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费东蓝?深深苦】

谁有勇气翻开旧账,谁有胆量继续猖狂。我因畏惧而停留在原地,不敢前进、也不敢回首探究真相。

窗外还飘着雪,篝火边却暖得像夏天。

唇齿间全是浓郁的地瓜香气,手上也脏兮兮的。我从外面捧了一堆雪进来,教涂聂聂用雪搓手,不一会儿就把手搓干净了。涂聂聂刚才用剥地瓜皮的手摸了脸,这时候脸颊上一团团乌黑的痕迹,偏偏她自己又不知道,像灰头土脸的小猴子龇牙咧嘴地笑。

她单纯、快乐,特别容易满足,往往我还没觉出欣喜来她已经幸福得快要融化了。

赶在她下午上课之前,我把她送上了出租车,然后一个人从外面慢慢地走回去。军大衣上留下了她的香水味,很明媚的味道,像5月繁花盛开时空气中飘荡的香氛。

大概又是什么昂贵的品牌,离我遥不可及。但是她的存在又那么鲜明和真实,仿佛已经被我所拥有。只要我轻轻一招手,她就会像小兔子一样蹦过来。

不知不觉已经走回了食堂,我正想推门进去,却在一瞬间犹豫了。刚才涂聂聂来找我的时候,秋裳也看见了。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在听见孩子们起哄的时候抬头瞥了一眼,那目光里分明是失望和愤怒。

我很迷茫,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样对待秋裳。她现在就像个任性的孩子,把我当成自己专属的玩具。如果有人和她抢玩具,她会声嘶力竭地哭喊。

我的手在门环上停留了许久,最终松开了。我转身朝宿舍走去,不料身后的门却猛地开了,秋裳像离弦的箭一样朝我飞过来,从我身后牢牢地抱住我。

“哥,别走!”她的声音里含着隐忍的哭泣。

我不忍心回头看她,叹了一口气,问:“怎么了?”

“她来找你做什么?你不是保证过绝对不会和她在一起吗?”

“秋裳,我们先回去,外面冷。”我掰开她紧抱住我的手,拽着她往前走。

秋裳借着我的臂力仍然走不稳,脚下的步子凌乱,身体摇摇晃晃,就像随时都可能晕倒一样。我心疼地揽住她,用军大衣包裹住她瘦小的身躯。

宿舍里供着暖气,窗玻璃上结了层冰花。

我拎起热水瓶给秋裳倒了杯水,催促她:“快喝点儿热水,在外面冻坏了。”

她却低着头不吱声,也不伸手端水喝。乌黑的头发散散地披在她的肩上,脸色因为窗外大雪的关系映得更白了,没有血色。

我疲惫地坐在她对面,也不知道要开口说什么。如今的秋裳,似乎离我越来越遥远,不再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胆小如鼠的女孩了。

“你想让我怎么办?”我强迫自己笑,尽量温柔地跟她说话,“难道我要拒人千里你才觉得有安全感吗?”

“你以前就是那样。”秋裳迟了很久才回答,嘴角时不时抽动,“可是你变了。”

“我变了?”我脑子一阵一阵地发热,仿佛要爆炸一般难受,控制不住气息抖动越来越厉害,“那你呢?你非要这么小心眼霸占着我整个人吗?以前我带着小七踢球你不高兴,我就不带他踢球了;我教玲玲打跆拳道你不高兴,我也不教她了;后来你讨厌女生来找我,我从此以后谁也不理,每天孤单单一个人。这就是你所希望的吗?希望我孤独得每天只能和你说话?”

秋裳不停地抽泣,低微的声音渐渐放大,夹杂着绝望、断续的轻唤:“哥……你讨厌我了,原来你很早就开始讨厌我了。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讨厌我的,是我拖累了你,让你过得这么辛苦……其实你早就可以被好人家领养,过很好的日子。你根本就不用管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再也不用管我了!”

我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像有无数陨石轰然落下来,砸出一个一个凹凸不平的坑,原本所有的平静都被打破了,只剩下残破的表象。这么多年,我自问将秋裳当做世上最珍贵的人一样疼爱。可是我付出得越多,她就将我箍得越紧,像水蛇一样紧紧缠着我,直到我喘不过气,几乎就要窒息。

我担心伤害她因此不敢挣扎,可是当我自己都撑不下去了,还有什么能力保护她?我犹豫不决,最后像个被打败的懦夫一样低声说:“秋裳,我想带你去看心理医生,这件事不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什么心理医生?”她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泪痕在白雪映照下亮晶晶的像绝美的钻石,但是那神情当中透露着极度的恐惧,她颤颤巍巍站起来,揪住我的衣领大吼:“我又没病,看什么医生?哥!你疯了吗?我为什么要去看心理医生?”

