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嗨,我爱的陌生人

留在这里,即使遍地荆棘,也想留在这里。

我从荆棘遍地的昨天向你走来,你在我抵达不了的深渊里,孤守一盏凄凉的明灯。听得见吗?我曾那样热烈地呼唤你,托落花流云捎去一份慰问,让第一抹南风触碰你的呼吸。但现在,你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却只能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笑到流泪,再转身给你看我最美的笑容,像陌生人一样与你打招呼:“嗨,陌生人,林慕筝。”

1

有风自打开的窗户灌进来,“呼啦啦”扬起轻纱般窗帘,我的心情就像那飞扬的窗帘一样轻快。

就在刚才,江碧说:“安冉,你疯了吗?没错,林慕筝就是乔欢。”

我将指甲狠狠掐进手指里,微痛,这一切都不是梦。

我咧开嘴,无声地笑。没错啊,我是疯了,这一刻的我,快乐得快要疯了。我甚至觉得江碧也疯了,她分明那么爱着乔欢,她分明那么希望自己能和乔欢结婚,却在乔欢一再否认自己身份的同时,主动告诉我,此刻,乔宅庭院的蔷薇花架下立着的正是我倾尽心力爱着的人乔欢,她不是疯了又是什么呢?

然而,她却转身用那种怜悯又愧疚的眼神望着我,仿佛我是这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一般。

我不懂她眼里的怜悯。

林慕筝就是乔欢,我爱的乔欢他真的回来了,我一点也不可怜啊,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才对。

该愧疚的人是我啊!

对不起,江碧。如果他是乔欢,那么现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那个人让给你了,即使……即使他现在还不承认他是乔欢。

我抱歉地对江碧笑,她却一直默然地看着我,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怜悯与歉意,那深切的怜悯刺痛了我的眼,那种莫名的恐惧感又自心底蓦地蹿上来,丝丝缕缕,将我缠得透不过气来。

那个疑问便又冒了出来。

如果,他真的是乔欢,那么为什么,他要一次又一次这样残忍又决绝地推开我?

我不敢再往下想,头痛欲裂。

“你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对吗?”江碧突然说,“没错啊,他确实就是乔欢,但是现在,你绝对绝对不可以让他知道他就是乔欢!”

我看着江碧一张一合的红唇,听得清她说的每一个字,却怎么也听不懂她的意思。

可是,她那样坚决与笃定,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可违背的真理。

如果,他就是乔欢,却绝对不能告诉他,他就是乔欢。那么,是否预示着,他要跟曾经的一切斩断关系,包括我?

2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谁在呜咽。那种莫名的恐惧感再次强势来袭,像一把无形的手,紧紧扼住我的脖子。

我痛苦得喘不上气来,却清晰而绝望地听见了江碧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说:“两个月前,我在世纪广场第一次遇见他。那一天,夕阳美得不像话,他坐在那里,画着街角的风景,无论微笑还是蹙眉都像是一幅现成的画,我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但是我仅存的理智告诉我,那一切都是真的,他的人也是真的,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也是真的。可是,他说他是什么林慕筝,并不是乔欢……”

“我怎么会相信呢?”江碧说着说着就显露出女强人的精明与强干,“我觉得那是上帝给我的第二次让乔欢爱上我的机会。有些机会,出现了,你没抓住,它就再也不会出现。所以,那次遇见他之后,我立刻就派人调查了他。”

“果然,真的就是乔欢啊……”江碧的嘴角不经意间就扬了起来,是那种幸福甜蜜的微笑。

那微笑刺痛了我的眼,我缓缓别开头下意识地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知道了,他当年失踪后,辗转去了日本,参加了一个治疗阿尔茨海默症新药的临床实验,成功延缓了病情的发展。但是……”她顿住,深深地看我一眼,说,“但是也因为那种药的副作用,他完全失去了之前的记忆。所以,现在,在他的认知里,他并不是乔欢,他只是你我的陌生人林慕筝。”

风吹起轻薄的窗纱拂到我的脸上,酥酥麻麻的触感,令人心情诡异地好起来。江碧说了那么多,我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那就是,乔欢的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我喜极而泣,小心翼翼地轻声确认:“所以,他的病好了。是这个意思吗?他没事了,对不对?”

