泪经》时,便想到万一将来有一天,他兵强马壮、亲政掌权之时会对你不利,于是叶护大人早早地听了异人的话,瞒过了所有人甚至是女太皇,藏起了这个银盒。原来天下无敌的《无相真经》,还是有破绽的,而这个破绽却是这个银盒?”

“敢问这位高人是谁?”果尔仁微微一笑,“想必是出自暗宫的原家暗人吧。”

张老头也微微躬身,向果尔仁行了一礼,叹道:“初时在紫园中,曾听闻叶护老大人乃是千古难见的忠勇之人,却不知连原家的当家人也漏算了,原来老大人还是一位智勇双全的枭雄。”

果尔仁有些变态的得意,对张老头点头道:“这位高人也不错,不但能易容在女主陛下身边这么久不被发现,宫变之时,在狼羽箭阵中活了下来,可谓勇将。又能从断龙石那条死路进来,活着带木姑娘到了这里,可谓是亘古未见的智星。只可惜到如今,智者也罢,勇将也好,似是受了重伤。这里的机关重重,又带着个女人,敢问高人能有几分胜算,可活着逃得出去?”

“叶护大人所言甚是,”张老头却轻松笑道,“敢问老大人,这银盒中究竟盛着何物,让老大人如此看重呢?”

“好说,木姑娘与这位高人既然到得此地,”果尔仁上前一步,漫不经心地撩起皮袍绸面擦了擦手上香芹的血,朗声道,“老夫就给二位讲一个故事吧。”

呃?讲故事?

果尔仁却开始了他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无恶不作的紫瞳妖王,贪恋腾格里正义的仙子,仙子因为妖王而被贬下界,妖王为了讨好仙子,便也化身为凡人同她共度此生。为了能让这一世两人的生活以及他们的后人能过得好一些,那妖王四处搜集财宝,他太贪心了,那成堆成堆的财宝装满了小洞,然后又变成了一座山,最后化为了一个珠宝之城。妖王希望仙子能和他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起,便称其为‘无忧城’,而我们现在正在无忧城的正殿——碎心殿。

“然而,妖王却忘了,腾格里是不会这样轻易宽恕妖王的无礼和仙子的背叛,那被贬下界的仙子会喝下忘川之水,重新投胎后忘却了前世的一切,也忘了妖王。妖王苦苦等了仙子好几世,也无法唤起仙子的记忆,更别说再次得到仙子的爱。无奈的妖王便流下了一滴伤心的紫色眼泪,化作了这世上最珍贵的紫色宝石,妖王的门徒称之为‘紫殇’。”果尔仁淡淡地看着我,如嘲似讽。

紫瞳妖王?紫殇?

我怔怔地想着,偶的神啊,他们说的不会是紫浮大人的前世吧。

“这颗神秘的紫殇能够洞悉所持之人最隐蔽的心事,能唤起那人心中最深最深的回忆。”果尔仁继续说道,“绝望的妖王为了逼迫爱人想起他,便重新化身为魔,搅得人间一团糟。腾格里便让他的天使们利用这颗紫殇,打败了妖王,将他的魂魄打散,人间又恢复了平安宁静,但是妖王的追随者们却仍在暗处渴望妖王的复活。传说妖王留下一本《无相真经》,凝聚了所有罪欲邪恶,传说只要练成《无相真经》者便拥有了像妖王一般天下无敌的力量,那妖王的灵魂亦会回来。”

难怪那些食人黑蜂见到紫殇便全部吓得退却,这紫殇估计是有很厉害的放射线或是磁场之类的吧。

我尽量以科学的理论去解释:也许这些放射线或是磁场会强烈刺激脑电波,引起人们曾经忘却的记忆?那我方才握紧紫殇所现之人应当是原非白吧。那碧莹和张老头看到的则是另有其人了。

“那些打败妖王的天使各有神通,其中一位拥有无上法力,能破解和创建最完美的结界,他用法力把这颗紫殇封印在地底深处,变成了腾格里最大的秘密。然后为了镇守妖王,这位天使便化身凡人,永留人间,于是唯有神将后人中的妇人之血能打开这里的结界,而妖王的门徒也将紫殇的秘密写在《无泪经》的夹页中,以提醒他们的新主人,那紫殇就在宝藏的结界之内。《无相真经》的练成者必使门徒从这银盒中取出紫殇,方可继承妖王的一切,享用无尽的宝藏,成就天下无敌。”

仿佛是扑食猎物的鹰隼利瞳,果尔仁灰色的眼睛发着湛湛寒光,嘴角带着冷酷的笑意。

原来如此!

