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那么好看,又那么熟悉,熟悉得令她的心揪成一团。
这种强烈而刺痛的熟悉感,令她如坠梦中,她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远远地凝望着,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她害怕眼前的这一幕就像是泡沫一般,轻轻一眨眼就会破碎。
那个人是那样的吝啬,这两年里,他每次进入她的梦境中,都会匆匆地消失,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样子也不让她看清楚。
她屏着呼吸,浑浑噩噩地迈出脚步,朝街对面缓缓走去。
路上车来车往。
她不管不顾,一路横冲直撞,尖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而她置若罔闻,目光死死地望着街对面的那个身影,她只一心想要走近他,却完全忘记自己置身何处。
这时,一辆刚转弯的大卡车如脱缰野马般飞驰而来——
她却依旧恍然未觉,继续向前——
大卡车连着响了数次喇叭,但卡车因为惯性还是无法立即停下来,车身不断地冲向前!
电话里依稀传来接连不断的喇叭声,让彼端的原清河整颗心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他惊慌地喊道:“莎夏!莎夏!你现在在哪里?”
莎夏将手机攥得死紧死紧,但电话那边原清河的声音,她却仿佛一句也听不到。
当大卡车终于险险停下,一阵热浪迎面扑来,她才机械地转头,望着与自己距离不到十公分的大卡车,脸色一阵苍白。
卡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来,一脸气急败坏地冲她吼道:“你脑子有毛病啊!有你这么过马路的吗?还不快给我让开!”
莎夏怔怔地回过神来,收起手机,立即弯身向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道歉,一边小跑着离开,当她跑到街对面,视线再次落到甜点店门口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了!
店门口陌生的人来来往往,那个熟悉的身影好像从未出现过,好像一切都只不过是她的幻觉。
一朵晶莹的雪花轻轻地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然后悄然无声地融化成水珠,迅速染湿了她的瞳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茫然地张望着四周。
雪花纷纷而落,落在她的肌肤上,凉到了她的骨子里,也冻结了她浑身的血液。
他再次像泡沫一样消失,她总是追不到他,哪怕是一个幻影她也抓不住。无论她如何伤心,无论她在心里如何乞求,他总是连看都不让她看清楚,他总是连一句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
叶慕……
这两个字眼是她心底永远的伤,尽管她费尽心思自欺欺人地说要将他彻底忘了,可每次只要触碰到有关他的任何一切,她的心脏都会出现一个洞,从里面流出腥甜的血液,每次都让她痛得死去活来,却始终无药可医。
而清河哥哥,只是一剂麻醉药而已。
麻醉的药效一旦消失,她的痛苦,她的绝望便再次一发不可收拾。
她觉得她真是一个可恨的人!
她自己活在痛苦的地狱里,却还要拉清河哥哥下水……她是世界上最可恨的人,她可恨到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莎夏紧紧地捂着痛苦难抑的胸口,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强烈的疼痛抽走了,她双腿一软,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雪花也变得洁白凄美,她的周身仿佛有一层忧伤形成的墙,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着,那样的坚不可摧。
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地面,勉强撑住自己的身体,胸口一阵阵疼痛与苦涩翻涌,她觉得难受极了,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那么多的情绪无处发泄,压抑得她无法呼吸。
路人频频转头,看着这个女孩子悲伤欲绝地坐在地上,悄悄议论起来。就在这时,一个人向她走了过来,然后缓缓在她身旁蹲下身子。
“你怎么了?”
如大提琴般悦耳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响起,但又好似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声音……
莎夏的胸口猛然一窒,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浑身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她恍惚地抬起头来——
时光瞬间穿越回到两年前——
站在她面前的人,有着精致如雕塑般的五官,淡红的唇瓣如初绽的蔷薇般性感,白皙的肌肤仿佛比女孩子的还要更加细腻,一头帅气的黑发上几片落雪点缀在发间,闪烁着晶莹的光泽;浓密卷翘的睫毛下,一双如湖泊般幽深的黑眸,流转着深不可测的光芒。
那双眼睛,不再冰冷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可是,除了他的眼神之外,他哪里都没有变!
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都是那样的熟悉!而他居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与她不过咫尺的距离!
两年来,她从来没有做过如此真实的梦,从来都没有在梦里这样清楚地看过他……
双睫如雨中的蝶翅般轻轻颤动。
莎夏缓缓地伸出手来,向那张熟悉的脸慢慢靠近……
只有触碰,才能让她分辨出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
可无论是梦境还是真实,能这样清楚地看着他,她都已经觉得弥足珍贵了。可她多么害怕,这一切不是真实的……
她的思绪如此复杂,内心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触摸他,但又有种怯弱的恐慌,于是,她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
少年的黑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避开她的手,与她保持距离,但看她的样子,他又忍不住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苍白的唇如同褪尽了颜色的花瓣,莎夏微颤的声音缥缈得不像自己发出的一般:“我是不是在做梦……”
少年俊眉微蹙,眸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伸手轻轻扫去她发上的落雪,淡淡地说:“你没事的话,就快点起来回家吧,地上太凉,这雪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的。”
话音一落,他就站了起来,随手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转身大步向前走。
莎夏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不是梦!
少顷,她整个人像疯了似的,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向那个走远的身影追去——
她在他的背后紧张地追逐着他的步伐,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开口!
这个人全身上下都像极了那个人,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可是……为什么他对她就像是对一个陌生人?即使过了两年的时间,他也不可能就这么把她给忘记了不是吗?
而且,当年他确实是出了车祸!他确实离开了她……
那么,面前这个人,难道不是他吗?
