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转身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看起来难过而无助的女孩,心中再次隐隐作痛,但他立即抑制住这种莫名的情绪,干脆利落地转身——
但是,一双纤瘦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
他愕然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被她紧紧抓住的手臂,一丝不悦跃上他的脸,他抬起视线看向她的脸庞,正要发出质问时表情一怔。
只见她如雪般苍白的脸庞上,透出一股绝望前的固执与不甘,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她强忍着眼泪,直直地盯着他,颤颤地张唇,发出的声音沙哑中透出颤抖和恐慌:“叶慕,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我没有其他的要求,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不要再消失了,好不好?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
她的无助与痛楚都被他看在眼里,他的心突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随即裂开一条长长的伤口,莫名的痛楚瞬间无法抑止。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来,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他十分排斥,甚至令他有些不安。
他努力掩藏好自己的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你真的认错人了,如果你再缠着我不放,可别怪我直接把你送到警察局或者是医院。”
莎夏愕然地看着他,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灵魂好似慢慢地从她的身体里抽离了一般。
他的话是这样的冷酷无情,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两年来,她对他日思夜想,曾经也抱着一丝希冀幻想过,他或许还活着……
可是,如今再次看到“他”,却将她推入更加黑暗无望的深渊。
她紧紧地咬着唇,唇瓣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不见。
她明明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她明明听到他说她认错人了,可她还是拼着最后一丝勇气,绝望地固执着,他就是叶慕,那个她深深爱着的,也深深爱着她的叶慕。
风夹着雪花往两人的身上扑去,在凌乱飞舞的雪花中,她湿润的眼眶里只余下无穷无尽的哀愁与绝望,她微微地低下头来,视线慢慢从他那张熟悉的脸庞上移到裹了一层薄雪的地面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若飘落的雪花,“对不起……”
寒风吹在脸上微微有些生疼,这几个简单的字眼轻飘飘地在少年的耳边响起,他的心突然狠狠一搐,眼睛里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他突然很是别扭地别开头去不看她,暗自咬咬牙,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紧抓着自己的双手慢慢地拨开。
莎夏的心脏一阵酸涩地颤动,她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双手从他的手臂上慢慢滑下,然后彻底脱离。
她脸色惨白,四肢僵硬着却又抑制不住地颤抖,她屏着呼吸,不敢抬起头来,只听见他的脚踩在薄雪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远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她才恍惚地抬起头来,看着白茫茫的街道,他的身影早已消失,只剩下漫天寂寥飘飞的雪花。
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是,她用两年的时间来安抚平复的心,却因为这一段小小的插曲而彻底乱了,这一次,她又要用多少时间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让自己假装忘了他?
可是,她可以欺骗自己,她还能再欺骗清河哥哥吗?清河哥哥一心一意地待她,视她如珍宝,她心里的那个位置却给不了他,这对他来说实在太不公平了。
路边的灯盏悄然亮起,雪花绵绵不绝地落下。
莎夏整个人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般,迈着虚浮的脚步,在街道上漫无目的、跌跌撞撞地行走,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寂寞单调的声响,她仿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也忘记了寒冷。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的路,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她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般,在这个城市里的大街小巷里晃悠悠地走着……
直到栗香撑着伞,顶着肆意交织的风雪,从远处昏暗的路灯下走来,身体直哆嗦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木偶般的莎夏看着挡在她面前的栗香,整个人怔住了,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借着橙色的路灯灯光,莎夏隐约可以看清,栗香清秀的脸庞被冻得通红,却又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有些气喘吁吁。
莎夏张了张唇想要跟她说话,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莎夏,我真的很不想承认,我居然有你这样的朋友!”栗香勉强地撑着伞,一脸愤愤不平地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说着。
莎夏一眨不眨地看着栗香,依然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打伞,又在大雪里徒步走了许久,身上没有一处是没有被雪水染湿的,长长的黑发已经被雪水打湿,然后又结成了一绺绺的,硬邦邦的,往日的柔顺黑亮早已不复存在,浓密卷翘的睫毛上凝结着雪水化成的冰晶,在橙色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如果你不是我的好朋友,我现在一定会狠狠扁你一顿!可恶的丫头!”栗香咬着唇,眼睛湿润地盯着莎夏,心底又难过又愤怒,紧接着说,“清河学长对你那么好,好到让我做梦都嫉妒,你却这么不珍惜!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人都到齐了,清河学长将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可是,他等了你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你就是不出现!你凭什么?你到底凭什么这样伤害清河学长!”
