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揽草结同心

我听见白面具的冷笑,心中焦急万分,除了我和沿歌以外,其他都是一等一的杀手和高手,黑暗之中四方混战,伤了他们这可如何是好?忽听得齐放的尖啸传出,沿歌的声音立刻轻了下来。

有人忽然过来重重撞了我一下,把我怀中春来的尸首撞走了。我流着泪,摸索着春来,一边想着如何联系段月容。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我正欲击杀,那人不紧不松地捏了一下我的手,似是没有恶意,拉着我往前走。我放下心来,应该是段月容吧。

我回握住他的手,跟着他往一个方向去,忽然黑暗中的后方长笛声起,竟是段月容吹奏的《长相守》,显然这厮没事,在向我诉平安。我心中一松,然后冷汗涔涔地想,拉着我手的这个人又是谁呢?

我开始挣扎着想放开那人的手,那人却紧紧拉着我不放,黑暗中拉着我狂奔起来。

我暗想,莫非是果尔仁?我害怕地惊呼:“月……”

那人疾点我的哑穴,飞身跃起撞向一片黑暗。

我的心脏似要蹦到喉间,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唯有耳边段月容的《长相守》不停地吟唱,仿佛无限的凄惶焦虑。

我无力挣扎,想起春来的惨死,那天下最憨直纯实的阳光少年同明凤城一般,永远地待在这个冰冷的地宫里,甚至无法为他收尸,更是悲怒交加。我再也忍不住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张口吐在那人的胸前,陷入晕厥。

……

谁在呼唤我?我睁开眼睛,发现我正卧在木槿树下打着盹,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一旁是面容恬静的紫浮,正在轻轻吹着一支长长的碧玉笛。那笛曲美妙,竟是《长相守》。

他见我醒来,便放下长笛,对我淡淡一笑。

我也回他淡淡一笑,正欲开口,他却面色大变,手指有些颤抖地指着我,“你、你的心呢?”

我闻声低下头,却见我的心口处正汩汩地流着血,胸口奇痛难忍,耳边不时传来熟悉的呼唤,“木丫头。”

我忍痛回头,却见一个青年,穿着金丝滚边的黑缎王袍,金冠压着红发,酒瞳锐利,又带着一丝睥睨,阴阴地看着我。

紫浮惊痛的面容同木槿花慢慢消失,然后幻成血色的樱花林,我痛得直不起腰,满身是汗,却发不出声音,眼睁睁地看着他向我步步走来,每走一步,周遭的樱花便随之枯萎、凋谢,最后化为一片血海,慢慢地凝聚在他的周围。酒瞳越来越红,最后化为两簇血红的幽光,仿若地狱蒸腾的魔鬼。

“来呀,木丫头。”

他手中紧握的弯刀不停地滴着鲜红的血,那刺鼻的血腥味直冲我的脑门,我几欲呕吐。

他狰狞地对我咆哮着:“快到我身边来,你在怕什么?”

我再一次睁开了眼睛,胸口痛得像火烧,眼前渐渐清晰了起来,有人正拿着一块洁白的帕子,沾着冰凉的水滴轻敷我的额头。微转头,却见一个独眼老人坐在我身边,正焦急地唤着我,原来是张老头,他温言问道:“夫人可好些了吗?”

四周光线很弱,全靠一个小火把亮着,眼前是一片岩壁,我靠在一块石壁之上,早已不见了碎心城的景象。我循声往细微的滴答声望去,却见高高的一处岩缝间正极缓极缓地渗出水滴来。俗话说滴水穿石,那水滴下方的一方巨石,果然中间凹成光滑镜面,像只巨碗一般盛满水滴,然后自较低的一弯弧口流进一小方深潭。

这是在哪里?

“方才是前辈救我出来的吗?”我启口问道,发现嗓子都哑了,嘴里一股血腥味。

张老头轻轻点了点头,“夫人好些了吗?”

那别人呢?脑中立刻涌现春来的惨死,不由心如刀割。

“春来、春来。”我流着眼泪,喃声唤着春来的名字。我问道:“请问前辈……我的弟子……还有大理太子他们呢?”

