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聂聂露出很嫌弃的表情,鼻子都皱皱的:“我才不要穿白纱,以后我结婚一定要穿红嫁衣,坐红花轿。”
说得跟真的一样,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说不定等到结婚的时候,她早就不喜欢红色了。我不再答理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收拾课桌。虽然极度厌恶做作业,不过第二堂课就要交了,临时抱佛脚找一本来抄一下也好过听老师唠叨。
聒噪的涂聂聂安静了不到两分钟就跑来打搅我,一惊一乍地问:“咦?忧郁的蓝,你在抄作业吗?”
这还用得着问吗?她没长眼睛?我懒得看她,也懒得说什么,自顾自地抄我的作业。不一会儿,涂聂聂便风风火火地抓了本子坐到我旁边来:“也借我抄一下!”
我斜了她一眼:“你也没做?”
她无辜地皱着眉头说:“我不记得了。”
我们飞快地抄着作业,广播里奏起了国歌。在慷慨激昂的乐曲声中,我们手下的笔尖也不由自主地跑得更快了。升旗仪式结束后,照例是教导主任讲话。那些话我基本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可是涂聂聂突然很惊悚地侧过头来瞪着我,我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中邪啊?”
涂聂聂一把揪住我的手,大叫:“你们院长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什么年代了,还有表扬信这么老土的东西?早知道我就不给你们送东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竖起耳朵听广播。竟然真的是姚阿姨写来的表扬信。最不可思议的是,教导主任居然会在升旗仪式上念这封信,表扬的对象是涂聂聂……
“忧郁的蓝,是不是你出卖我?”涂聂聂像奥特曼打小怪兽一样猛捶我的胳膊,“你不穿我的鞋子就算了,还让我出糗!”
我不耐烦地提高了几分音量:“你紧张什么?没听见这是在表扬你吗?全校三千学生,有几个能得到这样的表扬啊?这下你可出风头了。”
“可是,可是……”涂聂聂很懊恼地挠着自己的头,“我才不想出这样的风头。”
我更加不明白她了,难道她那么想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啊?
广播里安静了片刻,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声音:“为了表扬和激励涂聂聂同学这种乐于助人、善良大方的品德,学校决定给涂聂聂同学颁发奖状和锦旗,请涂聂聂同学上主席台来领奖。”
这可是惜字如金的校长的声音啊……
涂聂聂顿时蒙了,呆呆地望着我说:“校长要给我发奖状?可是我在教室里啊,从教室跑到操场去至少要5分钟啊!”
我点点头,继续抄作业:“那就快跑。”
“算了,为了风度,我还是不要奖状了。”涂聂聂自言自语地坚定了信念之后,低头趴在桌子上继续抄作业。
广播里喊了三遍“高一(五)班的涂聂聂同学”后,终于改口说:“涂聂聂同学不舒服,今天没来参加升旗仪式,请高一(五)班的班主任代领。”
可能是因为这封表扬信,李老师心情大好,我和涂聂聂都没有罚站,只要我们放学之后打扫教室的卫生。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山那边的云彩特别浓。夕阳就像发光的宝石被盖在一团绵软的天鹅绒里面,很适合当做珍贵的礼物送给珍贵的人。
白鸽都栖息在屋顶的鸽舍里,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涂聂聂伸长胳膊擦窗玻璃,够不着的地方就跳起来,她整个人沐浴在夕阳的金光里,脸上的表情总是那样神采飞扬。她仿佛生活在童话世界里的公主,那么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她偏偏又喜欢捣乱,所以最多算是个被巫婆下了咒语的公主。
我过去帮她擦窗户,一伸手就擦完了她够不着的地方,一边问她:“涂聂聂,你为什么一定要和别人作对?”
“嗯?”她眨巴着眼睛像是很疑惑,“我哪里跟你作对了?”
我帮她擦完面前的窗户,斜睨着她问:“为什么开学典礼非要穿红衣服?难道全校这么多人,就你一个人很特殊吗?”
