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原来有这么严重,我还是进去说一声吧。”
爸爸便将车停在了路旁,我小心翼翼地下了车,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找费东蓝。
室内的灯都开着,亮如白昼。跆拳道馆空旷又安静,时不时传来“呀呀”的声音。
我扶着墙慢慢往里走,走到一扇玻璃窗外停下了脚步。透过玻璃看进去,费东蓝在里面上课。他穿着白色的训练服,额头上束着一条发带,头发也没那么乱了,动作干净利落,可是他的表情永远都那么淡漠,整个人透着一股孤绝的冷清。
孤儿,我忍不住在心里不停地重复这个名词。孤儿就是这样的吧,外表坚强得不得了,从来不把一丁点儿心事外泄,让人琢磨不透。
我趴在窗玻璃上静静地看着他,完全忘了请假这回事。
直到他转身的时候瞥见了我,朝我走过来,我才心里一惊,赶紧假装刚来的样子朝他挥挥手:“我正好要进去找你。”
他站在门里面拉开一道缝看着我,问:“什么事?”
“哦,那个……”我把我的脚尖竖起来给他看,“我的脚趾发炎了,刚才去医院缝了针。”
他微蹙了眉头:“嗯?都已经止血了还缝针?”
“医生说口子太大了不好愈合,走路的时候伤口又容易裂,就缝了两针。”我解释了半天,终于绕到了主题上,“所以我是来请假的,等到伤口完全长好了我才可以来上课。”
费东蓝若有所思,说:“那恐怕你跟不上这个班了,到时候我给你安排别的老师吧。”
我马上抗议:“什么?我才不要!你收了我的钱就要给我上课。”
费东蓝漠然地瞥了我一眼:“我可没收你的钱,是财务收的,你找财务去给你上课吧。”他说完就把门拉上了,都不给我还嘴的机会。
我在玻璃上拍了几下,大叫:“喂喂……忧郁的蓝,我要去告你,你要赔我医药费、学费,还有精神损失费。”
他大概是被我激怒了,猛地又转过身来打开门冲到我面前说:“还要不要告我摸了你的脚非礼你啊?”
我被这句话吓傻了,张大了嘴瞪着他。
这个时候我们离得很近,他额头和鼻翼上的汗珠我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那双长长的眼睛,像在恐吓我一样散发出威慑的光芒。
我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天他握住我的脚认真包扎的神情,脸忽然烫得厉害,眼皮也跳了起来。
“老实点儿,养好你自己的脚!”费东蓝朝我训完这句话,又把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我魂不守舍地转身离开,走了两步突然又觉得疼得钻心,扶着墙慢慢走出去。
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看着别的孩子跟着家人出去郊游野餐,而我刚刚去机场送走了爸爸,心情很失落,不知道这一次爸爸又要多久才能回家。
邵梧州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外,看见我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担忧地问我:“你的脚还很疼吗?要不我们打车去吧?”
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说:“我的脚好多了,就是我爸爸出差了,我又要一个人在家。”
邵梧州用他纯良的目光盯着我,很体贴地说:“你要是觉得闷就上网找我吧。”
我故意拍手大笑:“好啊,我每天晚上都找你,烦死你。”
他低头笑了,柔密的头发遮了脸颊:“我不怕你烦。”
我看见不远处人行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大叫:“喂,黄子雯!”
邵梧州闻声抬起头张望,又轻轻问我:“你还约了谁?”
“没了,我们三个人。”我怕他多心,又补了一句,“还有费东蓝在福利院等我们。”
邵梧州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黄子雯加入之后,好像气氛有点儿僵。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邵梧州的话又少又冷,刚才他还很温和地跟我说话谈笑,转眼间仿佛变了一个人。我自顾自地想,莫非他是不好意思?那我这个电灯泡应该识相点儿。于是我拉着他们俩飞快地上kfc去买了几桶吃的,然后直奔盛园福利院。
费东蓝的态度虽然不冷不热,不过好歹说话算话,早就在那里等着我们了。可是这次除了那位副院长姚阿姨,连院长都亲自来接待我们,阵势似乎有点儿太过正式。我和邵梧州都不善言辞,黄子雯就担任了发言人,和院长进行了高水准的谈话和交流。
我暗暗拉了一下费东蓝的衣角,嘴唇微动地跟他悄声说:“你也太夸张了,我们就是来玩的,你怎么又当叛徒通敌卖国?”
