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他也笑,“今天路上应该会很堵,我坐地铁过去会快点。”
“那么,再见。”我对他轻轻摆手。
他点头,微微笑着看我,退后一步,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他走出去几步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转身快速走到我面前:“这本书,你应该会更喜欢。”
那是一本同样讲欧洲皇室八卦史的书,书名叫《疯子、傻子、色情狂:欧洲皇室另类史》。我就有点莫名地想笑,很难想象,我所认识的乔欢会向人推荐这样一本书,虽然这本书内容其实很正式,并不像书名那样哗众取宠。
我没有跟他说,我已经看过这本书,只是微笑着接过那本书,再次挥手与他告别。
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拐过一个书架,消失在人群里,才起身收拾包包,准备回家。
【二】
我回到家时,乔宅已经被芳姨布置得张灯结彩,一派温馨。今晚跨年,芳姨并没有回去和儿女团聚,而是选择留下来陪我。
这样的情意是难以用话语和财物回报的。我看着头发已然花白的芳姨,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但今天这样高兴的日子自然是不能哭的。
于是,我下车后,两手还拎着购物袋就飞扑上去抱住芳姨。
芳姨被我抱了个满怀,假装埋怨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像只小狗一样扑人呢?”
“因为今天开心啊!”我将购物袋里买给芳姨的礼物一一拿出来给她看,如果我有尾巴的话,我想现在它一定是摇摆着的。
芳姨一边欢天喜地地试戴我给她买的围巾,一边随口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芳姨!”我扶着她到椅子上坐下来,慢慢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兴奋,缓缓说道,“芳姨,这是个好消息,所以,你先不要担心,但是也不要太激动……”
芳姨愣了愣,一双眼里慢慢就泛起了泪光,她双唇微微颤抖,脸上却是笑着的:“是小欢,是小欢对不对?你找到他了?你找到小欢了对不对?”
“嗯。”我点头,在芳姨身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将乔欢的事仔仔细细地说给她听,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包括乔欢现在的名字叫白桐,包括他不再记得我们所有人的事实。
我以为芳姨会因此觉得难过,没想到反而是她先安慰我:“没事,没事,七七,找到小欢就好,其他的,慢慢来,慢慢来……总会好的……”
“嗯。会好的。”我重重地握住芳姨的手,仿佛要借此给她勇气一般。当然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因为我们连最坏的都已经经历过了啊!
“吃饭。”芳姨抬手擦擦眼角,站起来向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今天跨年,小欢又有了下落,该高兴高兴。七七,你去拿瓶红酒来,今晚我们喝两杯。”
“好。”我应声而答,手机微信声音响起来,点开来看的时候,笑容就忍不住爬上了嘴角,是白桐,应该说是乔欢发来的,虽然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到家了?”,但已经足够我开心得忘乎所以。
我抱着手机在无人的客厅里转了个圈,甜蜜又纠结地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这条微信。既要假装是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又不能太疏离,这样的要求一下子难住了我。
因为回想起来,好像从一开始,我和乔欢就彼此熟悉,从未做过陌生人。
因此,一条微信写了删,删了写,等芳姨将所有的菜都摆上桌的时候,我才下定了决心,按下了发送键。
“嗯。你呢?”我选择这样回复他,看似普通的句子,但也足够表达了作为刚认识的普通朋友的关心。
微信刚发送出去,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是费浩然。
我连忙接起来:“费少,今天跨年,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孤独寂寞呀?”
“你怎么知道?”费浩然佯装十分惊讶的样子。
“得了吧,你每年不都是这样吗?”
“好像是啊,我爸妈忙得连农历年都不过,更何况是今天呢。”他自嘲地笑,“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啊,这样本少就有时间去陪你跨年了。”
我心里虽然感动他要来陪我,却仍然嘴硬地说:“是你一个人孤单寂寞冷吧?所以才要到我这里来蹭饭。”
“有一点你说对了。”费浩然在电话里笑,“那就是蹭饭,谁不知道芳姨的手艺一流啊?”
