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与她的爱情

只有见识过烟火与爱情的人,才懂得人世间一切的美好与悲凉。

费浩然说出江碧的名字的时候,我正站在落地窗前,眼前一片铅灰色的雨幕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仿佛就劈在身前。雷声炸开的时候,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雷声过后,雨势骤然大了起来。

窗外,暴雨倾盆。我有些恍惚,仿佛没有听清一样地确认:“江碧?”

“不错。江碧。”费浩然点头,有些懊恼地说,“江家老爷子一直很中意乔欢。只要乔欢跟江碧订婚,江家一定会出手相助。凭江家的财力,只要肯出手,乔欢的公司一定会转危为安。”

事实上,在费浩然说出江碧这两个字后,我就明白了是怎样的一个办法。大概,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江碧喜欢乔欢。但是,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只是,那样骄傲的乔欢又怎么会轻易牺牲自己的爱情。

我问:“难道乔欢他喜欢江——”

“不喜欢。”费浩然飞快地打断我,答得不假思索。仿佛我随便说出一个名字,他的答案都不会变,都会是“不喜欢”。

我仿佛赌气一般也用同样肯定的语气说:“乔欢不会那么做。他不会和不喜欢的人订婚。”

“他会。”

“他不会。”

“会的。”费浩然双目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为了安然,乔欢他会的。”

窗外,狂风大作,芭蕉折了一地。不知道哪里的窗户被吹开,玻璃突然破碎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我一抖,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

费浩然仰头将杯子里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转身离开。我心里蓦然生出一丝惊慌,好像费浩然所说的话下一刻就会变成事实。我对着费浩然的背影喊:“乔欢才不会那么做。”

费浩然不回头,只是冲我摆摆手,大步走出书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杯烈酒的缘故,他的脚步看起来有些凌乱。

我怔怔地站着,想着费浩然的最后一句话。

我知道,在这样一个狂风暴雨的恶劣天气里,费浩然一脸情伤地出现在乔宅,一定不是为了逗我玩。也许,他听说了什么。

“为了安然,他会的。”

费浩然的话听起来再清楚明白不过——乔欢为了能让我的姐姐安然醒过来会不顾一切。然而,那样的一句话,仔细想起来又似乎充满了玄机。

第二天,是周六。我在哗啦哗啦的雨声中猝然醒过来,抬头看一眼床头的闹钟还不到五点。伸手摸摸额头,触手便是一片黏腻。我的身体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一身冰凉的汗水。

周围很安静,只清晰地听到空调仍然在运作的声音,室内的温度凉爽怡人。如果不是因为热,那么我满身的汗水只能是因为刚刚的那个梦。我梦见乔欢和江碧结婚,在宽敞明亮的教堂,乔欢握住江碧的手,答牧师的问题,说,我愿意。

再没有一丝的睡意,我坐起来,蜷在床头,听窗外的雨声。然后,在心里默默许一个愿,如果天亮之前,雨停了,那么就表示刚才那个梦是反的。

属于黎明的第一丝光亮出现的时候,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真的停了,那么突然,仿佛是特地为了帮我实现所许的愿望一般。

一整个上午,天气一反常态地好。艳阳高照,一扫连日来的阴霾。我在下午两点的时候出门,去医院看望安然。

芳姨追在我身后说:“小祖宗,这个时候外面太阳正毒辣着呢,去医院又不急在这一时。”

我轻快地跑下楼梯,站在院子里朝她摆手,示意她安心。

之所以选在这样的一个时间去医院,是因为,据我观察,每个星期的这一天,乔欢都会出现在安然的病床前。

果然不出我所料,乔欢在安然的病房里。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乔欢的侧脸。他枕着自己的手臂侧伏在安然的病床上,额前长长的刘海儿散落下来遮住眉头,一双眼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的同时,我看见乔欢动了一下,然后他微微抬起头来,面向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安然,眼睛里雾蒙蒙的,一片醉意。

鬼使神差地,我屏住呼吸,退后一步,站在门外静静看着病房里的一切。

乔欢刚才的那个眼神,是我看错了吗?

微熏的神情,眷恋又绝望的眼神,那么熟悉,让我想起第一次遇见他时的场景,只是这一次,这样的神情是对着安然。

大脑高速运转,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要呼啸而来,我不能呼吸。然后,我听见乔欢低沉又深情的声音。

他说:“安然,我该怎么办?”

