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幸运

就像天空遇见彩虹,

蓝天遇见白云,

鱼儿遇见溪水,

曾经,曾经我遇见了你,

是多么幸运。

【一】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从清晨开始,c城的天空中就飘起了雪花,像是为了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一般,漫天飞舞的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至中午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了。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和喜欢的人一起窝在沙发里,一边看剧,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躺在临窗的贵妃椅上,听着外面“簌簌”的落雪,忍不住就回头对着左边身侧空出的位置渐渐出了神……

那里,空出来的那个地方,是专属于乔欢的位置,虽然我现在已经找到了乔欢,他却并不能出现在这个位置上。

有一种令人绝望的无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几乎快要令我喘不上气来。我深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安冉,不能着急,不可以着急,尽管我现在心里想要立刻飞奔到乔欢身边,但理智告诉我,不可以。

因为,现在,我和那个叫白桐的人,还只是“陌生人”。

我便是在这个时候收到唐泽逸的微信的。

他在微信里说:“安小姐,我反悔了,能不能麻烦你把前天我还给你的那张银行卡,连同之前你答应付的后继费用,现在送过来给我,我把我现在的位置发给你。”

紧接着的一条微信,便是位置信息,是市中心一家叫原点的书店。听说,那是一个大神级的著名作家开设的一家私人藏书馆,提供免费的纸书阅读和茶水,是很出名的文艺青年的集中地,但我只是耳闻,却从来没有去过。

我看了看窗外漫天漫地的雪花,很想直接微信转账给唐泽逸,事后反悔并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事,只是我实在不想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出门去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是,最终,我还是选择起身,穿上外套,准备出门。无论如何,唐泽逸算是帮我找到乔欢的“恩人”,说他无关紧要,有点不公平,基于最基本的礼貌来说,我应该给予他适当的尊重。

因此,我在大雪如晦的午后独自开车出门,去往市中心的那家原点书店。

然而,我在那里并没有见到唐泽逸,却意外地遇见了另一个人,乔欢,或者说是白桐。

隔着人群,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他穿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毛衣,黑色裤子,藏青色的大衣挽在左手臂里,右手拿着一本书,立在大幅落地窗旁的书架边,目光专注地阅读。全身黑色系的衣服越发显得他皮肤白皙,紧紧抿直的唇,显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我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身边分明是来来往往的人们,但那一瞬间,好像所有的人和物都慢慢退化成了模糊虚化的背景,我的眼中,唯一清晰又明亮的存在,便是那张早已牢牢刻在记忆深处的、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悄然出现在我脑海里的英俊脸庞。

我禁不住轻轻走过去,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偷偷看他手里书的封面,那是一本日文版东野圭吾的《白夜行》。

乔欢曾经去过日本留学,能看得懂日文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原来在他失去记忆的同时,那些技能却并没有失去。我心里的担忧便减少了一分,这至少说明,他现在可以靠以前学过的那些技能很好地生活。

我就这样立在他旁边,他看着书,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不时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他都没有发现我,更不曾将目光从书上移开过。

他那样认真又专注的样子,令我不忍心打扰。如果我有特异功能的话,真想将时间永远停滞在这一刻。尽管此刻,我在他眼里只是陌生人,但只要能这么静静地在一边看着他,就已经足够了啊!

我想要学他的样子,也找一本书,站在他旁边静静阅读,任时间肆意流淌。然后,我就看见了书架最上排的那本《欧洲洋相》。最近刚看完《叶卡捷琳娜二世》,因此对欧洲皇室八卦史十分感兴趣,还因此被费浩然嘲笑,无论学识地位如何,女人永远热衷于八卦。我却不这么认为,阅读是一种愉悦自己的方式,并不是什么拿来装高端的手段。

于是,我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够那本《欧洲洋相》,但右手离那本书还是有一大段距离。我全神贯注、竭尽全力地踮脚,固执地要拿到那本书,然后,一只手突然伸过我的头顶,轻松取下那本《欧洲洋相》。

大概是因为之前精神太集中,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就触碰到了一个温暖的胸膛。我假装镇定地转身抬头,就看到了乔欢那张微微笑着的脸。

他笑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啊,一样好看。

我的心就“咚咚”跳起来,左胸腔里,像是藏了一头慌了神到处乱撞的小鹿一般。

“你……”我们同时说话,又同时沉默起来。

窗外,大雪纷飞,我的耳里是自己极速的心跳声,我的眼里,全是他那张眉眼弯弯的脸。

“你要的书。”最终还是他先说了话,并将那本《欧洲洋相》朝我递过来。

我低着头,伸手捏着书的一角,轻轻拉了一下,他却并不松手。我诧异抬头,他那双细长含笑的眼睛就不期然地撞入我的视线,引得我的心脏又漏跳一拍。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慌张得像个小女生,不知道该继续捏着书,还是应该收回手。

“《欧洲洋相》?安小姐的品位很特别。”他细长的眼睛仍然是一副弯弯欲笑的样子,却只是一味看着我和他各自捏着一端的那本书,并不看我。

我捏着书的一角,怔在原地不敢动,只要看一眼他弯弯的笑眼,脑子里就好像要炸开了锅,思绪乱又多。

第一,他竟然对我笑了,虽然那笑容并不明显,虽然我不知道作为白桐的他是否爱笑,但我知道,当他还是乔欢时,他只对他喜欢的人和事微笑。

第二,他叫我安小姐,那就代表他还记得我名字,作为“陌生人”来说,这应该算是不错的开始吧?