“然而继承了那妖王的一切,也意味着继承了他唯一的弱点,只要练成《无相真经》的人拿着这颗紫殇,心底最深处的回忆便现于眼前,于是便记起了所有的前尘往事,记起为了练那《无相真经》,杀死无数的可怜人,甚至是至亲至爱之人,于是……”明明这地下宫是如此寒冷,我却感到仿佛在火焰山上炙烤,胸喉间一片血腥翻涌,“于是便自然而然地散功了,变成了一个一生、一生都生活在悔恨中的孤独可怜人。”

果尔仁却浅笑道:“木姑娘就是这般聪敏。”他慢慢走近了我的身边,轻声叹道:“故而,无论如何,老夫是不会让你伺候陛下的。”

我旋又浑身冷汗涔涔,“果先生,很久以前,您就全都盘算好了吧。您恨原青江,所以让非珏练那种武功,就是想让非珏好有朝一日错手杀了原青江。然后又怕非珏真的练成了神功便无法控制,总有一天会阻挠您同女太皇的交往,对您不利,所以您又千万百计地隐瞒了这银盒中紫殇的秘密。”

“一派胡言,”果尔仁厉声道,“老夫那时根本没有想这么许多,可汗陛下一出生便生命垂危,古丽雅的眼睛快哭瞎了,老夫再恨原青江,可是陛下终是我女主的孩子,狼神之子,只有《无相真经》能救他,于是我才带着陛下远道去到那罪恶的紫栖山庄。”果尔仁长叹一声,“老夫也希望永远也不会有来取这颗紫殇的一天。撒鲁尔,他小时候是多么乖巧听话,多么勇敢刚强。为了练功,无论我让他吃多大的苦,即便伤痕累累也能咬牙忍耐,不会叫苦,不愧是狼神之子啊。直到遇到木姑娘,”他无限感慨地长叹一声,然后目光冷冷地向我扫来,话音一冷,“自从他认识你之后,便开始魂不守舍,练武也不专心了,功课也不好好做,总是走神,没事就往外跑,每次失了踪,老夫都能在德馨居看到他与姑娘耳鬓厮磨,肆意玩闹,浪费大好时光。

“老夫为了古丽雅没有任何子嗣,又是一手带大他,心中早已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老夫本来是想在陛下行成人礼时将《无相真经》所有的秘密告诉陛下和古丽雅,”他冷笑一声,“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却瞒着老夫给原青江和古丽雅写信,要娶你为妻?木姑娘,陛下小时候原本从不会瞒老夫任何事,确然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和古丽雅的决定,于是我决定要保留这个秘密。你以为老夫很高兴拿这紫殇,与陛下反目成仇吗……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还是要算到你的头上。”

我的胸中怒涛翻涌,大声吼道:“住口,你这个丧尽天良的老匹夫,是你把非珏害成这样的。”

他咬牙切齿道:“我没有害他,都是这个小野种咎由自取。”

“万能的腾格里护佑我大突厥!”他复又骄傲地朗声道,“我突厥伟大的狼神阿史那毕咄鲁统一了突厥诸部,适有天竺僧人进献《无相真经》,不出一年,着手营建弓月城时,发现了埋在地下近千年的无忧城,又发现了这个秘密的碎心殿,印证了紫殇的故事。奈何紫殇守护宝藏,无力夺取,后有叛臣归附汉人,泄露了《无相真经》于汉王,遂汉王命可汗献上真经,自此便常有人远自中土而来,欲擅闯地宫夺取传说中的宝藏。传曾有一名勇将竟然进入了碎心殿,最后也只用一把黄金大弓将紫殇射成了两块,只来得及取走了一块,然后便被伟大的可汗封在死亡地道之中,再也没有办法走出去,也没有人找得到他。”

我恍然大悟。原来明凤城千里迢迢到这里来,对那些宝藏视而不见,只是为了找到这颗紫殇,他应该也是为了相同的目的,是为了替原理年散功。

在那个时代同明凤城齐名的少年英雄便是原理年,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打天下,一起尚了公主,一起保住司马家,两人的感情一定非比寻常。

而原理年练了《无笑经》神智不清时,明凤城忽然远走他乡,必是为了帮助原理年散去《无笑经》,才千里迢迢来到西域,进入地宫。可能时间紧迫,他只来得及拿走一半,我怀中的这块紫色宝便是他用拼尽性命取走的一半紫殇。也就是我怀中的这半块紫殇,然后便中了机关,活埋在这个地下之城,永世不得再见这个世上美好的阳光。

忽然又一想,那明凤城又是如何进入了这个结界?莫非明家是神将的后代?是以明家的女人的血可以打开这个结界?可是那司马家为何要同明凤城相斗,为何要阻止明凤城帮原理年废去这种邪恶的功力呢?