张老头淡淡道:“恕老朽不知,方才忙着救夫人,老朽也同其他人失散了。”

我抚着旧伤口,失望地看着他,他却用那一只老眼犀利地看着我。

我不喜欢他的目光,不由垂下眸,轻道:“多谢前辈搭救。”

他并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为我敷额头,只是站起身到那巨石的小水潭处绞了绞手巾,然后坐在我身边。

不远处躺着那把金光灿烂的真武侯,我心中一动,莫非此人能在黑暗中视物,竟然连真武侯也带出来了。

两人一片沉默,唯有岩缝间滴滴答答的水流声,滴穿人心。

我在心中盘算着他会将我怎么样?也许他在等原非白的手令。那个撒鲁尔既然这样挑动原家暗人,想必会将我还活着的消息传遍天下,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会放过我这几年都在段月容的羽翼之下生活。

我的喉间又有甜腥回逆,微用力咳嗽,胸口更钻心地疼起来,忍不住低吟出声。

张老头听到动静,飞奔回来,急道:“可是……旧伤疼痛难忍?”

我淡笑道:“老毛病了,不要紧的,再怎么疼,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忽然想起那次在钱园分别前,原非白发病的样子,不由低声问道:“你家三爷,他、他身体可好?”

“夫人放心,我家三爷一切安好。”张老头那只小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我。

“前辈跟着三爷多久了?”

“很久了。”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前辈可是青王?东营暗人的新首领?”

“正是。”他微微垂眸,长睫如画扇轻展,远远望去,竟然秀丽动人。

我心中暗讶,慢慢道:“木槿在弓月城多谢前辈多次搭救,感激不尽。”

他在那里应酬了几句,我们又陷入了沉默,唯有水声滴滴答答,洒在人的心间。

“这两年……东营的兄弟们,跟着三爷吃了很多苦吧。”伤痛微平,我轻抚着伤口,轻轻道,“鬼爷说过,原家暗人向来是主人败,暗人死,如何也不能逃。三爷在地宫之时,很多东营的兄弟遭了难,前辈也吃了很多苦吧。”

张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一笑,却不做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我望着他的侧影,轻声道:“前辈是在等三爷的谕令还是侯爷的密令?”

他微诧地看了我一眼,“夫人何意?”

“前辈是在等上边处置我的口谕或是手诏吧?毕竟,死去的花西夫人是个贞洁烈妇,活着的花木槿却是身败名裂的君莫问,我活着回到三爷的身边有何好处?”我对他浅笑着,“当年,侯爷不正是为了让我守贞才对我下了格杀令吗?”

我忍痛一手撑地稍稍坐直了身子,他的一只眼紧紧盯着我,似要将我击穿一般,我避过他的目光,看着火把静静地说道:“这火把快燃尽了,前辈可用那深潭里的原油再续燃,只是您若不抓紧时间联系您失散的东营兄弟,早日见到三爷,只怕撒鲁尔真的会散布那些流言了。”

张老头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看了我许久,缓声道:“那夫人呢?”

我飘忽一笑,“我大限将至,不如就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没想到张老头放声大笑起来,把我给唬了一大跳,然后他又忽地收了笑容,沉着脸向我微倾身,灼灼地瞪着我。

“夫人,”他的嘴角似是咧开了一丝弧度,“您真是怕三爷或是侯爷对你下格杀令吗?”他的身上散发着一阵可怕的压迫感,“抑或,你是在等段太子的接应?”

却听他一声冷冷的嗤笑,“夫人认为方才黑暗之中,齐放和你那毛头弟子为暗宫高手所截,段月容为青媚相拦,可有胜算?”

我冷冷地看着他,抚着伤口的手渐渐捏紧了衣衫,另一只手摸到了怀中齐放为我准备的短刃。

他冷笑道:“夫人同段月容还真是情深义重、生死相许,莫非夫人是在等段太子找到您,好杀了我,然后您便能和段太子二人上穷碧落下黄泉,比翼双飞共生死不成?原非白若能对你下格杀令,十个八个花木槿便也横尸江南,何苦等到现在。”他对着我冷笑数声,“夫人太看得起原非白了。他根本对你下不了手,踏雪公子便如传言所说,色欲熏心,难成大事。岂止是难成大事,他简直便是好色无能之辈,今生注定……”

他忽地硬生生地停住了对原非白进一步的污辱谩骂,从地上一跃而起,躲过了我向他背后刺去的短刃。他灵巧地躲在一边,轻易夺过我的短刃,高高在上地俯看着我,捏着我短刃的手有些发颤。他捏得那样紧,甚至顾不到手已被我的短刃所割破,那殷红的血丝便如那岩缝的水滴一般,极缓极缓地滴下来,看得人的心仿佛也要难受地滴出血来,他的眼中有着不可名状的恨意和苍凉,“你……竟然想杀我?好!好!好!”

