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他瞪着我,这次说的话让我出乎意料,“安然曾是乔欢的家庭教师。”
“哈哈!”我忍不住笑起来,“拜托,骗人之前先做好功课。安然自己最讨厌那些数理化又怎么耐烦去辅导别人。”
“架子鼓。”费浩然在我不甚淑女的笑声里轻轻吐出三个字。
我的笑声蓦然止住。如果费浩然不是为了要骗我而之前做足了功课,那么他说的便是事实。安然对于打击乐具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尤其是架子鼓,技艺已炉火纯青。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安静优雅如安然,会是那个敲起架子鼓来热情四溢的女郎。
我想起,她高中毕业那年有去学校兼职两个月的经历。也许,就是在那时做了乔欢的架子鼓老师。
“那么——”我大概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却忍不住追问,“所以,是安然先认识了乔欢,然后才因此认识的乔琦逸?而不是相反?”
“宾果!”费浩然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不会真的现在才知道吧?”
“不然,难道是我故意逗你玩吗?”我总觉得费浩然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怪异,似乎里面藏了什么能让人灰飞烟灭的秘密,让人止不住地胆战心惊,不敢再深究。我试图转移话题,朝他身后看一看,再看一看,始终没有看到江碧的身影,“咦,你的江女王呢?”
我不过是随口问问,却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费浩然,他立刻阴沉了一张脸,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直到舞会开始的时候,我才明白我的那句话无疑分毫不差地戳中了费浩然的痛处——江碧并没有做他的女伴。
炳辉的舞会规则是自带舞伴。当然,也为自备舞伴有困难的人士准备了蓝白丝带。女生配白丝带,男生持蓝丝带,则表示尚没有舞伴,可以在舞会现场自行配对。
而此刻,可怜的费大少右腕上正绑着惨淡淡的蓝丝带。费大少又怎么会缺舞伴呢?只是他不愿意请别人罢了。宁缺毋滥,费浩然对江碧真是执著得可以。
我趁乔欢不注意,凑过去用手肘碰一碰费浩然,然后用只有我们俩能听懂的话说:“我挺你。不要放弃哦,加油!”
“加万金油也没用。”一向自视甚高的费浩然目光停在一处,挫败地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竟然就看到了江碧。她一袭白色曳地长裙,高贵如古希腊女神,一路走过来,众人纷纷让路。
可是,一年前就已经从炳辉毕业的江碧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其实,想一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免费提供舞会场地的亚龙酒店正是江氏旗下的产业,而江碧曾是炳辉上一任的学生会主席,在被邀请之列也是理所当然。
让我没想到的是,江舟也会出现在舞会现场,以江碧舞伴的身份。我满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用那褐色的眸子忧伤地看着我,但是他没有,他甚至连头都没有转向我们这一边。江碧也没有过来打招呼。
只要有乔欢在身边,仿佛我就不懂得什么是不快乐。乔欢带着我跳舞,一曲不歇。我们跳华尔兹、探戈还有恰恰。
乔欢狭长的眸子望着我,熠熠生辉,说:“我不知道你跳得这样好。”
“当然。”我掩不住内心小小的喜悦,“都是安然教的。”
“难怪。”他看着我的眼睛,笑起来,满天璀璨星光不及他眸中半点光芒,我却疑心此刻的他并不是因我而展颜。正要去细细研究的时候,有人随着舞步旋转过来,擦过我与乔欢时仿佛玩笑一般低声说:“舞伴再好也不可以独霸哦。”
是江舟。
他领着江碧仿佛要飘起来,再旋转回来时,他向乔欢点头,然后互换舞伴。乔欢与江碧早已滑进舞池中央,我却立在舞池边上对着江舟伸出的左手有些不知所措。
音乐在响,舞蹈一直没停,已经有人朝我们侧目。我咬一咬牙,将右手放在江舟手中,却愕然发现他手掌中一片濡湿,全是汗水。
抬头却撞上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舞步就有些凌乱起来,我以为他特意要求交换舞伴,是想要跟我说些什么。然而,他什么都没说,只专心跳着舞,在我偶尔踩到他脚的时候低下头来看我一眼,然后继续一言不发。
一曲结束,他放开我,退后一步,很绅士地弯腰行礼。再抬起头来时,他的脸上露出苍凉的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似一件易碎的瓷器。
“安冉!”他说,“今晚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可以笑得这样快乐。”
“我——”
“你什么也不用说!”他打断我,“我只想看着你这样一直快乐下去,仅此而已,别无他求。”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心像被针刺了一下,蓦地缩紧。不是没有一点触动,只是,我心里有限的空间内已住满了另一个人。对于江舟,更多的只是一种心疼,心疼他如同我一般执拗又绝望地喜欢着一个人。
那一刻,也许是我脸上的悲伤太过深切,乔欢走过来,漠视一切的眼睛里慢慢就掺杂了一丝温柔。
“安冉!”他低头,温柔地轻声唤我,问,“怎么了呢?”他的声音轻得像烟雾一般不真实,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气泡人,一不小心就会被吹破了。
突如其来的温柔,落雪一般虚幻,我摇头,茫然地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却不知道他在看着谁。
这时候,灯光突然暗下来,有人走到台前拍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说:“ladiesandgentlemen(女生们,先生们),接下来是最重要的时刻。”