我紧紧闭上眼,不敢再看眼前这个陌生的秋裳,任由她抓住我摇晃、摔打,整个人都麻木了,不知所措,脑子被晃得很晕,却仍然不愿意睁开眼。

不知怎么的,她又停住了,气氛降到了冰点,仿佛连呼出的气息都凝固了。就在最冷静的时候,秋裳像海啸一般爆发出惊天骇浪:“这围巾是她送你的吗?我给你织的呢?为什么不戴?”

我没有还嘴,也没有还手,眼睁睁看着她从我脖子上将围巾扯掉,抓起剪刀将这条温热的围巾剪成一条条碎布条,宛如生命里所有的期待都这样被她一点点地剪碎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不仅在毁灭我,也在毁灭自己,可是她竟浑然不知。

我毫无办法,只能痛苦地走上前将她抱住,用柔软的言语安慰她:“秋裳,别这样了,我不喜欢你这样。”

她在我怀里很快平静了,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弱小的身躯,抽泣的声音,仍然是我熟悉的秋裳。我再累也不能倒下,为了秋裳,什么都可以忍受,哪怕是妥协。

“哥……不要离开我。”秋裳低声哀求,像只孱弱的小猫在乞求路人的施舍。

我没有力气开口说话,只是轻抚她的后背。一片厚重的云从远处渐渐飘来,窗外煞白的雪景顿时被蒙上一层绝望的阴影。我合上双目,不敢再细想眼下和将来,只能浑浑噩噩地将这日子继续过下去,就当成什么也没发生,还是像往常一样风平浪静。

圣诞节将至,晴空万里,路旁的积雪在阳面的都化了,阴面的还纹丝未动,就如我面上的笑容和心底的灰暗。阳光只照在它能看见的地方,而看不见的就被无情地忽视了。

我拿着刚发的薪水给秋裳买了一件羽绒服,是宝蓝色的反光面料,领口有一圈很厚的兔毛。秋裳穿上很漂亮,宝蓝色衬得她肤色细腻,唇红齿白。一圈兔毛托在她下巴四周,就像公主一样高贵美丽。

她很高兴,穿上便不愿意脱下来,围着我身边转了两圈:“我去告诉姚阿姨今年过冬不用给我添衣服了。”

我拍着她的头笑笑说:“圣诞节那天的晚会你就穿新衣服去玩。”

秋裳体贴地替我整理衣领,一面问:“哥,你们的晚会到几点?”

“放心吧,在你们晚会结束之前我会去接你。”我低头答道,不敢让她得知真相。

那天晚上我和涂聂聂有约,是早就约好的,我不能失约。我也不愿意再辜负那个善良又单纯的女孩。

秋裳又从她的床头取出一条宽宽的卡其色围巾绕在我的脖子上,甜甜地笑着:“哥,这是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我惊讶地说:“前不久才织完一条,怎么又织了?你要多花些心思在功课上。”

“放心吧,我的功课没有落下。”秋裳歪着头殷殷地盯着我看,“我织得很快,三天就织好了。”

我托起她的手看了看,两只手的手指头都红红的,微微有点儿肿。我凑上去吹了吹,问她:“疼吗?”

秋裳拼命摇头,双瞳里含了一汪秋水似的望着我:“不疼。”

我轻声责备:“傻丫头,一条就够我戴很多年了,何必再织一条?”

她略微有些失神,眉头蹙了一下,飞快地垂下头。

前几天剪碎的那条围巾已经被扔进了垃圾箱,我冷不丁回想起秋裳当时疯狂的举动,背脊上传来一阵寒意。大概她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于是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不一会儿,秋裳若无其事地从我手里收回她自己的手:“我去找姚阿姨。”

“嗯。”我转身坐在椅子上,随口念叨,“月底要去医院给你开下个季度的药了。”

秋裳顿了顿脚步,关门出去了。

圣诞节是孩子们最喜欢过的节日,活动室里扎满了气球,姚阿姨还从外面买回来了许多糖果和点心。我给大家发完圣诞礼物就和秋裳一起出去了。她去学校参加晚会,而我送走她之后折回去往中亚广场走。

天桥上闪闪的霓虹宛如一道黑夜里的彩虹横亘在空中,广场周围两座巨大的屏幕上来回播放着眼花缭乱的广告,高速行驶的汽车从身边一辆辆擦过去,像是在跟时间赛跑一样。这是个繁华的时代,却是属于富人的时代。