费东蓝同样不动声色地回我一句:“你是来玩的,有人不是。”
于是我看着黄子雯不停张张合合的嘴巴恍然大悟,原来她早有准备啊,难怪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怎么费东蓝就知道黄子雯来福利院有这样的目的呢?我以为纯粹是为了接近邵梧州而已。我又暗暗扯他的衣角,问:“那你也不赖,我都没看出来。”
“傻丫头,这叫一箭双雕。”费东蓝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可是那种调侃的语气落在我耳朵里痒痒的。
我长这么大,除了爸爸还没人喊过我傻丫头,而他的嗓音听起来竟然和我老爸有几分相似。我的心突然“怦怦”乱跳起来,偷偷瞟了他一眼,耳根竟然有些发烫了。
“喂,你很热吗?脸怎么那么红?”费东蓝突然低下头问我。
我吓了一跳,环视一圈才发现谈话早已结束,黄子雯和邵梧州跟着院长出去参观福利院了。我心虚得一边挠头一边说:“是啊,很热,这里都没空调。”
费东蓝好笑地睨着我:“大小姐,现在都秋天了。”
我嘴硬地说:“谁说秋天就不热啦?”
他终于不再关心我的脸,指着我的脚问:“你的脚好了吗?”
我晃着脚说:“开始愈合了,痒痒的。”
费东蓝很有经验地叮嘱我:“不要挠哦,挠破了就够你受的。”
我眼珠子转了转,回道:“其实受伤了也有好处,我可以不去升旗,不去做课间操,不上体育课,不参加小组训练。”
他朝我翻了一个白眼:“懒鬼。”
我早就习惯了别人说我懒,反正我本来就是懒鬼,于是也不介意,嘻嘻哈哈地说:“虽然我很喜欢偷懒,可是我很想去上你的课哦。”
费东蓝不以为然,反问:“你很喜欢跆拳道吗?”
我对跆拳道似乎没什么很特殊的感情,可是我为什么那么想去上课呢?我神游八方,傻傻笑了两声,一句话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跟跆拳道相比,我好像更喜欢你。”
费东蓝那张脸顿时黑得跟乌云密布似的,嘴唇紧紧抿着。
当我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句什么话,简直想找条地缝钻下去。可我是谁啊,我是涂聂聂,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怕一个费东蓝呢?我把脖子一伸,英勇无畏地站在他面前说:“我喜欢你怎么了?干吗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说:“没怎么。”
看他终于也拿我没辙了,我得意扬扬地笑:“这是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
费东蓝仍然漫不经心地说:“告诉别人有个火星人喜欢我,别人还以为我是你的同类。”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默默地转身,一瘸一拐地出去找邵梧州和黄子雯。
一楼的餐厅里,黄子雯就像个称职的幼儿园老师,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给一帮排排坐的孩子分零食。邵梧州给她帮忙,偶尔搭两句话,可是看上去并没有很高的兴致。
本以为面对黄子雯这样有着天使脸孔的女生,邵梧州会很腼腆,可是我趴在窗外观察了许久都没看见邵梧州脸红。他脸上的表情一直都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或许应该给他们一点儿相处的时间吧!我决定不进去当电灯泡了,又瘸着脚沿着走廊往阴凉处走去。
白楼后面的小院子清净无人,草地上落了许多干燥枯黄的树叶。我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来玩,一边听歌一边打游戏,自得其乐。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二楼的窗户后面站了一个人,我只用眼角余光就瞥见了,并不在意。但那个人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我浑身都觉得不自在,仿佛被监视了一样。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来看,原来那是一个瘦弱的少女,漆黑的头发用蓝绸子绑在一侧,身上穿着一件有点儿泛黄的白衬衣。可是,我刚刚看清,一眨眼,那个少女就不见了。
大白天见鬼了?我打了个寒战,忽然觉得周围阴风阵阵,简直太阴森了,于是飞快地爬起来,连跑带跳地往有阳光的地方逃。
刚从楼后面拐出来,阳光就直射过来,刺得我睁不开眼,迎面又撞上一个人,吓得我“哇哇”乱叫。
“涂聂聂,你怎么了?”