他说:“我爱你,安然。”

他说:“安然,你知道吗,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你。你还记得吗?那一天,你穿长长的白色裙子,轻轻推开教室的门走进来,白色帽子上蕾丝蝴蝶结的长长拖尾随风轻摆。你站在那里,像一朵静静绽放的兰花。无法想象看起来那样安静的你,在架子鼓前可以迸发出那样火热的激情。你握着我的手教我敲最简单的节奏,一整个下午我将鼓点敲得乱七八糟,那是因为我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他说:“你那么美丽又神秘。而那时的我……”

他叹一口气说:“我以为等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才有资格在你面前说爱你。只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如果我知道,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那样你也不会认识哥哥,也就不会……”

他说:“安然,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一如既往地爱你。”

他说:“安然,别怕,我护着你,别怕。”

他说:“安然,为了你我可以去死。”

……

他还说了些什么呢?我已经听不清,思维却越来越清晰。

原来,安然婚礼的那晚,喝醉了酒的他是错把我当成安然了吧,因此才会有那样的举动。他说,安然,安然,别怕,以后记得待在我的右边,我护着你。别怕。

我以为他在叫我,却原来他要护着的是另一个人。

原来,他偶尔深情的凝视,温柔的呼唤——那些我一相情愿地以为是“安冉”的呢喃,不过是他在叫着另一个名字,安然。

原来,是这样啊,乔欢。

纷纷扬扬,漫天漫地的粉色的奈良八重樱下,你回头,那样紧张地跑过来,那么认真又小心翼翼地帮我解被树枝缠住的遮阳帽,只是因为,你认出来那帽子是安然最爱的那顶,或许,也正是你第一次见到安然时,她戴着的那顶。

那一天,你在落英缤纷里抬头远望,含笑告诉我那样一个道理——爱屋及乌。我现在才明白,你那样紧张那顶帽子,只是因为它曾经的主人是安然;你照顾我,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安然的妹妹。

爱屋及乌。安然是屋,而我是那“乌”。

还记得吗?那一次,你握着我的手,毫不掩饰眼中的期待,问我是不是一定不会跟周文走,是不是一定会留下来。我以为你不想我离开你。却原来,你是担心周文会将安然从你身边带走。

费浩然说,安冉,你不说话的样子像极了你的姐姐安然。

我早该明白的。那一天,我穿着安然的小黑裙走下楼梯的时候,你惊喜里又透着没顶绝望与忧伤的眼神,你在回神之后失望至极的样子,你挥手扫落棋子时的失控……我早该明白的,你错将我当成了安然。

费浩然说,乔欢他现在不会喜欢任何人。

乔欢,我现在了解了。你再不会喜欢任何人,因为你心里一直有喜欢的人,而那个人是此刻躺在病床上不能动也不能说的安然。也因此,你才会那么不假思索地答应那个“我上大学之前你不恋爱”的约定吧?

费浩然说,为了安然,乔欢他会的。

你说,安然,为了你我可以去死。

乔欢,原来是这样啊。

你一直一直喜欢的那个人,是我的姐姐。

我从来不知道,c城七月的阳光是如此热辣,仿佛有细小的针芒刺在裸露的皮肤上。用力地眨眼,想为我无疾而终的单恋掉一滴伤心的眼泪,然而努力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这个有着炽烈阳光的午后,蝉鸣声渐渐远去,所有纷繁喧嚣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听觉,仿佛从乔欢说“我爱你,安然”的那一刻起,慢慢变得迟钝,直至最后完全丧失。

可惜的是,我的视觉还在,并且越来越敏锐。我站在那一道薄薄的玻璃门后面,静静看着我喜欢的人,而我喜欢的人正看着他爱的人。

我看见很大很大的一滴泪从乔欢的眼角滑下来,落在白色的被单上,很快消失。我的心蓦然抽紧,那一瞬,我终于释怀,他不过只是如同我一样,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罢了。

推门进去,故意加重脚步声。乔欢听到声响,茫然地侧过头来,幽深的眸子蒙了层水汽,看起来那么虚幻。我知道他喝了酒,否则他不会任由眼里的爱慕如此得肆无忌惮。

“对不起。”我说,“我从来不知道你这样喜欢姐姐。”其实,即使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他愣住,仿佛跌进了久远的回忆中,足足有五秒。然后,他笑起来,带着一丝苦涩说:“其实,只要你稍微留心一下,一点也不难发现。”

“是啊。”我极低极低,却又那么清楚地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稍微留心,也不难发现,其实我一直一直都很喜欢你,像你喜欢姐姐一样。”

他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我,一双眼睛清亮清亮的,如同山涧里的溪水。

我知道他一定不知道我暗暗喜欢着他,如同我不知道他爱慕着姐姐一般。如果你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你的眼里大概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其他的事,即便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也会自欺欺人地忽略。

低了头,暗暗揪紧衣摆,惊讶于自己前一刻的勇气。是因为绝望吗?所以才有不顾一切要表明心迹的勇气?也许,只是因为心里明白,如果再不说就永无机会。

长长的静默。

我盯住自己的脚尖,固执地不肯离开,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答案是早就有了的。难道一定要听到他拒绝的话,才肯落荒而逃吗?