面对栗香愤怒而痛心的质问,莎夏惭愧地垂下脸庞:“对不起……”她微微张唇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此时此刻,栗香恨不得将心里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出来,她瞪着莎夏说道,“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你这个死丫头,你到底知不知道,即使你一次次辜负清河学长,即使你在订婚宴上缺席,让清河学长颜面尽失,让他难过失望到极点!即使他清楚你是在逃避,可他还是发了疯似的为你着急为你担忧,生怕你出了什么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这样的一个好男人,你为何能这般忍心去践踏他?”
听着栗香的一番质问与斥责,莎夏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身体几乎摇摇欲坠,她勉强地站稳身子,额头上不知不觉溢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她咬咬牙,艰难地说:“我知道……”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像被抽去了全身的筋骨般,无力地倒向一旁。
栗香扔掉手中的伞,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但毕竟是女孩子力气不够,最后两人一起摔倒在雪地上。栗香忍痛爬起,将莎夏从雪地上半抱起来,揽在怀里,表情复杂而担忧地看着她,张唇想要出声询问关心她,然而脱口却是硬邦邦的口气:“你说你逃婚就逃婚,干吗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你真是一个害人害己的家伙!”
“我知道他对我好,所以……我不跟他订婚。”莎夏软软地躺在栗香的怀里,用沙哑的声音勉强将话说完。
栗香气愤不已:“要订婚了你才说这句话,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为什么要等到清河学长满心欢喜地着手准备了订婚宴,你才再将他从幸福的云端上推下来?”
莎夏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体也越来越冰冷麻木,仿佛坠入了一个冰封的世界,到处都是凝固的冰,她觉得非常冷,而且身体被冰冻得渐渐失去了知觉。
凭着脑海中最后一丝残留的意识,她用轻若蚊蝇的声音说:“我见到他了……”
看着在自己怀里昏迷过去的莎夏,栗香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她急声唤着:“莎夏,你醒醒,你不要吓我!你这个可恶的丫头……”
栗香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心中说不出的担忧与难过,慌乱间,她忽地想到了一件事情,立即掏出手机来,颤颤地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紧握着手机,哽咽着说:“清河学长,我找到莎夏了,可是她昏倒了……”
挂了电话后,她又急忙拨了一个急救电话。
一阵寒风迎面吹来,扑在脸上竟微微生疼,栗香双手搂紧怀里的莎夏,尽量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可是她自己也冷得直打哆嗦,她小声地祈祷:“莎夏,你这个坏丫头,你千万不要有事,你可是我唯一的好朋友……虽然有时候你做的事情会很过分,但我会原谅你的,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你别自暴自弃,你千万要撑住……”
温度越来越低,仿佛是滴水成冰的隆冬,昏暗的大街上,除了寒风夹杂着飞雪之外,一个人影也没有,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寒风呼啸的耳边,终于隐隐听到了些声音。
栗香一个激灵,立即凝神细听起来,刚刚那隐约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她那颗冰冷无措的心,仿佛瞬间又活络了起来,她闻声望去。
果然,街道边的路灯下,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栗香坐在地上,一手抱着莎夏,一手向那人用力地挥舞着,她扯开微微沙哑的嗓子喊道:“在这里!清河学长,我们在这里!”
原清河闻声停止了呼唤,往四周扫了一眼,很快他就发现了声音的发源处,那一瞬间,他漆黑的双瞳一亮,立即毫不迟疑地飞奔而去!
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她们身边,看见昏迷在栗香怀里面色惨白的莎夏,心脏骤然抽痛起来,他拧紧眉头,哑着嗓子颤声道:“她怎么了?”
“你可算来了!”栗香害怕极了,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地流了出来,“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就很虚弱了,可是我当时太生气,只顾着数落她了,然后她就昏倒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为什么救护车还不来?”
栗香急得语无伦次起来。
“你别急,莎夏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就送她去医院。”
原清河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厚外套脱下来,披在莎夏的身上,然后单膝跪在地上,将莎夏从栗香怀里用力抱起来,迈步飞快地走在街道上,赶往医院的方向。
因为长时间抱着昏迷的莎夏,栗香的身体有些僵硬而酸痛,她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双手冷得几乎快要失去知觉,借着路灯昏暗的光芒,她五味陈杂地望着原清河挺拔的背影,在纷飞的大雪中,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打底衫,然而,他给予莎夏的却是世上最大的温暖。
一滴滴咸咸的泪水,从酸涩的眼角悄然溢出,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凝结成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原清河抱着莎夏一路马不停蹄地狂奔到医院,他在急诊楼的大厅里焦灼地张望着,因为对这里并不熟悉,他不知道上哪去找医生,情急之下,他只得大声喊道:“医生在哪里?医生,医生,快来救人!”