第三,他捏着这本书不放手,还主动跟我说话,是否……是否说明至少他不讨厌我?

书店里静谧如夜,窗外,雪花落在篷顶“簌簌”作响,我回神,我知道,我不能错过与他相处的每一次机会。

“是品味奇差吧?”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强作镇定地微笑,“我喜欢看这些令人大跌眼镜的八卦史。”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奇怪喜好,只因为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他爱上那个真正的安冉,而不是为了讨他喜欢而伪装出来的安冉。

“你这样说,我倒想看看这本书了。”他这样说的时候,一双细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仍然没有松开捏着书的手。

大概是距离太近,又或者是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太好闻,我心跳如鼓,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手,却没想到,他同一时间也放了手,那本书便快速下落。

我几乎要惊叫出声,他却突然迅速地伸手一捞,稳稳地接住了那本书的同时,轻轻对我眨了一眼。

我怔住,他对我眨眼了吗?

一定是我高兴过了头,连眼睛也花了。

“很少有人抢着说自己品味差的。”他说,“安小姐如果不介意,这本书我可以先翻阅一下吗?”

“当然不介意。”我笑,“这本书本来就是你先拿到的。”

“可我是替你拿的。”

“那……”我偏头笑笑,“就当是我借你的?”

“那我们交换看。”他说完了,目光沉静地望着我。等到看见我点头,他便将手里那本《白夜行》递给我。

“那边有座位,要不要过去?”他低垂着头,看似不经意地说。我知道,他看见了我穿着高跟鞋。

“好呀。”我跟在他身后,慢慢朝着座位区走去。

等走到那里的时候,却发现只有一个空位,是一个圆的脚凳。

“你坐吧。”他说,“我习惯站着看书。”

当然是没有人习惯站着看书的,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让我能安心地独自坐下。

我并不推辞,将包包放在脚边的地上,坐下来,看了看脚凳空出来的地方的大小,目测大概还可以再坐下一人,便开玩笑地说:“我体积可没那么大,这里还可以再坐一个人,你也坐吧。”

我这么说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让出了左手边的位置。记忆是多可怕的习惯,大概在我的记忆里,乔欢就应该是在我的左边的。

我忍不住仰头去看他的表情,发现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俊逸的脸上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那好吧,我其实并不习惯站着看书。”他落落大方地在我的左边坐下来,却又礼貌绅士地刻意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知道。”我微笑。

“说谎被你发现了。”他轻声说。

“没关系。”我打开那本《白夜行》,慢慢翻看,“我也跟你说过谎。”

他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沉默了两秒,用轻轻的鼻音说:“嗯?”

我避而不答,只是侧头看着他,轻声却郑重地说:“但我一定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他看着我,并没有说话,目光澄澈清亮。我就知道,他相信了我。

我便安心地翻看起那本小说,良久,我听见他有些诧异地说:“你也会日文?”

“会一点。”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我怕我一不小心就说出那些会让他觉得混乱的往事来,我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家里有人曾经去过日本留学,所以我就自己学了一点日语。”

“这样?”他轻声喃喃说,“我也是前不久才发现我也看得懂日文,我以为我不会的……”

我不说话,安静地听他说着自己的事情。

他顿一顿说:“我这样说是不是很奇怪?哪有人自己会什么都不知道的。事实上是,好像有很多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直截了当地向我说起关于他记忆的事,毕竟,我对他来说,还只是个“陌生人”。

“吓到你了吗?”大概是因为我很久没有答话,他微微侧头看我,轻轻眨眼,细长的眼角带着一丝无奈又落寞的笑意。

我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连忙说:“没有。我是在想,过去、现在和将来,到底哪个重要?”

“当然是现在和将来重要。”他答,然后蓦地反应过来我话里的意思,“你是想告诉我,虽然丢失了过去是一件很难过的事,但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我不说话,只是默然看着他,轻轻点头。

“谢谢你。”他这样说的时候,好看的眉眼弯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对着我粲然一笑,那一瞬间,好像阴暗的天都亮了起来。

“你一定很爱那个人。”良久,他突然轻声说。

“什么?”

“你家里曾经去日本留学的那个人。你一定很爱他。”他翻着手里的《欧洲洋相》,慢慢地说道,“因为我第一次听说,家里人去留学,自己也跟着自学语言的。”

他那样笃定地说,像是曾经亲眼见过我多么努力地学习日语,多么努力地去了解关于他在日本生活的一切一般。

“嗯。”我点头,又点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很爱他,很爱、很爱……”

“真好。”他说。

他的嗓音轻又低,像外面落雪的声音,似有一股魔力,令人觉得心灵沉静。

那个下午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同一个脚凳上,默然看着手里的书,时间安静地流淌,我只希望它消逝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我就可以在乔欢身旁多坐一会儿,就算彼此不说话,也已经很好。

然而,时光最公平,从不曾因为某一个人的祈求而停滞。傍晚5点过10分的时候,白桐看完了那本《欧洲洋相》。

他合上书,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朝着远处的书架走过去。

他是要离开了吗?