早就听说,炳辉的毕业舞会会在接近尾声的时候,由在场的女生投票选出当晚的prince(王子),然后再由prince(公主)挑选出他心目中的princess。所谓“最重要的时刻”大概就是指这件事。
一点意外都没有,当晚的prince是乔欢。他上台的时候,一直安静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喊:“江碧,江碧。”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附和:“princess,江碧,江碧。”
我轻轻咬着唇,有些悲哀地想,大约在众人的眼里他们才是真正般配的一对。不然,你听,大家的语气是如此殷切,仿佛他们不在一起便会使得人神共愤一般。
主持人举手示意大家噤声。众人的视线一瞬间都落在乔欢身上。乔欢站在台上,洁白的衬衫,纯黑的燕尾服,身姿修长英挺。他扬着嘴角,笑容有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目光掠过人群,在某一处做瞬间的停留。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便看见了落落大方的江碧,她正微笑着无声地举手同台上的乔欢打招呼,高贵典雅,一派浑然天成的公主气质。
今晚的princess人选应该已经没有任何悬念。身旁一直阴郁着一张脸沉默着的费浩然,突然叹一口气说:“anyway(无论如何),他们很般配不是?”然后对着我苦涩又无奈地笑。
我在想,我该回他一个同样无奈的笑容,还是应该走过去拍拍他的肩,然后找个地方惺惺相惜地抱头痛哭。
就在这时候,台上的乔欢说话了。他只说了两个字,羽毛般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众人吃惊不小。
他说:“安冉。”
他的目光那样笃定地停在我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修长的手指伸出来,遥遥朝着我站立的方向。
我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又是我另一个虚妄的梦。幸好,机敏的主持人先反应过来,大声地宣布道:“今晚的princess是……安冉同学。”
身旁的费浩然提醒我上台的时候,我仍然有点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梦。我在众人的目光里走过,仿佛踩在云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会从幸福的云端摔下去,再也触不到那人的手。
有一束灯光突然打过来,紧紧追着我的脚步,透明的泡泡从天而降,在我的四周飘浮,反射出七彩的光芒,一切恍如梦境般美好。
“如果让我选,今晚的princess也非她莫属。”有男生说,“看见没有?她那个样子简直活脱脱一个中国版的奥黛丽?赫本。”
“漂亮是漂亮。不过——”女生马上接口说,“怎么会有人选自己的妹妹?这本身就不合规则啦。”
“你们不懂,这就是乔欢的高明之处。”男生略带不屑地说,“选自己的妹妹,不伤任何一个女孩子的心。大众情人嘛,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当的。”
噢,只是这样吗?
我提着裙摆,将右手放在乔欢伸出的掌心里。只属于prince和princess共舞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抬头看乔欢,很想问他: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
时光飞逝,期末考试就这样一天一天地逼近了。每天除了复习还是复习。然后是漫长又折磨人的考试,再然后,悠长的暑假就开始了。
七月的天气,天高云淡,太阳悬在空中,热辣辣地照着绿树红花。我常常搬一把白色的藤椅坐在茂密花丛后的树荫里看书,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会有蝴蝶飞过来,这时候我便会发现自己手中的书拿倒了,然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像是被人发现了自己坐在这里不过是为了等乔欢回家。
暑假刚刚开始的时候,江碧来过,她跟我说,她问过她的导师,以乔欢的高考成绩上c大建筑系完全没有问题。
那时候,我才蓦然记起来,江碧早已是c大的学生。而乔欢,即将成为她的校友呢。
“不用担心!”她说,“我会照顾好乔欢的。”然后,她笑起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温暖又干净。
那是毕业舞会结束之后,她第一次来乔宅。我从她看着乔欢的目光里找不到一丝责备甚至是伤心。她总是这样善解人意、美丽大方。她追随乔欢的目光,总是那么胸有成竹,好似笃定总有一天,乔欢会牵她的手跟她一起走。
换成任何一个人,有着那样的目光都会让人心生厌恶,但是如果是她,我就讨厌不起来。
七月中旬的时候,乔欢收到来自c大的录取通知书,但是我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喜悦。乔欢留在公司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一星期都不回来一次。偶尔回来一次,憔悴得似另一个人。
公司的事我不懂,因此便不闻不问。只是,每天晚上会坐在餐桌旁等他,过了八点他不回来,我便一个人对着一桌子的菜大口咀嚼,然后强迫自己吞咽。我想,我要让自己好好的,这样至少不会让乔欢分心。
我以为不过是暂时的困难,在乔欢的努力下公司一定会走出困境。直到,那个全身珠光宝气的女人出现在乔宅的花园里时,我才预感到事态的严重性。女人捏着鼻子冲着芳姨颐指气使地说:“这些花,在我们搬进来之前通通挖掉,我对花粉过敏的。”
她远远指着那些开得正艳的蔷薇——那些安然最爱的蔷薇,一脸的厌恶。我愣了一下,立刻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走过去问:“芳姨,她是谁?谁让她进来的?叫她走!”
