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都说了不要再跟着我了,你听不明白我的话吗

两年后的春天。

景逸学院。

初春的阳光如同金纱般轻轻地洒在朝气蓬勃的学院里,一缕清风轻拂而过,空气清新如洗,但仍带着冬日未退尽的寒气。

音乐教室内。

莎夏已经是这所学院音乐系一年级的学生,此时她正坐在一架黑色的钢琴前,认真专注地弹着,手上的动作有点笨拙,但她依然弹得十分专注,仿佛唯有弹钢琴才是最重要最开心的事情。

而坐在座位上的同学们一个个神态各异,有的一手撑着脑门昏昏欲睡,有的与旁桌的同学凑在一起说着八卦,或者是拿着手机躲在桌下看电子书,甚至还有的直接用耳麦塞着双耳听着mp3。

刚开始的时候,轮到莎夏弹钢琴时,他们还会暗暗地偷笑怎么会有人把钢琴弹成这样,到现在,他们连偷笑嘲弄的兴趣都没有了,只要莎夏弹钢琴,所有的同学都会默契地开各种小差。

没有太多音乐基础的莎夏,显然也已经习惯了同学的态度,她全然不在乎,即使弹得难听她也坚持继续弹,似乎只有伴着钢琴声,她心底的那点微光才能一直执著地保留下去……

钢琴课结束后,她收拾好书本起身走出教室,一个人默默地走在林荫道上。阳光静静地透过树冠,细细碎碎地洒在她的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迎面吹来的风拂在肌肤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春天来了,属于那个人的冬天,也早就走远了,是吗?

当她刚走到林荫道的尽头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是栗香发给她的一条短信:哎,你躲哪里去了?该不会是私奔了吧?

莎夏嘴角微扬,随即回了一条短信过去:那与我私奔的最佳对象就非你莫属了?等着,我马上来找你一起私奔!

我可不想被清河学长满世界通缉!你出来没?收到这条短信时,莎夏已经快要走到校门口了,远远便看见栗香的身影在那里焦灼地晃来晃去。

她清澈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蹑手蹑脚地向那个身影走去,走到栗香背后距离只差一步,她伸出双手准备偷偷去捂栗香的双眼时,栗香仿佛有感应一般,猛地转过身来!

栗香似乎微微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冷气,望着莎夏嘟起唇,嚷嚷着说:“你个没良心的,等了你半天,你还想吓我!”

莎夏清秀的脸上绽开一脸讨好的笑容,她拉着栗香的手摇了摇,说:“我的好栗香,我这不是为了博你一笑吗!你的一笑可值千金哦!”

夸人的话,人都爱听,栗香自然也不例外,她白嫩的脸颊上泛出一丝淡淡的粉色,欲笑欲恼地瞪了莎夏一眼:“少贫嘴了,要说这值千金的话,对于清河学长来说,你的笑容才是值千金的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微微低下头去,一丝黯然的神色在她的眼底一闪而过。

莎夏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沉重与哀伤,她凝视着栗香,由衷地说:“栗香,未来的某一天,你也会找到那个让你笑容值千金的真命天子的。”

栗香看了她一眼,恍惚地笑了笑:“是吗?但愿吧……”

莎夏轻轻握住栗香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久久地看着栗香,又不由得垂下纤长浓密的睫毛,声音微颤地说:“其实,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跟你说一声抱歉……”

栗香反手握紧她的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脸上立即绽开如花般的笑容:“抱歉什么呀?今天是你一生中非常重要的日子,我们应该开开心心的呀!对啦,晚上八点你跟清河学长的订婚宴会就要开始了,趁现在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莎夏疑惑而好奇地问:“去哪里呀?”

“今天是你订婚的好日子,我总要有点表示对吧?”栗香神秘地眨眨眼睛,拉着她的手边走边说,“过一会你就知道了!”

十字绣精品店。

栗香拉着莎夏走进店里,一幅幅精心绘绣的十字绣几乎摆满了整个店内的墙面,宛如百花齐绽,让人应接不暇。

栗香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作品,她的眼中迸出欣喜的光芒:“还好赶得急!”说完她就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踮起脚尖试图去取下墙壁上的十字绣,工作人员立即上前来帮她将十字绣取下。

栗香将裱好的十字绣双手递给莎夏,凝视着她微笑道:“送给你。”

莎夏怔了怔,心中旋即涌出感动,她望着这幅精心完成的十字绣,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着透明的玻璃,一簇栩栩如生的百合花在她的手下幽然绽放,花瓣上一滴清晨的露珠若隐若现,空气中仿佛还能闻到隐隐的香气。

“百年好合”四个经过设计的字围绕在百合花的四周,每一个字都绣得很用心。

栗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很俗对不对?”

