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一场盛世流年

这一场美梦恍如毒药,我却始终不肯醒来并且甘之如饴。

校园里第一朵双瓣茉莉盛开的时候,高考已经结束。

没有课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在校园里乱逛,有意无意地去寻找一个面色苍白却涂着艳红嘴唇的女孩。

然而,我再没有在校园里见到过周小渔。后来听说,她办了休学,住进了医院,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传言很多,有人言之凿凿,说看见周小渔在离校的前一天将乔欢堵在男厕所的门口,重点是,当时,她宽大的白t恤上用鲜红的颜料写着四个大字——我爱乔欢。

就在听说周小渔休学后的第二天,课间操结束之后,我被班上那个曾经用我的日记本狠狠砸我头兼大骂我不要脸的女生悄悄拉到一边。对了,忘了说,那次江舟当众“表白”后,她在第二天企图用一盒巧克力换取我的原谅。我收下了巧克力,她便天真地以为我们已经冰释前嫌。天知道,绝无可能。

她把我一直拉到一棵大树后面,然后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欲言又止。我很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说:“有什么事?直说,干吗这么鬼祟?”

“安冉,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她贴上来,神秘兮兮地说,“不过,你别说是我说的。”

“秘密?”看来她一直都有八卦的潜质,我冷哼,“我没兴趣知道。”

见我转身要走,她立刻在我身后提高声音说:“是关于江舟的,你也不想听吗?”

我承认她戳中了我的要害,这个世界上除了安然和乔欢,如果说还有什么人能让我在乎的话,那便是江舟。

见我停住脚步,她追上来说:“那个周小渔,你知道吧?”

“知道。”

“我说了你可不要难过哦。”她拍拍我的肩,我却看到她假装同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她说:“以前江舟狂追过周小渔呢。那时候大家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过可惜两个人没在一起多久,周小渔就甩了江舟。据说,是因为乔欢学长哦。”

我听得有些傻,难怪之前我在江舟面前提到周小渔的时候他有些不正常。真是狗血又复杂的剧情,不过她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以后会难过呢?

我说:“哦。”

她大概以为我不信,立刻补充说:“你不信?你之前不在天中也不在炳辉所以可能不知道,我是很清楚呢。”

“我信。可是——”我眨眨眼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说:“你不是跟江舟……”

经她提醒,我才想起江舟现在正是我的“追求者兼潜在男友”。按常理,我听到她说的这个秘密,应该吃醋?发狂?不过好像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我板着脸说:“所以呢?”

她显得比我还要着急,跺着脚说:“所以你要防着周小渔啊,万一她后悔了回头来找江舟,你岂不是很惨……”

“你对我真好。”我笑,言不由衷。

“应该的啊。”她挽住我的胳膊,讨好地说,“你帮我送过那么多次信给乔欢学长。”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呢?”我皱着脸,演戏演到底。

“我怕周小渔。”她说,“她爸爸是本市副市长。”

“那你现在不怕了?”

她笑起来,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却让人不寒而栗:“周小渔得的是绝症,绝症!就要死的人,我怕她什么。”

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厌恶,抽出胳膊,朝她摊手,“对啊。就要死的人,有什么必要防?”

看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灰败,我心中突然生出小小的邪恶,微笑着用一种可以让即使身处烈日下的人都会毛骨悚然的声音说:“不要说将死之人的坏话哦,她会回来找你呢。”

“啊!啊啊啊——”如我所愿,她尖叫着落荒而逃。

我想起她惊恐万状的脸,忍不住哈哈大笑。我想,她会因此不安好一阵子呢。

偶尔,路过高三部时,我会忍不住停下来,抬头看一看。一整栋苍青色的楼房矗立在盛夏肆无忌惮的阳光里,人去楼空,安安静静。与期末考试将近,忙碌又焦躁不安的校园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在这个茉莉恣意绽放的六月,即使已经离校,高三部仍然是校园里的话题中心。离期末考试还有两个星期的时候,女生们开始扎堆讨论一个星期后即将举行的高三部毕业舞会。