江碧点头,又摇头,她望着我,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临床实验后的所有事他都记得,但那之前的所有记忆都丢失了。”

“没关系啊,没关系的……”我欣喜若狂地笑,眼泪却再一次落下来,“只要唤醒他的记忆就好了。我有办法唤醒他的,很早很早以前啊,有一次,他发病的时候,就忘记了所有的人和事,但是后来,他还是认出了我。那时候,他那么努力地要拼命地记住我,即使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他也要记得我是他爱的七七……我想,这一次他最终也会记起来的。也许……也许他现在正在努力地记起这些,而我,只要在他的身边等待就好。”

“没错,一定会是这样的。最终,他一定会记起来我是谁的……”我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安慰自己,又仿佛是在给自己打气,全然不顾这样的话可能会伤害到江碧。

然而,江碧却毫不在意,她只是望着我,一双眼里又慢慢积起那种令我害怕的怜悯。

然后,我听见她说:“安冉,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得知你带他来乔宅的第一时间赶过来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疯了吗?”

我茫然摇头,不及细想,江碧已然沉声说道:“因为那种新药还有一个更大的副作用,如果强行唤起乔欢的记忆,他便会有生命危险。为了以防万一,那个项目的组织者赋予了他一个全新的身份林慕筝,编了一整套关于林慕筝的经历,通过催眠的方式告诉了他,而他也深信不疑。安冉,你现在,还要试图唤起他的记忆吗?”

我下意识地拼命摇头,我不要乔欢有生命危险。

可是,可是……

我仿佛听见地动山摇、城堡塌陷、美梦碎裂的声音,如果我生命里唯一的那道光——乔欢都要消失不见,那么,是不是从此之后,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冰冷的阴雨天?

我抱紧胳膊,颤抖得不能自已。

江碧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安冉,我知道,要让你放弃他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但是,你爱他的,对不对?你比任何人都爱他的,对不对?”

因为爱他,所以更应该放开他。

我又怎么能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我又怎么能不明白此时此刻,这是我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可是啊,正因为知道,心才疼得无以复加。

江碧停下来偏头看我,又重重捏一下我的手,仿佛要借由这样的动作将自己的勇气传给我一般。

然后,她深深吸一口气说:“没错,安冉,我承认,曾经的乔欢是那么爱着你。为了你,他什么都可以做,他甚至可以不要乔宅,卖掉乔家所有的基业。可是,安冉,你有没有想过,那时的乔欢,原来的乔欢,他快乐吗?他没有真正快乐过一天啊!幼年丧母,少年时期再失去父亲,再后来你也知道了,就连相依为命的哥哥乔琦逸也离开了,安然也去了天堂,他的身边只剩下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你。那时候,他还不满18岁,就要学成年人做你的‘家长’,承担起整个家的责任,让快要垮掉的公司重新运作起来。其实,这些我不说,你也应该是记得的吧!他那么累,但他一声不吭地把所有的一切都扛了下来,只是为了给你撑起一片晴空,只是因为他爱你……”

“后来啊!”江碧轻轻叹一口气说,“后来我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系,知道他一直喜欢的人是你,也伤心过、痛苦过,但是偶尔,我也会替他高兴。我以为我成全他,让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他此生便会远离苦痛,一直幸福下去。可是,谁知道他又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所以,你看,安冉,他身为乔欢的时候,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呢。”

“不,不是的……”我想要反驳她,想要列举一些和乔欢在一起时他开心快乐的片断,然而,细想起来,那样的片断真的寥寥无几,少得可怜。

我颓然垂头,望着自己的脚尖,眼泪“吧嗒、吧嗒”砸下来。

江碧说得一点都没错啊。曾经身为乔欢的他,有着那样痛苦不堪的回忆,如今,他终于可以将那些痛苦的记忆忘得一干二净,幸福快乐地生活,我又怎么忍心再让他记起那些,再让他在回忆里经历一遍那些只要想一想便痛不欲生的事?更何况那样会让他有生命危险。

