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费东蓝?成全】

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又有什么关系?

吵闹过后,门廊显得格外肃静,病房里的暖气烘着窗台的吊兰,碧绿的叶子轻轻颤抖着,仿佛受了过分的惊吓。

“哥……”秋裳低弱的呼唤像是孱弱的幼鸟,以寻求保护的姿势钻到我的怀里。

“没事了。”我安慰她,同时也安慰自己。

那个男人用那种凌厉的目光审视我,其实也在审视他自己。

他不会比一个孩子还迟钝,迟钝到没发现我和他之间或者有那么几丝微妙的联系。而就在他起了疑心之后,竟然可以无情到指责我是骗子,像是防瘟疫一样防着我。

我苦笑起来,莫非我和涂聂聂真有什么关系,否则他为什么紧张得一刻也不想停留?

房门被轻轻叩响,戴着眼镜的医生推门进来,含笑点头:“中午好。”

秋裳似乎放松了防备的状态,歪歪地靠在我身上问医生:“有结果了吗?”

“是啊,鉴定结果出来了。”医生将报告递给我,面带微笑地说,“线粒体dna吻合,确定了你们的兄妹关系。”

我愣住了,匆匆翻开鉴定书,最后一页明明白白写着我们的亲缘关系。

秋裳激动得大声呼喊:“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明明不是……我妈妈是a型血,爸爸是b型血,怎么会生出o型血的孩子?”

医生推了推眼镜,低头想了想,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你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因为父母双亡没办法测定,也只能这样推论。”

这样的结果秋裳没办法接受。她几乎陷入了疯狂,挥舞着双臂大喊大叫,明明早在四年前的时候她就认定了我不是她的亲哥哥,可是现在……

我害怕她这样挣扎会伤到自己,叫来医生给她注射了镇定剂,又急忙打电话请姚阿姨和那位心理辅导师一起过来看看她。

秋裳的下巴也呈现微微的浮肿,她的神情绝望而失落,双眼通红地望着我。这个时候我却对她安心了,因为我们真的是兄妹,她不能再那样任性地喜欢我、占有我。

此时此刻真正令我不安心的是涂聂聂。她被带走的时候我都没有勇气看她,那样执著无畏的女生,偏偏有时候单纯又傻气,她的每一次任性和吵闹、委屈和无助,都已经在无形之中烙在了我心里。

可是圣诞之夜在那个车水马龙的街头拥吻的画面,已经成了我的噩梦。我不断地梦见那个场景,梦见她迷蒙的双眸闪着暧昧的光泽,抬起头来叫我:“哥哥,你是我的哥哥。”

“不,我不是!”我总是在梦里呐喊,喉咙里又干又疼就惊醒了。从来没有预料到我的青春会一片狼藉到这种程度,除了等待之外,我还能有什么方法来解开谜团。

事情总是发生得太突然,让人猝不及防。

我静静趴在小窗口探视秋裳,想起许多年少时的往事。我们两个是真的相依为命,所以就算不是亲兄妹也已经到了无法分离的地步。她完全不用怀疑有外因能将我们分开,也不用担心谁会把我抢走,家人就是家人。其实有些话我应该亲口告诉她。

姚阿姨很快赶到了,心理咨询师进去之后,姚阿姨陪我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等。听说事情的详细经过,姚阿姨责怪我:“你们真胡闹,我早就说过不要怀疑你自己的身世,哪个妈妈会把自己的孩子认错呢?”过了一会儿,她又叹气,“原来秋裳对你的感情这么复杂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原因。你应该早点儿说出来,这样心理医生才可以更好地帮助秋裳。”

“现在她知道我们是亲兄妹了,就是怕她一时间不好接受,情绪更加不稳定。”

“命运有时候就喜欢和人开玩笑。”姚阿姨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安慰我说,“不过,阳光总在风雨后,是吧?”

“希望是吧。”我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用从前在教堂里祈求耶稣那样的虔诚之心再度祈求上天能给秋裳带来幸福和平安。

走廊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过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只觉得肚子里很空,浑身没有力气。等到病房门打开的时候,我满怀希望地迎上去,却看见心理医生皱着眉摇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样了?”

