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费东蓝?灰蒙】

我的天空一片灰蓝,我的世界萧瑟如秋。

窗上长满了爬山虎,原本只爬到窗台,只过了一个月,竟然爬满了整个窗户。

有些叶子趴到了我的书桌上,悠闲地晒着太阳。我总是很不耐烦地把入侵我地盘的叶子扯掉,然后从窗口扔出去。

“哥,你的作业做完了吗?”细弱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说话的是我的妹妹,秋裳。

秋裳总是梳着两条辫子垂在肩上,辫尾绑着灰蓝色的绸布。她穿的长裙子也是灰蓝色的,是福利院的妈妈用旧窗帘缝的。她说她很喜欢窗帘布,我无法了解她是不是在撒谎。不过每当我看着瘦弱单薄的秋裳,心里总会很难受。

10年前,我第一次遇见她。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她浑身湿透,被院长抱了回来。那个时候她才5岁,牙齿缺了两颗,细声细气地叫我哥哥。

她还说:“我叫秋裳,秋天的衣裳。”

其实那天我在等我的亲生父母。院长说,我的父母找了我很多年,终于找到了这家福利院,他们要接我回家。福利院的妈妈帮我收拾好了东西,我穿着肥大的白褂子站在灰色的小楼外头,望眼欲穿地等着我的爸爸妈妈。

等到半夜,电闪雷鸣,却只等来了瘦小的秋裳。

那天晚上,他们在来福利院的路上发生了车祸,当场死亡。秋裳被他们护住了,幸免于难。

院长说她是我的妹妹,以后,就和我住在一起了。

我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眼眶里欲滴未滴的泪珠,突然感到很绝望。本来以为我可以回家了,可以有爸爸妈妈了,可是命运偏偏要捉弄我,让我年仅7岁的心灵上多了一副重担。

我有些讨厌她,为什么爸爸妈妈丢弃我,宠爱她?我甚至常常粗暴地对她说:“走开,我不是你哥哥。”

她很爱哭,可是哭完了又来扯我的衣角撒娇:“哥哥,你带我去玩跷跷板吧!”

如果我不去,她又接着哭。

我说她不是秋天的衣裳,是秋天的悲伤才对,不然哪来那么多眼泪!

有一天,她半夜被噩梦惊醒了,穿着雪白的睡裙跑到我的床边喃喃细语:“哥哥,你很讨厌我吧?是我害死了爸爸妈妈。如果那天不是我非要吃冰激凌,我们就不会走那条路了,也就不会出车祸了。如果爸爸妈妈没有死,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多好啊……”她说着说着,伏在我床边嘤嘤地哭泣起来。

我将脸埋在被子里,用手背悄悄地擦眼泪。

其实她有什么错呢?如果不是为了找我,他们根本不用开那么久的车来到这里,也不会发生车祸了。

事情再坏也会有好的一面,虽然家没了、父母没了,至少,我知道自己是谁,而且不再是孤单一人,我还有秋裳啊,她是我妹妹。

后来,我努力保护秋裳,不让别人欺负她。

她很快乐,笑眯眯的时候,眼睛里总是闪着光。

“哥,晚上还要去训练呢,你又不做作业,明天交什么上去啊?”秋裳又在我身后唠叨了起来。

我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你帮我做啊。”

“我才不帮你做坏事。”她生气地瞪着我,瘦小的脸只有巴掌大,偏偏气鼓鼓的。柔弱的秋裳也只会跟我生气,她身体不好,我总希望她无忧无虑,可学习这回事,我真是有心无力。

我合上书本,伸了一个懒腰:“我出去踢球了。”

福利院只有两栋楼,前面那栋灰色的是办公区,后面这栋三层的老房子才是我们的宿舍。听说这里以前是教堂,战争时期收留过很多孤儿,后来就慢慢变成了福利院。不过教堂的主楼只剩下了残骸,勉强可以进去看看,还能看见耶稣痛苦地挂在十字架上。

福利院里的孩子喜欢在教堂里玩捉迷藏,在教堂旁边的草地上踢球。我换上球鞋跑到那儿的时候,一群孩子欢呼起来。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球的小七傻呵呵地冲我笑着:“东东哥哥,加油。”

“小七,晒不晒?进去找秋裳姐姐玩吧!”

