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涂聂聂?誓言】

我以为自己在听天方夜谭,迟钝地“啊”了一声,又迟钝地反问:“为什么?”

“只要我和谁亲近,她就会不高兴。就算我对福利院里的小朋友很好,她也会吃醋,这就是她不正常的占有欲。因为我的一再纵容,她越来越极端,我本来以为只要顺着她就是对她好,所以这么多年来什么都顺着她,让她觉得开心。其实秋裳也是很懂事的,她从来不会提什么要求,很有礼貌也很听话。可是问题只在我身上,因为她把我们两个的世界完全封闭起来,当做一个独立的世界,一旦我要走出去,她心理上会出现失衡,失衡了以后就会做出疯狂的举动。”

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茫然地问:“难道她自己没有朋友吗?”

“没有,虽然在学校里也不会和同学发生矛盾,但是也没有交到朋友。医生说,她的全部精神意志都放在了我身上,只要有我在,她就可以很坚强。”

“可是,我没有打算要从她身边把你抢走啊!她是你妹妹,你对她再好我也不会吃醋的。”

“她不一样……”费东蓝痛苦地抱住头,转身靠在墙上,“这段时间你不要出现了,以免刺激她。”

“哦……”我心酸地点头应道,连费东蓝都不能收留我,那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抬了抬缠满纱布的手,想起病房里那个虚弱的女孩,怎么都不能把她联想成疯狂到会伤害人的问题少女。而她始终是费东蓝的妹妹,我又怎么能责怪呢?

我恋恋不舍望了他一眼,拖着疲惫的步子慢慢离开。当我转身开始下楼梯时,听见身后传来无奈的一声叹息:“对不起,聂聂。”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无处可去。

在爸爸心里,我根本不重要,他甚至不追出来找我。在费东蓝心里,我同样不重要,他甚至不问我晚上一个人要去哪里。两个我认为最亲近的人,并不像我爱他们那样爱着我。

手机在口袋里有节奏地震动起来,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失望地按下接听键。

“喂,方阿姨。”

“聂聂,你在哪里呢?你爸让我打了辆车出来找你回家。”

我委屈地嚷道:“他自己怎么不出来找我?”

方阿姨在电话里焦急地说:“大人有大人的事情要忙的,别任性了,你都是大孩子了。你在哪儿?我这里有样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上次跟我要的照片啊。”

妈妈的照片?

我心里巨大的空虚感仿佛一点点被填充起来。

就算今天发生了再不好的事,至少妈妈那里多了一条线索,或许我可以凭照片和名字找到她呢?

我老老实实站在医院门口等方阿姨来,寒风吹得脸皮麻木了,连冷都感觉不到。

方阿姨一下车就将厚厚的围巾挂在我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几乎将整个脑袋都包住了,又拽着我上车,一边搓着我冰冷的手一边说:“你们父女真奇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总是各自生闷气。”

我流着眼泪没好气地说:“他跟我说吗?这么多年,除了平时例行公事一样的嘘寒问暖,他还会跟我说什么话?聂聂,今天吃得好吗?聂聂,考试考得好吗?聂聂,钱够花吗?他从来不问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吗?过节的时候想去哪里玩呀?别的同学都可以跟爸妈一起去郊游、去野餐、去游乐场,我爸爸连电影都没带我去看过一次。”

方阿姨抚摸我的头,叹道:“你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了不起的人都很忙啊。”

“我知道他了不起,我为他骄傲。”我的声音被巨大的悲伤哽住了,然后像山洪暴发一样咆哮而出,“可是……他会为我骄傲吗?”

方阿姨拍拍我的背,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照片给我,“这是我托我妈从老宅子里找出来的,当年他们结婚回老家请客的照片。”

我用围巾擦了把脸,匆匆忙忙接过照片对着车里暗黄的光线看。

这张彩照很旧了,边上有一块发黄的污渍,不过照片上两个人的样子很清晰:爸爸穿着黑色的西服,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妈妈穿着通红的旗袍,衬得白皙的皮肤更加细腻。

原来妈妈穿红衣服也这么好看……

我心里突然有了某种安慰,将照片捧在胸口喃喃说:“不知道妈妈这个时候在哪里?在做什么?”

