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亲子鉴定的结果证明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会负担秋裳的一切治疗费用。”
我的手僵住了,车门开了一道缝,雪花纷纷涌进来,落在温暖的车子里化成水。这个男人不仅冷血,还能一眼就看穿一个人的死穴。秋裳的肾开始衰竭了,三年之内可能要做肾移植手术,到时候我哪里有那么多钱来救她。我的视线被漫天飞舞的雪花扰乱了,用力关上车门,将寒风阻隔在了冰冷的车门之外。
“还有一个条件。”他发动车子,踩油门,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不要和聂聂谈恋爱。毕竟她叫我爸爸叫了16年,其实在我心里已经把她当亲生女儿了,而且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等你回家之后,你们要以兄妹相称,我可不能接受我的儿子和女儿在一起谈恋爱。”
“你想认回我这个儿子,那有没有从她的角度考虑过?”我茫然地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心里纠结得几乎窒息,“如果你带我回家告诉她我是她哥哥,她会疯掉的。这是我们的初恋,就算结局不能变得美好,也不要变成一出闹剧。”
“那你想怎么样?继续留在福利院当孤儿?还是告诉她我不是她爸爸?”
我沉默了一会儿,用嘲笑的语气说:“先去做鉴定吧,万一我不是你儿子呢?”
万一不是,秋裳的治疗费落空了,所以我还是期盼我是他儿子,虽然他的冷漠和不近人情离我理想中的父亲相距甚远,不过他很有钱,这一点就足够了。
一整天身心疲惫,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我抚着额头推开门的时候,脚边一团东西动了两下。我吓得定睛一看,居然是涂聂聂抱腿坐在门边睡着了。她穿着大红的羽绒服,围巾把脸都蒙住了,像个布娃娃一样窝在墙角里。
我蹲下去拍了拍她的脸:“你怎么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忧郁的蓝……”她睁开眼,吸了吸鼻子,突然扑上来紧紧搂住我的脖子,“你别生气啊,我在想办法给你筹钱了。我跟老师说了你的情况,学校同意在期末考试前发起募捐,我们学校那么多同学,一定可以捐很多钱来帮秋裳!”
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香味,欢快而幸福的香味,是谁让她这样不快乐、让她流那么多眼泪。是我吧,我真不该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我扶她起来,低声哄着她:“聂聂,这里冷,进去坐吧。”
她使劲摇头,怯懦地缩着脖子:“秋裳……她看见我会不高兴。我躲在这里她看不见我。”
她如此小心翼翼、懂事又善良,我心底某个地方隐隐作痛,强行微笑劝她说:“没事,她不介意的,进去坐会儿。”
“喂,你怎么了?”涂聂聂似乎觉得我不正常,瞪着我好奇地打量,“今天脾气这么好,是不是秋裳的病好转了?”
“嘘……”我拉着她进了病房,因为秋裳睡着了所以房里没开灯。一片漆黑中,涂聂聂牵住我的手小声说,“别开灯了,免得弄醒她。”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按在沙发上坐着:“等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啦,我不渴。”她仰头望着我,亮晶晶的眼眸在黑暗中像夏夜里的星星一样熠熠生辉。
我羞愧、心虚,在她面前无地自容。但是我毫无办法,如果真相会是一颗重磅炸弹,那我宁愿一直对她撒谎,总好过被炸得粉身碎骨。
“喂,你在想什么啊?”她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笑呵呵地说,“我还怕你生气不理我呢。”
我怔怔地看着她,脑海里却突然回荡起那冷漠的声音。
“不要和聂聂谈恋爱。”
“我可不能接受我的儿子和女儿在一起谈恋爱。”
手心冒出冰冷的汗,不安地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我喏喏地说:“对不起,聂聂,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
她的笑容一点点地僵住了,同窗外被风雪冻住的树梢一样纹丝不动。不知道在黑暗里她能不能看清楚我的神情,我却看清了她的失望。她毫不犹豫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哦,好。我也就是想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我握着拳头挣扎了很久,终于还是送她出去了。
长长的灯管下,我们七零八落的影子散了一地。在门口,她突然回过头问我:“费东蓝,你是喜欢我的吧?”