莎夏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十字绣上转移到栗香微红的脸庞上,凝视着她,声音温柔而诚恳地说:“栗香,谢谢你,这份礼物是我从小到大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栗香眼睛一亮,喜不自胜地说:“你真的喜欢吗?”

莎夏的目光再次落到十字绣上面,嘴角慢慢漾开柔美如雪花般的笑:“在这幅十字绣里面,我看得到你的良苦用心,一针一线都充满了爱……你不是安静的性子,以前怎么也不愿意绣这些东西,这次却为了我而绣,栗香,我真的很喜欢,也很感动,谢谢你!”

“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啦!你喜欢就好!”栗香的笑容中慢慢多了几分苦涩,“你说的没错,这一针一线里面都充满了我对你跟清河学长的祝福。清河学长是个非常好非常完美的男人,我知道,他一定会一辈子好好呵护你,照顾你,给你他全部的爱……你可要好好珍惜他哦。”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她的情绪藏得那样好,莎夏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暗暗地攥紧手中的十字绣,望着栗香隐忍的模样,心底涌出说不出的酸楚与涩痛。

那么多年的好朋友,她怎么看不出来栗香藏匿在心底的心事,栗香喜欢清河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这注定有缘无分,也是不争的事实。

栗香是她非常重要的朋友,如果可以,有些东西她愿意相让,但是,如果她那样做,也许只会让栗香受伤……

她能做的,只是将伤害减到最低,哪怕只是粉饰太平,因为她别无选择。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看莎夏心事重重满脸犹豫的样子,栗香再次露出明亮的笑容,拉着莎夏的手说:“好啦,咱们不要再耽误时间了,快点走吧,不然你的订婚宴就赶不及了。你知不知道回家后还要化妆穿礼服,你别以为这只是件简单的事情,这可要花很多时间的……”

栗香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拉着莎夏往店外走去。

莎夏啼笑皆非地说:“有时候,你啰唆起来跟我妈真是有得一拼。”

栗香脸色一变,立刻故作不悦地回头瞪着她:“莎夏同学,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有那么老吗?”

莎夏吐吐舌头,甜甜地一笑,为自己澄清道:“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十分荣幸,有个和妈妈一样关心我的好朋友!”

栗香莞尔一笑,就此作罢,两人走到路边,准备拦出租车回家。

初春稀薄的阳光洒在人的身上,依然驱不走空气中的凉意。

微凉的风轻轻吹过。

莎夏微微抬起双眼,望着路边的柳树,微风轻轻地拂动着纤细的柳枝,仔细一看,莎夏才发现光秃秃的柳枝上已经悄然冒出小小的芽,整棵柳树上遍布着绿绿的新芽,像一件若隐若现的绿纱衣披在上面,泛着淡淡的绿光。

春天真的到来了。

那个压抑得让人心痛的冬季,真的已经过去了吗?

属于她和那个人的过往,也要从她的生命里彻彻底底地离开吗……

“虽然这次只是举行一个订婚宴,但看得出来,清河学长这次可是非常认真非常紧张哦,你看就你的一件礼服,他就花了多少心思……”

一上出租车,栗香又不停地说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偶尔也会隐隐露出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的淡淡哀伤。

莎夏坐在旁边静静地听她说着。

其实清河哥哥对她好,她比谁都清楚,要不然她也不会终于答应他的求婚,然后举办这个订婚仪式。

这两年来,她心痛过,绝望过,迷惘过也麻木过……这些情绪好多次几乎令她接近崩溃的边缘。

若不是清河哥哥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不离不弃,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伸出温暖的手拉住她,她真不知道她会变成怎样。在她难过的时候,他会费尽心思,想尽一切办法只为博取她的一个笑容;无论她做了怎样离谱的事情,他总会宽容地原谅她。

栗香有一次说,清河学长对她的宠溺,已经到了没有界限的地步,一个女生在一生中能遇到这样的一个男生何其有幸。

在莎夏的要求下,这次的订婚仪式其实很简单,就是办个小宴会,双方的家人在一起吃个饭。所以,一切都由清河与双方的家长安排了,她这个女主角也乐得清闲,白天的课程也没耽误。

“虽然你说要一个简单的订婚宴,但我觉得以清河学长的个性,他一定会精心安排的,而且,我敢打赌,他一定会给你一个惊喜。”栗香信心满满地说。

莎夏淡淡一笑,注视着栗香说:“真的吗?你怎么知道?”

