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痛的距离

我踉跄着后退,后退,一直退到画室外的疾风骤雨里。

有人倚靠在画室门外的墙壁上,任由风吹雨打,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成了一尊雕塑,那是全身早已湿透的江舟。

他看见我,默然撑开手里的伞,罩在我的头上。

“江舟……”我轻声叫他,看见他晶亮的眸子里自己惨白的笑容,“你都听见了?他说,无论他是谁,他都……都不再爱我了……”

“但是,没有关系啊,他不再爱我,我还是……还是可以继续爱他的,对不对?”我喃喃自语,像是梦游一般,从江舟的伞下走出,走进滂沱大雨里,任由大雨冲刷着我的脸,也浑然不觉得冷。

“安冉!”江舟追上来,将我紧紧携在他的右臂里,“你这样,会生病的啊……”

“生病?生病有什么要紧呢?”我像个木偶,茫然又机械地慢慢转头去看他的眼睛,“怎么办呢,江舟?他说,不管他是失去记忆的乔欢,还是假装不认识我的乔欢,唯一的共同点是,我不再是他爱的那个人。江舟,你告诉我啊,他是在说谎,对不对?”

我像个疯子一样哑然失笑,自江舟手里接过伞,喃喃自语地做出无数个我能想到的假设与猜测:“就算……就算他不是说谎,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我还是可以一样爱他啊,对不对?江舟,你说过的,爱一个人是不需要回应的,就那样站在能看见他的地方,默然爱着他,也是幸福的。对不对?”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江舟,企图从他的眼里得到认定与支持,然后便可以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没有关系,安冉,没关系。乔欢不爱安冉,也没有关系,只要安冉一直一直爱着乔欢,就好了啊!

然而,江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清亮的眸子突然就微红起来,慢慢有朦胧水汽浮起来,转瞬,那朦胧水汽里就透出一股不可遏制的怒气。

“安冉!”他捏紧我的胳膊,厉声叫我的名字,眉宇间的怒火仿佛要烧起来一般,“对,没错。怎么躲在角落里,默默爱着一个人,这种事情,我最有经验!没错,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只要能够心无旁骛地爱着那个人,不管她有没有回应,知不知道,都是幸福的。可是,可是……”

他的眼圈蓦地通红,那股怒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哀伤与悲痛:“可是,我不想让你和我一样。因为,我知道,那样爱着一个人,有多痛苦与卑微,我不要你也和我一样……所以,安冉,答应我,忘了他,好吗?不管他是谁,忘了他,好……吗?”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说到最后语气已变成乞求。

我茫然无措地摇头,他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只有一滴,晶亮又剔透,落下来,混在冰凉的雨水中,转瞬便分不清哪里是雨点,哪里是眼泪。

“江舟……”我怔住,哑声叫他,勉强微笑,“为什么要哭呢?我都没有哭啊!不要为我伤心啊!其实,我觉得一直能爱着那个人,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呢,一点都不卑微的,真的。”

仿佛为了向他证明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双眸里的怒气山崩地裂般呼啸而来:“安冉!所以,即便他是不再爱你的乔欢,即便于你而言他已经变成了完全陌生的陌生人林慕筝,即便他说了那样绝情的话,即便他要和别人结婚,你依然要一意孤行地爱着他,是吗?那你告诉我,如果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你爱的乔欢,他也已经不再爱你,那么,你还爱他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怒不可遏的江舟,无言以对。

“你告诉我啊,现在,就是现在,你还爱着他哪一点呢?”他用力地扼住我的胳膊,逼迫我与他对视,一双通红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难道你爱的就只是那一张乔欢的脸吗?”

我沉默不语。

他便愤然甩开我的手,退后一步,站在倾盆大雨里,眯眼看着伞下的我,赌气般地说:“好,好,安冉,原来,你爱的只是那一张脸!那么,我去整成那张脸,你是不是就应该爱我了呢?是不是?”

“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去整成那张你爱的脸,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然后,你就会爱上我,我也正好爱着你,你就不需要因为别的什么人痛苦了,不是吗?”他怅然失笑,眼泪却再次落下来。

我茫然看着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

原来,这么多年,我费尽心力地爱着一个人,到最后,我疯魔一般坚持与等待,不过是因为我爱着那副皮囊吗?