“她不肯说话。”医生无奈地摊开手,举着记事本看了两眼,“我试着和她说了很多,可是她都没有回应,只是在提到你的时候会有些反应,比如眨眼、扭头、调整睡姿。情况大不如前了,是不是今天又受了刺激?”

我沉默着,侧头望着病床上孱弱的秋裳,心底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

良久,我开口问:“那现在怎么办?”

“我建议你和她谈谈。”

“我?我怕又不小心说错话刺激她。”

“我就在外面等着,你们慢慢谈。谈话的目的是让她卸下防备,把心里话说出来。”医生拍拍我的肩膀,用委以重任的目光望着我。

乳白色的木门“吱嘎”一声打开,床上苍白的脸庞转向我,眼角露出一点儿晶莹。

我踌躇着,不安地走近她。想起刚才她激动得几乎伤害自己,我忍不住发颤,可是又极力使自己脸上挤出笑容来,温和地对她说:“秋裳,不用害怕,哥一直在这里。”

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泪珠迅速地滚了下来,声音沙哑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坐在她身边,低声问:“你想怎么办呢?”

她抽泣着,用被子蒙住头,传出闷闷的哭声:“我不知道……哥,我很难过,我没脸见你。”

“怎么会呢?傻丫头,你是我妹妹。”我伸手扯了几下被子,她却不撒手,仍然紧紧蒙住自己的头。我无奈放弃了,弯下腰凑在她头旁边说,“秋裳,我不会告诉别人,那是你的秘密。”

“那你会笑话我吗?”她停止了哭泣,喃喃地念道,“我是个傻瓜,自以为是地喜欢上了自己的哥哥。”

我安慰她说:“女孩没长大的时候都会喜欢自己的哥哥,那位心理咨询师说了,这是正常的。”

秋裳把被子拉下来一点儿,露出一双眼睛疑惑地看着我:“真的吗?”

我笃定地点头:“等小女孩长大就明白了,其实那种喜欢和恋人之间的喜欢不一样。”

“是不一样吗?”

“是啊,等你上大学以后遇上喜欢的人就知道了。”

秋裳犹豫了,像在思考什么深刻的问题一样歪着头看我,突然又开口问:“像你喜欢涂聂聂那样吗?”

我的神思怔了一下,大脑似乎也空白了一秒,不知道对于涂聂聂她心里会不会还有些排斥和反感,也不知道这个名字现在能不能提。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秋裳却说:“我知道了,你是真的喜欢她。”说完,秋裳合上双目,我们之间的对话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我痛苦地吐了长长的一口气,一想起涂聂聂,心口就堵得慌,这种慌乱和对于秋裳的那种是不一样的。秋裳说得对,我是真的喜欢涂聂聂,但是我现在分不清盘根错节的关系,如果她真是我妹妹,那我才真的是个傻瓜。

“哥,我还能上大学吗?”秋裳胆怯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蛋完全露了出来,不再藏在被子里面。

我略微有些错愕,张口答:“当然能。”

“涂聂聂的爸爸刚才把钱都拿走了,还不让你们在一起。都怪我,不然他不会骂你是小骗子。”

“这怎么能怪你呢?”我想起那个男人犀利的目光,麻木地摇着头说,“秋裳,有些事我还不清楚,不过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现在你要调节好情绪安心养病,只要病情不恶化,出院以后还可以继续上学,你这么好的女孩一定可以考上大学。”

秋裳抿了抿苍白的嘴唇,难过地说:“哥……对不起,这次是我的任性拖累了你。你都快期末考试了,千万别缺考啊,我在这里没事,哥,你不用管我了。”

我摸摸她的额头,“嘘”了一声:“别说了,傻丫头,听哥哥的话就快点儿好起来。其他的事就不用你担心了。一会儿心理医生要来和你谈话,你和她说一说好不好?大家都很关心你,她也要向姚阿姨交代的。”

秋裳温顺地眨眨眼表示答应了。

我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打开门请心理咨询师进来,笑着说:“好了,我妹妹愿意和您谈一谈。”

她欣慰道:“还是亲人说话管用。”

“麻烦您了。”我对她点点头,又冲秋裳挥挥手,从病房里走出来,顺便将门关上。

姚阿姨还坐在长椅上,不过脸色有点儿古怪,抬头看我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说:“涂聂聂的父亲你认识吗?”

