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嗨,我爱的陌生人

他低头不语。

我向旁边跨出一步,绕开他,摆摆手说:“那么,再见了。”

他却突然也向旁边一步,拦在我的面前,大有不让我离开的架势。

我怔住,茫然不知所措。以前,他看见我,都是躲避唯恐不及的,今天却这样一反常态地拦住我,是不是……他想起来什么?

不、不、不,他不可以记起以前的事,他不可以想起我是谁的,那样他就可能真的永远离开,到那时,即便站在某个角落里默默看着他都不能了。

我不要那样。

惶恐自心底不断地蔓延开来,我急于逃离出他的视线。

他却突然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仿佛要一直望到我心里去:“那天,江碧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江碧?那天?哪天啊?”手心有汗不断地冒出来,我紧握住手,极力控制着声线,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颤音,企图蒙混过关。

他却再清楚不过地提醒我说:“乔宅,你跟我说白色藤椅的那天,你跟我说你已经习惯一个人躺在椅子上的时候空出左边位置的那天,还有你……”

“那天……我想起来了。”我飞快地打断他,那种害怕他因为那天我做的事而想起什么的恐惧感令我紧张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只能慌乱地否认,“她什么也没有说啊!”

他望着我,好看的眉头就蹙起来,显然并不相信我的话。

我连忙说:“她……她只是告诉我,我认错了人,她说你是林慕筝,她还告诉我你们在哪里、怎么相遇的。我听了以后,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没错啊。”我抬起头来看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自然又真实,“我认错了人呢,林慕筝。”

“你……”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一副讶然的样子,狭长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无法遏制的伤痛涌动,但那神色轻瞬即逝,我再去细看时,已荡然无存。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你终于肯接受这样的事实了啊!”

他这样说的时候,紧抿的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大松了一口气一般。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浅蹙的眉心却又开始慢慢郁结起来。

“对啊,你怎么可能是乔欢呢?”我握紧拳头,指甲狠狠掐进肉里,努力说服自己,面带微笑,将这些违心的话说得理直气壮,“你当然不是乔欢啊。你只是长得像乔欢的陌生人,林慕筝。”

请,请你一定要忘记自己是乔欢,请你一定不要想起来自己是乔欢,请你就以林慕筝的身份生活在我可以看得到的地方。

我啊,只要站在你不会注意到的角落里,看着你幸福快乐一生,就好。

“那么,你还要再等那个人吗?”他转身,迎着夕阳的余晖,慢慢向前走。

我愣在原地,很想告诉他,他口中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但我不能说,永远不能说。

他向前走几步,大概发现我没有跟上去,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那样子仿佛我不跟上去,他就会一直等下去一样。

我只好走上去,假装乐观地说:“等啊,当然要等的,因为我知道他一定希望我等他的,因为我相信上帝一定会把他送回我身边的。”

我低头浅笑,对不起,乔欢,我不能告诉你,上帝,已经把你送回我身边了呢。

他低头沉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也低下头,走得飞快,想要在下一个路口随便找个借口与他分道扬镳。

然而,当路口近在咫尺时,他却突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我,眉目间满是期待的样子:“安冉,从明天开始,继续来画室,好吗?你上次画的那幅画……”

“嗯?”尽管我很想第一时间点头,理智却告诉我不能贸然答应。

“怎么了?”我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说出类似“你上次画的那幅画里的情景我好像记起来了”这样的句子。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既然报了名,就不应该半途而废。”他偏头,自嘲般笑起来说,“而且,我不想退你学费,但我又不想别人说我只收钱不教画。”

原来只是这样。

我安了心,绞尽脑汁地想,如何才能不露痕迹地拒绝他的提议:“改天你帮我画幅肖像画就当是抵学费了吧!画室我就不去了,我这个人其实最不耐烦在画板前一坐就是半天。上一次要不是因为我把你错当成乔欢,才不会去你的画室报名呢。”我笑得没心没肺,“我那时候报名学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但是,我现在知道啦,你只是……”

他飞快地打断我:“我只是陌生人林慕筝,对不对?”