她的脑子混乱如麻,意识到这点,心好似被把刀子猝然捅了一下,痛不可抑,身体四肢都阵阵发凉,一口气似乎怎么也缓不过来,她就那样握紧双手,硬着头皮颤颤地跟在他的身后。
走了一会,少年似乎察觉到后面一直有人在跟着自己,他倏地顿住步伐,下意识地转身回头。
大雪纷飞的身后,女孩也有些措手不及地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他,脸色犹如飘落的雪花般苍白。她身形纤瘦,好似只要一阵大雪卷来,就能将她卷走,恐怕“弱不禁风”四个字此刻用在她的身上再恰当不过,可是,她的眼神中有种莫名的倔强。
她为什么要一直跟着自己?
他刚刚上前去关心了一下她,不过是出于一时的怜悯与好奇,或者说还有一丝他自己也不解的冲动。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能因此缠上自己,他最烦的就是那些肤浅的花痴女生,根本就不了解他,却轻易就说有多爱他多喜欢他,一见到他就像块牛皮糖似的缠上来,将他的生活搅得无法安宁。原本以为来到这座城市,这样的生活会有所改善,没想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莎夏,冷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悦:“喂,不要再跟着我了。”
说完,他就转身继续向前快步走去。
莎夏睁着双眼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一根根清晰分明的睫毛染着晶莹的雪水,轻轻颤动着,她心如刀绞,却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她告诉自己,如果是叶慕,他一定不会跟她说这样的话……
站在凌乱飞扬的大雪中,她有片刻的犹豫。
可是,如果他是叶慕,他对她说再难听的话又如何?再心痛再难过,也好过绝望……
她抿紧哆嗦的唇,深深地吸一口气,继续迈出步子,追随他的身影,一步步走在他踩过的脚印上。这个时候,好像在心灵的某处也产生了契合,令她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欣慰感,但紧接着又是一阵空空的失落感。
她跟着他走过长长的街道,在街道的尽头,他终于再次停下脚步来,然后愤然地转身,精致的俊容如冰雕般凌厉冰冷。
一朵雪花悠悠地落在他额前的发丝上,瞬间又融化了,消失在漆黑的发间。
他瞪着她,幽深的瞳孔如同黑不见底的深渊,声音里透着愤怒:“都说了不要再跟着我了,你听不明白我的话吗?”
莎夏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那张熟悉的俊容,她的表情依然柔和,好像他口中怒骂的对象不是她,她依然迈步向前,一步步走近他。
少年也不由得怔住了。
他发现,越走近他,她的眼神便越发的忧伤难过,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她似乎很冷,雪花在她的身上都无法融化,一朵又一朵雪花围绕在她的身体四周飞舞。
世界很静很静,他似乎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还有她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孤寂的声音。
直到走到了他的跟前,她才停下了脚步,一双眼睛依然凝视着他,仿佛在她的世界里,她只能看到他!
少年感到一丝震撼。
“你,你到底想要怎样?”
他一直都是自信而无畏的,可是在这个女孩的目光下,他此刻竟然感觉有些紧张。
莎夏专注地凝视着他,眸中的情绪却是千般流转,乌黑卷翘的睫毛颤颤地眨了一下,她情不自禁地扬起白皙纤长的手,缓缓向他的脸庞伸去——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直到她的手快要碰触到他肌肤的刹那,他才回过神来,立刻扫开她的手,冷厉地盯着她说:“请你自重一点!”
莎夏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中一阵剧痛。雪花静静地落在她的发丝上,渐渐地凝结成冰晶。
她苍白如雪的面容上,表情似茫然又似呆怔,然而片刻后,她淡白的唇瓣上静静地掀开一丝微笑,像在弥漫着白雾的绝境中朦胧绽开的花朵。
“自重……”
她沙哑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
拼命抑制着心底强烈的涩痛,她的视线再次落到他的身上,熟悉的脸,却完全陌生的眼神,他说的每个字犹在她的耳边徘徊,极力隐忍的情绪却还是瞬间崩溃,强烈的疼痛以前所未有之势,占据了她的五脏六腑。
脸上凄美的笑容还未退去,眼泪便在她眼中转了又转,终于忍不住潸然而下。
她笑得那样凄美,却又哭得这样突然,少年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急忙说:“喂,你别哭呀,我又没怎么着你……”
莎夏咬着唇摇了摇头,哽咽着说:“难道你真的不是你吗?”
少年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心底隐隐有些痛,他耐着性子说:“你不要再说胡话了,什么我不是我?”
“可是你的脸……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莎夏泪流满面地凝视着他的脸,喃喃地说,“可是你怎么就不记得我了……”
“我们认识吗?”少年一时间更觉得啼笑皆非,他第一次回国,第一次来这座城市,根本就没有与她相遇的机会,哪里谈得上记不记得。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妈妈的手机号码,他按下通话键,电话那边立即传来熟悉的声音:“儿子,你在哪里呢?到了没?大家可都在等着你呢。”
“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后,视线再次落到眼前这个女孩的身上。
她依然还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清澈的瞳孔中颤动着绝望和无助的光。
他的心不由得涌出一丝莫名的意乱情迷,但很快,他便恢复了理智。
这个女孩子虽然看起来这样的楚楚可怜,可她的一举一动真是太奇怪了,他觉得没有必要把时间再浪费在这上面。
于是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看着她说:“那个,你现在该回家就回家,该干吗就干吗去吧。我还有事必须去办,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在我的耐性被你耗光之前,请你从我身边消失!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