“那你早说不就行了?”我也笑,“赶紧过来吧,晚了菜就没有了。”
“不过——”费浩然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十分郑重地问,“安冉,我可以再带一个人来吗?”
“带一个人来?那个人是江碧,对吗?”我这样说的时候,目光就有点担忧地望向芳姨,毕竟乔琦逸和安然是因江父而死,而我也不敢保证芳姨一定会欢迎江碧。
“江家阿碧啊……”芳姨望着我,神情依然慈祥,没有悲伤,亦没有怨恨,“让她过来吧,反正就是多添双筷子。”
“你听见芳姨说的啦?”我对着电话里的费浩然说,“你们一起过来吧,快一点啊!”
挂了电话,芳姨就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只好先认错:“芳姨,我错啦,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您君子之腹。”
“你知道就好。”芳姨虽然这样说,却一点都没有责怪我的意思,“要说我这心里没有恨,那是假的。怎么会不恨呢?可是那些恨都是冲着江楚去的。江家小阿碧啊,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些事都跟她没关系,不能因为她是江家人,就要连着她一起恨是不是?”
“嗯嗯。”我点头,鼻腔蓦地酸楚起来,没人能选择谁做自己的父母,所以,江碧和江舟又何其无辜?
远处,有绚烂又璀璨的烟花在夜幕中爆开,芳姨怔怔地看着一桌的菜,慢慢就出了神,喃喃地说道:“小舟……那孩子要是也在就好了。”
“江舟?”我轻拍芳姨的背安抚她,“他啊,现在正在美国和美女一起嗨皮呢,您老就别担心他啦。”
“是啊……是啊,在美国呢……”芳姨连忙点头说,但不知道为什么,恍然间,我好像看见芳姨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深切的悲痛,待我要仔细去看时,她却低下了头,仿佛不敢看我的眼睛一般。
我隐隐觉得芳姨的眼神里似乎隐藏了什么,但我来不及细究,费浩然和江碧就已经到了。我听见有人按门铃,立刻过去将大门的开关打开,就看见了江碧。
她走在前面,费浩然跟在她的后面。江碧通过大门,走过曲折的石板小路,轻车熟路地向着一楼的大厅而来。
恍惚间,我想起很多年前,江碧也是这样轻车熟路地来乔宅找乔欢的。
那时,她穿着简洁的灰色连衣裙,经过院子里时,俯身折了几枝墙边的蔷薇花。
因为好奇和莫名的敌意,我躲在窗帘后面悄悄地观察她。她并没有发现我,径直走进大厅,将手里的鲜花插到大厅矮几的花瓶里。她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显得很自然,自然得好像这里是她的家一样。
那时候的我,因此便对她有了戒心,大概是小小的我已然隐约感觉到了她对乔欢的心意。但奇怪的是,后来,我们竟然因为爱着同一个人而和解,甚至为了守护那个人而携手共同战斗过。
这大概就是爱的力量吧?
能让看似敌人的两个人,包容、妥协、和解。
我陷在回忆里,回神的时候,江碧已经站在我的面前。她不说话,只是默然地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虽然江家经历了一场巨变,但女强人江碧的脸上仍然一副冷静的模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看着我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丝隐秘的悲伤。
但是,转瞬,她就望着我的眼睛,微微笑起来说:“安冉,谢谢你。”
我怔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谢我什么呢?
江父入狱,江家一夕破产,虽然那都是江父咎由自取,但江碧也实在没有谢我的必要。
“嗯?”我有点茫然地看着她。
费浩然就上前一步挽住了江碧的胳膊说:“她是说,谢谢老天,让你重获光明,又可以看见这世界,看见我们这样的帅哥和美女。”
“对吧?”费浩然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江碧。
江碧并没有反驳,更没有抽开被费浩然挽着的胳膊,我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暗自开心,这两个人一起经历过种种之后,终于要走在一起了吗?