对不起,我曾经那样拼命地想要证明你是乔欢,但现在,我却要更加拼尽全力地让你相信你只是林慕筝。

我默然无语。

他却突然说:“即便我是林慕筝,我也不再是你的陌生人啊。我们……不是早就认识了吗?”

我茫然不解地看着他。

他顿住,沉默良久,轻轻叹一口气,仿佛已然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般释然地说:“我是说,在你第一次冲进画室的时候,我们不就已经认识了吗?虽然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但现在我们也不是陌生人啊,我们可以……可以做朋友啊!或者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他一眨不眨地盯住我,满眼希冀,让人不忍心拒绝。

我摇头,又忍不住点头。

他英俊的脸上终于露出那种熟悉的、久违的笑容,只是嘴角轻扬,已仿佛有春风拂面。

他确认般地寻问我:“那么,明天画室见?”

我犹豫不决。

“怎么?你不敢见我?还是说你因为什么原因在躲着我?”他看着我,脸上一片狐疑之色,“或者,那天,江碧还跟你说了什么,而你没有告诉我?”

“没有,当然没有。”我极力镇定,不动声色地说,“我为什么要躲着你?那么,就明天画室见吧。”

我挥手与他告别,在他的目光里,转身向左走,将拳头藏在衣袖里握紧,走出轻快的步伐给他看。

大概,一味刻意地拒绝靠近他,反而会引起他的狐疑与猜测吧?那样也许只会适得其反,唤起他的回忆。不如,就顺着他的意思,以陌生人的身份与他相识,再以普通朋友的身份与他相处。

这或许,又是上帝给我的另一个奖赏,可以在他身边,以朋友的身份,看他幸福。

天边的夕阳艳红似血。此刻,我的心即便疼痛着,也是愉悦的。

5

残阳渐退,夜幕降临,我慢吞吞地步行回乔宅,远远便看见大门外停着的黑色轿车,是费浩然。他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仿佛已经入了定。

我走过去敲他的车窗,他缓缓地摇下车窗,将憔悴得不像样的脸探出来说:“安冉,我来和你告别,今晚11点的飞机飞往英国。”

“怎么不进去等我?”我看着他消瘦得有点吓人的脸,突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眼圈便蓦地热起来,“时间还早,不如进来陪我喝一杯。”

“你不是说,酒不是能解决这世上一切问题的良药吗?”他虽然这样说,却已然下车随我走进乔宅。

我将盛满红酒的酒杯递到费浩然手里:“但是酒可以让人拉下面子、放下自尊倒苦水啊!心里的苦水不倒出来,怎么再承受下一次的打击和痛苦呢?”

“也对。”他点头接过酒杯,却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并不喝,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安冉,看见你还能挖苦、讽刺、打击我,我就知道不用也拉你一起去英国了。”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里,不说话,只是仰头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挑眉看着他说:“你早知道江碧的结婚对象是谁,对不对?”

费浩然怔了一下,沉默着别过头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瞬间他的眼神有些慌乱,仿佛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我便追问:“那天,那个周六早晨,你跑来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去英国散心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江碧的结婚对象是牧之路181号那间画室的主人,林慕筝?你怕我知道他们将要结婚会难过,对不对?”

费浩然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轻声叹息着说:“那你……难过吗?”

他抬头看我,满目悲伤,一脸担忧。

——那你难过吗?

——难过的。

怎么会不难过呢?只是,相较于自己一个人承受痛苦,我更不愿意永远失去乔欢,所以我选择独自难过。

只是,这些我都不能告诉费浩然,少一个人知道林慕筝就是乔欢,乔欢的记忆被强行唤起的危险就会减少一分吧。

“不难过的。”我扬起一个笑容,“他又不是乔欢,你也说过的啊,他只是长得像乔欢而已。如果那个人不是乔欢,我为什么要难过呢?他结不结婚和谁结婚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你……你不是一直认定他就是乔欢的吗?怎么……怎么突然就接受了他不是乔欢的事实?”费浩然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疑惑,更多的则是我看不懂的哀怜。