“所以,安冉,请你放开他好吗?”江碧满眼乞求地望着我,“他现在完全可以做一个幸福快乐的林慕筝,而不是背负太多痛苦的乔欢。最重要的是,身为林慕筝的他现在所爱的人已经不是你,而是我。所以请你不要再来打扰他现在的平静生活,好吗?因为于他而言,你现在只是陌生人安冉。也许,我这样说很残忍,但事实就是这样。如果现在,作为林慕筝的他仍然爱着你,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就像当年我与他解除婚约一样,可惜不是……”

3

她的话字字诛心,却又那么无可辩驳,那么头头是道。我低垂着头,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只因我知道,这一次,我大概是真的要失去那个人了。

江碧按着我的双肩,强迫我抬起头来与她对视:“安冉,你已经从我手里抢走过一次乔欢了。这一次,是上帝给我的第二次机会,我绝对绝对不会再错过。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成全我,把这个‘重生’的已经不再爱你的乔欢交给我照顾。我会像曾经的你一样,倾尽全力地去爱他,让他这一世都远离那些痛苦的回忆。”

日光透过树梢,斑驳地自窗口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暖的,像那个人曾经的笑容。我不由自主地走到窗户旁,将半开着的窗户彻底打开,向着庭院的一角遥遥看过去。

那里,轻风过处,蔷薇花瓣跌落枝头,落英缤纷,那个英气逼人的男生,那个曾经爱我如生命,那个现在只是我的陌生人林慕筝的男生,他立在那花雨里,微微侧头,茫然地看过来,目光滑过我的脸庞时,嘴角习惯性地微微弯起,露出客套又疏离的属于陌生人的笑容。

我知道,该是放手的时候了。我木然抬手,摸一摸脸,那些纵横的泪迹早已被风干,而我的眼睛仿佛再也分泌不出忧伤的眼泪。

就这样一辈子默默站在远处,看着深爱的他忘掉一切痛苦的经历,没心没肺地幸福,也很好。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对不起,亲爱的乔欢,现在我要放开你了,不是因为我不再爱你,只是因为我太爱你。

“好,好!”我重重地点头,又点头,回身看着江碧,“从现在开始,我会放开想要拼命抓住他的手,将他交给你。从此以后,对我来说,这世上再也没有乔欢,有的,只是陌生人林慕筝。”

“请你……”我咬唇,极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嗓音,“请你好好照顾他。”

江碧下意识地露出欣喜的神情,然后便是惊愕:“我以为你不会放手……”

“为什么不呢?”我那样爱他,又怎么会不放手呢?

只是,我没有将这些话告诉江碧,我只是对她说:“因为,我知道,你其实也并不比我爱他少啊!既然,现在,身为林慕筝的他爱着你,而你又一直爱着他。我已经没有理由再介入你们之间了,不是吗?那么,就这样一言为定,从此后我绝口不提乔欢的名字,这世上没有乔欢,只有林慕筝。”

江碧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突然变得冷静又沉着:“乔欢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江碧摇头:“我没有跟任何人说,但我不太确定我父亲知不知道这件事。”

“好!”我点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以防有人在他面前说漏了嘴。所以,这件事再不要外传,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我用力地笑一笑,抢在她再开口前说:“那么,祝你们相爱一生,幸福一世。”

亲爱的乔欢,听得见吗?