我想给涂聂聂送一件特别的礼物,可是商场里那些令人咋舌的价格我负担不起,最后只能在水果摊上挑了一只特别漂亮的苹果,弥补一下平安夜的祝福。

没想到涂聂聂比我早到了,也没想到她会打扮得如此隆重。

及膝的黑色呢绒裙,过膝皮靴,身上披着一件红色的皮草大衣,头发盘得高高的,戴了一顶精致小巧的皇冠。漆黑的大眼睛冲着我不停地眨,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就像个初次约会的女孩,既害羞又大胆。

我大步走过去,将手里包了塑料纸又扎了花的苹果递给她,觉得这样的情况下见面有点儿羞涩,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没说话。

她接过去嘟囔了一句:“今天不是平安夜啊,是狂欢夜。”

我解释道:“可是我觉得平安是最大的幸福。”

涂聂聂赶紧点头:“嗯,你说得对。”她很随意地走到我身边将我的胳膊挽住,脸上乐开了花,“你今天真帅。”

我做样子擦了擦汗:“不是跟平常一样吗?”

她皱着鼻子说:“但是我觉得今天特别帅!”

好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也不是损人的话。

我欣然接受了,一边点头一边问她:“我们……去哪里呢?”

她举起手笑眯眯地说:“先去看电影!”

我才发现她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第一次约会我还没找到机会掏钱包,她却好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怎么没戴我送的围巾?”涂聂聂突然问。

我心虚地答道:“这是秋裳织给我的圣诞礼物,非让我戴着。”

“妹妹是哥哥的小尾巴,还是贴心小棉袄?”涂聂聂撅着嘴巴有点儿吃醋的样子,“可惜我不会织围巾,我总是笨手笨脚的,什么也干不好。”

我忍俊不禁,拉着她的手说:“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是吗?你喜欢这样的我吗?”涂聂聂歪着头,一脸懵懂,却带着明白无误的期盼。她在期盼我的告白,哪怕是轻轻一个点头也是对她的肯定回答。

但是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片段全是关于秋裳,她的失常、她的病痛、她的哭泣、她的绝望。如果我此刻点了头,拥抱着涂聂聂,秋裳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彻底地抛弃了她吧?

涂聂聂的神情渐渐变得平静,平静而冷淡。她强颜欢笑了一下,转身说:“走吧,先去电影院。”

她为我准备的美丽夜晚顿时黯淡了,她的背影在霓虹的映衬下显得孤单而失落。我能想象到她有多难过,就像从前她不计后果地对我说她喜欢我,而我生硬地拒绝了她一样。

就在她的手即将脱离我的手那一瞬间,我牢牢攥住她的手将她拽回来。

惊艳的转身,优美如华尔兹的舞步,她绕了道弧线扑进我的怀里,忐忑而惊喜地抬头望着我。

此刻的广场人头攒动,巨大而嘈杂的音乐声震得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我只是顺从自己的直觉低头吻了她的唇。粉红色,带着闪闪亮粉的唇,娇小而柔弱。熟悉的香水味从她鼻息里蹿出来,像是带着诱惑的陷阱。

我的心急促地跳起来,贪恋地捧住她的脸,小心翼翼将自己的初吻完整地交出去。仿佛是一件神圣至极的事,丝毫不敢马虎。也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似乎比我还快,就像惴惴不安的小兔子,眼眸里却泛着幸福耀眼的光芒。

一个吻,绵长而平静。

结束之后,我脑子热得厉害,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涂聂聂从包里拿出纸巾一边笑一边擦我的嘴,羞涩地小声说:“早知道你要亲我,我就不擦有颜色的唇膏了。”

我迟钝地问了一句:“没毒吧?”

她用俏皮的语调说:“有啊,毒死你。”

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看着她的嘴唇也红扑扑的,很好笑的样子,于是也拿过纸巾来替她擦嘴。

她撅着嘴由着我擦,一边说:“忧郁的蓝,你不要老是这样趁人不注意占人家便宜。”

“什么叫老是啊?”

“你不记得你摸了我的脚?还背了我,还不经过允许就拉我的手。”

“这样啊……”我无语望天,想了一下说,“那以后我想牵你的手是不是要先写个申请?”

涂聂聂乐呵呵地笑:“只要你承认是我的男朋友,就不用写了。”

“好啊。”我爽快地点头答应了,又趁她不注意飞快地在她脸颊亲了一下。看她惊愕又气恼的样子,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拽着她撒腿跑了起来,“快走,电影要开演了!”

大屏幕上的广告终于停止了循环播放,切换到了圣诞晚会的节目,城市里的霓虹灯光令夜空里的星星都黯然失色。我们手拉着手在人行道上疯跑,呼着一串串白气,笑声和呼唤声融成一片。

“费东蓝——我喜欢你!”