又是长久得令人难耐的沉默。只听到病房里医疗仪器的声响。

我以为自己就快等不下去的时候,乔欢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艰涩低哑到无以复加,他说:“安冉——”

我一直都是鸵鸟加胆小鬼。有些事,我以为我不去听不去看就是没发生。有些事,明知道发生了也不敢去面对。

因此,在乔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前,我拉开门跑了出去。我几乎是用尽全力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只是,我还是听见了乔欢的呼唤。我没有停,因为我分不清,他是在叫安冉,还是安然。

直到跑出医院的大门,我的眼泪才淌下来,那样汹涌,仿佛昨天滂沱的大雨。

仰起头,将那些眼泪逼回去。微笑着跟自己的初恋说再见。

再见了,我卑微的,一相情愿的初恋。

十天以后,乔欢和江碧的订婚仪式在江家超豪华私人俱乐部举行。

一整夜,我都没能合上眼。在天快亮的时候,起床。带了足够的食物和漫画书去那个无人问津的阁楼。

将近中午的时候,我听见芳姨一边找我,一边向乔欢抱怨:“安冉这孩子,真是被你宠坏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不声不响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过了很久,我听见乔欢说:“她不想去就别为难她了。”

这是十天以来,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我的泪又一次无法遏制地流下来,脸上却是笑着的。姐姐,你知道吗?这世上除了我,还有一个人这样爱着你。他为了你,今晚就要和别人订婚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我摸索着下楼,偌大的乔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知不觉,又走到那片蔷薇花旁边。曾经很多次,看见乔欢一个人坐在这里望着那些盛开的蔷薇发呆。也曾经很多次,自己坐在这里假装看书,却不时地抬起头来看向大门,搜寻他回家的身影。

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望着那重重花影苦笑起来。爱屋及乌。安然喜欢蔷薇,因此乔欢也喜欢,因此我也喜欢。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从云层里露出脸来。银霜一样的月光下,有长长的影子走过来,默默坐在我的身边。

我侧头,便对上江舟一双充满怜惜的眸子。

“你不该来这里。”我说,“今天是你姐姐的大日子。”

“跟我无关。”他笑,“你也说了是我姐姐的大日子。不是我的。”

“江舟。”

“嗯?”

我吸吸鼻子说:“可不可以借你的肩膀靠一下?”

他说:“不可以。”却将肩膀轻轻靠过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想乘人之危。”他答。

“那么——”我抬起头来看着他问,“你想乘人之危吗?”

“想。”

“那为什么不?”

“因为,我有我的自尊。”月光下,他的笑容那样恬静。

我安心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谢谢。”

“谢什么?”

我鼻音浓重,说:“谢谢你的自尊心。”

他微笑,将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肩头,轻轻地拍。

乔宅最后还是卖了出去,买家却是江家。江家老爷子用高价买下乔宅,转手又赠给乔欢,但是被乔欢断然拒绝。

进入八月的时候,我们开始准备搬离乔宅。关于新的住处,在一个空气清新的早晨,早餐桌上,乔欢特地询问了我的意见。

我以为,经过了这么多天,我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他。然而,在我提出要回彼岸巷的旧楼,而他避而不答时,我猛然发现我貌似平静的内心,实则波涛汹涌。

他说:“我重新买了个公寓。房子很宽敞,住着也舒服,离炳辉也近一点。”

听了他的话,莫名之间,就烦躁起来,我提高了声音嚷:“买房子不要钱的吗?你现在是很有钱吗?公司日进斗金了吗?”我看不得他用委曲求全得来的钱为我做任何事,想起来心就一抽一抽地疼得停不下来。

乔欢怔了一下,然后抿紧了唇。我有些懊悔,怕那样的话伤了他骄傲的自尊心。

良久,乔欢放下咖啡杯不容置疑地说:“就这么定了,下周搬过去。”说完他起身准备离开。

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无理取闹起来,在他身后叫嚷:“我不去!要去你一个人去。反正我要回彼岸巷,那里才是我的家。”

乔欢不说话,只留给我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不知道是被他的态度激怒,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存在感的羞耻,我追出去,想要继续上演歇斯底里,却被芳姨一把拉住。

“七七啊!”她一脸愁苦地看着我说,“公司的事已经够他忙的了,你就别再——”

别再怎样,芳姨没有说。我却在瞬间心领神会地安静下来。

然而,我并没有因此而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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