涂聂聂亮闪闪的眸子忽然有些暗了,她泄了气,耷拉着脑袋说:“我爸爸不能来参加开学典礼,只能看录像。可是录像上所有人都穿一样的衣服,他怎么能一眼认出我来呢?”
真是很难得看见她这样蔫蔫的样子,我兀自暗笑,又问:“哦,你爸爸在哪儿?”
“在国外做项目,就快回来了。”
“那你妈妈呢?”
“我没有妈妈。”她不仅低着头,连声音都小得跟蚊子一样。
原来嚣张跋扈的涂聂聂也有死穴。我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儿刺痛,后悔问了她这样的问题。就算是童话世界里的公主也会有不愉快的记忆,更何况被巫婆下了咒语的公主。
看着她头顶上别了一只中国娃娃的发卡,我故意伸手动了一下。
她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瞪着我吼:“别动我的发型!”
我鄙夷地皱起眉:“什么发型啊?包子头。”
涂聂聂像刺猬一样怒了:“什么包子头啊,是公主头!”
“明明就是包子头……”
“跟你这种没品位的人没办法沟通!哼,我走了!”
炎热的下午,有树荫的地方就好似天堂。知了在树梢上拼命地叫,也不怕扯破了喉咙。我拿一根树枝捅了捅树上的知了,呼啦飞走了好几只。去跆拳道馆有一段路,我趿着拖鞋慢慢走过去。
一只红蜻蜓突然从树下飞过,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红色的涂聂聂。她笑起来很灿烂,像阳光下盛开的花。她悲伤的时候很悠柔,像低飞的蜻蜓。
我一路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场馆。不知怎么的,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看见穿着一条红碎花裙的涂聂聂张牙舞爪地朝我跑过来。
我揉了揉眼睛,直到一只冰凉的爪子搭在了我的胳膊上,才惊觉这不是幻觉。
“费东蓝!”一张乐开了花的脸在我面前放得越来越大。
我皱着眉头,推开她的爪子:“干吗?”
她围着我跳来跳去,像一只小兔子,又像一只小麻雀,大声嚷嚷:“为了给体育小组争光,我报了名在这里学习跆拳道!”
“你?”我不得不鄙夷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
“喂,你别小看我,我的力气很大呢!”她说着,把胳膊抬起来用力砸了我一拳。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在给我挠痒痒吗?”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这个涂聂聂,我已经用了各种动物来形容她,仍然形容不出她那聒噪而好动的境界。
我在这里教少年初级班,一方面可以免费训练,一方面是为了勤工俭学。
院长培养我这么多年,我现在都是高中生了,总不能继续靠福利院的拨款来供我读书。况且秋裳身体不好,以后还要上大学,所以我要趁早赚钱,要赚很多钱才行。
我在更衣室刚换好训练服走出来,就有一位老师跑来告诉我:“东蓝,今天你班里有个插班生。那个女孩非要上你的课,说是你同学,特地来捧场的。”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了,我无奈地点点头。
进训练房,鞠躬,再抬起头,就看见涂聂聂穿着一身通红的运动服跪坐在最后面。
我差点儿气绝了,指着她说:“那位同学,上课要穿训练服。”
涂聂聂站起来转了个圈,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特别定做的训练服。老师,你看,跟大家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而已。”
我压着嗓音说:“你这样不符合我们这里的规定。”
她又举着手说:“老师,报名的时候没有规定说不准穿红色的训练服啊!”
这一刻,我明白李老师那种扭曲的表情是有多痛苦了。
其实涂聂聂这样的女生,你越在乎她,她就越会跟你对着干。我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决定无视那个红彤彤的身影,严肃地对各位学员说:“大家下午好,今天是我给你们上的第四节课……”
涂聂聂虽然个子小,但是身手灵活,学东西也挺快的。其实刚才她在门口朝我胳膊上砸的那一拳到现在还有点儿痛,只是我不能让她发现罢了。
“嗨!哈!呀——”涂聂聂看见我走过来,更加卖力地练拳。
我却无视她,绕到她后面去指点其他同学的动作。我能感受到从侧面喷过来的愤怒目光,几乎能在我身上烧出几个窟窿来。我毅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继续无视她。
可想而知,涂聂聂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无视。我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她几眼,她脸上那种愤愤不平的表情真是越看越好笑。
好不容易到休息时间,我回教员室去喝东西。
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咚咚”声,回头一看,涂聂聂光着脚丫无比英勇地冲到我面前大喊:“费东蓝!”