讨论的重点在于,想成为谁谁谁的女伴,或者怎样才能成为谁谁谁的女伴。至于那个“谁谁谁”,我听见被提到最多次的名字,是乔欢。

我很想扫她们的兴,告诉她们,乔欢未必会有时间参加,然后站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着她们失望又落寞的样子。不过,我忍住了。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也许,等到毕业舞会那一天,再让她们知道这样的坏消息会更有意思。

每每想到这里,我便会得意地偷笑。江舟说得一点也没错,我其实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安分。

这一天,我一个人趴在乔欢的办公桌上,百无聊赖地回味以上这些时,又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我以为是乔欢开会结束归来,连忙收敛笑容站起来。

抬眼却发现是好久不见的费浩然,于是我又将自己重重地扔进椅子里,没好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那你又来干什么?”他毫不相让。

我拎起桌上的袋子,朝他扬一扬:“我来给乔欢送换洗的衣服。”

高考结束之后,乔欢一直忙于公司事务,连我都难得见他一次。这次更是接连好几天都留宿在公司。

“这样!”费浩然略一思索,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丫头真是越来越贤惠了。”

我朝他翻白眼:“少来。”

“我说真的。”他笑得恬不知耻,说,“我们安冉越来越漂亮了呢,刚才我从窗户外面看到,还以为是哪位大美女呢。”

“少来!”我不理他这套,一脸戒备地看着他,“谁跟你是‘我们’?”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呵呵!”他干笑,然后强忍着装出一副好脾气地问,“你24号那晚有安排不?”

“干吗?”

“你先说有没有安排。”

简直是莫名其妙,不过既然乔欢承认他是生死兄弟,我想一想,然后好脾气地说:“报告费少,没有。”

“真的没有?”他不放心,又问,“乔欢就没跟你说过什么?比如舞会之类的?”

我眨眨眼,大概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我又玩心大起,故意不屑地睨着他说:“好歹,你也自称一声‘本少’,你怎么就没有一点费大少该有的气场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哈哈!”他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揶揄,笑,“安冉,你露出本性了。你粗俗不堪,你讲脏话,我要告诉乔欢。”

“好啊,你去告诉乔欢吧。”我单手支着下巴不慌不忙地说,“不过,你要是敢那么做,我就去告诉江碧你暗恋她。”

我歪着头,得意地看着他满头黑线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才缓过来,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费少,我有眼睛,而且大而明亮,明察秋毫。”我眨眼。我没有告诉他,其实因为我和他同病相怜,所以我能一眼看穿。

“很明显?”他摸鼻子,然后自我否定,“没那么明显啊。”

“本来,我也不是很确定。”我摊手,“不过现在确定了。”

“安冉!”费浩然用右手食指指着我说,“真有你的。”说完他愤然转身。我猜他是因为被我揭穿,觉得尴尬才会这样的。

不过费少就是费少,还没走到门口他就转身了,一转身又是云淡风轻。这一次他问得再直接不过:“乔欢有没有让你当他的女伴?”

“没有。”

“那他请了江碧?”

“也许。我不知道。”

“瞧!”他朝我耸肩,“我们俩都是伤心人,应该团结互助。”

“这样?”我被他那句“伤心人”说得有点泄气,真的就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怎么个互助法?”

“不如你做我女伴?”

“好啊。”我答。

同一时间,门口一个声音淡淡说:“不好。”

我跟费浩然同时看去,便看见乔欢提着文件袋倚在门上,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为什么?”费浩然追问,双目赤红。

我疑心乔欢要是再稍微刺激一下他,他便会扑上去上演兄弟反目成仇的戏码。幸好,乔欢走过来将文件袋往桌上一扔,往我身边一站说:“因为,安冉是我的女伴。”

这算不算是皆大欢喜,各得其所?我想是。我和费浩然心照不宣,各自偷着乐。来不及理清心里的疑问,比如乔欢这么忙又怎么会去参加舞会,又比如他怎么会选我当他的女伴,我用眼神示意费浩然说:“江碧是你的了。”

他用眼神回我:“合作愉快。”

走出乔欢公司大楼的时候,有风迎面吹过来,我吸一吸鼻子,果然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抬头看天,似乎也更蓝了。我情不自禁地笑,草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而我的心,是粉色的。