“不,不晒,我要看东东哥哥踢球。”他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嘴形,说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话。

我叮嘱他:“要是热了渴了就回去,今天的太阳很毒的哦!”

他很听话地点头,一面冲我拍手傻笑。

其实福利院里正常的孩子差不多都被人领养走了,剩下的都是身体或者精神存在一些状况的孩子。他们的生活不能完全自理,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每每看见和我一起长大的伙伴多年不变的痴傻笑容,总会觉得上帝不公平。他一挥手,将我们的天空遮蔽成了阴暗的灰色,没有雨露和阳光,原本就残弱的花朵只能一天天枯萎下去。

我一直留在这里是因为秋裳。我和秋裳是并蒂花,谁也不能拆散我们。如果要收养,那就只能两个一起收养。

可是,没有人愿意要秋裳。

她在7岁那年的秋天生了一场怪病,全身浮肿,整个人都肿得变了形。后来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原发性肾病综合征。我看见医生在讲述病理时院长的表情,那种心痛又无奈的表情,预示着我的秋裳永远失去了健康。

有谁愿意收养一个常年靠药物来维持生命的女孩呢?她可能会发育不良,可能会肾衰竭,可能活不到20岁。她就只剩下我了。

全身浮肿的时候她哭着央求我:“哥哥,我不想死,不要丢下我。”

可是当她出院了以后又会低着头温柔地劝我:“哥哥,那家人很好,你跟他们走吧。”

许多次我都想问:“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哭吗?”

可我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我知道秋裳的眼泪有多少,那是满满一个秋天的悲伤。

突然间,一个足球从我肩上掠过,擦出一阵疾速的风。我本能地避开球,就听见对面的孩子在大笑:“东东哥哥,你走神了!”

我抱歉地笑一笑,转身跑去捡球。刚跑出草坪,忽然看见远远的一个人影挥着手臂大喊:“东东!过来一下!”

听声音好像是我们副院长姚阿姨,我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抬脚把球踢回去,然后朝宿舍那边飞快地跑。

越接近就越看清了,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那个穿着雪白的t恤套红色背带裤的女孩跟在姚阿姨身后东张西望,像只小兔子一样不安分。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顿时刹住了脚步,板着脸慢吞吞地走过去,跟姚阿姨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很不客气地看着涂聂聂说:“是你啊,做什么?”

姚阿姨拍拍我的肩,笑容可掬地说:“东东,对同学礼貌一点儿。她是来给我们福利院送东西的哦。”

我这才注意到姚阿姨手里拎了一个五颜六色的布袋子,涂聂聂笑眯眯地指着袋子说:“虽然不是新的,但还很好用呢。”

我伸手翻了几下,看见里面装了一堆mp3、mp4、psp,还有掌上学习机,半新不旧的样子,大概都是被她淘汰的吧!这些富人家的女孩子就是败家,送这些来又有什么用?不能吃也不能穿的。

我没好气地蹙着眉说:“这都是什么东西?”

涂聂聂的灿烂笑容立即蔫了下去,愁眉苦脸地瞪着我。

姚阿姨悄悄捏了一下我的手,笑着说:“好了,东东,你看你同学热得满头大汗,带她进去喝杯水吧。”

好好的一个星期天下午就被这么个红彤彤的臭丫头打搅了。我十分不情愿地领她到一楼活动室休息。这间屋子很简陋,不过收拾得干净整洁。绿色的墙上贴满了照片,曾经的、现在的每一个孩子成长的照片都留在这里,是大家共同的记忆。

我给涂聂聂倒了一杯水,然后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虽然才认识几天,不过她嚣张跋扈的样子让人记忆深刻。我开学的第一天就只记住了这个穿着一身红的女孩,在一片蓝白校服的海洋里显得那么扎眼。她的表情永远是一副你惹不起我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脸皮比城墙还厚。不过每次看见她把老师弄得很窝火,我心里也有些隐隐的痛快。

现在的她坐在我面前却很老实,眼珠子老是转来转去,扎得高高的包子头和鲜红的背带裤都显得她整个人古灵精怪。

她喝了一口水,一本正经地跟我说:“我就是想帮帮你们。”

“谢谢。”我点头道谢,语气淡漠。

她蹙起一双黑黑的眉,嘟着嘴问:“嗯……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反问:“要干吗?”

