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是如此难以忘记

“变态!”我轻笑着回他。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得意地说:“你现在知道我能把你怎么样了吧?”

我无语,这个神经病,搞这么多事,只是为了证明那句他能把我怎么样吗?

我笑:“可是,我并不在乎别的同学喜不喜欢我啊!”

这一次,轮到徐珏气结无语。

因为一场徐珏针对我的难度超高的测试,我得罪了所有的同学,但我毫不在乎,我只在意那些我爱的人对我的看法,其他人就算恨我,又有什么关系?

5

可惜,徐珏就是那样阴魂不散,周一早上第一节课又是他的画法几何课,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没有继续找我的茬。更意外的是,下课之后发下来的试卷上,他居然没有公报私仇,给了我一个98分的全班最高分。

最令我意外的是,那个叫小圆的女生在当天下午,因为这次的测验分数将我告到了系主任那里!

我被叫到系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小圆仍在那里义愤填膺地诉说着我的罪状:“安冉开学之后根本没来上过一节画法几何课,但是这一次的随堂测验却得了全班最高分。主任,这怎么可能呢?这种平时不学习,最后却拿高分的现象,完全就是对我们这种平时拼命学习的人的一种深深的打击。主任,您一定不能纵容这种现象,不然,其他同学的学习积极性都要被打击没了……”

“你是说,小徐老师事先给安冉同学透露了试题?”主任一针见血地指出小圆话里的深意,“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我们会严肃查处的。”

小圆却突然怂了:“主任,我可没这么说……”

“主任,之前我确实因为有事,所以没上过一节画法几何课。但是,我的情况已经跟辅导员老师请假说明。”我实话实说,“如果系里因为这个要处罚我的话,我是没有意见的。但是,这次考试,没有任何人透露试题给我。我没来上课,不代表我不会花时间学习。”

我又转头悄声用只有小圆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圆同学,你喜欢徐珏,嫉妒我比你考了更高的分,这些我都能理解,但,你如果想引起徐珏的注意,好像用错了方法……”

“你……”小圆被猝然拆穿,恼羞成怒地大声说,“主任,没错,我们就是怀疑安冉先看到了试卷,但最大的可能,是她自己用什么方法偷看的,不是小徐老师……”

“是我给她看了试卷重点。”突然门口人影一闪,徐珏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主任和小圆瞠目结舌,就连我也觉得整件事正朝着匪夷所思的方向发展。

徐珏一口咬定是他不小心透露了试卷内容,因为只是随堂测试,所以主任只给了他口头警告,这件事最终就这样不了了之。

回宿舍的路上,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地问徐珏:“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我有吗?”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令人牙痒的、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便不想再理他。

他却突然轻声自言自语地说:“也许,是因为我喜欢你?”

“神经病!”我几乎要吓得跳起来。

“哈哈哈!”他得逞似的笑起来,“你难道当真了?怎么可能?你知道的啊,一直以来,我都有个怪癖,就像当年抢乔欢的保送名额一样,我只是喜欢抢乔欢喜欢的东西而已。”

我原本想大声骂他变态,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因为他刚才的那句话里,有“乔欢”两个字。

哦,乔欢。

我不再说话,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要离徐珏这个死变态远一点。

他的课我会照上,但是我不会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了。

6

时间就在各种乱七八糟的忙碌里一晃而过,和江舟约定去江宅偷“流云残香”的日子一点点逼近。我开始雀跃地期待着,然而,每个寂静的深夜,我都会从那些或美好或残酷的梦中醒来,再也不能入眠,就如今夜一般。

梦里,全都是乔欢。

默默地看着我,温柔地微笑,叫我“七七”的乔欢;漠然地将我的手指掰开,用冷漠的目光看着我的乔欢;在苍白的日光里渐行渐远,无论我如何叫他,他都仿佛听不见的乔欢……

午夜梦回,偌大的乔宅荒如坟塚。

乔宅仍然还是那个乔宅,有他在的时候,这里是我的童话城堡,如今他不在这里,这里不过是一座徒增伤感的空城。

第二天,是阳光明媚的周二,我在金橘色的晨曦里出门去学校,企图逃离这满是他的回忆的庭院,却被费浩然堵在了乔宅的门口。

费浩然从车上走下来,满目落寞,一脸胡茬儿,二话不说便张开双臂要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一脸戒备地躲开,忍不住揶揄他:“又是被江碧的视而不见误伤了吗?”