“七七!”芳姨像是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愣了半天,竟然叫出了我的小名,却只此一声,再没有话。
据说,安然出生没多久芳姨就到了我家。后来母亲去世,也是她一个人照顾我和安然,直到安然十八岁那年,她才回老家。安然出事之后,她看到报纸,找到乔宅执意要留下来照顾我的起居生活,乔欢欣然应允。
在我的印象中,芳姨很少叫我的小名。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这一声“七七”往往预示着将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因此,我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芳姨?”我望着她,满眼的疑问与不安。
“七七!”芳姨极力掩饰着悲伤,说,“乔先生说我们要搬去另一个地方住,这里、这里空着可惜,不如卖掉。”
竟然,竟然已经到了要变卖乔宅的地步。
我追上去,拦住那个要往前厅里去的女人,一边往外推她,一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去,出去,我们这里不卖。谁说我们这里要卖?”
芳姨追上来拉住我,只喊出一句“七七啊”,便泣不成声。
“不许卖!不许卖!”我被芳姨扯住动弹不了,几乎要发狂,瞪着眼嚷,“叫她滚,滚。”
芳姨一边死死拉住我,一边朝那女人赔笑脸:“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说着说着,她突然放开我,一手捂住嘴,别过头去哭出声来,“这都是造得什么孽啊,可怜两个小孩子……”
我突然在芳姨悲恸的哭声里安静下来。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哭的时候。
跑回卧室,我找了个大口袋,装了我所有的钱,然后出门打车去公司找乔欢。
夕阳如血,挂在天边,仿佛一张血盆大口,要将整个城市吞没。
我到的时候,乔欢正伏在桌上看文件。我没有敲门,直接走到他面前,倒提起口袋将那些花花绿绿的票子一股脑儿地倒在办公桌上。
他抬头吃惊地望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一句话。
我知道,事情如果已经到了非卖乔宅不可的地步,那么我这些钱是远远不够的。但是,我仍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乞求他:“可不可以不卖?”
乔欢明显愣了一下,他望着我,足足有三秒钟,然后低头若无其事地说:“快拿回去,安然说这些钱是你的安眠药。”
我不理他,只是问:“能不能不卖?”
“安冉!”乔欢头也不抬,说,“只是一栋房子而已。”
“可那是你父母留给你的房子。”
“我在哥哥的墓前发过誓,会好好照顾你们,让你们过很好的生活。”乔欢站起来,背对着我说,“我需要那笔钱,让公司起死回生。否则,公司破产,一无所有,我拿什么照顾你们?”
我摇头,说:“我不要过很好的生活。我可以不上贵族学校,可以不买很贵的衣服,可以每天走路上学,我们不要卖掉房子好不好?”
“安然呢?”乔欢转身望着我说,“是,我们怎样都可以活。可是,安然怎么办?”
我愣住。
哦,安然。
我忘了,我的姐姐安然正躺在医院里,接受最好的治疗,最精心的照顾。虽然我不知道具体需要多少费用,但是我知道那一定是个天文数字。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绝境,别无选择。我一点都不想哭,但是泪水汹涌而来。他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一栋房子而已。但是,那房子是他的父母、哥哥,是他的至亲留给他的唯一留存有美好回忆的东西,我知道那房子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天知道,这一刻,我是如此憎恨自己的无家可归、无所依靠,让乔欢无端要背负照顾我和安然这样的包袱。
咬着牙,无声地流泪,在心底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个抛弃母亲、抛弃我和安然的人。如果不是他那样不负责任,乔欢又怎么会需要去承担这些?
“别哭!”我难以遏制的泪水让乔欢有些无措,他低头用指肚擦我眼角的哭,自嘲地说:“我真无能,总是让你为我哭。”
我摇头,抬起胳膊狠狠地擦眼泪,下定决心说:“我要去找周文。”
“你要干什么?”乔欢隔着公办桌拉我,没有拉住,有些急了,“你给我站住。”
我不回头,带着些破釜沉舟的决绝说:“我要去找周文。他不是说要认回我吗?我去找他谈条件。”
“安冉,安冉!”乔欢追过来,几步就拉住我,“谈什么条件?”