“是是是,我看见你们俩站在一起,眼睛都亮了呢。”我笑着将他们带进客厅里。
芳姨就迎出来拉住了江碧的手,气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那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很开心,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跨年晚会,一边聊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时间慢慢就走向了12点。
芳姨、费浩然、江碧坐在电视机前,跟着晚会主持人一起倒数十秒,我悄悄走到一旁,发了一条只对白桐可见的朋友圈:“2015晚安,2016明早见啦。”
然后,我抱着手机默默数了5秒,再假装淡然地解锁,点开微信,赫然看见朋友圈有新的评论提示时,我的心跳得像是要飞出来一般。
会是白桐的评论吗?如果是他,他又会说些什么呢?
我迫不及待地点开来看,在看到消息提示区里出现的是白桐的头像时,好像连呼吸在那一瞬间都停止了,我生怕是自己看错了,或是这只是我梦中的一个场景,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点开来看。
“晚安。”他在我最新发的那条朋友圈下面这样评论。
晚安,还是陌生人的白桐。
晚安,亲爱的乔欢。
我捏着手机,看着简简单单的“晚安”两个字,心里像是开出了大朵大朵的花儿来。
这个冬天好像并不太冷,而春天很快就会来了,对吗?
【三】
像是有神助一般,两天之后,我又再次偶遇了白桐。这一次是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我走进去的时候,他先发现了我。
他像是十分诧异,但转瞬便换了一副微笑的样子,冲我微微点头。
那是夕阳特别美丽的傍晚,玫瑰色的光从窗户外落进来,照在他英俊的侧脸上,他整个人都像是在闪闪发光。而我就像那扑火而去的飞蛾一般,径直朝他走过去,早已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你好。”我站在他面前,心里有些紧张与无措,但仍然微笑着说,“真巧啊!”
他微微抬头,眯起细长的眼看着我,像是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好像是很巧,安小姐。”
他虽然这样说,但他的表情分明是一种并不相信这只是一场偶遇的样子。
我因为问心无愧,因此仍然能自然地微笑着对他:“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我省去了对他的称呼,因为私心里实在不想叫那个陌生的名字——白桐。
“当然可以。”他这样说的时候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愣在了原地,他已经走到我身边轻轻替我拉开椅子,侧头一笑,温暖如阳:“你喝什么咖啡?”
我注意到他没有再叫我“安小姐”,这是否代表,我们又朝着“朋友”走近了一步呢?
“香草拿铁。”
“你在这里等我。”他转身朝着柜台走过去。
我像是得了命令的士兵一样,乖乖地坐下来,已然忘记了我来这里的原因,只知道一心扭着头去看他站在柜台前的背影。高而瘦的他穿着藏青色长大衣,立在人群里是那样显眼。
蓦然,我就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诗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买好咖啡往回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不期然地,我的视线就撞上了他的目光。他像是也怔住了,停下脚步,立在人群里,遥遥朝我看过来。
那一瞬间,好像嘈杂的人声都消失了,远处的景物和近处的人都模糊成了背景一般,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他对我粲然一笑,然后那些人声、音乐声就又都回来了。他端着咖啡慢慢走过来,将咖啡和另一碟蛋糕放在我面前:“今天外面有点冷,甜点可以补充热量。”
“谢谢。”我笑望着他,心里在盘算着要找什么借口可以再一次名正言顺地见到他,“谢谢你的咖啡和蛋糕。只是……我今天没有带钱包出门,下次要怎么还你咖啡和蛋糕的钱?”
我的谎言说得一点都不高明,他却并不拆穿,只是轻轻笑起来说:“不用还。”
“那怎么行!”说完了,我才发现自己声音突然提高了很多,大概是害怕错失一次见他的机会吧。
他见我这样,怔了怔,然后轻轻笑出声来,说:“我的意思是不用还,你下次可以回请我喝咖啡啊。”
原来是这样啊!
刚刚还懊恼的心情,现在立刻就变得雀跃起来。
难怪书上说,恋爱中的人心情就像沙漠里的天气一样多变。
“那……那明天我请你喝咖啡。”我迫不及待地要将下次见面的时间确定下来,“我知道c大旁边有一家咖啡馆的咖啡很好喝,我现在就把地址写给你啊!”