“嗯……知道了。”

“费东蓝——我喜欢你!”

“知道啦!”

“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直到晚上沉沉地睡去,我耳边还回荡着她那句轻柔的低语——“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这大概是我所认为最动人的告白。因为有她的笑语和欢颜,这一夜我做了很美好的梦。那是从没见过的梦境,绚丽多姿,充满着棉花糖的色彩和触感。清晨时分我是笑醒的,就这样度过了我最开心的一个圣诞节。

窗户上全是白茫茫的水汽,晨曦映照过来,仿佛窗玻璃后面有盏白炽灯一样。

我吹着口哨收拾课本和文具,秋裳在镜子前梳头发,狐疑地转头看着我问:“哥,昨晚很开心吗?”

我不想被她看出什么,赶紧收敛了:“嗯,你呢?”

“还行,挺热闹的。”秋裳在镜子里冲我笑,苍白的脸色显得有几分憔悴。

我诧异地揪住她的手问:“你没睡好吗?以后还是尽量别玩到那么晚了,你身体不好。”

“没事的。”她淡淡答道,将头发梳好,戴上帽子,“我们走吧,别迟到了。”

我将自行车骑得很慢,挺直腰背,让凛冽的寒风都灌进我的怀里,以挡住后面的秋裳。她说像以前一样自己坐车去学校就好,但是我不放心,谁知道那几个坏小子什么时候又会干坏事,我不能让秋裳再受他们欺负。

早晨有大雾,我的眉毛上沾了水,不一会儿就结出白花花的冰。一进教室就有人嘻嘻哈哈地叫我圣诞老人,我一笑而过,只要一想起昨天的圣诞夜,总是忍不住想笑。

上美术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出去找学校的某个角落写生。这么冷的天,非要写生做什么?谁都很不情愿地抱着板子和画笔走出了温暖的教室。

我本来想找个地方偷懒,不料涂聂聂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到凉亭里,还左顾右盼了一番,确定不会有人看见才从衣服里掏出一本粉红色的相册。她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塞到我手里,小声地说:“不要给任何一个人看哦,是送给你的。”

“是什么?”我好奇地打开来,只见相册里全是涂聂聂的照片,从小到大、神情各异,不过怎么都不会脱离她鬼马精灵的本质。

“是我的成长过程,我昨晚挑了好久才挑出来这么多的。”涂聂聂笑眯眯地说,两只乌黑的眼圈充分说明了她昨晚熬夜了。可是她很开心,精神丝毫没有受影响,她接着说:“我觉得这是我能送给你的最好的礼物。这是真实的我哦,没有遮掩的,你可以从照片里看到我的一切。”

我从后往前翻,她的照片真是千奇百怪都有,尤其是小时候的照片,令人看了就想笑。

“我小时候很可爱吧?”涂聂聂倒是一点儿也不谦虚,骄傲地在相册上指指点点。

当我翻到第一张,终于笑出声了。照片上是一个粉粉嫩嫩的婴儿趴在地上哭,全身光溜溜的,照片一角上写着“100天纪念”。我夸张地大叫:“哇,裸照也敢拿给我看。”

“喂,那是小孩子嘛,什么裸不裸的……我没有婴儿时期的照片,只有这一张,还是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呢!”涂聂聂撅起嘴唇以表达对我的不满。

照片有些旧了,我注意到婴儿的腿上有一块颜色较深的东西,像是污渍。可是用手指抹了几下仍然在,心跳仿佛漏掉了几拍,愣愣地问涂聂聂:“这是什么?”

“胎记啊。”她红着脸回答,“可是我身上现在没有这样的胎记,可能长大以后就消失了。”

那是一块梨形的胎记,倒挂在腿上,我的心突突地跳着,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涂聂聂身上没有这样的胎记,而我身上却有,这胎记跟了我十几年,甚至我的父母就是靠这块胎记才找到我的。怎么会这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抓起相册往后退了两步,不敢面对涂聂聂,支支吾吾地说:“我去上厕所。”

“哦。”她略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但是没多问什么,自己在凉亭里坐着。

我揣着相册飞快地跑了,没有回教室,更没有去厕所,而是骑上自行车离开了学校。

风呼啸着从耳边擦过,太阳穴传来的突突声震得耳膜都轻微发疼。我疯狂地瞪着自行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似乎一早的那种不祥预感渐渐得到了证实,但是我根本就不想得到这样的结果!