有狂风穿过狭长的巷子,迎面而来,吹走我手中的雨伞。我立在如注的大雨里,茫然不知所措。

风雨萧瑟,我已想不起和记不清,曾经和现在,因为什么,那样奋不顾身地爱着一个人。

5

我请了病假,将自己锁在乔宅里,几天几夜,足不出户,好像这样与世隔绝,便可以假装外面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然而,江氏集团大小姐江碧即将结婚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一时间,报纸、网络、电视,各种消息铺天盖地而来,让人躲避不及,窒息感扑面而来。

我将自己关在二楼的卧室里,无论芳姨如何敲门,我都假装没有听见。我拉上厚重的窗帘,躲在漆黑的屋子里,蜷在床上,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害怕得无法入眠。

那种即将要失去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东西的恐惧感,像黑暗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我的脖子,令人无法呼吸。

那种窒息感仿佛让我回到了14岁那年的初夏,那个夏天,唯一的至亲安然成了植物人,乔琦逸去了天堂,真正的祸不单行。

我也是像现在这般将自己锁在黑暗的屋子里,不哭也不闹,巨大的不安与恐惧感令我逼迫自己将所有的悲伤都掩藏起来,努力微笑,也不掉一滴眼泪,仿佛那样,就可以假装那些可怕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乔欢走到我面前,对着我血红的双眼轻叹了一声,说:“安冉,别怕。以后我就是你的监护人了。”

直到那时,我仿佛憋了一辈子的眼泪,才安心地落下来,无声又激烈。

细想起来,就连第一次见到乔欢时,也是这样的情形,我绝望无助,他像王子一般突然出现,修长的手臂迅速地朝我伸过来,只用力一拉我便被他牢牢携在右臂里,轻声对我说:“安冉,安冉,别怕,以后记得待在我的右边,我护着你。别怕。”

大约是在那个落花飞雾的夜晚,那个他对我说“安冉,别怕”的瞬间,我已然对他一见倾心,再难忘怀。自此后,任时光飞逝,千帆过境,我的心里便再也住不进其他人。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那个人,只是想一想他和我曾经相处时的种种细节,我的嘴角就禁不住扬起来。我忍不住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初秋的暖阳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暖的,像那个人的怀抱。

我恍然明白,这么多年,我倾尽心力地爱着那个人,爱着那个叫乔欢的人,不是因为他一直温柔待我,更不是因为他丰神俊朗的外表,只是因为,他像是我黯淡世界里突然出现的一道阳光,轻易便照亮和温暖我的整个世界。

谁能拒绝阳光呢?

谁又能离开阳光呢?

就像人离不开阳光一样,我,又怎么能放弃曾经那样爱着我的乔欢呢?

我打开房门,奔出乔宅,忘记了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在初秋明媚的阳光里一路奔跑,去往那个早已将我的心圈禁的牧之路181号。

6

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慵懒,清风徐来,满城桂花飘香。

我一路奔跑,心跳如鼓地推开画室的门,放进一室阳光。那片琥珀色的阳光里,他惊愕地转过头来,看见我,眉梢便下意识地慢慢蹙起来。

我却一眼看见他面前的画架上夹着的那幅画,蓦地,全身的血液尖叫着沸腾起来。

那幅画,正是我之前画的那幅安然婚礼当晚与他初遇的水彩画。而他,刚刚在我进门前,正在对着这幅画沉思。

这说明什么?

这样的发现,仿佛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我径直走到他面前,不容置疑地说:“你说你不是乔欢,好,我试着去相信。但是,你要跟我去一次乔宅,去过之后,如果你仍然坚持你不是乔欢,那么,从此以后,我绝不会再纠缠你。我保证,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他低头,沉默不语,仿佛有些犹豫。

我便威胁他:“你知道的吧?如果你不答应,以我的脾气,会一直不屈不挠地纠缠下去的,你大概也不想的吧?”

“好。”他抬头,清冷的眸光从我的脸上扫过,不带一丝温度。

他这样说的时候,已拿起外套,绕开我径直走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跟在他的身后上车,突然就心慌意乱起来。大概是因为,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出租车疾速飞驰,他一路双唇紧抿,沉默不语,我惴惴不安、患得患失,已然失去再与他说话的勇气和力气。

仿佛经历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才到达乔宅。

我立在乔宅门前,轻轻吁一口气,默然对自己说:“安冉,要开心啊,乔欢他回来了。”

但不安与紧张令我全身微微颤抖,我开门率先走进去,听见他跟在身后的脚步声,便稍稍安了心。

此时的乔宅,清幽静谧,芳姨每天会在这个时候出门买菜,因此,此刻,这里只有我和他。

曲折的庭院小径上,我快步而行,耳边却突然失去了他的脚步声。我回头,便看见浅金色的阳光里,他立在一棵桂花树下,对着那一架枝繁叶茂的蔷薇花出了神。

阳光自树梢落下来,点点碎金般的阳光便映在他琉璃般的眸子上,他漆黑的眸子泛起暗蓝色的光,晦暗如海,那如大海般深邃的眸子里全是我看不懂的情愫。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天前的那场秋雨过后,那些原本花团锦簇的蔷薇便显出几分凋零之色,花墙之下是一把藤椅,孤零零的,仿佛在等着谁。

日光正好,落在有些泛黄的白色藤椅上,我看着那些光晕,渐渐就有些恍惚,耳边却清晰地回响起多年前我与乔欢之间,那些寻常却难忘的对话。

那是个夕阳绝美的初冬的傍晚,因为赌气住进学校宿舍,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乔欢的我回到家之后,骤然看见蜷在蔷薇花架下的白色藤椅里熟睡的他时,终于笑极而泣。

他便满眼怜惜地调侃我又哭又笑的样子像个小孩子,然后,向一边挪了挪身体,拍着藤椅右边空出来的地方说:“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挤进藤椅里躺到他身边,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臂弯里,用力吸着他衣袖里的白残花香,呜咽着说:“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乔欢宠溺地拍着我的背,完全不顾及被我蹭满眼泪和鼻涕的衣袖:“好,好,你本来就是小孩子。我们的小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我将脸埋得更深些,嘟囔着说:“才不要长大。”

他便顺着我的话说:“好,不长大。”

如果真的可以不长大,如果时光就停滞在那个夕阳如画的初冬,多好!