方阿姨说:“都那么多年了,茫茫人海怎么找呢?聂聂,你这样的话,你爸爸会很难过。”

总是会有一个人难过吧,不是爸爸就是我。我仔细看着照片,默默地记下我妈妈的样子,然后将照片塞进口袋里。

“别让他知道就好了。”

灯火通明的别墅伫立在黑暗中,像个沉默而目光如炬的男人。

书房的门半掩着,从里面飘出来浓厚的烟味。

我蹑手蹑脚推门进去,看见爸爸伟岸的背影映在落地窗上,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烧到头了都浑然不知,皮鞋头上尽是烟灰。

“我回来了。”我站在他身后低着头说,带着点儿认错的态度,嘴上却并没有认输。

爸爸的声音很低哑:“我从来不知道你对我这个爸爸有那么多不满意。”

我揉了揉刚才在外面哭红的眼睛,小声说:“你已经很好了,是我不懂事。”

爸爸始终没有转身看我,对着窗玻璃说:“我用工作来填充自己,麻木自己,无形之中也忽略了你。不过你真的是我最重要和最亲密的人,虽然我不会像别的父亲一样宠爱你,但是我尽量给你最好的生活,这难道不能表达父爱吗?”

我嗫声说:“可是我会觉得孤独。”

爸爸扔掉了手里的烟头,回头看着我说:“我也很孤独。”

我抿着唇忍住想哭的冲动,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孤独了。”

爸爸皱起了眉,眉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或许也在反思,给我额度再高的信用卡,给我买再高级的皮靴,给我请再多的家教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我们俩还是一样的孤独。

“聂聂。”他轻声叹息,然后朝我伸出双臂。

我尝试着到他的怀抱去以同样的姿势环抱住他——在小时候的记忆里似乎曾经有过这样的温馨,只是随着时间的消逝慢慢变得淡了。

是不是人越长大就越喜欢掩饰自己的情感?那还不如当个小孩儿,天真无忌。

爸爸的声音在胸腔里嗡嗡震动:“其实这些年我也想找你妈妈,可是她已经跟别人结婚了,找了又有什么用呢?她有新家庭,有别的孩子,你真的愿意去看吗?我是不敢的。”

听着爸爸说出这样怯懦的话,我觉得心里隐隐作痛。

我以为他无所不能,原来他也有不敢的……

是因为妈妈给他的伤害太大了吧,就算过了十几年他也不能释怀……

我带着浓浓的鼻音笑了两声,说:“可能我也不敢吧。”

期末考试已经进入了复习阶段,教室里安静得出奇。

我望着费东蓝的空座位发呆,一节课连一道题也没解出来。想着他还在医院里照顾秋裳,或许期末考试都要缺考了,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课间的时候偶尔有人起来喝水、走动,有人走到我的课桌前轻声说:“涂聂聂,第二节课以后要交卷子了,你还一道题都没做。”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神情平和的邵梧州。他的头发在阳光下像染了亚麻色,唇仍然那样紧紧抿着,就像腼腆害羞的少年。我看了眼空白的卷子,瘪着嘴说:“我不想做。”

“不想做还是没心思做?”

“不都一样吗?”

他直言不讳地说:“费东蓝请假这些天你都没心思上课。”

我挠了挠腮帮子,有气无力地念叨:“怎么会有心思上课,他妹妹都不知道怎么样了……肾病综合征严重的话会导致肾衰竭,那需要很多钱来做手术。”

“是吗?”邵梧州微微有些惊讶,“那么严重,他好像没有和老师说这个情况。不然的话,我们可以发动同学们一起捐款,学校也会重视的。”

“真的吗?可以让大家一起捐款?”我眼前顿时一亮,邵梧州简直是个天使!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拽着他的胳膊又喊又叫,“那快点儿捐款吧!”