她有些忸怩,挠着头说:“我想送一双球鞋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没鞋穿啊!”她刚说完,视线蓦然停留在我的脚上,然后懊恼地撇着嘴。

我好笑地摇摇头:“谁跟你说我没鞋穿?难道我要光着脚踢球?”

她吁了一口气,气势有些弱地说:“要不然,你怎么每天穿拖鞋去学校?”

我凶巴巴地敲着桌子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天热。你真啰唆!”

瞬间,安静的涂聂聂暴露出了真实面目。她大概是小宇宙爆发了,跳起来指着我大叫:“你不能拒绝我送给你的东西!快告诉我你穿几码的鞋子!”

我难道还没有权利拒绝她的滥好心?

当即,我就扭开头说:“我不会要的。”

她执拗地说:“我不管,反正我就要送给你,至于你穿不穿我才不管!”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厌恶地盯着她:“喂,你有病吗?钱多啊?”

她突然转身跑了出去,连带倒了椅子都不扶起来。我追出去就看见那红红的影子在树木的绿荫下越变越小,于是只好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你以后别再来烦我了!”

斑驳的红色围墙上爬满了青藤,有些藤上开了花,一朵黄一朵白,点缀在其中很漂亮。尤其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墙上,仿佛打上了华美的灯光,这里就成了这些毫不起眼的野花的舞台。

我拎着包站在福利院外面等车去跆拳道馆,公交车还没来,倒是一辆出租车急匆匆地停在了我面前。车门一开,就看见一袋接一袋的东西往外头扔,扔完了,人也跳了下来。

涂聂聂像刚打完仗一样灰头土脸,刘海都汗湿了,可是脸上的神情分外得意,两只手反扣在背后抑扬顿挫地说:“从40码到44码,一共5双鞋,总有一双适合你,其他的就送给福利院的其他男生。忧郁的蓝,我这是学雷锋做好事,你不能拒绝我的好心。”

我低头扫了眼鞋盒上的logo,这牌子价格不菲,看来涂聂聂真是个败家女。

一声刹车响,公交车来了。我不理会涂聂聂,三两步跳上车。

涂聂聂隔着车窗朝我大喊大叫:“喂!你怎么走了啊?你别走,把这些鞋子拿进去啊!”

“我还要去上课,你自己拿吧。”这句话刚说完,车就开走了。我也没回头看她,只有她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才会这么游手好闲,没事找事,我没工夫陪她瞎闹。

电风扇在床尾呼呼地转着,风向摆来摆去,吹得床单和窗帘时不时飞起来。

我刚洗完澡,头发上还滴着水。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不愧是败家女买的,鞋底的标签上打着价格:¥668。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那些鞋子拎进来的,反正姚阿姨很高兴,还来跟我打听涂聂聂的名字,说要往学校里写表扬信。

我嗤之以鼻,把鞋踢进了床底。

秋裳抱着脸盆从外面回来,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窗口,突然神秘兮兮地转过头来问:“哥,今天来送球鞋的那个女生是谁呀?”

我想起涂聂聂那张飞扬跋扈的脸,不屑一顾地说道:“是我们班里的同学。”

秋裳很八卦地问:“她喜欢你吗?”

我抓起毛巾擦了擦湿湿的头发,嘟囔道:“她家有钱有势,她喜欢我什么?”

“她来找你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见了,穿着白t恤、红色背带裤,很漂亮啊!”

我鄙夷地撇撇嘴,望了秋裳一眼:“小孩子,你懂什么叫漂亮呀?”

秋裳温柔地笑了,脱了鞋子窝在床上,眼睛一眨一眨望着我问:“哥,我漂亮吗?”