她眼睛里隐含着泪水,那种期盼令我胆怯。圣诞节那天,她在街上对我说:“费东蓝,我喜欢你。你呢?”
我说不出口,但是亲吻了她。
现在我同样说不出口,而且已经没有勇气去亲吻她。
涂聂聂是从不认输的人,她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就一直盯着我看,看到连自己都绝望了,眼眶里才滚出一滴泪来。她还是不甘心,猛地扑上来牢牢抱住我的头,豁出一切所谓的尊严和脸面,用她冰凉的嘴唇贴上我的肌肤,告诉我她有多么喜欢我。
我紧紧闭上眼,控制住自己不要伸出双臂拥抱她,强迫自己用意志力来抵抗她,不停地回想那个男人阴沉的容颜,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的冷漠和防备,我体内有着他的基因,所以我应该和他一样天性凉薄。
我手腕一动,很轻巧地用一个动作扭开了涂聂聂的手臂。她被弹出去好几步,满面泪痕看着我。她不知道自己哭红了眼睛的样子有多可怜,我总是被她这副样子打动。
可是这一次,我撇开头不看她,用一种极不耐烦的语气说:“你别这样,先回去吧。”
她再也没出声,转身跑了。
我害怕她回头,也害怕自己回头,匆忙推开房门又死死关上。
靠在雪白冰冷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很热很热。我仰起头,拼命咬住唇,让眼里的泪一点点倒回去,或者就这样蒸发掉。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下来。
刺目的白炽灯突然亮了,秋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很迷惑也很意外地看着我:“哥,你怎么了?”
我双肩颤抖了一下,赶紧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笑着说:“没事。”
秋裳皱起一双淡雅的眉毛,轻声细语问:“我都听见了,你为什么对她那样,是因为我在这里吗?”
“不是,和你没关系。”我摇头否认,走到她身边去替她盖好被子,“你接着睡吧。”
“我睡了一下午,现在很清醒。”秋裳担忧地攥住我的手,“这不像你,就算是我不让你和她在一起,你也不会这样对她的。哥,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让她难过,弄得自己也这么难过?”
“没办法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低下头,用力捶打自己的双腿,随着一下一下闷声的节奏对秋裳说,“你要帮我个忙,让涂聂聂死心。”
她细弱的声音抖了抖,反问:“为什么?”
我喝了一大杯冰冷的水,一口气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心理医生说得对,倾诉是最佳的治疗。我觉得轻松了很多,胸口也没那么闷了,只是一想起涂聂聂哭泣的样子还是会很难受。
秋裳将头枕在我肩上,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呢?既然不是亲兄妹,他为什么要反对你们在一起?”
“告诉涂聂聂她是领养的孩子,对她来说会是很大的打击。而要我回到那个家里去当她的哥哥,她也会疯掉的。我宁愿和她从来不认识,也不要当她的哥哥……”
秋裳声音发紧,轻轻地说:“这样对你们太不公平了。难道非要他的钱才能治我的病吗?我们不靠他好不好?就不用听他的话了。”
“可是除了他,谁会白给我们钱?”我的声音无缘无故地嘶哑了,低沉地说,“我决定了,无论如何你的病都要排在第一位。等鉴定报告出来,我要跟那个男人谈一谈。不能让聂聂知道她身世的真相,我也不会去当她的哥哥,总会有办法的。”
“对不起,哥。”
“傻丫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像从前一样宠溺地望着秋裳,“你是我妹妹,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涂聂聂……”
“她是个好女孩。”
“嗯,好人有好报。”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两夜,然后放晴了,只是冰雪没有消融的痕迹。或许是天空不怜惜大地,没有了雨丝那样缠绵的思念,只能日日夜夜冰冷相对。
我坐在寒意彻骨的皮椅上,像等待法官宣判一样等待高高在上的涂总给我一纸判决书。
dna检测结果显示我与他是父子的可能性为99.9%,他惨淡地笑了笑,似乎有点儿高兴,又并不太高兴的样子。我直言不讳地问他:“你很失望吗?”