当我听见温柔的嗓音才知道是邵梧州,紧张得怦怦乱跳的心终于安宁了,我拍着胸脯说:“吓坏我了,这地方有鬼。”
邵梧州大概也是被阳光刺了眼,眯着双眸微笑:“哪里有鬼啊?”
“后面啊!”我很严肃地拽住他的衣袖,指着楼后面说,“刚才我就在那里,二楼有个奇怪的女生一直在看我。等我抬头看她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邵梧州根本没关心有鬼那回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福利院里很多孩子都是不正常的,行为古怪也没什么。你别躲着了,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我仍然觉得后怕,手脚冰凉,一边哆嗦一边问:“玩什么?”
“黄子雯要带小朋友玩捉迷藏,要我们也加入。”邵梧州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走,我们过去吧。”
腼腆的邵梧州居然主动牵我的手,这令我有点儿吃惊。不过想一想,我的手那么冰,就让他拉一会儿好了,说不定能把我的手捂热。
当我们俩手拉手走到一群小朋友中间时,我察觉到黄子雯的脸色不太好看,脑子里像通了电一样“噼啪”直响,赶紧甩掉邵梧州的手,笑嘻嘻地凑到黄子雯面前:“其实你们玩就好,不用叫我。”
黄子雯的笑容一成不变,甜美得几乎腻死人:“是邵梧州硬要叫你一起玩的。”
言下之意就是她根本不想叫我过来?
天哪,我还是当了超高瓦数的电灯泡!
接下来,一堆大朋友和小朋友在福利院玩起了捉迷藏,真是幼稚极了。
第一轮抽签就被黄子雯抽到了,她蒙上眼睛在原地数数,其他的人一哄而散,各自找地方躲藏。
因为事先说好不能躲进屋子里,所以大家都往四周的树丛和花园跑去。我对这地方不熟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想躲的地方都被小朋友们先占去了,只得另外找地方。
我走进了迷宫一样的花园,不知不觉越走越远。茂密的树木遮蔽了幽深的小路,依稀看见小路尽头有一座倒塌的建筑。
我好奇地走过去看,大概是要拆了重建的房子吧,福利院只有那两栋楼的确不够用。那就躲在这里好了,看样子这地方很难找呀。我有点儿兴奋,快步往前走。走到那建筑面前才看清楚,这竟然是一座很老的教堂,屋顶已经塌了,墙体也十分破旧。不过从教堂的大门和几根巨大的廊柱还是能看出曾经辉煌的痕迹。
远远听见黄子雯已经数到了“1”,我不假思索地往废教堂虚掩的门里跑进去。
教堂内部空旷杂乱,由于屋顶坍塌了,中间有一堆乱石和被砸烂的椅子。四周的石壁上有浮雕和壁画,有一些看不清了,有一些却保存得十分完好。这也算是历史文化古迹吧,怎么就一直遗弃在这里呢?
我想找地方坐着,看见耶稣像的前面有一张长椅,先用手试了一下,只有薄薄一层灰,比其他的椅子干净多了,看样子这里还时常有人过来。
高高悬在石壁上的圆形窗户都贴了红蓝相间的玻璃纸,因此教堂里面光线很暗。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仰头就看见十字架上痛苦的耶稣,不知怎么的,感觉有点儿害怕。偶尔听见外面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都会警觉地竖起耳朵来,我每动一下,椅子还会“吱吱”作响。黄子雯怎么还没找来?我按捺不住了,决定出去再找个地方躲。
帆布鞋擦过地板的声音在这样安静的时候显得十分刺耳,我不由得加快脚步走到门口,手搭在生锈的门环上轻轻拉了一下。
大门“吱嘎吱嘎”地响,却拉不开。
我又用力拉了几下,整扇门都在晃,可是仍然拉不开。我下意识地透过门缝往外看,居然有一根棍子横在外面将门闩住了。
我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紧紧地捂住了嘴巴。
来的时候我一个人也没看见,进来之后也没听见任何异常的动静,是谁把我关在这里的?