可惜,时光永远不会为什么人、什么事停留。

如今,那把藤椅还在,而我和他却成了泾渭分明的陌生人。

“你记得吗?”我侧头看他,轻声说,“有一年初冬,我们俩就躺在这把藤椅里,你在左边,我在右边。我说我不要长大,你说那就别长大吧,就这样让我照顾你一辈子。我把那句话,当成是你对我的承诺……”

抬头,天边红霞如血,刺痛了我的眼,我停顿了一下,努力控制着微微颤抖的嗓音:“还有啊……你离开之后,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一个人蜷缩在躺椅里的时候,喜欢下意识地空出左边属于你的位置。他们都笑我,觉得我这样的行为简直太傻太幼稚,他们说,不会因为我一直空出左边的位置,你就会回来。可是,我觉得这件事原本就不应该是这样的逻辑,我只是觉得,我需要空出左边的位置,这样无论你某年某月某一天突然回来,我的身边都有属于你的位置,就像心里的位置一样……”

我偏头看他,他低着头,默然聆听,仿佛陷入了什么深远的回忆。

良久,他突然三步并作两步朝藤椅走过去,躺进椅子里,曲起长腿,拍拍右边空出的位置,仰面对我粲然一笑,示意我过去。

我像是受了蛊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直到躺在他身边,依然不能回神,怀疑这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白日美梦。

喧嚣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宁静,风很轻,夕阳很美,他的气息拂动在耳边。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我仰面望着天空里棉白的云朵,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眨眼,生怕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美梦,生怕惊扰了这如真似幻的梦境。

他却突然侧身面向我,清冷的嗓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就像这样躺着吗?你们俩……”

他说,你们俩,你们,而非我们。

我怕他再说出什么令我如坠深渊的话来,急切地、不假思索地侧身,轻轻揪住他的衣襟,吻住他的唇。

耳尖的血液尖叫着沸腾,我的世界却亘古未有得宁静,仿佛被温暖的泉水包围着。

我的心快乐得仿佛就要飞出胸腔。

他清新的气息就拂在我的鼻尖,他的双唇柔软得令人眷恋,小心翼翼的轻柔触碰,终因为我无以复加的思念与眷恋,变成激烈的索取。

花气袭人,风光潋滟,我感觉到他久违的温柔。

我是安冉,他是我的乔欢,就这样地老天荒下去,多好。

我却胆小得不敢睁眼去看他,只是睫毛轻颤着流下喜悦的泪水。

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般,从藤椅上弹跳起来。

他的动作太大,带倒了藤椅,我摔倒在地上,愕然看着他,不明白这美梦为何姗姗来迟,却又去得如此猝不及防,猝然得来不及细想是真是幻,已然无迹可寻。

“你!”

他极其震惊地瞪着我,英俊的脸上已然有隐隐的怒气浮出,那怒气里仿佛还夹杂着某种隐忍压抑的情绪。

“我……”

我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想要解释,却发现这一切根本无需要解释,我只是跟随自己的心罢了。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拉开与我的距离,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不敢让我靠近。

我停住脚步,他拧眉,郑重地将右手插进西装外套胸前的口袋里,像是要拿出什么重要的东西。

然而,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停顿良久,再拿出来时,手里却是空无一物。

我犹豫着靠近他,他咬牙,突然将手再次伸进外套的口袋里,迅速拿出一个鲜红的长方形的卡片,递到我面前。

他说:“我和江碧的结婚请柬,到时候欢迎你来。”

一切的努力,不过是让自己再一次被狠狠推开。

鲜红如血的请柬,蓦然刺痛了我的眼,泪水便在那一刻轰然而下。

我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他,仿佛这样,他就再也不会离开我。

门外,有跑车疾速驶来,接着是刹车停住的声音。

我愕然侧头,未锁的大门已被江碧撞开,她风一般来到我面前,拉开我,侧头对他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然后,她二话不说,紧紧扼住我的手腕,拉着我穿过客厅,直上二楼,将我拖进卧室,反身仔细锁着门。

我目光凛然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不肯就此认输,揣测着她会怎样质问我抢她的未婚夫,或是怎样像他一样否认他就是乔欢。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那些反驳她的话,像一个为了赢回爱人要去打一场你死我活的仗的士兵。

然而,江碧却不回头,背对着我,嗓音仓皇又哽咽地说:“安冉,你疯了吗?”她说,“没错,林慕筝就是乔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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