我“咕咚咕咚”喝完了一瓶饮料,板着脸告诉她:“在这里,你要叫我费老师。”
涂聂聂发怒的时候像刺猬,把浑身的刺都竖起来,双眼通红瞪着我:“哪里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老师?我第一次上课,你总要把我前面漏掉的补起来吧?”
“你可以去上别的老师的课啊。”我笑了笑,将手里的瓶子扔进回收筐,压低声音对她说,“我可不像李老师那么好对付。”
涂聂聂涨红了脸,突然伸出拳头来。我吓了一跳,出于本能地往后退。可是她只是把拳头送到我面前,撇着嘴说:“你看,我受伤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道:“不就是有点儿红吗?”
“肿了。”她更委屈了,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你的胳膊是铁的吗?我打你一拳把自己的手都打肿了。”
我仔细看了看,似乎真的有点儿肿,又笑着说:“这么细皮嫩肉的,还想学跆拳道啊?你也就是学几下把式好出去糊弄人。”
“谁说的?”涂聂聂顿时挺起胸膛,气势昂扬地朝我喊,“我一定不会半途而废的,我要练好跆拳道,为体育小组争光!”
体育小组有什么光可争的,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我无奈地耸耸肩:“快回去休息几分钟,等会儿的训练强度更大,有你累的。”
涂聂聂信心十足地跺着脚说:“那你就等着看我的厉害吧!”
可是话音刚落定,她忽然傻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我也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她的脚很白,脚趾纤细而精致,仿佛天生就是一双舞者的脚。不过右脚的大脚趾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流了血,地板上都踩出了两个带血的印子。
我也愣住了,指着她的脚问:“流血了啊?疼吗?”
涂聂聂终于反应过来了,哭丧着脸哇哇大叫:“啊……好疼啊!我踩到什么了?”
看她那手足无措吓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就知道这样的千金小姐没受过什么挫折,我把她扶到一旁的长椅上去坐着,叮嘱她:“喂,你别乱动,我去拿医药箱。”
涂聂聂安分地坐在那里,撇着嘴,一脸委屈。
我忍不住想笑,背过身去打开医药箱,拿了碘酒、棉签和纱布,还有云南白药。
涂聂聂大概看见我笑了,有气无力地说:“忧郁的蓝,你幸灾乐祸。”
我咳了两声,在她面前蹲下,一手托住她的脚,说:“我在帮你处理伤口,要不然给你叫救护车?”
“不要……我讨厌医院。”她嘟着嘴很不高兴地说。
我用碘酒清洗了一下她的伤口,仔细检查了一下,应该是被门口的木屑划破的。前两天隔壁办公室刚装修完,地上没完全收拾干净,残留了一些东西。还好她踩到的不是钉子,这丫头,太不小心了。
我侧身坐在她旁边,为了方便包扎,随手把她的脚踝拎了起来,搁在我自己的腿上。
“啊……”涂聂聂忙不迭地叫唤起来。
我皱着眉头瞟了她一眼,说:“知道疼啊?以后老实点儿,出了教室要穿上鞋。”
她没吱声,老老实实待着,一动不动。
我知道云南白药洒上去肯定很疼,于是用力握住她小小的脚掌,趁她毫无准备的时候把药洒在伤口上。涂聂聂疼得大叫,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要把脚缩回去,可是我握得很紧,不让她有机会把药粉都抖掉。
“救命啊!”涂聂聂夸张地大声呼救,“我要死了,呜呜……”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她,只见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湿漉漉的,脸上挂着两行眼泪。
有老师经过,好奇地进来看一眼,开玩笑说:“怎么?东蓝在这里欺负小女生啊?”