他抽了一口烟,缓缓地说:“怎么说呢?如果你不是我的孩子,我就不会愧疚了。”
我嘲讽道:“原来你还会愧疚的吗?”
“人心真是很矛盾很复杂的,现在这个结果,我只能说,我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
我补充道:“你还对不起涂聂聂。”
涂望皱着眉苦笑了一声:“你就这么关心她?”
“那你怎么不好好关心她?想想她一个人的生活有多难过,长这么大,她还没跟爸爸去过公园散步,甚至连坐在一起说话的时间也少得可怜。你如果真把她当女儿,就应该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呵护她。”
他带着些许讥讽的笑容反问:“怎么?你不打算像哥哥一样去呵护她吗?”
我拉长了脸,郑重其事地说:“我不会进你家门一步,如果你很想我叫你一声爸爸,送我和秋裳出国吧。”
涂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坐在他宽大的老板椅上转了两圈,冲着一扇落地窗说:“你不了解我对聂聂的感情,虽然我的表达方式可能有问题,但是你不能质疑我对她的关心。16年来,是她给我带来了欢声笑语,就算你是我亲生儿子也比不上她。你要出国,那她怎么办?”
“我想做出最好的决定,对秋裳、对聂聂都好。我有办法让她死心,让伤害降到最低。等我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她会慢慢忘记的。”
“那你呢?”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只要她们好,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能这样委屈自己,也算是一种担当。”他一边说一边将报告书收进档案袋,手里的香烟也燃到了尽头。一切就快要结束了吧,我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纹理,仿佛看见了未来的路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对她们都好就是最好的抉择,至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就在你身边,别怕。”窗明几净的病房里,邵梧州温柔的声音如晨曦的阳光静静呵护着怯懦得不敢见我的涂聂聂。我一直在等她来,好给我们的故事写上结局。或许不用一个月,等秋裳病情稳定出院后,我们就要去加拿大了。
涂聂聂的胆子不知道哪里去了,从进来就一直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可怜巴巴。我不知不觉又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可是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不能再心软。只好扭开头不再看她,用沉默背对她坐在秋裳的床边。
邵梧州仍然是标准的好学生模样,客气有礼貌,谨慎又小心。他把涂聂聂拉到我面前,说:“你们两个有什么事就当面说清楚吧。”
我干笑两声说:“我们两个没什么事。”
涂聂聂猛地抬头瞪着我,似乎很久没看见她这么凶巴巴的样子了,竟然觉得亲切。
“让我来说吧。”秋裳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语气平静得如同排练过一样,一字一句对涂聂聂说,“都结束了,你清醒一下吧,难道你爸爸还没提醒你吗?我们骗了你。其实我那么讨厌看见你,就是这个原因,我和费东蓝才是一对,你傻兮兮的一直看不清楚。”
涂聂聂浑身发抖,声音也跟着颤抖:“你说什么啊?”
秋裳目光坚定,口齿伶俐地说:“我们根本就不是兄妹,他和你谈恋爱是假的,只是想从你那里借钱来给我治病。”
涂聂聂呆呆地望着我,空洞的目光里丝毫情绪都看不出来。
气氛僵住了,像是有无数藤蔓从地板下钻出来,延伸、疯长,将我们每个人都缠得死死的,不能动弹。我的喉咙也有种被掐住的感觉,想呼救都呼不出声。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能犹豫;既然是为她好,那她就会很好很好的。
我迟钝地站起来,走近涂聂聂一步,就觉得心跳停一拍。她的刘海凌乱、脸色苍白,整个人就像很久没睡觉一样憔悴。我咬紧牙关对她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帮秋裳。”
涂聂聂面无表情,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又静默着站在我面前。
“对不起,涂聂聂。”我看着她,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机械地重复道歉,“对不起。”
涂聂聂又抬手擦眼睛,唇角生硬地挤出微微上翘的弧度来:“你喜欢她是吧?”
