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纭大千世界里,我只想遇见一个你这样的人。
厅里吊着兰花水晶灯,浅粉色的碎花沙发摆在中央,刚从欧洲出差回来的爸爸半躺在沙发上看杂志。
我坐在棕红的地毯上爱抚我的脚趾,那团纱布缠在脚趾上很丑,看来这几天连鞋子都不能穿了。一想到下午我的脚被某个狂妄自大的人紧紧握在手里,心中就乱糟糟的,很不是滋味。要是爸爸没有一下飞机就给我打电话,知道我受伤来接我回家,某人会不会好心背我回来……
“聂聂,你在笑什么?”
“啊?没什么,我……在给你找我们开学典礼的录像。”
爸爸狐疑地打量我,放下手里的杂志,摸着我的头问:“爸爸走的这两个月,你都干什么了?卡里怎么少了那么多钱?”
我赶紧说:“我报名去学跆拳道了。”
“还有呢?”
我挠挠头,眼睛飞快地转着,总不能说送了双鞋子给一个男生吧?想了一会儿,我才郑重其事地说:“我们班有个同学是福利院的孤儿,我去看他了。然后看他们福利院那么多孤儿,多可怜呀,连球鞋都是破的。所以我去买了很多鞋子送给他们。”
爸爸听到“福利院”几个字,好像有些怔愣,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半信半疑地皱眉反问我:“真的?”
我点头如捣蒜:“真的!”
爸爸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欣慰,可是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后就赶紧移开了视线,仿佛我身上有什么令他害怕的东西一样。
他低头继续看杂志,搪塞我说:“我们聂聂终于长大懂事了,值得表扬。”
“嗯……学校还给我发了奖状呢。”我心虚地跑进房里把那张奖状拿出来,虽然是偶然所得,但至少表示我没做坏事吧!
爸爸难得看见我拿奖状回来,微微一笑,随口问:“开学典礼怎么样?很隆重吧?”
我兴高采烈地打开笔记本里的视频,晃着他的胳膊:“快看,那天你没去,太可惜了!”
爸爸不以为然地说道:“哦,开学典礼我经常参加的,没什么意思。”
我大声喊:“可是这次有我啊!”
爸爸忍俊不禁,说:“几百个学生穿一样的衣服,哪能认得出你啊?”
“不一样……”我嘟囔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终于,画面从教学楼转到主席台,然后扫向下面的学生,我指着屏幕大叫,“看那里,看那里!那个穿红衣服的就是我!”
爸爸大吃一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虽然那抹红色特别小,但是我头上的红发卡还是很有标志性的嘛!
爸爸拉着脸叹气:“你这丫头,怎么尽捣乱呢?”
我嘟着嘴说:“你又不能参加我的开学典礼,学校里那么多人,我怕你看不见我啊!”
“老师罚你写检讨了吗?”
“没有,只罚站。”
“你啊……”爸爸又开始叹气,“看来周末要请你们老师吃饭,你要好好表现。”
我不乐意地甩下遥控器,一瘸一拐地上了楼,冲爸爸做鬼脸说:“我才不跟老师一起吃饭,没胃口。”
“聂聂……唉……”老爸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完全拿我没辙。
第二天,我一瘸一拐地去上学。
爸爸要开车送我,可是我执拗地要坐校车去,不然怎么可以碰上那个忧郁的蓝,向他索要精神赔偿呢?好歹我也是去上他的课才受伤的,他却一点儿歉疚的意思都没有,真是差劲。
不知道是不是那封表扬信的缘故,身边的同学对我的态度渐渐好转了。上车竟然还有人和我打招呼,关心我的脚怎么了。我看着自己漂亮的小脚丫上多了一团纱布,很郁闷地把昨天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当然自觉地屏蔽了费东蓝这个具体的名字,换成了“某人”。
周围的女生听完我的描述,竟然纷纷对某人产生了兴趣,不停地问:
“那个教练帅不帅?”
“他好像很酷哦!”
“他星期几上课啊?我们找时间去看看他吧!”
把她们都打发走以后,我纳闷地问身边的邵梧州:“难道教练很帅的话,我的脚伤就可以被忽略了吗?”
邵梧州纯良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许久,低声说:“你的脚多久才能好呢?这几天肯定行动不便,不如让我护送你吧。”
“呃?”我傻愣愣地看着他,护送?我还从没被谁护送过呢,那感觉就像是被人捧了起来,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一样。
邵梧州白皙的脸上泛出淡淡的粉红色,嘴唇抿了抿,忐忑不安地说:“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赶紧说:“谁说我不愿意,有人当护花使者,还是免费的,为什么不愿意呀?”
邵梧州终于笑了,柔软的头发被风吹拂着,有的扫在他的脸上,有的掠过他的鼻梁。他的头发在室内看上去乌黑,在阳光下却呈亚麻色。我原本以为他染了发,后来才知道是天生的,难免觉得神奇。为什么我就没长一头会变色的头发呢?