我掰乔欢的手指,想要挣脱:“我和安然承认他这个父亲,他帮你挽回公司。”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咬牙狠心说,“认不认父亲我自己说了算,不需要你批准。”
“安冉!”乔欢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握着我胳膊的手却钳得更紧,“如果结果是这样,我之前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一眨不眨,最后眼里竟然全是乞求的神色。我忽然就泄了气,停止了挣扎,任由他握住我的胳膊,再也不提找周文一事。
乔宅将要卖给他人,已成既定事实。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人来看房子,对着某处的设施露出很不认同的神色,或者对芳姨指手画脚。我每每看见都要气得发狂,却又没有一点办法。后来,就慢慢学乖了,天气再好的日子也不肯下楼,只躲在二楼的书房里看书或者发呆——眼不见为净。
芳姨最近总是喜欢追到书房里来向我唠叨,不厌其烦地夺下我手里的书说:“出去玩去吧。找同学看电影、逛街,随便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许再闷在家里。小女生不交几个好朋友怎么行?”
被她说得没办法的时候,我就冲她笑。我知道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最近看了一个新闻报道。
一个女孩只是因为父母仅仅给予了太好的物质生活没有顾及在精神上的关心,而得了抑郁症,最后跳楼身亡的故事。
我看到的时候差点冷哼出声,这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因为饥饿、病痛苦苦挣扎在生死边缘,而那些衣食无忧的人却在闹什么抑郁症,真是吃饱了撑的,可笑至极。
我向芳姨保证,我绝没有抑郁,不但没有,心情还很舒畅。但是,她显然不太相信。因此,费浩然来找我的时候,她便格外高兴,仿佛我真的得了抑郁症,而费浩然是那药到病除的良药。
费浩然到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c城的七月是雨季,总是会在闷热的午后,或是万籁俱寂的夜晚,突然电闪雷鸣,接着就下起雨来。硕大的雨点打在窗前的绿色植物上,噼噼啪啪,畅快淋漓。
这样的天气在外面行走,即使撑了伞,衣服仍然会被打湿。但是,像费浩然这样浑身湿漉漉,发梢上还滴着水的却也很少见。
“费少!”我忍不住揶揄他,“您这是上演‘相思风雨中’吗?”
“呵!”他摆摆手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我今天不想跟你贫。”
费浩然的反常让我不免有些惊讶,走近了看他,却发现他像变了一个人。那个玩世不恭、骄傲又自信的费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面前狼狈又憔悴的费浩然。青色的胡楂丛生,一脸挫败的表情。我想,短短一个月能让费浩然有如此变化的,大概唯有一个“情”字。
“哦。”我懂得见好就收,不再故意刺激他,“那要不要去换身干净衣服,然后我们一起喝杯热咖啡?”言下之意,我非常乐意听他吐槽。
“不要!”费浩然低头看看仍然在滴水的裤脚,不识好歹地说,“你嫌我弄脏你的沙发?”
我没好气地回:“那随便你。”
然后,两个人就突然静默下来。我继续看我的书,他继续坐在沙发上看他滴水的裤脚。过了好一会儿,费浩然忽然说:“听说这里要卖掉?”
“是。”
“安冉!”他轻声叫我,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帮不上忙。”
我知道他并不是不想帮,而是不能。他虽然贵为费家的二公子,却做不了费家的主。费家老爷子退居二线后,掌权的一直是费浩然同父异母的哥哥。
“干吗要说对不起?”我放下手里的书,故意拉下脸来说,“我早说过‘人们往往声称是生死兄弟,到头来发现不过是酒肉朋友’,既然是酒肉朋友帮不上忙也是正常。再说,你要想道歉也应该是对着乔欢,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
“你这丫头。”费浩然叹气,他听懂了我的另类安慰,笑着说,“我想喝酒,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不要。”我说,“你想喝自己倒。”
然后他便给自己倒了一杯最烈的威士忌——x4,摇晃着酒杯怔怔不语。
“不用担心。”我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乔欢说只是暂时周转一下资金,等公司情况好转,他会立刻想办法把这里再买回来。”
“只怕不只是暂时周转一下那么简单。”费浩然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说漏了嘴,将头转向一边不再说话。
“什么意思?”我站起来,着急地追问,“你快告诉我,公司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见实在搪塞不过去,费浩然语焉不详地答,“即使卖了这里,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我跌坐在沙发里,六神无主。
“其实……”费浩然低着头,欲言又止,良久才抬起头下定决心一般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既可以不卖这里,又可以让乔欢的公司起死回生。”
“什么办法?”我心里升起一股希望,但那希望瞬间便被浇灭,我摇头,“不会再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如果有,乔欢绝不会要卖掉这里。”
“有的。”费浩然笃定地说。然后,他怅然若失地一笑,对着一脸不明与期待的我说出了两个字。
他说:“江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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