他连连说着好字,悲愤的声音在石洞中回荡。

我天旋地转地爬将起来,向后靠在壁上,再也无力动弹,只得喘着气艰难道:“我只是想请前辈带我去找我的弟子和朋友。”

他站在我的对面,居高临下地对我冷笑着,“夫人果然是天下有情有义的奇女子啊。”他的语气充满了揶揄。

我闭上眼睛惨笑着,“不过,我的确想在见到我的朋友之后杀了你。”

“哦?这又是为什么呢?”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我睁开了眼睛,正对着他布满血丝的一只眼,“杀了我,好去找你那心爱的段月容再为你扮作女人,继续哄你开心吗?”

我冷笑道:“东营的鬼爷是怎么死的,前辈忘了吗?”

他凝着那只眼,冰冷地看着我。

我无惧地回视着他,坦然道:“当初,鬼爷囚禁我时已生反心,我便以恩威并压,财宝为诱,安抚其心为三爷继续效力。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以三爷的能力不会觉察这样三心二意的暗人?我稳住鬼爷,让他慢几天行动,是为了能让青媚给三爷送信,我给鬼爷送去这十万两白银,便是送给三爷时间。”我冷冷道:“花木槿不敢称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但是身为家臣,你方才辱骂主人,又该当何罪?以你这等恃才狂悖、目无尊长的小人,长久必反,我又如何能让你待在三爷身边?”

他看着我向后退了几步,慢慢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戾气渐消,“那你现在全都说出来了,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慵懒而艰难地笑了,“我这等残躯,能撑多久?你杀与不杀俱是一样,有何惧之。色欲熏心,难成大事?你根本不了解原非白。”我轻嗤一声,脑中却是当年在月桂林中锦绣与非白秘会的情形,胸腹中又开始了翻腾。

“他虽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却并没有过着像其他王孙公子那般奢侈的生活,也没有浮华纨绔之气。”我闭上了眼睛,眼前却是一个白衣少年坐在嫣红的梅花雨中对我微笑,我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他的母亲出身侍女,是故无论他如何惊才绝艳,却终是被世俗所轻视,后来他和他的母亲为奸人所害,从天之骄子、众星捧月坠落到人间地狱,在轮椅上度过了那样被病痛折磨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这几年,每每我一个人旧伤发作,疼得死去活来时,就会想,一个十岁的少年,是以怎样的心情和毅力在轮椅上度过那样寂寞痛苦的七年……整整七年啊。寻常人早疯了,他一个少爷,却能经受这样的磨炼,他的心如磐石,动心忍性,见微知著,凡事谋定而动,无往不利。所谓智者无双,勇者无敌,说的便是他。你真以为你了解原非白吗?可笑!”我轻嗤一声,“为解西安之围,年仅十七岁的他私盗鱼符,违抗军令,救了整个西安城的百姓,还有我,这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智慧,仅凭一人之力为母报仇,又是干得如何的漂亮?”

我的喉间一片腥甜,正待再说下去,眼前却是一片黑暗,软软滑了下去。

有人稳稳地接住我,焦急地唤着我:“木槿,快醒来。”

有人在我背后输入真气活血,那人的手打着战,我的鼻间一片男性的气息,难道是我大限到了吗?为何我还隐隐地闻到一股香气,那是龙涎香,原非白的龙涎香啊!