我脱口而出:“我妹妹当然漂亮。”

秋裳抿着唇,笑弯了一双星眸:“可是他们说那个女生比我漂亮。”

“傻瓜,她再漂亮也不是我妹妹。”我走过去抚了抚秋裳的头发,又拉开床头的抽屉检查药瓶,“这个季度的药快吃完了,该去医院做检查了。”

“哥,我现在好多了,好几年都没事,可能不用吃那么多药了呢。”

“要听医生的,检查了再说。”我轻声哄了她几句,熄了台灯回自己床上睡觉。

夜静了,知了还一阵强一阵弱地叫唤着。一点点萤火从窗外飞进来,在天花板上停住了,好像夜幕里的星星。回想前几年秋裳突然发病的时候,我以为她就快死了,每天跪在那座破教堂里求耶稣保佑她,我甚至愿意代替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

可是越长大越明白,上帝永远不会保佑秋裳,能保护她的只有我。

已经是开学的第四周了,天气还是那么炎热。

我斜背着书包跨上校车,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前排的涂聂聂。她穿着一条红碎花的雪纺连衣裙,梳着齐眉的刘海,脑袋上顶着个包子头,脚下穿了双类似芭蕾舞鞋的红布鞋,优雅而艳丽,令我想起了那个叫《红舞鞋》的童话故事。

涂聂聂难得没看见我,很开心地在和旁边的男生说笑。我留心瞥了一眼,那个男生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

上回涂聂聂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牵着人家的手在学校转了一圈,我还以为那个斯文的学习委员会被她吓跑,结果好像有点儿出人意料。他对涂聂聂仍然很有礼貌,甚至还想和她加入同一个学习小组。不过他不够了解涂聂聂,普通的学习小组怎么能满足她那颗膨胀得快要爆炸的心?

我在他们后排坐下,然后听见涂聂聂唧唧喳喳地说道:“我数学不好,物理不好,化学不好,生物不好……”

我一手支着下巴想,她还有哪一样是好的呢?

“你看,我根本没有特长,所以为了不拖累你们这些好学生,我决定加入体育小组!”

“体育……”学习委员当然很惊讶,不过他表达惊讶的方式和涂聂聂不同而已。

“是啊,所以你别管我了,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吧!”

“好吧……”学习委员勉为其难地点了头,而且声音里还透着失望。

周一是升旗的日子,班主任总是来得特别早。

当我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李老师把涂聂聂逮住了。她板正的脸拉得很长,很严肃地冲她训话:“涂聂聂,你怎么又不穿校服?你知道你一个人对我们班级造成了多坏的影响吗?”

涂聂聂举着手小声说:“我的校服挂在阳台上被猫抓破了。”

李老师厉声问道:“怎么没抓破你的红裙子啊?”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我的红裙子是挂在衣柜里的。”

李老师紧紧皱着眉头,推她进了教室:“等会儿升旗你不准去,就待在教室里!”

“哦。”她温顺地点头,像只犯了错的小猫咪。

其实外表的温顺都是假象,她内心里住了一只抓耳挠腮的猴子。

我尾随她进了教室,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她突然掉头正对着我,指着我的脚问:“你怎么又穿拖鞋?我送你的新鞋呢?”

“你送的我就必须穿吗?”我嗤笑了一声,越过她往前走。

“喂!”涂聂聂气恼地揪住我的胳膊,大喊,“老师,费东蓝穿了拖鞋,他也不能去升旗!”

李老师锐利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我的脚上。我无奈地低头扫了涂聂聂一眼,幸好我本来就不想去升旗,不然我可以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出去扔了。

李老师在门口喊道:“费东蓝,你也留下来。其他同学都下去排队!”

涂聂聂神气地叉着腰站在我面前:“哼哼,谁叫某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是什么电视剧里学来的台词?

我忍不住嘲笑起她来:“同学,你这是在演戏吗?”

涂聂聂跳上课桌坐着,两条细细的腿在空中晃荡。她脚上的红鞋子忽而扬起,忽而落下,像跳舞一般优雅。

我心血来潮,好奇地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红色?天天穿得红彤彤的!”

她很认真地回答:“因为好看啊!红色是最高贵、最热闹、最漂亮的颜色,要不然古时候的新娘子怎么要穿红嫁衣,坐红花轿呢?”

我不以为然地说道:“外国的新娘子还穿白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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