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涂聂聂?誓言】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相信。

医院的走廊干净得像刚洗出来的白床单,透着一股清洁剂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的手被费东蓝紧紧攥着,觉得心里踏实又温暖。他牵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过天桥,到医院的食堂里给秋裳买了份热热的香粥。我捧着饭盒取暖,站在自己喜欢的人旁边,这种感觉是在寒冬里遇见一堆篝火,在阴沉的天空中发现一抹阳光。

“聂聂。”费东蓝狭长的双眼打量着我,不像从前那样不屑一顾、目中无人,而是认认真真把我看在了眼里,“现在秋裳的病情出现了恶化,那笔钱暂时借给我,如果不需要动就马上还给你,如果用上了就等我慢慢赚钱还给你。”

我担心他会觉得欠了债不自在,忙说:“你不用急着还,我又不缺钱花。”

他的头发被风吹下来遮住了眼睛,于是我看不见他的目光了,只听见他轻声说:“尽量少来医院,好好准备你的期末考试。”

大概是因为秋裳住院的事,他整个人精神萎靡,虽然语调一如既往的慵懒,可是说话有气无力。我不想给他本来就忙乱的生活再添麻烦,所以乖乖点头:“好,不过你有什么事要给我打电话哦。”

他语气平淡说:“放心吧,没什么事。”

我挽着他的胳膊一路走回病房去,在病房门口,他却将我的手掰开了。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会这样做,嗓子里哽住了,却依然笑着说:“我也很担心秋裳,真的。那么好的女孩要忍受病痛的折磨,真是不公平。”

“你先走吧。”费东蓝从我手里将粥端过去,就在病房门口将我赶走。

我不明白,也不愿意辛辛苦苦跑来一趟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于是毅然先他一步推门进去了,半卧在床上的秋裳看见我的时候先愣了一下,又看见尾随我进来的费东蓝,这才笑了。

“我们去给你买粥了。”我自作主张把粥端过来,和刚才洗的那几个水果一并放在床头柜上。

秋裳苍白的面容上是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她的手浮肿了,慢慢抬起来抓了一个苹果。

“先喝粥吧,凉了不能喝。”我积极地将饭盒的盖子揭开,用勺子搅了搅滚烫的粥,一面吹着气。

费东蓝突然从我衣服后面拽了我一把,粗声粗气说:“我来喂她,你先走吧。”

我不情愿地瞪了他一眼,“你那么粗枝大叶的人会照顾人吗?”说完,我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碗粥递到秋裳面前,无视费东蓝阴沉的表情。

秋裳的眼眸像清澈的湖水,平静而没有波澜,对我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可是她突然眉头一皱,含在口里的粥全部吐回了碗里,有一两滴粥汤溅起来飞进了我的眼睛。

“啊!”我的眼珠上传来一阵刺痛,惊吓之中失手打翻了碗,整只左手顿时火辣辣地疼。

我看不见,不知道自己的手怎么样了,只得带着哭腔叫唤:“啊……我的眼睛,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同时也听见秋裳急切的呼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涂聂聂,你没事吧!”

“聂聂!”费东蓝情急之下将我抱起来往外冲,我随着他颠簸,手上的疼痛更加剧烈。他抱着我东奔西跑,一路大声问经过的护士:“请问,眼科在哪里?”

我不敢睁眼,一睁眼就感觉到强烈的刺痛感,只知道有很多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淌。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会出什么问题,只是一个小意外而已,可是对于未知的恐惧感总是来得那么强烈。我真的害怕自己再也看不见了,于是把头埋在费东蓝胸前伤心地哭了起来。

“喂,这是怎么回事,先挂号呀!”

“对不起,急诊!她的眼睛不能耽误!”费东蓝没有挂号,强行插队将我送到了专科门诊,气喘吁吁说,“医生,快帮她看看眼睛!”

医生一手拨开我的眼皮,问:“怎么回事?”

我满脸委屈,抽着气断断续续说:“粥溅到眼睛里了……好疼。”

医生用小电筒照了照我的眼睛,笑着说:“喂,没什么大事,没烫坏眼睛!而且你哭了那么久,差不多都哭出来了。”

费东蓝抓起我的胳膊急切地问:“她的手都烫成这样了,眼睛会没事吗?”