还是我刚才对原非白的回忆录做得太好了,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我努力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丑陋不堪的张老头,那只独眼布满血丝,藏着惊恐。

“他经历过人世间最深沉的痛苦,所以、所以一般人只要一举手,一投足,甚至只要一个眼神,他便能知道其为人如何。他心深似海,韬光隐晦,然而却偏偏有着世上最俊美的微笑,如同这世上最明媚的阳光一般,能温暖人心。”

白衣胜雪的少年常常坐在莫愁湖边,靠在梅树下,静静地看着波光淼淼的湖水。

他喜欢梅花,平时总要亲自去照顾那些梅树,因为那是他母亲最爱的花。

那一年西安皑皑大雪,碎琼乱玉中,他在梅园里拿着剪子仔细地修着冻枝,那时我们还不熟,他对我也很冷淡。

彼时我明明觉得他比那西安的暴风雪还要冰冷,然而当我帮他扶正梅枝时,就是忍不住要偷偷看他。

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俊美飘逸的美少年呢,好像是无意间坠落人间的大天使一般。

然后等到他狭长的凤目转向我时,我赶紧心虚地挪开了眼,等到要离去时,这才发现我的双手挪不开了,于是只好抱着梅枝对着他干瞪眼。

他等了一会儿,终是不悦道:“你这毛丫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推我回去。”

我苦着脸说:“三爷,我的手给冻住了,动不了了,怎么办哪?”

琉璃世界里,梅花红得异样灿烂,细雪般的少年在梅花雨中不可思议地怔怔看着我,同我大眼瞪小眼。

我不由微笑了起来,“人们称他为踏雪公子,实在是名副其实。”我凝视着他的那一只眼,脑中想象着第一次见原非白的样子,不觉柔柔地笑了起来。

可是张老头却低下头,侧过身子,不再让我看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颤声说道:“夫人别说了。”

我却话音一转,“然而你有一点说对了,他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

他的身体绷紧了,却依然没有回头,“求夫人别说了,你的身体很虚弱,且休息一下吧。”

“确然,我恨他同我的妹妹一起联手骗我、禁锢我,拆散了我和非珏,他总能猜到我的心思,然而……”我的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滚烫的泪水终是滑落我的脸颊,我抓紧了张老头的衣襟,逼着他转过头来,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咬牙切齿道:“然而……我总是琢磨不透他,猜不透他到底怎么想我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他究竟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替母亲报仇才孤身一人潜入暗宫的呢?他明明是因为爱锦绣,所以才收留了我,为什么又要写信给侯爷说要纳我为妾呢?为什么要出版《花西诗集》,搞得天下沸沸扬扬?难道没有想过,手下的门客会像你一样鄙夷其为贪花好色之流,离他而去吗?我死了正是他尚公主的好时机,为什么要拒婚而严受家法呢?这样他至少可以少奋斗十年!不是吗?”

我一口气说了这些,胸口疼得像撕裂一般,大喘了几口气,面上的泪痕未干,却忍不住自嘲地笑道:“每每想到这里,我又偷偷想,莫非他心里还真的爱上我了?”

张老头垂下的眼睑,抱着我的双手似有些不稳,只听他讷讷道:“夫人这几年为何不回去呢?为何不亲自问问他?”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凝神细看着他发亮的眼神,那额角微露的乌黑发根,心头却有一角猛地塌陷下来,压得我整个人都似酸痛得几不能言。我哽咽了许久,默然凝视着他如水的目光,流泪长叹道:“他是个我所见过最爱干净的一个人,但是如今却不惜忍受污秽恶臭。他明明是这样骄傲的一个人,现在却不惜忍受屈辱,扮作个独眼驼背的糟老头子,整日在最最瞧不起的突厥人面前卑躬屈膝、点头哈腰……我真的很想问问他。”

我抖着双手伸向他,他似乎退无可退,浑身亦颤得厉害,看着我的那一只绿豆眼亦是深深湿润。我终是颤巍巍地摸上他丑陋不堪的脸颊,感受着粗糙的人皮面具下那温热的脉搏,泪如泉涌,再不成声,抽泣许久之后,早已哭花了脸,哽声道:“我想问、我想问,原非白、原非白、原非白,你……是不是人,你是不是人……你为何到现在还喜欢这样折磨我,你太过分了。你不是人,不是人你……你以为长得帅就可以这样捉弄人吗,你……”