我曾那样热烈地呼唤你,托落花流云捎去一份慰问,让第一抹南风触碰你的呼吸。但是现在,你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却要跟你道别了。

亲爱的乔欢,再见了。

再见了,我无疾而终的爱情。

4

江碧离开后不久,大雨便猝然而至。至深夜时分,更是电闪雷鸣。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难眠,我丢失在8岁那年的冬夜,又在14岁那年因为乔欢而寻找回来的安全感,再次离我而去。

我回到学校,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努力上课、吃饭、睡觉。偶尔,还会继续跟徐珏斗斗嘴,较较劲,引起其他同学的不满,这样就不会有什么好心多事的同学来打听我的私事了。

没课的时候,江舟会来陪我说话,我没有告诉他这些天来的风云突变,没有告诉他我已然知道林慕筝就是乔欢,更没有告诉他接下来的漫长人生里,我要在所有人面前一直假装林慕筝不是乔欢。

他大概仍然以为我还像很多天以前那样一直执着于证明林慕筝就是乔欢,因此,在我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谈话的内容,故意回避着一些话题。

时光便这样不紧不慢地自指间溜走,有些事也像这一去不复返的时光一般,再也无可挽回。

某个周末的傍晚,云霞烧红了半边天,我独自步行从学校回乔宅。在那条通往乔宅必经的街道上,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我看见了他,乔欢。

他仿佛早已看见了我,远远立在人群里,隔着行色匆匆的人群遥遥望着我,轻蹙的眉心里似凝着千丝万缕的忧伤。

我想假装没有看见绕开他,腿却听从内心的召唤,慢慢走到他面前。

“嗨,你好。”我抬头,迎着光看他,“林慕筝。”

曾经,很多次,我十分抗拒这个名字,我宁死不愿叫他林慕筝;曾经,无数次,我站在他的面前,心里一遍遍默然叫他乔欢。曾经,我固执地认为,只要我不承认他是林慕筝,只要我不叫他林慕筝,他就不会是陌生人林慕筝,最终他还会是我爱的乔欢。

可是,这一次,第一次,我心甘情愿地用这个陌生的名字称呼他,仰头,绽给他看最美的笑容。

像有极细的针芒疾速穿刺过心脏,疼至麻木。我曾经以为,站在此生最爱的人面前,以陌生人的姿态,对他说“嗨,你好”,是一件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但其实,真的做起来,也并没有那么难。

是的,只要心里想着,曾经那样固执又倔强地耐心等待他回来,是因为爱他,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我却像陌生人一样相待,是因为更爱他。

只要这样想,这一切做起来就不会太难。

风轻云淡,阳光温暖,他愣在原地,背后的天空里是大片大片绝美的晚霞。

我抬头对他笑一笑,就要与他擦肩而过。

他却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最近怎么一直没来画室?”

我愣住,他的语气听起来满是责备,但我瞬间就反应过来,那只是出于一个老师对学生的责备:“你是说去画室学画吗?”

他放开我,沉默着不话话,算是默认。

“你也知道的,大一的课程本来就排得多,社团活动又更是多得数不过来,所以……”我若无其事地眨眨眼,“而且,上次你说过啊,以我的绘画水平,如果只是业余爱好的话就完全可以不学了。上次你还要退我学费呢,你忘了?”

我滔滔不绝地讲起来,生怕停下来就会在他面前流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生怕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会唤起他的回忆。

他却态度强硬得有些诡异,不容置疑地说:“可你并没有收我退的学费,所以,你必须回来学完。”

“可以吗?”我下意识地欢呼,然后才惊觉原来自己一直期待着可以有一个理所当然的与他相处的借口。只是,理智告诉我,那样只会将他置于危险的境地。

万一,他的记忆被唤醒……

我不敢再往下想,决然摇头,用谎话来搪塞他:“还是不要了。最近大批美剧回归,我连追剧的时间都没有,哪有时间去学画画啊?我这个人啊,也就是三分钟热度,现在对学画的热度早过了。听江碧说,你画素描很好,学费就不用退了,改天你送我幅画吧。”

作者“奈奈”的其他小说

海豚会唱歌》《向日葵里的爱情乐章》《烙印时光》《爱在紫薇星》《蒲公英和纸飞机的六月》《三寸日光》《晴空》《可不可以不勇敢》《如若我在你眼里》《凉夏与九秋》《你的微笑,我的心药》《灿若烟火》《我们的小世界》《雪地里的星光》《世上另一个你》《一亿颗星星的距离》《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玻璃夕阳》《爱是微澜的记忆》《一个人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