“手是被大面积的热粥泼了,眼睛里只滴一点点,而且热量不像一整碗粥那么集中。稍微清洗一下眼睛吧,我觉得你们还是尽快去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医生的语气不疾不徐,倒是让我们两个人显得窘迫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稍微清洗一下就没事了。不过整个左手倒是冰火交加,一方面被烫了之后火辣辣的、一方面满手都是粥水觉得很冷。

我不好意思再哭下去,洗完眼睛以后瞪着一双兔子眼望着费东蓝:“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拧紧了一双浓眉,又扛着我去了烧伤科。

医生大都因为职业的关系面容冰冷,看上去不近人情似的。

我和费东蓝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心惊胆战地听着严肃的女医生训话。

“现在的学生真是缺乏常识,遇到这样的情况应该尽快用冷水冲洗,给皮肤降温,就算是高温烫伤也可以用冷水降温,这是最基本的急救常识。你这样的烫伤程度,如果处理及时的话完全不用上药,更不用包扎。现在必须抹药了,可能会很疼,忍一忍。纱布每天都要换,等到蜕皮就差不多好了。”

被训了一顿以后,上药的时候我咬紧牙关哼都没哼一声,然后像个英勇的战士一样昂首挺胸走出了烧伤科。一转身,我就哭丧着脸扑到费东蓝怀里去了,“疼死了……呜呜……”

“弄成这样是我的错。”费东蓝拍拍我的后脑勺,无奈地叹了一声。

我担心他回去之后又和秋裳闹矛盾,赶紧笑着说:“是意外而已,不怪谁。”

“聂聂,你太善良了。”费东蓝向来吝啬微笑,可是这时候却温柔地望着我笑。那笑容弥足珍贵,仿佛是我渴求了许多年的温暖慰藉,总希望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有这样的笑容陪伴我,可却要隔上很长的时间才能见到一次,就像爸爸的微笑一样。

我催促他:“快点儿回去看看秋裳吧,告诉她我没事了,免得她担心。”

他迟疑了,缓慢地迈着步子,似乎在神游四方并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我纳闷地看着他,这时忽然看见姚阿姨迎面走过来,挥着手臂冲费东蓝说:“东东,我请来了一位青少年心理咨询师。”

费东蓝原本牵着我的手猝然松开了,以一种防备而复杂的目光瞥了我一眼,才快步走向前去和姚阿姨说话。我傻愣愣地呆了一会,也跟着他走过去,和姚阿姨打了声招呼。

姚阿姨笑得有点儿尴尬,自言自语似的念了声:“涂聂聂也在这啊。”然后拍着费东蓝的肩膀说,“我把你和我说的情况都跟她说过了,细节你再和她具体谈一下。那你先招待同学吧,我先带老师去看看秋裳,迟一点儿我们再碰面。”

看她又匆匆忙忙走了,我好奇地问费东蓝:“什么心理咨询师?”

他看了我一会,说:“你先回去吧,有些事情我现在也说不清楚,晚上给你打电话,好吗?”

“那是你说的哦,你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就信你这一回。”我虽然很好奇他们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过今天已经给他添了够多麻烦了,自己受了伤也该休息一下,今天就不折腾了。

一路走一路回头,看见他高高的身影一直伫立在柱子旁边。我心里的甜蜜满满得几乎快要溢出来。尽管手伤成这样,不过能够看见他这么紧张我关心我的样子,真的比什么都值。

天色暗了,万家灯火依稀亮起来。家里的吊灯异常明亮,我像小贼一样低着头溜进去,生怕灯光下把我的心虚照得一览无遗。转了一圈,发现爸爸不在书房,我赶紧将偷偷拿出来的银行卡放回那个抽屉里去。

合上抽屉,万事大吉。我吁了一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平时紧锁的保险箱虚掩着,大概是爸爸拿了合同出来看,忘了关上了。

我一直很好奇保险箱里有没有藏什么价值连城的珠宝啊古董啊之类的东西,于是从地上爬过去,小心翼翼打开保险箱的门。

上面那层满满摆放着一摞摞的档案袋,下面放了些零碎的东西,首饰盒、护照、证件,好像没有我想象中的宝物。失望地撇撇嘴,将门关上,但是一只信封里露出来的红色一角又吸引了我的目光。那静静躺在角落里的信封仿佛有很久的年头了,我毫不犹豫地取出来,信封里装着一本结婚证和一本离婚证。

涂望、聂姗姗,证件上是这两个名字,照片上有年轻时意气风发的爸爸,而他旁边的女人就是我从未谋面的妈妈。她长得很漂亮,尖尖的脸蛋,烫了波浪的卷发,就像那个年代的歌星。

妈妈不是离家出走,也不是跟男人私奔,她是和爸爸离婚了。

“聂聂!”急促的脚步踏在木质地板上渐渐逼近,一双大手将我拎了起来,爸爸用严肃而冷漠的目光凝视我,“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凶狠地将离婚证摔在他面前:“你为什么骗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因为你恨妈妈,所以也要让我跟你一起恨她吗?”