我暗自思忖着,忽觉冷汗涔涔。当初紫浮拉着我跳入这一世,也许不是无意间的失误之举,也许他正是有未了之事要做,所以才跳入这个属于他的世界。那么我呢?我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当初在地府中这么多孤魂野鬼,紫浮为什么一定要拉着我跳呢?

紫殇在我的怀中又开始发热。牵带着胸腹处隐隐生痛的伤口,就好像当年玉郎君打伤我时那种突如其来的疾痛,不,比那更痛,好像有人拿刀子生生戳我的心脏一样,好疼!

“只可惜,人算终不及天算,到后来却是这样一个结果。”却听果尔仁话锋一转,恨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恶贼原青江的错,全是他勾引古丽雅,生下了这个福薄运背的孽子,而如今走到这一步,亦全是这个孽子逼老夫这么做的。”

一阵鼓掌之声传来,回头却见张老头使劲地鼓着掌,“果先生未雨绸缪,私藏紫殇,情有可原,只是,老朽也有一点不太明白,”他的一只眼忽然发出从未有过的威严光芒,“您为什么要同明家联手,让他们得到这批财宝,助他们翻身向原家复仇?”

果尔仁笑得愈加开心了,“老夫真是越来越好奇了,这位英雄究竟是何人,竟能猜到明家往事?”

我努力平复着疼痛,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这果尔仁现在与我们如此热烈地讨论这些往事,看样子是绝对不会放我们出去了。

张老头谦虚地呵呵笑了两声,“叶护谬赞,老朽惭愧。”

“这几百年前的往事虽然封存已久,叶护当知事实终归是事实,终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既然这里有一个城的财宝,若没有一年半载,没有可靠的内应,暗中有令牌相护,如何运得出去?”张老头微笑道,“这里看似已有经年未有人踏足此地,可是当年搬送拖拉的痕迹犹在。”

他弯腰拾起一片花纹精美的黄金碎片,“这里遗失的一只小小金臂钏的碎片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见当初运送之时,行途艰险。”

“叶护既是突厥重臣,又日夜防着原家,大庭时政当是了如指掌。”张老头叹道,“十四年前,明原两家相争,明煦日与明凤卿侥幸还生,大庭已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了,彼时原家弃臣司马莲便别有用心地收留了他们。那司马莲谋杀宗主,图谋不轨,死不足惜。他是一个地道的疯子,却也是一个少见的能人智者。”张老头收了笑容,正色道:“他私闯地宫,偷练《无笑经》,仅凭紫蠡公主的手札,竟能推算明原两家的过往,苟合原青舞,骗到了明家的传家宝《无泪经》,从经书的夹页找到了藏宝图。

“他怂恿明煦日和明风卿来西域寻找财宝,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彼时仇恨不亚于司马莲的人便是你果先生,于是他又建议明家后人秘密与你结盟。想必那明煦日也万万没有想到,他在你的帮助下,还有那《无泪经》中的藏宝图,竟然真的找到了那批财宝……而叶护大人您也是惊讶地发现,这个传说竟然是真的。那明家女子的血果然打开了这个结界。

“明家利用这批财宝创立了幽冥教,以图剿灭原家,报仇雪恨,他日东山再起。而作为答谢,也作为结盟的诚意,明风卿将她唯一的女儿,做了您的人质送进了原府,送到了您的身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一年正是元武十一年腊月初七。”

张老头客客气气地对果尔仁说着。

果尔仁光光的脑门也是不住地晃着,嘴角噙着笑意,两人一来一往,像是菜市场唠嗑的两个老太太。

元武十一年腊月初七?那不正是我、锦绣还有小五义被卖进原府的日子吗?如此说来,那一年明风卿的女儿也进了原府?

“我查过明家,那明风卿是个道姑,十七岁便出了家,如何会有女儿?”我诧异地问道。

“夫人问得好。”张老头回头轻轻一笑,“明风卿本是豪门绣户女,却爱上了明家的首席教员,一个姚姓的江南儒生。那个儒生早有家累,明家千金如何委屈做小,更莫道嫁与一个小小的文林郎。明惠忠百般阻挠,于是明风卿便心灰意冷,将私自生下的女儿交与那个文林郎后,便出家带发修行了。”

姚姓,姚姓,碧莹也姓姚……我记得碧莹对我说过,她爹以前是文林郎。

碎心殿内珠宝的幽光下,一个人影从暗处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发丝不整,满面惶恐的泪水,却是碧莹。

“你说什么?”她蹒跚地走向张老头,浑身发着抖,脸色苍白得吓人,发青的嘴唇颤抖着,“你说那个姚姓的文林郎的名字叫什么?”