我刚刚平复的心又剧烈地跳了起来:“不认识,不过上午见了一次面。”

姚阿姨嘀咕道:“奇怪,他打电话到福利院要求查你的档案。”

“那他查到什么了?”

“院长打算接待他,可能现在正要过去吧。你要不要去看看?毕竟是和你有关的。”

“可是秋裳……”

“我在这里看着,没事的,你回去吧。”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从医院走出来,望着繁忙的街道又茫然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见他,该不该去探求一些真相。

苍白的天空云层渺渺,被掩藏起来的太阳仍然不遗余力地照耀着大地。

我从公交车下来的时候,光秃秃的树梢上端一朵雪花飘下来,恰巧落在我的左脸颊,不一会儿它又化成水,像泪一样挂在我脸上。我随手擦去了,迈开大步走进福利院。

寂静的灰色小楼此刻在我眼里就像个魔幻故事里的怪兽,它藏着很多秘密,我很想知道,又害怕知道。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装很勇敢无畏地冲进去,等故事发生以后再慢慢地回味。

楼底下停的那辆车就是那个男人的,我知道。于是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我也没有敲门,直接扭开门把手进去了。古老的书柜前是两张拼起来的书桌,戴着老花镜的院长坐在桌子后面,抬头看着我的时候露出惊讶的表情:“东东?是姚阿姨让你来的?”

“嗯。”我径自走到院长面前,没有看一眼坐在他对面的男人,“院长,出什么事了?”

“呃……”院长从桌上拿起几份资料,“这里是你的出生证明,还有你妈妈的病历。你看看病历上的照片,是不是你妈妈?”

我却先捡起了那份出生证明,是圣德医院没错,产妇名字是聂姗姗,而家属签名是两个龙飞凤舞气势逼人的字“涂望”。这两个字像一座巨大的山从我头顶压下来,将我整个人压得体无完肤。

我深吸口气,点头说:“是的。”

院长的语气似乎很无奈,朝对面的男人微笑了一下,说:“那你要找的孩子就是他了。”

我看笑话一般侧头看着他:“找我干吗?”

“费东蓝。”他眯眼打量我,眉毛微微地挑起来。他脸上那么熟悉的神情,仿佛看见了若干年后的自己一样恐怖。似乎他也很迷茫,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没想到啊,她给你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

“是我爸爸取的。”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失神地望着我,习惯性地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根烟,低声说:“跟我走一趟吧,想和你谈谈。”

我无所谓地笑着说:“我这样的小骗子跟您这样的老总没什么好谈的!”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将笼罩在我身上的光线全部挡住,脸色阴沉地说:“我需要带你去做一个亲子鉴定。”

“开什么玩笑!”我也站起来,将手里的病历摔在桌上,“难怪我找不到妈妈的病历,原来被你拿走了。我为什么要跟你去做亲子鉴定?”

他仰头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垂下眼皮说:“很多事都不像表面那样,我想弄清楚,你呢?”

我内心的挣扎几乎将整个人搅乱了,坚定地稳住自己,问他:“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涂聂聂……和我什么关系?”

“没关系,她是我从这里领养的孩子。”他的回答如此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一个笑话一样轻松。我不敢相信,转身看向院长。院长却冲我点点头说:“涂总曾经在我们福利院领养过一个小女孩,后来我和姚阿姨才知道原来就是涂聂聂。”

竟然是这样……长期以来,涂聂聂过得不快乐、觉得孤独,是因为她的爸爸根本没有把她当女儿一样疼爱。我无奈地笑了,眼睛却湿漉漉的:“原来她和我一样,都是孤儿。”

“跟我来。”高大的身影在我面前停留了片刻,然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往外走。

我出于本能反手推开他,厌恶得直皱起眉:“我自己会走。”