这么多年的历练,他已渐渐变得无坚不摧,唯有江碧能伤害得了他。

他做出一副“果然还是你了解我”状,一边径自往里走,一边对我说:“来来来,安冉,我们来喝一杯。”

我不以为然:“你们这些人,真奇怪,好像酒是这世上能解决一切问题的良药一样。你把自己灌得烂醉,难道隔天早晨醒来,江碧就会与你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吗?不会的,第二天早上,你只会收获一身酒气和头痛欲裂。”

费浩然停住脚步,侧头眯眼看我,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安冉,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理智这一点,让人有点喜欢不起来。”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需要你喜欢。”我不再故意刺激他,笑言,“我只是担心又浪费了我的酒。”

我虽然这样说,却还是将乔宅里最好的酒拿出来招待他。

我将酒倒在酒杯里,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他却突然陷在沙发里出了神。

我不知道如何劝他,只好假装看书,坐在一旁默默陪着他。

他静默了很久,突然长叹一声,端起酒杯,却又不喝,手指轻轻弹着杯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仿佛有什么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的话要讲。

“说吧,为了江碧,你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糗事?”我一副深明大义要解救他于水火之中的表情,“反正,你因为江碧出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安冉!”他忽然抬起头来轻声叫我,双目微红地看着我说,“过两天,我休年假,打算去英国走一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干什么?”我满腹狐疑地望着他,“我怎么有种你打算把我骗去英国卖了的感觉?费少,你不是只缺爱吗?什么时候又开始缺钱了吗?”

他双目通红地看着我,我疑心下一秒他的眼里便会滴出血来。

“哦——”我恍然大悟,上一次他的脸上出现这种狼狈又挫败的表情时,江碧正要跟乔欢订婚。

“是江碧,对不对?江碧有了喜欢的人?或者,江家大小姐又要订婚了,那人却又不是你?”

他摸摸鼻子,一脸懊恼地回我:“你好像很开心?对,你猜得没错。只是这一次不是订婚,而是结婚!江碧要结婚了,那个人又不是我。”

“对,我是很开心。”我认真又直白地点头,“这么多年,江碧都没有选你。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选你。那不如她早点选定人生伴侣,也好让你彻底死心,这也算是对你的一种仁慈。所以啊,不如让我们来喝一杯,庆祝你人生新的开始!”

我去和他碰杯,他却放下酒杯,伸手指着左胸口处,学着我当年的样子,矫情地说:“这里,我原本以为不会疼了,但是,听到她要结婚的消息,我才知道,那些都是我自己骗自己的。这里,只要一想到她将来和别人结婚,就揪心地疼。”

“那就一直不停地想,疼着疼着就麻木了,以后再想到那个人就不会疼了,永远不会。”我用他多年前劝我的话来安慰他。

他抬头看我,眼里已然有了泪光:“安冉,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劝别人容易,说服自己太难。没有设身处地,又怎知痛彻心扉?”

“有什么难的呢?”我以为我有千言万语可以用来劝慰他,但一开口已词穷,只能似是而非地说,“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我可以,你当然也可以。”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地说着,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安冉,你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别人可以,我可以,你也可以。”

费浩然这样说的时候,一双眼睛忧心忡忡地望着我,仿佛此刻该伤心欲绝的那个人是我,而非他自己。

我不明白,只能懵懂地点头。

费浩然见我点头,将酒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站起来,一刻不停地大步离开。

他走出去几步,又突然回头,轻声问我:“你真的不要跟我一起去英国散散心吗?”