要选什么样的礼服?配什么样的鞋?做什么样的发型?日子便在我无休无止的纠结中一晃而过。今天便是24号,炳辉举行高三部毕业舞会的日子。

裙子是早已选好的,那条安然的夏奈尔小黑裙。时隔几年,我仍然能够清晰地记得,安然穿着这条小黑裙时,人们惊为天人的眼神。十八岁的安然一袭黑裙,将头发全部挽上去只戴一顶小小的钻冠,美丽又优雅,宛若赫本重生。那时,我以她为傲,追在她身后,虔诚地伸手轻轻抚摸她华丽的裙摆,她便俯下身捏我的脸,说,快点长大啊,长大了我就把它送给你。要穿着去见心爱的人哦,会比我更漂亮呢。

我站在镜子前看一看,裙子竟然很合身。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安然她一早知道我会在十四岁这年遇见自己喜欢的人,我穿这样的一条裙子和他共舞。我微笑,对着镜子说:“我穿上它了哦。姐姐,你要祝福我哦。”

我将头发全部梳上去,高高地在头顶挽成一个发髻,不戴任何头饰。只在脸上薄薄地擦一层粉,扫淡粉色的腮红。安然说我有天生好看的眼睛和唇色,化妆品只会埋没它们。

一整个下午,我躲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才发现我竟然一双高跟鞋,安然的鞋子又不合脚,我找不到与身上这条裙子相配的鞋子。

不过,商场里永远不乏漂亮鞋子,而我刚好有些积蓄,因此便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从床下面找出一个铁盒,打开来数一数,差不多有八千块,足够我买一双精致又好看的礼服鞋。

我抱着铁盒下楼,看见乔欢坐在一楼客厅里,正背对着我用手提电脑给公司各个部门分配任务。我有些惊讶,原本说好,他晚上直接从公司出发然后我们在舞会现场会合的。我不知道他并没有去公司,而是一直都在家里。

我听到乔欢说,“好的,就这样。辛苦大家。”然后,他关了ipad,一扭头就看见了楼梯上的我。

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极小心极小心地慢慢转动身体,仿佛害怕动作太大会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美梦一般。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脸上又是那种第一次见到我时的神色,喜出望外里透着没顶的绝望与忧伤。

“安……冉?”他试探着叫,声音低哑又模糊。

安然说得没错,我穿这条裙子的确很漂亮。然而,我想,乔欢此刻的反应绝不是因为惊艳于我的美丽。

仿佛正沉醉于某个梦境,乔欢脸上的眷恋让我心慌。我轻咳一声,答:“是我。”

“哦!”他回神,说,“是你。”失望至极的样子,然后回身坐进沙发里,再不说话。

我走下楼梯,指指他身上的休闲服:“你还没换衣服?”

他仿佛没有听见,只顾低头捡一枚一枚散落在茶几上的黑白棋子。不知道为什么,那棋子竟然不听话,总是从他的手里滑落。

他紧抿的唇角,藏着执拗与倔犟。落了,捡;捡了,落,再捡。终于,耐心被磨尽,像是跟自己生气,他挥手一扫,几百枚棋子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我望着满地乱滚的棋子,有些茫然无措地想,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良久,最后一颗棋子终于在地板上安静下来。乔欢突然抬起头来说:“舞会之前还有个表演晚会,我要上个节目。舞会礼服等表演完了再换。”

乔欢控制得很好,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一点也找到不之前暴风骤雨的痕迹。我已经隐约猜到一点他生气的原因,大概是他看不惯我穿这样暴露的小礼服,为人家长不都是那样吗?

我无奈地笑,说:“你如果不想我这样穿,我可以换了它的。家长大人。”

“不!”他看也不看地说,“穿着吧。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紧盯着他的眼睛,他漆黑的眸子深若寒潭。如果不是刚才亲眼所见,我不会相信这样一双淡漠的眼睛里也可以有那样激烈的情愫。我知道,刚才那一刻才是真正的他,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他隐藏的自我。

“哦。”我答,站起来向门口走,“我要出去一下,等一会儿我们现场见。”

乔欢抬起头来看我,这时他才注意到我怀里抱着的铁盒,有些惊讶地问:“怎么了?”他一直知道我藏在床下面那些个铁盒对于我的意义。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我心里,他比什么都重要。我指给他看我的平底鞋:“我没有合适的鞋子。”