张老头轻声一叹,悲悯地看着碧莹,“大妃娘娘,那个文林郎姓姚,名世昌,字梦贤,号九贞居士,是江南一位颇有名望的学者,只因为人正直,不懂阿谀奉迎,终其一生,也只得了个文林郎差使。元武八年,因为明家谋逆之案受了牵连,九贞居士革职还乡,发妻病死途中,家道中落,两年后自己也得了伤寒,撒手人寰,膝下只遗一女姚氏碧莹,也就是大妃娘娘您,便被突然冒出来的亲舅,极有可能是明家的暗人送到了紫栖山庄,明为卖身,实为人质。”

“住口,你胡说,我娘是王氏,江南王家女儿,怎么可能是明家千金呢,我爹娘死得早,可是我记着,他从未对我说过他当过明家的教习,你胡说。”

碧莹的脸白得像鬼,嘴唇铁青,眼神涣散,头发乱得像草一样,还挺着个大肚子,让我想起小时候被大黄追得满地掉毛的老母鸡,狼狈不堪,甚至有些滑稽,可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这是一个局,明家人精心布的一个局,早在我、锦绣、于飞燕、碧莹、宋明磊被送进西安原家之时便已策划好了,也许那时我和锦绣等人的命运还未可知,然而碧莹的未来,早已被残酷地设了定局。

这就是为什么果尔仁总是这样讨厌我,总是在非珏面前诋毁我,这样地不愿意我和非珏在一起!

这就是为什么碧莹六年卧床不起,无意间远离了紫苑的是非!

这就是为什么他一定要让碧莹来玉北斋,那年牛氓事件,他完全能够同时带走我和碧莹,可是他却故意让韩修竹带走了我,因为这样碧莹就顺理成章地来到了非珏的身边,然后又利用碧莹对宋明磊的爱,对我恨之入骨。

我满腔愤怒,“果先生,原来是你给碧莹下的毒!当初为了让碧莹在你的掌握之中,然后又嫁祸给我,离间我们小五义,果先生,你好狠毒的心哪。”

果尔仁却冷冷道:“住口,果尔仁从来不是善类,却也不耻做这种恶事。德馨居离玉北斋最近,是以明家的人安排碧莹同你住在那里。刚到玉北斋,老夫便发现了碧莹身上被人下了毒,也曾疑心是你木姑娘做的,老夫一边试着替她解毒,一边暗中调查,后来碧莹到西域就病倒了,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一切都是……”他猛然闭了嘴,看着碧莹。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果尔仁,颤声道:“义父,二哥说过,碧莹身上的毒是混入人参养荣丸里,是花锦绣相递的,您也说过是木槿和她的妹妹合谋的……”

二哥?二哥说是锦绣做的?

当年的锦绣确实一直嫌弃碧莹拖累我,她成天想着的就是让我上紫园去帮她,然而如果锦绣想要下手,以她的手段,必定将碧莹立时铲除,调我去紫园,那样我必不会帮宋二哥,专心助她青云直上,何必毒倒碧莹,每个月送解药,岂不是太过麻烦?

那二哥为什么要撒谎,仅仅是简单地为了在紫园与锦绣争宠吗?

我的冷汗直冒。我们小五义毕竟不是等闲之人,如果碧莹六年生不如死,诚然是果尔仁下的毒,就算有赵孟林这样的神医在一边相护,掩盖得天衣无缝,那像宋明磊这样精明之人,如何会漏过他的法眼?

我看向碧莹。

碧莹也正直直地看向我,在那近乎疯狂的美目里,我竟然读到了同我一样的心思。

莫非、莫非一切都是二哥设下的局?

碧莹却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不会,我不信他会骗我!我怎么可能是明家的后人?”

出乎我的意料,果尔仁却别过眼去,似是逃开了碧莹的泪光,叹声道:“热伊汗古丽,我的孩子,这一切都是命,都是腾格里安排的命运。”他复又走近她,“你虽是明家人,却也是我突厥的儿媳,老夫的义女。自老夫第一眼看到你,便中意你的德貌,老夫这一生无儿无女,明家人虽将你托付在老夫身边,老夫却视你如己出。你仔细想想,自到老夫身边后,何时苛待过你?”

“叶护大人说得是,大妃娘娘,叶护确未亏待过你,相信就连你的家里人,那明家的后人也不想伤害你……”张老头双手抱胸,不停地冷笑着。

“你住口!你住口!”碧莹用尽毕生的力气方才站住,声嘶力竭地喊着无数个住口,到最后连嗓子都哑了,人也晃个不停,美丽而苍白的脸上涕泪纵横。

我不忍再看,难受地别过头去。

只听她悲愤道:“你胡说,我哪里是明家后人,我根本没有见过什么明家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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