他就那样看着我,仿佛我是这世上最最悲惨的人。

我害怕他胡乱猜测我在“林慕筝是不是乔欢”这件事上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害怕他知道那个真相,连忙转移话题说:“当初只是我找人心切认错了而已,他本来就不是乔欢啊。而且,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我和你,恐怕更值得同情的人是你吧?毕竟,要结婚的只是假乔欢,却是真江碧啊……”

我懊悔地顿住,却已经来不及。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改掉用攻击别人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陋习,话出了口,才知道已然伤害了朋友。

我下意识地说:“对不起……”

他便笑笑说:“没什么,你只是说出了事实。”

费浩然陷在沙发里,低头沉默不语。大概这时候于他而言最好的安慰便是陪伴与倾听,我静默着等待着他的倾诉。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用带着些与自己较劲的语气说:“其实,我也不难过的……”

但转瞬,他便轻轻吐出一口气,向自己全面妥协:“不对,我其实也难过的,当然会难过的啊。只是,那种难过是责怪自己,而不是恨江碧。书上说,很多时候,人们往往会因爱生恨,因为求而不得,所以转而怨恨对方,所以爱恨只在一线之间。我以前觉得书上说得再正确不过,直到我遇见江碧,我才发现,这样的逻辑实在太可笑了。你爱一个人,到愿意用尽一切去爱她的程度,自然是因为那个人在你眼里有千般百般的好。可是,到最后,只是因为她不爱你,你就立刻否定她所有的好,转而去恨她吗?这样的逻辑说不通啊!你爱一个人,爱她都来不及,为什么要去恨她?”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安冉,如果……我是说如果,和江碧结婚的人不是林慕筝,而是真的……真的乔欢,你会恨乔欢吗?”

不是如果,将要和江碧结婚的,真的是乔欢。

恨他吗?

当然不恨的,就像你说的,爱他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恨呢?

我摇头。

“所以啊!”他说,“我难过,不是因为怪江碧没有爱上我。我只是怪自己,最终还是没有成为她所爱的那种人。那么,事到如今,我们只有两种选择,继续爱着那个人,或者,试着不再爱那个人。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是恨,对不对?”

他侧头,满目期待地看着我,仿佛只有得到我的认同与支持,才能相互支撑着走下去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我讶异于他为什么要用“我们”而不是“我”,但他的眼神太过炽烈,轻易便让我忽略了那样的细节。

我迎着他的目光点头:“是啊,无论如何,都不会恨那个人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释然般笑着,站起来,朝我张开双臂,要来与我拥抱告别。

我立在原地,抱着胳膊,偏头看着他笑,不肯就范。

他便张着双臂执意等待,我只好乖乖走进他的怀里。他轻轻拍我的后背时,鬼使神差般地,我在他耳边轻声问他:“费浩然,那么你接下来是要继续爱着江碧,还是要试着不再爱她呢?”

他用力抱一下我,然后松开我,退后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桀骜不驯的笑容,说:“当然是要继续爱着她啊!但是,我不会再让她知道,我还爱着她。那样,只会打扰到她的幸福,我不愿意那样。”

从此以后,站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默然爱着一个人,却绝不让那个人知道吗?

我的鼻子突然就泛了酸,费浩然和我,我们果然是同一种人呢。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学他刚才的样子,用力地回抱他一下:“我在这里等你焕然一新地从英国回来。加油啊,老友。”

他点头,转身大步离开,刚走出去两步却又迟疑着回头说:“安冉,不要和江舟……江家人走得太近。”

他郑重其事的样子令我费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他突然结巴起来,支支吾吾地避而不答,只是一再强调,“反正,你离江家人远一点就对了。”

我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依然点头。

他像是终于安了心,朝我摆一摆手,决然离去。他修长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成长长的影子,像一行潸然而下的眼泪,渐渐消融在茫茫夜色里。

庭院里,他消失的那个方向,一阵风过,落叶满地。凄清的深秋已悄然而至,寒冷的冬天还会远吗?

那个即将到来的冬天,将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乔欢和江碧的婚礼。费浩然选择远走英国,而我,选择留在这里,驻守与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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