当我们走下楼,雪花已经落了薄薄一层,车子像蒙了层白布。

他拉开门,我钻进去,然后他绕过去坐上了驾驶座。

车里有一股芳香的味道,有点儿像涂聂聂身上的香水味。我看着这个涂聂聂最在乎的男人,他如此冷漠和生硬,也难怪把家当旅馆,几个月才回来一次。

“你一点儿都不惊讶,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怎么知道的?”他用温和的语气问我,却像是质问。

我不屑一顾地扭头看着窗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妈妈十年前已经过世了。”他低下头,很艰难地张嘴说着,“那些事,也说不清谁对谁错,但是我真的很后悔。”

我厉声反问:“后悔什么?抛弃我和我妈?”

他的音调提高了些,激动地辩解道:“我没有抛弃她,我打算和她过一辈子的!”

我看见他目光里藏着些不为人知的伤感,心骤然软了下来。

他见我不说话了,调整了一下情绪,问我:“现在你愿意听我说吗?”

我默许了,眼睛始终斜斜地望着他。

他靠在座椅上慢慢说道:“你妈妈和我从小就认识,我们两家的关系也很不错,所以长辈都有要结亲的意思。后来顺理成章,我们结婚了。我真的没有对一个人这么好过,我觉得这辈子只要有她,什么项目什么生意我都可以不在乎。可是结婚不久我发现她其实根本不爱我,她深爱的人是她大学时期的恋人,那个人叫费里。他们背着我见面,我很难过,但是我不想离婚。我和你妈妈好好谈了一次,既然结婚了,那就好好把日子过下去,也不要让两家的长辈担心。她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见费里,会和我恩恩爱爱地过一辈子。后来她就怀孕了,生下了你。那是我最高兴的时候,因为我当爸爸了。但是没多久,你妈妈得了产后抑郁症,几次三番自杀未遂,我没办法只好把她送进疗养院……”

“精神疗养院?”我惊恐地大声反问,“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

“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真的什么都不干每天就守着她吗?况且,残忍的那个人是她!在疗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以后,她竟然亲口告诉我孩子不是我的,是费里的,她要和我离婚。我真是输得一败涂地,妻子、孩子都不是我的,那两年我错以为自己很幸福,其实都是假象。我还能说什么,只好和她离婚,不过在签离婚协议书之前,我把孩子送走了。”

“原来是你把我遗弃了。”我失声笑了起来,那么多年困扰我的真相是,我的亲生父亲把我遗弃了。

他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痛苦地说:“当时我以为你妈妈真的和另外一个男人生了孩子来骗我,我恨她。”

我冷冷地盯着他说:“丢弃孩子是犯法的。”

他不停摇着头念叨:“直到今天看见你,我突然有种很不安的直觉。看见你的眼神,就好像在照镜子一样,而且你是姓费的。我打电话给院长核实之后才恍然大悟,你妈妈骗了我,你根本不是费里的孩子,她为了离开我竟然编造出那样的谎话……我究竟哪里亏待她,令她这么残忍地对待我。”

我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咽了好几次口水,才发出声音问:“涂聂聂呢?”

“是我从福利院领养的,为了掩人耳目。毕竟我有个孩子,如果突然失踪了会让别人疑心。”

“孩子竟然也沦为了你的工具。”我不由嗤笑起来,“既然不会照顾孩子,那还不如不要养,她很无辜。”

“我知道我不能像普通的父亲一样疼爱她,因为我心里根本就没有父爱。所以只能尽我的能力在物质上满足她的一切需要。”

“你真是个冷血的人。”我盯着眼前的男人,不知道该叫他爸爸、涂总,还是叔叔。

涂聂聂是一个生活在城堡里的公主,骄傲而单纯,如果她接受了这样的真相,那公主还会骄傲吗?她会失望透顶吧,原来整个人生都是可笑的谎言,她不过是被她称为“爸爸”的男人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故事说完了,你肯跟我去做亲子鉴定吗?”他的语气又恢复了波澜不惊,机械而冰冷。

我用嘲讽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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