虽然这样说,但莎夏心里其实也明白,有的时候,栗香比自己更了解清河哥哥。

栗香眨眨眼睛,毫不犹豫地说:“这个当然知道啊,清河学长哪次没有对你尽心尽力,他把你看得可比全世界都重要。”

莎夏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看着栗香说:“栗香同学,你知不知道从今天早上起,你就开始夸他了,一起夸到现在。”

“有吗?”栗香愣了愣,脸上微微泛出粉红的光泽,她立即接着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啦!”

莎夏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说:“栗香,谢谢你,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在为我着想,不过,你不用担心,现在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我会好好珍惜眼前人,不会再想那些已经不存在了的……也不会再让关心我、疼爱我的人为我担心。”

栗香心疼地看了一眼莎夏,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莎夏也看着栗香,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正在这时,栗香口袋里响起一首熟悉的来电铃声,栗香掏出手机来接听了,但不到半分钟,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双眸中充满了惊慌,她颤抖地握着手机不停地点头说:“好好好,我马上来,马上就来!”

电话刚挂掉,栗香便急急地说:“司机停车!停车!”

“啊?哦,好!好!”司机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车开向路边,准备停下。

莎夏不解地看着栗香,担忧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没什么……”栗香此刻整个人都慌乱得有些神思恍惚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我妈妈在摆摊子的时候,被城管逮住了,现在我要过去一趟!”

莎夏想也不想便毫不迟疑地说:“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这怎么可以!”栗香立即拒绝道,“你不用去,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可是……”

“没有可是!”栗香郑重地看着她说,“你赶紧回家,今天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圆满地完成你的订婚宴!好了,就这样了,我先走了!”

话音一落,栗香便立即打开车门,以最快的速度下车再关上车门,在窗外对着车内的莎夏做出一个拜拜的手势,然后转身飞快地离开。

莎夏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栗香已经跑远,她从窗口探出头去,望着栗香跑远的背影,摇摇头说:“别跑那么快,小心点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莎夏问:“小姐,还继续走吗?”

莎夏犹豫了片刻,一个念头忽而从她的脑海里闪过,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接着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来,递给司机说:“就到这里吧,我走回去就行了。”

这里离家并不远,她走回去也来得及。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整天下来,她总觉得脑子里有些混乱的感觉,怎么也理不清,走路是她整理思绪的一个好方法,就让她在订婚前再好好想一想吧。

从出租车上下来,一阵寒风便迎面吹来,将她的发丝吹得微微凌乱了起来,她随意地捋了捋额前的发丝。

一朵冰冷的雪花从天而降,落在她的手上,冰冰的凉意从肌肤表层传到神经末梢。

她怔了怔,摊开手掌,紧接着,又一朵雪花落在了她的掌心上。

手不由得微微一颤,一丝莫名的哀伤涌入她的心中,她的心轻轻地刺痛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张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朵朵轻盈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寒气逼人的空气中翩翩起舞,每一朵雪花仿佛都是忧伤的化身,那样的凄美,让人迷醉,却又让人难过得无法呼吸。

在这初春的时节,居然又迎来了一场雪。

原来即使春天到了,也还可以漫天飞雪,可是,那个跟雪有关的人,却永远地消失了……

这难道是上天刻意的安排吗?

正在她发怔之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她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愣了片刻,然后才怔怔地接听了电话:“喂……”

“莎夏,你现在在哪呢?”原清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宛如春风轻轻拂过耳旁,然后在心底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我在回家的路上。”莎夏淡淡地回答。

“嗯,路上小心点。”原清河细心体贴地说,“今天下雪了,又降温了,你要多穿点衣服,注意不要着凉了,你如果感冒了,我会心疼的。”

听着他的声音,莎夏几乎可以想象电话那边他温柔带笑的俊容,还有那双温暖深情的眸子。

“我知道了,不用担心。”莎夏伸出一只手,接着从空中轻盈飘落的雪花,洁白的雪花静静地映在她的瞳孔中,悄然生起了几分寂寞。

“嗯……”原清河沉吟了片刻,忽而轻笑出声,“我这是怎么了,今天一天都感觉在做梦,我心目中的小公主,我终于可以永远守护在你的身边……”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莎夏恍惚地望着从空中飘落的雪花,心中既感动又有种说不出的忐忑。

就在她恍然出神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视野里。

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她呆呆地望着那个背影,身体瞬间如同化石般僵硬,她无法呼吸,也再听不见任何声音,时间仿佛也停止了,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已经不存在了……

只有漫天纷飞的雪花,以及相隔千千万万朵雪花的街对面,那家甜点店门口站立的那个颀长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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