校车在各条街道上转来转去,总是很准时地到达站点接上学生。可是今天早上在一个大十字路口发生了车祸,造成了轻微的堵车。等交警来疏通道路,校车已经比平时晚了20分钟。驶入学校的时候离上课只差5分钟了,车刚停稳,大家纷纷跳下车,拼命地往教学楼跑。
我很无辜地落在了最后面,脚疼得想跑又不敢跑。邵梧州陪着我慢慢走,还安慰我说:“没关系,这是特殊情况,今天堵车,加上你的脚又受了伤。如果老师要罚你,我会帮你说话的。”
“谢谢你,邵梧州。”我有点儿感动了,长这么大,还没有谁对我这么好过。
“不用客气,同学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他又脸红了,低着头笑。
我的脚尖不能着地,只要脚趾一受压迫就疼得我浑身颤抖,所以只能艰难地用我的脚跟支撑着走路。刚走了一小段,头上就冒汗了,刘海湿成一缕一缕的。
邵梧州犹豫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扶着我的胳膊。
他的手心很烫,贴在我冰冰的胳膊上,有一种略微的刺激感,让我的心不听话地一通乱跳。我抿着嘴偷看了他一眼,又强自镇定地借由他的搀扶往前走。
“你们这么走肯定会迟到。”一个慵懒而且拖得老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吓得弹了一下,回头瞪着那个害我受伤还不管我的家伙。
费东蓝今天穿了一件红t恤,一条普通的运动裤,脚上却穿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而且正是我送的那双。
顿时,我不由得高兴地冲他打招呼:“嗨,早上好!”
费东蓝将他肩上的书包拎下来甩给我,霸道得几乎不容我反对,说:“我背你,还有两分钟打铃。”
我张了张嘴,看着身边的邵梧州。他还在扶着我的胳膊,仿佛不愿意松手。可是这么下去我们真的都要迟到了。何况邵梧州是好学生,从来不违纪的,我也不想拖他的后腿,于是很认真地跟他说:“让他背我去吧,反正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你也快点儿走,这样我们就都不会迟到了。”
邵梧州小心翼翼地扫了费东蓝一眼,温柔地和我说:“那……我背你吧?”
我自行在脑海里对比了一下他们俩的身高和体型,斟酌着怎么说才能不伤害邵梧州。
不过费东蓝没什么耐心,不由分说地将我的两只胳膊拽过去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而易举地就把我背了起来。果然人高马大就是好,他背着我走路也不喘,一边走还一边说:“学习委员,时间紧迫,这次就打扰了,不过你还有很多机会护送她的。”
我暗暗在费东蓝胳膊上掐了一把,谁让他自作主张?邵梧州这样敏感善良的男生会被他吓坏的。
邵梧州只轻轻答了一声:“快走吧,希望别迟到了。”
我们几乎是踏着铃声走进教室的,费东蓝一直到教室门口才把我放下来,所以走廊上很多同学都看见了这一幕——
我穿着红色背带裤,趴在穿着红色t恤的费东蓝背上,旁边还有个帮我们拎书包的邵梧州。
这下子,谣言是怎么也止不住了。
我唉声叹气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忽然发现同桌换了人,竟然是黄子雯。
她仿佛受过什么艺术熏陶一样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很文艺,说话也轻柔婉转:“聂聂,我跟老师申请换了座位,来帮助你学习。”
“哦……”我无语地望了一眼天花板,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不能光明正大地抄作业了?
课间操的时候,我跟老师请假没下去,黄子雯也留下来陪我。
其实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留下来,我本来想偷偷躲在教室里抄作业的,这下子计划泡汤了。
黄子雯穿着长长的裙子,脚下一双雪白的帆布鞋,柔顺的长发从来不干燥、不打结,几乎可以去拍洗发水的广告了。
她擦完黑板回来,神秘兮兮地问我:“听说早上是那个费东蓝背你过来的?”
我点头说:“是啊,我的脚受伤了嘛。”
“那邵梧州怎么和你们在一起呢?”
“他帮我们拿书包啊。”
黄子雯似乎很紧张,反问:“仅仅是拿书包?那你为什么不澄清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
我挠头问:“为什么要澄清?”
黄子雯压低嗓音说:“大家以为你脚踏两条船。”
我很冤枉啊,明明一条都没踏上。
可是绯闻这种东西,越描越黑,所以我耸耸肩说:“无所谓。”
黄子雯不依不饶地问:“那你到底喜不喜欢邵梧州?”
“啊?”我摆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拜托,我们刚认识两个月而已!最多算是比较熟的朋友吧。”
“那就是说你不喜欢他。”黄子雯如释重负地吁了长长一口气,然后轻松地笑起来,“那就好了,我真担心我们俩喜欢上同一个人。”
我对于淑女黄子雯的直接表示很惊讶:“你……喜欢他啊?”
黄子雯说这种话都没有脸红,很有礼貌地对我说:“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和他相处。聂聂,这个周末,你能不能帮我约他出来?”