我着急地去包里找纸和笔,他就那样站在我的旁边,默默地笑望着我。
大概是离得太近了,我的心“怦怦”跳起来,着急地将包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纸和笔。
“你在找这个?”他嗓音轻柔地说道。
我抬头,便看见他眉眼弯弯地笑望着我,朝我递过来一支笔。
“但我没有纸……”他侧着头好笑地望着我,“你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地址,我记忆力很好……”他这样说时,却突然顿住,眉头微蹙,好像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
我大概猜到了他是想起了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连忙说道:“我知道你的记忆力很好,可是,写下来我才会放心啊!”
“那好吧。”他笑,向我摊摊手,那意思是“可是没地方写啊”。
然后,我的目光就停在了他的手上,他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地乖乖将手心向上伸过来:“那……要不,你写在我的手上?”
“好呀!”我目的达到,心里的小人几乎快要开心地跳起舞来,表面却假装十分镇定的样子,俯身过去,就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着那家咖啡馆的地址。
我写完了,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生怕写错了一个字让他找不到地方。因为他给我的是一支钢笔,因此写在掌心上,字迹就有些晕染,我害怕没干的墨水会让字模糊掉,几乎不假思索地凑上去,轻轻地对着他的掌心呵气,想要吹干那些字迹。
我这样做的时候心无旁骛,心里只是想着,千万不能让字迹模糊了,直到感觉到他下意识地轻轻往回缩了一下手,我才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多亲昵和暧昧……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现在突然停止一切动作,坐回原位,一定会更奇怪吧?
而这时,他下意识地缩回去的手,又慢慢朝前伸过来,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我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专心致志地吹着那些字。
咖啡馆里,浪漫的音乐轻柔得像诗在流淌,我的心跳如鼓,脸颊像是着了火,烫得吓人。
“好了。”我坐直身体,却不敢抬头看他,一秒后,又忍不住悄悄去看他。
他正看着掌心里的字,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仿佛是微笑着的模样。我那样小心还是被他发现了我在偷看他,四目交接,明明前一刻看起来还没有什么表情的他突然耳尖就红起来,有些不自然地看看表,站起来说:“我约了朋友,快到时间了……”
乔欢他是害羞了吗?
那样冷静自持的男人,原来也有害羞的时候吗?
那是否代表,现在,作为白桐的他,至少对我是有一点点好感的?
这样想的时候,我的心跳就更加快起来,像是下一秒就会飞出胸腔一样。我其实有点不太喜欢此刻像小女生一样的自己,因此,连忙说:“那你去吧。”
“那……”他似乎有话要说。
我也同时说:“那……”
“你先说。”他拎着包站在我旁边,已然恢复了镇定,目光专注地看着我。
“那我们什么时候见……”一向镇定的我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开始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我是说……呃,一起喝咖啡。”
“你定好时间告诉我,我随时都有空。”他顿一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又补充说,“我尽量随时都有空。”
他说他尽量随时都有空,是因为一起喝咖啡的对象是我,所以才会“随时都有空”,对吗?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跟着咖啡馆里的音乐轻轻哼着歌,窗外的天空已然完全暗了下去,我的心里却像是有一盏琉璃灯一般,明亮璀璨。
之后的两天里,我都在十分郑重地思考要约乔欢什么时候出来喝咖啡才好,在我还没有最后做好决定时,我却再一次偶遇了他。
那是周六的早晨,我去美院见唐泽逸,想将他替我找到乔欢的报酬送给他。却在美院的门口看见了乔欢,或者说是白桐。
他看见我,俊逸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表情,别说是他,就连我自己都十分诧异。几天之内接连偶遇三次,这样的事情好像是用“上天帮忙”的借口都说不通的。
“啊,真巧啊……”我走过去这样跟他打招呼的时候,连自己都有点心虚起来。
他侧着头,探究似的看着我,脸上仍然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却清楚分明地看向我,说道:“我想,可能并不是‘巧遇’,事不过三。这个城市其实很大,不同的时间和地点,我们都能‘恰巧遇到’,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好像是啊……”我呆呆地答,将他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仿佛醍醐灌顶般,终于明白了,那些“巧遇”是如何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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