我没有问出我想问的话来,也许一切早已有答案,也许我已经不用再去想这些答案,此时此刻,我还是像七年前一样,扑在他身上无力地踢打,最后扑入他的怀抱放声痛哭。

我挽着他的脖子,他的脉搏跳得飞快,浑身也颤得厉害,他并没有回我的话,而我只顾埋在他的胸前,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是感觉他慢慢地环上双臂,然后慢慢地圈紧了我。

他这样紧地圈住了我,仿佛和我有着莫大的仇怨,抱得那样紧,几乎让我痛得有些窒息。

我止住了哭声,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结实有力的心跳,紧紧回抱着他,心头酸涩难当。

他又喂了我一粒药丸,平复了我的伤痛。

我抚上他的脸,沿着人皮面具的边缘,轻轻地撕开,他的一只眼睛脉脉地盯着我,如一汪春水无声静流,再一回味却又似无边情潮暗涌。

不一会儿,一张无瑕但略显憔悴的天人之颜露在微暗的火光之下,正是我朝思暮想的梦中人。

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无声地用双手细细抚摸着他的容颜,一堆的问题哽在喉间,问出口的却偏偏是,“方才、方才我弄痛你的脸了吗?”

他依旧盯着我,轻轻拂去我的眼泪,也不说话,只是轻摇头。

又是一阵沉默,我怯懦了许久,傻傻问道:“你怎么会暗中看到我的?”

“暗宫……养病那阵子烛火经常不济,便索性练出黑暗中视物来。”

他所谓的养病,其实正是软禁在暗宫,受尽家法的那几年。想不到他们连烛火也不愿意供给他!无法想象他到底吃了什么样的苦。

我心中难受,很想问他:“我没有回来,你可怨我?”然而出口的问题却又变成,“你……为啥易容成一个独眼人?”

他纤长的香扇睫毛微垂,躲开了我的目光,他侧脸在微弱的火光下如雕像般俊挺,只听他淡淡道:“暗宫那几年,西营的暗人潜入暗宫对我下药,好在韩先生发现得及时,这只眼自那以后便不太好用了,事物也只可见一个轮廓罢了,尤其到了夜晚,便如瞎眼一般。于是索性便扮作这个独眼花匠了。”

我心疼地抚上他那只左眼的眉毛,“是二哥派人做的吗?”

他略点了一下头,凤眸温然地看着我。

我的眼泪却又流了出来,“二哥怎么这样狠啊?”

“不用难过,”他嘴角微勾,拂着我的泪水,眼中凝上了冰屑般的冷意,“我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少爷在很久以前便中了一种叫春蚕的毒药,只要一有欲念,便双目失明,行、行房不便,至今还在找人配解药。”

我怔在那里,想到原非清同宋明磊之间暧昧的传闻,非白此举岂非要让他们……

那厢里他看似无波地含笑凝睇,我的心中却不寒而栗,想起齐放、段月容他们,不由焦急道:“那小放他们……”

“你莫要担心。”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他悄悄握紧我的手,抵上我的额头,闭上凤目软声细语道,“小青和阿遽他们都接受过特殊训练,在暗中也能视若平常,我嘱咐过不可伤他们,故而齐放和你那些弟子定是无恙。”

“阿遽?”我问道,“莫非是那个与你同来的暗宫宫主吗?原来他的名讳是遽!”

他有些讶然地看了我一眼,转而嘉许地点头,含笑道:“正是司马遽。”

正想问他,他们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铁了,然而却猛然意识到他并没有提到段月容的名字。我心头开始乱如麻,他定然是不会放过段月容了,那段月容在黑暗中会不会真被原非白的人杀了?

我抬眼看他,他的凤目闪着一丝冷意,冷冷道:“段月容那妖孽狡诈多端,自然不会如此容易受伤,你急什么?”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轻易能知我之所思、晓我之所想。然而我实在不喜欢他的口吻,那种满溢到胸口的幸福感似乎也在他冷然的目光中一点点地冷却开来。

一时之间,两人便话不投机半句多起来。

一阵沉默,我别开脸,局促地欲抽回手,他却握紧了不放,一手揽起了我的腰,毫无预兆地一口咬上我的颈项,我哎哟一声痛叫,使劲推开他,捂上我的颈脖,果然咬开了,还流血了,火辣辣地生疼。