我又使出浑身力气去拉门,又拉又拽,还用脚踹了几下。大门外面的棍子仍然牢固地横在那里,而所有的动静在教堂里都形成了回音,一下一下撞击我的耳膜。我完全顾不上脚趾的疼痛了,疯狂地在教堂里奔跑,想找到别的出口,可是除了贴了玻璃纸的窗户可以透进光亮来,其他地方都密不透风。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对了,打电话给邵梧州!从兜里掏出手机来,双手都在发抖,我脑子里也乱得一团糟,好不容易在通话记录里找到邵梧州。听见电话拨通后的彩铃声,我激动得几乎要哭了。可是老天偏偏要跟我开玩笑,彩铃还没响完,我的手机就没电了。我刚才打游戏把手机打到没电了!
这下怎么办?我茫然无措,呆呆地瘫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我又鼓起勇气走到门边,朝外面喊道:“有人吗?是谁在外面?不要玩了!”
“外面有人吗?黄子雯,我在这里啊!”
“邵梧州!”
我试着喊了几声,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被外面的风吹跑了,就再也没有勇气大喊了。长这么大,我似乎第一次发觉自己胆小如鼠,连呼救的勇气都没有。我狠狠地扔下手机踩了几脚,眼泪肆虐地涌出来。不一会儿,我就听见自己呜咽的声音在教堂里一遍遍地回响。
耶稣在上,还有四周诡异的浮雕和壁画,我连哭都不敢哭了,咬紧自己的嘴唇蜷缩成一团蹲在墙角里。
我遗憾自己不是基督教徒,不然还可以在这里诚心祈祷。现在,我除了一边发抖一边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涂聂聂!快出来!”
“涂聂聂!游戏结束了!”
远处有人在大声呼唤,我疑心是自己幻听了,揪了几下耳朵,呼唤声隐隐约约,但是确信无疑是有人在找我。我连滚带爬到门边大叫:“我在这里!有人吗?快来救我!”
“涂聂聂!”一个洪亮的声音渐渐靠近,随着风声飘了过来。
是费东蓝的声音?
我喜出望外,扯开喉咙用力嘶喊:“忧郁的蓝,我在教堂!快过来救我!”
嘶喊声仍然在教堂里回荡,可是我从门缝里看见了远处奔跑而来的身影,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淌,但是丝毫不觉得害怕了,用劲地晃着大门哭喊:“我被关在里面了,快来帮帮我!”
费东蓝很快跑到门口,“呼哧呼哧”喘着气问:“聂聂,你在里面吗?”
“是我,呜呜……”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拼命地用袖子擦脸。
费东蓝将那根棍子抽走,用力推开了门。
铺天盖地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我泪流满面地仰起头,看见背光的身影缓缓俯身下来,仿佛天神降临。顿时,我什么也顾不得了,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一面毫无形象地大哭,一面嚷嚷:“好可怕,你们这里闹鬼,吓死我了!我再也不来了!”
费东蓝将我从地上拎起来,很鄙夷地斜视我:“说什么胡话?是哪个孩子跟你恶作剧吧?”
我将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呜呜呜……反正我以后都不来了!”
费东蓝却是一副嘲笑的口吻:“涂聂聂,我终于知道你怕什么了。”
我恼得用力推了他一把,撇着嘴说:“你幸灾乐祸。”
“本来也没什么事,看你哭成大花猫了。”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走,回去洗洗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大叫一声,赶紧用衣袖擦脸。
“好了,别擦了,越擦越脏。”费东蓝架起我的胳膊走出教堂,回头望了望,“这里的孩子很多,也不懂事,可能只是跟你闹着玩,你别跟他们计较。”
我委屈地瞪着他,脚下一瘸一拐走得很不稳当,小声抱怨:“我遇见你怎么尽倒霉呢?”
费东蓝语气阴阴地说:“那以后就当陌生人好了,假装从来没有遇见过。”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害我倒霉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得赔偿我!”
“又是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吗?”
“还有营养费、车费……”我歪着头冲他喋喋不休,一边又笑得前俯后仰。
看着他的轮廓在阳光下渐渐清晰起来,心里莫名其妙地充满了亲切的错觉,仿佛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一直记挂在我心上的那个人,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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