我窘迫地举着棉签解释:“她受伤了。”
“对女孩子下手轻一点儿啊。”老师边开玩笑边走出去了。
我很无奈地拿起纱布给她那矜贵的脚趾包扎,大声喝她:“你再哭就不许来上课了,这里每天都有受伤的,从来没人哭!”
涂聂聂抬手在脸上擦了几下,很坚强地咬着牙说:“我没想哭的,这是……本能。人在受到惊吓或者痛苦的时候当然会哭了。”
我嘲笑她:“这点儿小伤算什么痛苦?”
“不是痛苦,是惊吓!”涂聂聂眼圈红红的,像只小兔子,目光闪烁,小声嘀咕,“还没有男生摸过我的脚呢……”说着,她侧头看向我的手。
我的手此时此刻正紧紧地握住她的脚,不然怎么上药?可是在她脸红的一刹那,我也受了惊吓,立马松开手,把她的脚从我腿上扔下去。
“哎哟!”涂聂聂噙着眼泪朝我大吼,“费东蓝!你要谋财害命啊?”
我双手抱头表示很郁闷,真不知道是谁吓了谁,暴躁地跳起来指着她吼:“你说你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臭丫头,没事脸红干吗?”
“因为你摸了我的脚……”她的声音小了很多,不过仍然理直气壮。
她居然敢用“摸”这个字来形容我对她的帮助,真是……我闭着眼睛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那我发誓再也不碰你了,你快回家吧。”
涂聂聂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我,颐指气使地说:“我这样鞋子都穿不上,怎么回家啊?你背我!”
我冷笑着摇头:“我可不敢再让你受惊吓了,给家里打电话让家长来接吧,我要回去上课了。”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涂聂聂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嚷嚷:“喂,你就这样弃尸了啊?”
我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自己比作尸体的……
本想下了课再送涂聂聂回家,不过等我回到休息室时,她已经走了。听说是被一个开路虎的男人接走的,应该是她爸爸。看着地上两个小小的血印,眼前不由得浮现出涂聂聂哭鼻子还非要装坚强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笑。
回福利院的路上,我特地去买了冰激凌,用一团衣服裹住冰激凌方便盒,再塞在书包里,飞快地坐上车,飞快地跑回去。当秋裳打开方便盒的时候,冰激凌只化了一点点。
秋裳的眼睛总是那么亮,好像微笑的月牙。她用小勺挖了一点点抿在嘴里,又挖了一勺送到我嘴边:“哥,你也吃啊。”
我撇开头:“我才不吃这些小女生的零食。”
“谢谢哥。”秋裳每回都要客气地跟我道谢。
这是她最喜欢吃的冰激凌,可是价格昂贵,我每个月只能给她买一次。等我以后赚了大钱,会经常买给她吃的。
天花板上有一块块黄色的污渍,墙面灰暗,糊了报纸和一些彩印的广告。我躺在床上想象着我们的未来,想象天花板上会垂下漂亮的水晶灯,墙面刷得粉白,地上铺满了大理石。我以为这样就算奢侈了。
“哥,我不想上大学。”
“嗯?”我怀疑耳朵听到的声音不是秋裳的,坐起身来盯着她,“你说什么?”
她胆怯地望着我,两只手都瑟瑟发抖:“我不想上大学,要花很多钱。”
我开导她说:“你这么聪明,当然要上大学。钱不是问题,我现在就开始当教练,等到你高中毕业就攒够了学费。以后我还会开一家跆拳道馆,能赚很多钱。”
秋裳低声说:“那我就帮你算账,和你一起赚钱。哥,我不要上大学,把钱省下来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照顾你。”
“哥……我是不是很讨厌?”
“如果你不愿意上学,那就真的很讨厌了。”我走过去坐在秋裳身边,抚着她柔顺纤细的发丝。
风扇吹出来的风带着黏黏的潮热,冰激凌很快化掉了,融成浓浓的一摊。
我轻轻拍着她说:“快吃吧,吃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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