“是。”我斩钉截铁说出这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和她有关的画面和片段都被炸得粉碎。紧张和惧怕令我舌头打结、背脊寒冷,我仍然狠心地对她说,“我和秋裳相依为命,我不能没有她,这辈子我都要和她在一起。”
她小小的拳头突然间像流星一样朝我胸前猛砸过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一边砸,一边哭:“那为什么要骗我?就算知道她是你女朋友,我也会帮你的!我那么相信你,你不能骗我的!”
我没有还手,一直被她打倒在沙发上,气喘吁吁听着她号啕的哭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来回地锯着。
邵梧州上前来抱住涂聂聂,用很轻很柔的声音哄她:“聂聂,好了,既然知道是这样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涂聂聂的哭声突然哽住了,她瞪着通红的双目指着我说:“不喜欢我是吗?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
我一边笑一边摇头:“你怎么这么烦呢?一会儿缠着我要我说喜欢你,一会儿又缠着我叫我说不喜欢你。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根本不喜欢你,和你在一起都是为了秋裳!现在被你爸爸发现了,我从你那里也借不到钱了,所以没有再假装的必要。”
涂聂聂踉跄了两步,几乎要跌倒,幸好被邵梧州扶住。她忍着一口气没哭出声来,眼泪就像6月的阵雨哗哗落下。
邵梧州痛心地拉住她的胳膊说:“聂聂,走吧。”
涂聂聂点点头,像虚弱的病人一样迈了两步,侧回一半脸对我说:“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她跟着邵梧州蹒跚地走出去,消失在乳白色的木门后边。
我瘫在沙发上,努力地仰起头,可是滚热的眼泪还是从眼角淌了下去。
红色的、热烈的、可爱的、善良的涂聂聂,但愿我们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交集;但愿你和我们的爸爸相处融洽;但愿你能找到一个比我更珍惜你的男生;但愿你还记得结婚的时候要穿大红嫁衣、坐大红花轿,我一定会喝你的喜酒,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哥……这样,好残忍。”秋裳低泣着,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我强忍住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别担心,她会慢慢忘记,然后喜欢上另一个人,比如说邵梧州,很不错。”
“那你呢?你也会忘记吗?”
“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离开的那一天,明明是腊月二十五,天空却飘起了零星的雨滴。
没有雪花、没有冰冻,就像是秋雨一样连绵、寒凉。这一年的最末,天空终于又想念大地了。
我和秋裳拖着巨大而崭新的行李箱排队换登机牌。院长和姚阿姨带着福利院所有的孩子们都来送我和秋裳,大家总是有讲不完的话,一群人在机场大厅里显得格外热闹。
令人意外的是邵梧州也来了,他穿着厚厚的呢子大衣,像绅士一样礼貌地同我握手告别。
上礼拜他来找过我,询问秋裳的病情。其实他和秋裳根本不认识,关心病情的应该是涂聂聂吧。我知道,但是没有拆穿,我跟他说,国外有援助机构愿意帮我们,还有一家好心人愿意收养我们,所以我和秋裳要出国了。
邵梧州的表情很惊讶,并且带着些疑惑。国外真的有那么好心的人,而且我们就那么走运吗?邵梧州当然会怀疑,可惜我不能跟他解释其中的原委,毕竟这个谎话用来搪塞涂聂聂是完全够了。
过安检的时候,秋裳问我:“涂聂聂这么关心我,她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
“她本来就不气你,她气的是我。”我笑着安慰秋裳,顺手替她捋了两下头发,眼角忽然瞟见后边不远处一根大理石方柱旁边闪过一袭红红的身影。
我无意识地抓紧了秋裳的手,回头望着前方安检处旁边一只巨大的玻璃弃物箱,玻璃被打上了雪白的灯光。映在玻璃上的来来往往的人影中,只有醒目的红色傻愣愣地待在那里一动不动。
傻丫头,你不是再也不想看见我了吗?
“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帮秋裳拎起沉沉的书包,平静地说,“到你了,进去吧。”
不一会儿,秋裳又回头诧异地问:“哥,你哭什么?”
我没发觉自己流泪了,随手抹了几下,笑着说:“有点儿舍不得。”
秋裳挽住我的胳膊不停地点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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