可是,他都没有和我告别……

我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虽然心里明白,以我和他现在的关系,他确实并不需要向我说告别的话,但是,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难过啊!

窗外,依稀有隐约的风声,我对着那本《白夜行》,再也看不进一行字,而眼角的余光看见了脚凳上搭着的藏青色大衣。

“喂……”我下意识地想要叫住他,却又在一秒后,自私地决定收声。留下他的大衣,至少还可以借着去给他送大衣,再见一次面啊!

因此,我假装没有发现他落下了大衣,假装专心致志地继续看那本《白夜行》,心里却因为又多了一次与他接近的机会而雀跃不已。

但很快,一双棕色的男式皮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认出来,那是白桐的鞋子。想起没有拿大衣,所以又折回来了吗?

这样的话,连借送大衣给他,再次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有点失望地暗暗叹一口气,然后迅速地调整表情,准备抬头笑着假装茫然地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但是他抢在我前面开了口:“给你。”

我抬头,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晴了起来,有霞光透过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我看不清他逆着光的脸,只觉得他的语气温柔至极。

他的手遥遥向我伸着,递过来一瓶冰糖雪梨的饮料。

“嗯?”我有点反应不过来,原来,他刚才离开,是为了去给我买饮料吗?

“是热的。”他突然像个小孩子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两只手抱着饮料瓶子做出暖手的动作,“这里没开暖气,翻书翻久了,手会冷。”

“谢谢。”虽然我从来不喝这种含有糖分的饮料,但因为是他买的,就格外期待。

他将瓶子往前递了递,却又迅速地收回去,拧开瓶盖,又重新递到我面前。

我怔住,这样的场景,太熟悉、太温馨,像是刺目的阳光一般,几乎要将我的眼泪刺出来。曾经,无数次,乔欢都是像现在这样,先将瓶盖拧开,才将饮料递给我。那时候的我,几乎被他宠坏了,连拧个瓶盖都不用自己动手。

后来,乔欢离开的日子里,我渐渐学会了坚强,学会了自己拧开瓶盖,学会了坦然面对糟糕透顶的一切,我以为,我已经能够镇定自若地接受一切好或坏的事。

却原来,还是会轻易因为“陌生人”白桐这个拧瓶盖的习惯,而眼眶湿润起来。

我接过瓶子,迅速地低头,不让他看见我怆然欲泣的表情,并不是难过,只是因为太开心,开心得要落下泪来。

我紧紧攥着瓶子,心里有千言万语,但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谢谢你。”

“不客气。”他轻声说,自然地坐在我身边。

我打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清甜清甜的,仿佛要一直甜进心里,大概是太高兴了,我几乎快乐得有点忘乎所以,不假思索地问他:“可以加你微信吗?”

我知道这样问也许有点唐突,却并不后悔,我说过的,我不会轻易就放弃他。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截了当地问,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唇说:“当然可以,把你的手机给我。”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一说,平时别人眼里气场强大的我就像个小学生一样乖乖将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一分钟之后,他将手机还给我。我点开微信看,果然多了一个联系人,名字就是清清楚楚的两个字“白桐”。

果然还是像乔欢一样啊,表面上永远一本正经,所有的网名都是用真名代替。但我就喜欢这样的清楚与分明。

我忍不住好奇地点开他的朋友圈,却发现一条都没有。

“你在看我的朋友圈?”他发现了我的动作,轻轻侧过头来看。

“对啊,可是你一条都没发。”

“因为我没有朋友啊!”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个不太高明的冷笑话:“但你现在有了啊!”

我指指我自己。

“哦。”他一边面无表情地答,一边拿起手机打出几个字来。

很快,我就看到,微信界面里提醒有人发了新的朋友圈,我百无聊赖地点开,赫然发现竟是白桐发的。

是一张雪人的照片,配着一句只有四个字的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这句话是仅仅对我说的吧?

因为,他说过,他没有朋友,所以他从来不发朋友圈。所以,“新年快乐”那四个字,是只对我说的。

“还没有到午夜12点,新的一年还没有到。”我故意挑他的刺。

他并不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头顶的灯光明亮,我有一丝恍惚,好像他的表情里分明是带着一丝宠溺的。

“新年来临前,你还有什么安排?”我知道,他应该是一个人,所以想趁机跟他一起跨年吃饭。

然而,没想到他说:“有个朋友……应该说是同事,约我一起吃饭。7点钟。”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竟然并没有多失落,好像经过这个下午,内心里慢慢就滋生起一股力量,笃定我和他有的是很多很多的将来。

你问我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想,那大概是因为过去、现在、将来,我都愿意去相信,那个叫乔欢的男子他一直一直爱着我胜于生命,就像我爱着他一般,不会停歇,不会终结。

我抬手看看手表,6点15分。

“那你现在应该出发去见你的朋友了。”我笑望着他,“我开车来的,需要我送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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