涂聂聂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怎么会有任何联系?可是上天不这么想,它捉弄我们,戏耍我们,就是要我们不好过。涂聂聂卧室墙上的相片一张张在我脑子里轮番映过,那个男人的五官、面容、身材,每一处的细节都像子弹一样直直射穿我的胸膛,将我伤得千疮百孔。

我回到福利院,在存放我爸妈遗物的箱子里拼命地翻找,希望能找出一点点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可是有他们的结婚证,有秋裳的出生证明,有一家三口的户口本,却唯独没有我的痕迹,一丁点儿也没有。

敞开的门外闪过人影,姚阿姨吃惊地站在外面大声问我:“东东?你不是在上课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颓然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地的旧物,却找不出与自己有关的蛛丝马迹。

“怎么了呀?出什么事啦?”姚阿姨走进屋,将门关上,很担忧地问我,“你在找什么?”

我克制住发狂的冲动,揪心地问:“姚阿姨,我是什么时候到福利院来的?”

“16年了呢,你来的时候不到一岁。”

“那我爸妈怎么找到我的?”

“根据你来到福利院的时间和方式,另外一个关键点是你腿上的那块胎记。还有,他们寄了你小时候的相片过来,我们也寄了相片过去核对,应该不会有错吧。怎么了?”

我迟钝地将相册打开,指着第一张相片问:“这是我吗?”

姚阿姨惊呼:“咦?这不是他们寄过来的百日照吗?应该在档案室呀,怎么你会有?”

“这是别人给我的。”我绝望地抱头蹲在箱子面前,过了良久,我无意中落在结婚证上的目光突然定住了。姓名是聂姗姗和费里,日期竟然是1995年12月24日。而秋裳的出生证明是1996年,他们结婚第一年就生下了秋裳,那我呢?我是从哪里来的?

姚阿姨拾起我面前的东西,拍着我的背说:“东东啊,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啊?你的确是秋裳的哥哥,你爸妈看见照片就打电话来跟我们确定了,不会错的。”

我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大吼:“可是我爸妈1995年结的婚,我1994年就出生了,那我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姚阿姨愣了愣,低头看那张结婚证,喃喃自语:“还真是,我从来没注意过……你的生日和出生地点是你妈妈报资料的时候报过来的,应该也不会错啊。”

“而且他们的遗物里没有我的出生证明,为什么?”

姚阿姨安慰我说:“东东啊,你别急,我们可以去医院查一下。你妈妈寄过来的资料里写了你的出生地点是圣德医院,应该能找到当年的档案。”

“那家外资医院?”

“是啊,你是在那家医院出生的。”

姚阿姨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一边说:“不如你先去上课,我帮你打电话过去约一下,好不好?”

我紧皱着眉头,完全没有办法令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举着照片对她说:“这是涂聂聂从家里找出来的旧照片,她怎么会有我的照片?而且……她说过聂是她妈妈的姓氏,我妈妈刚好也姓聂,我真的不敢想下去……”

“涂聂聂啊?那个孩子……”姚阿姨也陷入了沉思,默默地将我翻出来的东西重新收起来。然后拍着我的背说,“走吧,我陪你一起去医院。”

城堡一样的白色圆顶,罗马柱,18世纪风格的壁画,这就是富人享受至高医疗服务的地方,料不到我是在这样的医院里出生的。

姚阿姨出示了证件和我父母的死亡证明,我们才被允许进入档案室。现在医院的病历管理都是电子档案,从前的旧病历也都被扫描进了计算机系统,只要一个查询条件就可以调出来。

我手里始终握着那本相册,忐忑不安地注视着面前不大的一方屏幕,既期待又紧张地盼望得知真相,又害怕真相会很残酷,令我无法面对过去,也没有勇气想象将来。

操作员输入聂姗姗的名字,列表里刷地一下出来好几份病历。我挨个照片看下去,竟然没找到我妈妈。

操作员听说后很无奈地耸肩:“不会吧?我们医院的病历从来没有发生过缺失的情况。你确定自己是在圣德医院出生的吗?”

姚阿姨忙问:“会不会是漏掉了呢?请问还能不能找到纸质的档案?”

对方摇头说:“自从换上了电子病历,十年以前的旧病历都销毁了。”

“那就是查不到了……”我渐渐抬起头,看着头顶上雪白的天花板,就如我人生的开头一样,空空荡荡,连一根蜘蛛丝都没有。

凛冽的风又刮起来,等我回到学校走进教室的时候才发觉浑身僵硬得像冰棍一样。低头一看,发现围巾不见了,那是秋裳辛苦织了三天才织出来送给我的圣诞礼物。

我又飞快地冲出教室,从刚才走过的路一直往回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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