我仍然处于震惊中,呆呆地问:“呃……出来干什么呢?”
“比如说去福利院啊!我想你可以制造机会让我接近他。”
福利院……我可不想再收到一封表扬信了。不过我又实在很八卦,想看看黄子雯要怎么追邵梧州。毕竟邵梧州那么腼腆,要是黄子雯用她淑女而温柔的微笑对付他,那他的脸一定红得像个大苹果。
一想到那个场面我就情不自禁“嘿嘿”地笑出声来。
斜阳将树影拉得很长很长,草地上栖息着几只麻雀,互相梳理麻黄色的羽毛。
广场和花园里都是三三两两的学习小组在讨论学习,远处操场上是正在进行训练的体育小组。而我往口袋里塞了本漫画,准备找个地方躲着,等体育小组的活动结束以后再回教室去。不料,我刚找到一棵僻静的大树准备坐下,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拎了起来。
抬头,正对上费东蓝那张冷漠的脸。夕阳的余晖照映过来,他的鼻梁在脸侧投下了深深的阴影,令我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某部动漫里的腹黑男主,我浑身打了一个寒战,心虚地解释:“脚受伤了嘛,不能运动。”
“不能运动也要参加活动,我们今天主要讨论将来开展什么活动,不是训练。”
我撇撇嘴,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地往操场走,突然想起来周末去福利院的事,于是我赶紧拉着他问:“喂,忧郁的蓝,你周末有空吗?”
他头也不回,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你又要给我买鞋?”
我跟他打哈哈笑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和黄子雯、邵梧州约好了周末去福利院做义工。”
“什么?义工?”费东蓝皱着眉头看我,“你们想去做什么?帮我们洗衣服还是打扫卫生?”
费东蓝以为我们会做家务吗?
我认真地想了想,问:“请你们吃饭行不行?我们买很多好吃的去福利院请大家野餐,行吗?”
费东蓝哧哧地笑着:“在福利院野餐,亏你想得出来。快说吧,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黄子雯可不像那种善良到愿意和孤儿做朋友的女生。”
我觉得自己撒谎的技术在费东蓝面前越来越低劣了,只好老实交代:“黄子雯想借这个机会和邵梧州彼此熟悉一些。”
“她喜欢邵梧州吗?”费东蓝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一点儿也不觉得难为情,脸皮真厚啊。
我清了清嗓子说:“那也不关你的事,反正你在福利院就好。到时候我找你玩,我可不想当电灯泡。”
费东蓝摇摇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始终散发着极度不屑的目光。我也毫不客气地甩给他一个白眼。
街道的两旁落满了叶子,我仰头望了望稀疏的树枝,才发觉秋天真的来了。
穿着黄褐色线衫的邵梧州从街对面跑过来,递给我一杯草莓圣代,说:“我们在这边坐一会儿吧,吃完了再回去。”
我点点头,毫不客气地接过圣代,挖了一大勺送到嘴里。或许是天气并不太热,我被冰激凌的凉意激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邵梧州看着我笑,眉眼都弯弯的:“你慢点儿吃。”
“嘿嘿……”我傻兮兮地冲他笑,等被冰得麻木的嘴恢复了知觉,才试探性地问他,“你周六有时间吗?”
他迟钝地点了头,问:“有什么事?”
我心虚得不敢看他,望着头顶的大树支支吾吾地说:“嗯……我们去盛园福利院学雷锋吧?我还邀了别的同学,校长不是鼓励我们去助人为乐吗?”
邵梧州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好啊,到时候我去你家接你。”
我脑子没转过弯来,愣了一下:“接我?”
他指了指我的脚,腼腆地笑着说:“不是说好了要护送你吗?”
“哦,谢谢你!”我连忙道谢,很有兴致地打量邵梧州绯红的脸色。
然后,我们坐在长椅上吃完圣代,踏着夕阳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我觉得脚趾又肿又疼,好像比昨天更厉害了。我又是怕疼的胆小鬼,走一步就“咝”一声,终于引起了爸爸的注意。
爸爸替我拆开纱布检查了一下,脸色大变:“都发炎了,赶紧去医院。”
“啊?医院!”我一想起医院里那股碘酒和消毒水的味道就浑身发冷,可怜巴巴地拽着爸爸的袖子撒娇,“不要去医院好不好?我们找个诊所包一下。”
爸爸吓唬我:“再不消炎会化脓,到时候把你的脚趾切掉你就高兴了。”
我紧紧皱着眉,不过是破了皮,哪有那么严重?可是迫于爸爸的威严,我老老实实地被他拎上了车后座。
在医院的过程十分凶险,我是不愿意再回顾一遍了,反正那个小伤口缝了两针,一时半会好不了。
轿车缓缓行驶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我坐在车上望着窗外的夜景,霓虹满目,繁华旖旎,忽然瞥见前面那家熟悉的跆拳道馆,我赶紧喊停,跟爸爸说:“我要去给教练请假。”
“那天教练知道你受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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