“怎么不跟我说?”他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我,举一举手里的钱包示意我将铁盒放回去,说:“我来搞定。”

乔欢载我去商场。他的品位一流,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高跟鞋里,一眼就看中那双镶满碎钻的银色平底鞋。我换上那双价格不菲的鞋子,在镜子前立着,轻轻转半个圈,想象这是一双有魔力的水晶鞋,而我是变成公主的灰姑娘。

乔欢去签信用卡的时候,导购小姐看着他的背影冲着我笑:“男朋友很帅哦。”

我的脸立刻烫起来,像掉进了一个蜜罐,内心无比甜蜜:“为什么不是兄妹?”

“我有一双眼睛。”她俏皮地冲我眨眼说,“大而明亮。相信我,那种眼神可不是看着妹妹的眼神噢。”

我笑起来,说:“谢谢!”她的话竟然和我几天前同费浩然说的如出一辙。不管是真心,还是恭维,此刻,我听着是满心欢喜的。

炳辉的毕业晚会分为两个部分,先是面向全校的表演晚会,然后才是只能由高三生携舞伴参加的舞会。

我们到的时候表演早已经开始,乔欢的节目排在倒数第二个。主持人上台报幕,提到乔欢的名字时,观众席上爆发出经久不息的尖叫声,我根本没有听清他将要表演的节目。

我从来不知道乔欢唱歌这样好听,而且还是唱摇滚。钢琴伴奏如溪水,清扬悦耳。台上一片黑暗,只有一束灯光打在乔欢身上,黑色机车服,做旧的牛仔裤,帅气得有些过分。他静静立着,安静地唱——

“记忆很讨厌,黏在我心中,不肯走,多少年。

如果我自愿,试管里的我,多安全,多危险。

拿我做实验一天,刺我这颗心一剑,

让我变成另外一个样子让你可以选。

思念生了一场重病之后能值几个钱?

我用几个昨天,换你一句随便。

拿我做实验一天,痛我这名字一年。

你说不然那就这个样子别浪费时间,

但也许我对孤单一直没有豁免权。

我终于也了解,爱情它永远不是科学……”

第二小节,猛然间,重金属电子音乐加进来。乔欢的右脚打着节拍,嗓音高亢又有些独特的沙哑,唱到那句“拿我做实验一天,刺我这颗心一剑,让我变成另外一个样子让你可以选”时,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右手握刀刺向心脏的动作——绝望又悲伤的样子。有一瞬间,我觉得他根本是在唱他自己。

全场跟着音乐沸腾,齐声高喊:“乔欢,乔欢……”

人声鼎沸里,我无端地落寞起来,悄悄从侧门走出演出厅。

月色如钩。一想起乔欢做“刺心”动作时的神情,我便心如刀绞。

我知道,那首歌是一部电影的插曲。在那部电影里,长相平凡的女医师欧泛泛为了跟自己喜欢的男人在一起,不惜拿自己做实验品。欧泛泛将自己发明的可以控制爱情的费洛蒙藏在身上,以求变作爱人心中喜欢的模样,绑住爱情,最后她成功了。忧伤又甜蜜的故事。

“拿我做实验一天,刺我这颗心一剑。让我变成另外一个样子让你可以选。”

是有什么样的人,让乔欢这样无望地吟唱吗?我不得而知。

我伏在栏杆上看月亮,看得两眼发酸时,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不理会,只一心对着墨色的天空发呆。那人便停在我身后,悠悠地说:“没想到有人跟我一样形单影只,可怜,可怜。”

是费浩然。

我故意露出自认为明媚又忧伤的表情,慢慢回头,朝他招手:“来,我们来同病相怜。”

“呀!”他惊呼一声,说,“别动,别动。我要用相机拍下来,珍藏。”

“珍藏你个头啊。”我朝他踢出右脚,形象全无。

他笑起来,夸张地让开,然后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皱眉端详我:“你知道吧,你刚才那样子像极了十八岁的安然。”

“谁?”我疑心自己听错了。

“你姐姐安然。”

“小心说谎话鼻子会变长。”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姐姐安然十八岁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反问,似乎对我提出的问题有些意外,“我跟乔欢是初中同学兼好友。”

“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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