不一会,值夜班的护士就推着担架车随着急诊室的医生匆匆走来,原清河将莎夏轻轻地放在担架上,医生戴上口罩,用专业的手法对莎夏做了一番简单的检查,然后对一旁的护士说:“推病人进急诊室。”
一行人推着莎夏匆匆向急诊室而去。
“医生,她的情况怎么样?”原清河跟随在担架车的一旁,紧张地询问着医生。
“病人在发高烧,我会尽力救治她的,你在门外等着吧。”医生说着将他阻隔在急诊室门外,转身进入急诊室内,护士将门迅速关上。
原清河愣愣地站在走廊里,微微喘着粗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急诊室的大门,全然忘记自己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雪水染湿。头发上落满的雪花在灯光下慢慢融化,凝成一滴滴水珠,滑至发尖上光芒一闪,然后无声地坠落。
看着这样子的原清河,随后赶来的栗香心疼不已,他心里难道除了莎夏之外,就根本没有别的吗?他甚至连寒冷都忘记了吗?
她努力抑制着身上因为寒冷而引发的颤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他的身边,微微仰起脸庞,心疼地注视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轻声说:“你不要太担心了,莎夏一定会没事的。”
“我知道,她一定会没事的。”原清河依然直视着前方,漆黑的眸子里有种倔强的笃定。
栗香犹豫着说:“可是,你现在全身都湿透了,如果再不换衣服,你就要感冒了……”
“不碍事的,以前我经常去冬泳,在水里游几个小时都没有关系。”
“可是……”栗香咬着嘴唇,没有说下去。
原清河转过头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没事的,倒是你辛苦了,幸好你找到了莎夏,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栗香想要留下来,张了张嘴却又被原清河打断了:“回去吧,有情况我会尽快通知你的。”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又似乎不容她拒绝。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栗香失落地慢慢垂下头来,低低地应了他一声:“好。”
她缓缓转身,迈着步子向前走,走了几步后,她还是不由得停下脚步,忍不住再回头望向那个颀长固执的身影,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很寂寞。
她和他其实是一样的人,只是爱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
翌日清晨。
原清河站在窗口将窗帘轻轻拉开,一缕调皮的阳光终于冲破阻挡,穿过透明的玻璃窗跃入,淡淡地洒在病房内的地板上。
他将窗子轻轻推开小半边,清新的空气旋即扑面而来,扫去一些整夜的疲倦。
下了一夜的雪,窗外的世界银装素裹,阳光投洒在雪地上,与雪光相映生辉。
医院里的常青树上堆满了蓬松松、沉甸甸的雪,远远望去,好似一棵棵极为美丽的雪树。
他扫了一眼窗外的美景,不由得转过身去,望着病床上仍在昏睡当中的莎夏,只见她脸色依然有些发白,他轻轻地向她走去,在床边坐下,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轻抚着她消瘦的脸颊,春风般温柔的眼眸中漾着挥不去的哀愁,心底翻涌着无奈、心疼等各种复杂的情绪。
他凝视着她昏睡的面容,不禁喃喃自语:“我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咚咚。”
病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原清河下意识地收回自己的手,对着门口的方向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
栗香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保温桶,她站在病房门口对着一脸倦容的原清河露出微笑:“我就知道你肯定一夜没睡陪着莎夏,怎么样?她好点了吗?”
“烧已经退了,不过还在昏迷。”
“烧退了就好。”栗香走到病床边,打量了一番昏睡中的莎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原清河,“你一定没有吃早餐对不对?”
原清河看着她,俊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莎夏没有醒过来,我也睡不着,倒是你,来得这么早,昨晚也没有休息好吧。”
栗香在柜子上放下保温桶,一边将盖子掀开,一边说:“我也睡不着,就早早起来熬了点粥,你吃一点吧。”
“那个……”原清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医院附近有很多地方卖早餐的,其实你不必这样费精力准备的……”
“如果是莎夏做的早餐呢?”栗香忽地站起身来,打断他的话,然后转过头来望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你会这样子说吗?”
原清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笑道:“那我先去洗把脸再来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