爸爸虽然极少对我笑,但也从来不会对我露出这么阴沉的神色。

他紧蹙着眉,质问我:“你怎么可以到我书房里乱翻东西?”

我不甘示弱地叫嚣道:“那你怎么可以剥夺我见妈妈的权利?你们离婚了,你取得了抚养权,但是我成了没有妈妈的孩子!”

“因为她……背叛了我。”爸爸铁青的脸上毫无表情,麻木地捡起那张离婚证重新装回信封里,“她为了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抛弃了我们。”

我浑身僵硬地跪坐在地上,强忍住委屈开口问:“她在哪里?我要亲口问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爸爸摇摇头,冷笑一声:“我怎么知道她在哪里?自从她走出这个家门就毫无音信。”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喃喃道:“那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我一直以为你很爱她,没想到你有这么恨她。难怪这么多年你疏远我,把家当酒店一样,一年才回来住两个月。你是不是在别的地方又结婚,有了别的孩子?”

爸爸惊讶地瞪了我一眼,无奈摇头说:“你怎么会那么想?聂聂,我和你妈妈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不管怎么样,你是我唯一的女儿。”

“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了,我不信!”我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地跑出去,冲出温暖的房子,钻入无边无际的黑夜。夜空里的星星只有稀疏的几颗,它们也因为怕冷都躲在家里了。可是我宁愿受冻也不想躲起来活在那些谎言里面,说不定我的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我从来都不是受尽万千宠爱的公主,只是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罢了。

孤独地、卑微地祈求温暖,祈求疼爱。

穿着鲜艳的衣服,炫耀自己的灿烂生活,是因为内里的空虚。

像个傻瓜一样做傻事,只为了得到瞩目,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可是从来没有人愿意了解我,没人知道我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我。

无家可归的人往往会选择最亲近的人去投奔。

我走到医院的时候才知道这时候我最亲近的人是费东蓝,莫名其妙就觉得亲近,不由自主总是想起他。我想秋裳的病房里总归有我可以睡的地方吧,沙发上,甚至椅子上都可以凑合一晚上。

医院里很安静,走廊里长长的灯管安静地照着惨白的墙壁。

偶尔传来呻吟低语声,像临终前的遗言。我想起秋裳浮肿的手,不由得紧张起来,她的病如果继续恶化就会有肾衰竭的危险,到时候去哪里找健康的肾换给她呢?一路想一路走到了病房前,正巧碰见姚阿姨和一位穿白大褂的女医师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谈话。费东蓝也低着头站在她们面前,眉尖上缀着沉沉的忧伤。

我轻着脚步走过去,却还是惊动了费东蓝。他一抬头,视线准确地定格在我身上,有些诧异又仿佛有些期待的目光。

我挠挠头收住了脚步,决定等他们谈完了再过去。

姚阿姨看见我的时候问了一句:“涂聂聂,你不是走了吗?”

我反应很快地把受伤的左手抬起来当借口:“我手疼,来看医生,顺便来看看秋裳。”

“哦,不早了,你还是快回去别让家长担心呀。”姚阿姨匆匆叮嘱了我两句话,和那位女医师一起离开了。

随着高跟鞋叮叮咚咚的声音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干净的地上倒映着我和费东蓝两道修长的影子。我擦了擦鼻子,小声嘟囔:“我和爸爸吵架了……今天晚上没地方去,可以在这待着吗?”

费东蓝双臂交叉在胸前,质问我:“为什么吵架?”

“别提了……”我唉声叹气,伸长胳膊挂在费东蓝脖子上,“说说你吧,那个心理咨询师来干什么的?”

费东蓝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病房里面,沉默了很久,才拉着我的手说:“这是隐私,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以免将来再出什么事。”

我被他郑重其事的语气吓了一跳,喏喏地问:“怎么那么严肃呢?出大事了?”

“是秋裳,她现在不仅身体虚弱,连心理也很脆弱。”

我冷不丁打了一个冷战,想到了电视剧里经常演的情节,结结巴巴地问:“难道……她会想不开吗?”

费东蓝极快地摇了一下头,声音低沉说:“今天你被烫伤,不是意外。”

我忍不住笑了:“你在说什么啊?难道她会故意烫我?”

可是费东蓝的表情丝毫没有玩笑的痕迹,他忧郁地望着病房里熟睡的秋裳,说:“曾经把你关在教堂里的人,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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