我摇头。虽然逃避可以一时忘却烦扰,但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算了,算了……”费浩然喃喃地说着,踉跄着踏出客厅。

有风吹进来,我听见风中隐约夹杂着他的轻声叹息,却是一句我听不懂的:“你那样坚强,总是可以的……你可以的。”

7

一场萧瑟的秋雨过后,桂花的芳香悄然浸润校园里的空气时,离我和江舟约定去偷“流云残香”的日子只剩下一天,我在学校的食堂遇见了江舟。

那时,我正排着长长的队,买我最爱吃的酸辣粉,可惜,轮到我的时候,酸辣粉早已卖光。

江舟便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沉默着将他手里的那一份递给我,然后转身离开。

“江舟……”我叫住他,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因为我恍然明白过来,并不算太大的c大校园,为什么开学这么久,我和江舟一次也没遇到过?

只可能是,他在刻意躲着我。

我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红着一双眼对我说:“如果,你觉得那样会不舒服,那么,我会试着不去爱你。”

我的鼻子便蓦地酸涩起来。是因为怕我遇见他会尴尬,才这样刻意“隐形”当空气吗?

“喂,江舟,一起吃啊!”我拉着他,坐下来,将一碗酸辣粉分成两份,然后把其中的一份推到他面前。

他便温柔浅笑,下意识地说:“我不爱吃辣……”

仿佛意识到说错了什么,他突然顿住,扭头看着窗外。

我亦怔住。

我怎么忘了呢?江舟他是一点辣都不吃的啊!

可是,此刻在我面前的这份酸辣粉却是加了双份辣油的超辣型的。一点辣都不能吃的江舟却买了一份超辣的酸辣粉。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我爱吃酸辣粉,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我最近失魂落魄,总是错过食堂的饭点,所以他每天都会来食堂早早买一份酸辣粉,躲在某个角落里,悄悄看我是否有买到爱吃的酸辣粉。如果有,他就悄然而退;如果没有,他便会像今天一天,假装偶遇,走过来,什么也不说,只是将自己手上的酸辣粉递到我手里。

也许,他已经这样坚持了很多天,如果不是今天我没有买到酸辣粉,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为我做了些什么。

虽然,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但是当我看见他一直刻意望着窗外的闪躲目光时,我就知道,那些猜测都是真的了。

像是有谁迎面给了我重重一拳一般,我的鼻子酸酸涩涩地疼起来:“江舟,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的……”

“我有为你做什么吗?”他转头,假装一脸淡然地看着我,极力镇定地维持着自己仅有的自尊。

我的眼角突然有点温热湿润起来。

曾几何时,这个叫江舟的少年,轻扬嘴角,优雅微笑,以睥睨天下的神情傲然漠视一切。而如今,他却因为我,要以如此卑微的方式来掩藏着自己的真心。

我不忍心再拆穿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听说,江碧要结婚了?这么大的喜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呢?”

“喜事吗?我倒不觉得是喜事。”他虽然这样说,脸色却缓和了很多,“反正,只要姐姐开心就行了吧。”

我有些好奇:“对方是谁?”

他愣了一下,侧头看我,仿佛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一般,尔后,他轻轻叹一口气说:“其实我也还不知道是谁,这些,姐姐只会跟父亲商量,大局已定他们才会告诉我一声,所以,很多时候我都不会知道得比报纸早。不过,反正是谁都所无谓,不过又是一桩商业利益至上的联姻罢了。对姐姐来说,是谁都一样,除非那个人是……”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不再说下去。

我在心里轻声叹息,十分明了他没有说完的内容。

除非那个人是乔欢。

大概,世人都是执着的,就如我对乔欢的追寻,就如费浩然一直爱着江碧,就如江碧一直爱着乔欢。

大概,这世上所有求而不得的爱情,都像我爱吃的那一碗超辣型酸辣粉,越是辣得泪流满面,越是恋得爱不释手。

在眼泪快要掉下来之前,我低头假装吃酸辣粉,那种熟悉的劲辣味道在口腔里爆开时,我的眼泪终于找到若无其事落下来的理由。

我吸吸鼻子,装腔作势地轻呼,来掩饰我的眼泪:“好辣,好辣……”

然而,抬头时,对面座位上已空空如也,江舟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我的眼泪停不下来,泛滥成灾。

江舟啊,他总是这样贴心,总是知道什么时候我需要默然流泪,独自舔伤。

8

在难挨的等待里,周四终于到来。上午快要下课的时候,苍青色的天空里飘起茫茫细雨,我的心情便在这潮湿的雨丝里一点一点地晦暗下去。

我甚至开始有些动摇,要不要去偷那瓶“流云残香”呢?要不要去用那瓶香水试探那个人呢?