可能是我的声音太大了,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邵梧州干咳了两声,低声对我说:“也不是我们说捐就能捐的,要先和老师反映,然后才能发起捐款活动。”

我不好意思地举着手对周围同学说:“对不起,你们继续做题。”又回头问邵梧州,“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老师?”话音刚落,我抽屉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上课时间谁会给我打电话?我纳闷地拿出手机一看,竟然是方阿姨。

“喂?方阿姨,我在上课啊。”

方阿姨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焦急:“聂聂,你是不是动过你爸爸的银行卡啊?”

“啊?”我心里一惊,“他发现了吗?”

“他问我你最近都去了哪里?我就跟他说了你那位同学住院的事。”

“糟了……”我慌张失措地挂了线,跟邵梧州说,“我有急事要出去一下,帮我跟老师请个假,说我家里有点儿事!”

邵梧州一头雾水,但是仍然很善良地答应了。

我赶去医院的路上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好的结果就是爸爸看见秋裳那么可怜,不追究我偷钱的事还能帮她一把。当然在这之前我得先跟他道歉,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私自动那张他专门为我开的教育基金卡是不对的。

冷风卷着残败的树叶朝空中扬起来,有的拍打着窗户,有的落在人们的身上。

医院里进出的人都行色匆匆,我张望了一大圈才发现爸爸的车停在那里,所以确定他已经来了。可是他真的能找到方阿姨口中说的“同学”住在哪个病房?等我到病房门外才相信爸爸的神通广大,他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洁白的病房里,爸爸坐在沙发上,费东蓝坐在秋裳身边,两个人像在对峙一样。

我冲进去,气喘吁吁地说:“爸爸,是我的错,你别怪他们。”

爸爸英气的眉毛又皱了起来,厉声质问我:“聂聂,你怎么可以逃课?”

“我……我担心你们。”我支支吾吾地说着,更加引起了爸爸的疑心。

他毫不客气地指着费东蓝说:“是他让你从家里偷钱的,是吗?”

“不是!”我斩钉截铁地喊道,“是我主动帮助同学的!爸爸,你看秋裳病得很厉害,既然可以帮那就帮帮她啊……”

爸爸猝然站起来打断我:“聂聂,你这么单纯,根本不懂分辨真假。爸爸见过这么多人,一看就知道你被骗了。三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可以报案了。”

“谁稀罕你家的钱?”一直沉默护在秋裳身边的费东蓝阴森森地开口,像有深仇大恨似的瞪着我们,然后从秋裳的枕头下面拿出一包用塑料袋捆好的东西扔到茶几上,“拿走!”

爸爸弯腰打开塑料袋检查了一下,将三捆还未拆过的钞票装进公文包里,一边用冰冷的语气警告他说:“离我女儿远点儿。”

我愕然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要如何处理现在的状况,看着费东蓝厌恶的表情和秋裳瑟瑟发抖的身躯,我胆怯地靠近他,拉拉他的衣袖说:“别难过啊,我会再想办法的。”

费东蓝沉默着不看我,曾经我所认为的那张帅气的脸紧绷着,暗藏着一触即发般的气势。

“聂聂,走!”爸爸丝毫不在乎他,锃亮的皮鞋叩在地面上嘚嘚作响,一把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我执拗地回头看着费东蓝,希望他也能回头看我一眼,可是直到走出了走廊,我的期望终于全部落空。他没有追出来给我一个宽慰的眼神,甚至没有回头看看我。

我瞪着空洞的双目,随着凌乱的步伐在走廊中一点点迷失了自己的心。不知道做的一切是为了谁,不知道喜欢上那个人值不值得。

作者“奈奈”的其他小说

海豚会唱歌》《向日葵里的爱情乐章》《烙印时光》《爱在紫薇星》《蒲公英和纸飞机的六月》《三寸日光》《晴空》《可不可以不勇敢》《如若我在你眼里》《凉夏与九秋》《你的微笑,我的心药》《灿若烟火》《我们的小世界》《雪地里的星光》《世上另一个你》《一亿颗星星的距离》《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玻璃夕阳》《爱是微澜的记忆》《一个人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