我望着他,惊惧而不明所以。

七年已过,这只恼人的波斯猫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咬人哪。

目光所及,他微喘着气,目光灼灼,仍旧搂紧我的腰,嘴角却悄然蜿蜒下细小的血丝。

不待我回答,他又吻了上来,这回选择的是我的唇,却比方才温柔得多,他的唇齿间残留着血腥,有些仓促又带着霸道地滑入我的口中。

不过令我的心情稍霁的是他的吻技还是同七年前一样,青涩难当。

他慢慢吻上我的耳垂,最后又落到我脖间的伤口处,使劲舔啃吮吸了一阵,像是吸血鬼似的,丝丝痛楚却混着一丝情欲的战栗,等他气喘吁吁地挪开脸,我也睁开了眼睛,他将脸扭到别处,却让我看到他秀气的耳廓红了个透。

“等我们出了这突厥,便再不分开!”他喃喃地说着,对我转过头来,凤目的眸光荡漾着星光璀璨,眼角眉梢俱是幸福的期盼,难掩满腔情意。

他的凤目柔柔地看着我,如春水凝碧滋润心头,我正要开口,却听石壁轰然一响,一人斜倚在石壁上,月白衣衫带着大片的血迹。他嗤笑着站直了身体,立时颀长的身形堵住了洞口。他手中紧握青龙偃月刀,惨白的脸上挂着冷然,紫瞳幽冷地看着我们。

原非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站了起来,挡在我的面前。

段月容停在原非白的面前,紫瞳却盯着我说道:“见到孤无恙,你很失望吧?”

我无由地生出尴尬,却见他的目光回到非白身上,“踏雪公子。”

我这才明白,他是在对原非白说。原非白仰头无声而笑,隐着乖戾警惕。

“让公子失望,孤实在心有不安。”段月容也笑了,“公子那个女暗人,叫青媚的,哦不,孤应该叫她无耻的贱人才对,武功真是不错啊,可惜,现在被孤关在那个碎心殿里了。”

他似乎想绕过原非白走向我,原非白冷着脸一甩鞭子,将段月容扫在一丈之外。

“多谢原公子为孤照顾爱妃。”段月容诡异地一笑,握着偃月刀的关节有些泛青,“现下孤想看看爱妃伤势如何,踏雪公子这是做什么?心肝宝贝儿,你莫怕,”段月容紫瞳微转,轻佻地扫向我,满脸矫情,“孤这就过来好好亲亲你,给你压压惊。”

原非白冷冷地一抖手腕,乌光一闪,直奔段月容。

段月容满面冷笑地挥出偃月刀,乌光缠绕着银光,一白一黑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

我叫着:“快住手,月容快住手。”

“莫问,你可弄清楚了,是他先动手的吧。”段月容乘着间隙,冷冷地瞪着原非白,向我扭头时,面上的颜色却比翻书还快,一扁嘴,可怜兮兮道:“真扫兴,天下闻名的踏雪公子,如此没有涵养。”

我愤然,明明是你故意先激怒原非白的,现下还要来假作无辜。

原非白凝着脸,长鞭挥得水泄不通,似恨到极处。

看似落在下风的段月容紫眼珠子一转,忽地右手闪电般地抓住了原非白的发髻,然后极其卑鄙地踢向原非白的命根子。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段月容,这招看上去怎么这么熟啊。

原非白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左手一挡要处,长鞭反手挥向段月容的下盘,段月容的腕间的铁护腕勾走了原非白的长鞭,两人纠缠在一起,凤目绞着紫瞳,一时狠戾非常,仇深似海。

原非白低吼一声,五指抓向段月容的脚踝,段月容闷哼一声,一边松开了右手,左手手腕一抖,原非白的长鞭已然在他的左手,两人倏地分开。

他五指张开,指间悠悠落下几缕原非白的乌发。

紫瞳眸光一转,似是勾逗又似挑衅,风情无限的嘴角弯起无尽的嘲意,“踏雪公子的云鬓真正比女子还要乌黑柔软,难怪莫问总爱搂着我,一遍又一遍地抚着我的发,孤真真羡慕。”

原非白的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直跳,半晌,剑眉高挑,口中缓缓吐出话语,如嘲似讽,“如此说来,内人不在身边的这些年,真真难为段太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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