如果他连面对那瓶香水都毫无反应,那么,从此之后,我大概连假装他是乔欢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可是,我也清楚地知道,逃避只是麻痹了自己,直面事实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于是,这个阴雨朦胧的午后,江舟来接我时,我毫不犹豫地上了车,一同赶往凤鸣山上的江家别墅。

那里,也许有可以解开困扰我多时的谜题的钥匙。

仿佛要去打一场艰苦卓绝的仗一般,一路上,我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江舟仿佛早已洞察我迫不及待的心情,将车开得飞快。不过半个小时,已然到达位于半山腰的江家别墅。

我以为偷“流云残香”会是一个隐秘又复杂的过程,却没想到,一路畅通无阻便来到江碧的书房。

我做贼心虚,蹑手蹑脚地跟在江舟身后,生怕惊扰了什么人,计划便会付诸东流。

江舟便笑着回头安慰我:“不用怕,我爸和我姐现在应该已经在去公司开会的路上了,家里其他人我也都支开了。”

江舟说着便取下一幅墙上挂着的画,于是,那个传说中锁着“流云残香”的保险柜便显现出来。

我紧张得手心里几乎要冒出汗来。

突然,我意识到什么,问道:“你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但是我应该能猜对。”江舟眨眨眼,快速地按了几个数字,“我姐姐设的密码,不用猜都能想得到啊!”

是啊,不用猜也能想得到的。那一串数字,是乔欢的生日。

江舟按下最后一个按钮,保险柜悄然而开。小小的柜子里,正中央,放着一个只有拳头大的瓶子。白色透明的方形玻璃瓶,瓶盖做成小小的白残花模样,看似平淡无奇的设计,不知道为什么却让我过目难忘。

江舟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来,打开,轻轻压一下,便有薄薄的水雾在我眼前弥漫开来。白残花青涩独特的气味便慢慢荡漾开来,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清新淡雅,仿佛初夏时节,16岁时初恋的味道。

“真特别。”我由衷地赞叹道,“像丢失在16岁那年的青涩又令人悸恸的初恋。”

“现在,它是你的了。”江舟将它递到我的手里,嘴角轻扬,逸开一丝笑容,漂亮的眸子望着我,里面全是真诚的祝福,“去吧。希望它可以帮你找回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我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残忍。

“不了。”他莞尔一笑,故作潇洒地挥一挥手说,“我这个人啊,只喜欢和你共苦,不喜欢和你同甘。这样,才能显得我与众不同,不是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捏紧香水瓶,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假装没有看见他眸中渐起的哀色。

秋雨如雾,我撑着伞穿过偌大的院子,快要到达大门时,远处,隐约有汽车驶来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收了伞,迅速躲在一株芭蕉树的后面。

我听见飞速而来的汽车戛然停在大门口,有人自车上下来。

我忍不住探头去看,那一瞬间,风仿佛不再流动,雨滴仿佛停滞在了空中,就连呼吸仿佛也已经终止,我像是被剪了提线的木偶,心里地动山摇、万城坍陷,外表却只能是一副朽木死灰的模样。

后来,我早已忘了,那日的风是否凛冽,那日的雨是否清冷,但我一直记得,那个秋雨凄清的午后,我在江家门前看到的那一幕。

朦胧细雨里,那个熟悉的颀长身影立在车门旁,右手挡住车顶,左手牵住下车的江碧的手,温柔又贴心。江碧亲昵地揽他的腰,他便侧过头来对她微笑,一双狭长的眸子里全是温润如水的柔光。

那样温柔的笑容啊,这世上,除了我爱的乔欢,还有谁会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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