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好想你,

却不露痕迹。

【一】

十二月的这场暴风雪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江舟说离开c城去往美国的第二天,乔宅的客厅里,被芳姨插满了鲜花,暖气开到最大,一派春意盎然的样子,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令人惊喜的好消息。我的主治医生打电话给我,说有人捐献了眼角膜,我可以进行手术了。

我以为我会趁无人的时候开心得跳起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挂掉主治医生的电话时,突然莫名难过起来,也许……也许是因为知道,有人捐献眼角膜,就意味着那个我不知道的陌生捐赠者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但我知道,悲伤毫无益处,我现在能为那个捐赠者做的,就是好好接受手术,替她或他再次好好地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这大约是对她或他最大的尊重。

于是,我让芳姨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和日用品,当天就住进了医院。

接下来的三天里,先是做了手术前的各项检查,然后就是等待着这场重要手术的施行。仿佛是怕我紧张,芳姨一直跟我强调,这只是一个小手术。

每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我都只是无声地笑,然后握紧她的手,开玩笑地说:“没事,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手术不成功,我仍然看不见,可是我现在也看不见啊,所以,芳姨,你看,就算手术不成功,我也没什么损失。所以,不要怕。”

她就很不自然地附和我笑,我知道,其实真正紧张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芳姨。

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我知道,芳姨一直是爱我的,视同自己的女儿一般爱着我,所以,她担心我,她替我紧张,都是我早就预料到的。

只是,我不曾想,进手术室之前,江碧竟然也赶来了。

这让我觉得十分诧异。第一,自从江楚谋害乔琦逸和安然的事东窗事发后,我和江碧就几乎没有了交集;第二,以前,凡是有费浩然在场的场合,她都会尽量回避。

因此,当江碧风风火火赶来的时候,不仅是我,就连费浩然都似乎有点惊讶。

他几乎是有点失态地叫起来:“江碧!”

我便偷偷在心里笑,费浩然这两年日渐稳重成熟,没想到,在江碧面前,还是会一下子被打回原型。

江碧并没有理会他,她像是知道我的疑惑一般,沉默了几秒,然后,恢复了她一贯的冷静,冷然向我解释来意:“江舟听说你今天手术,他……他人在国外不能来,让我替他来看看你。我本来是没时间来看这种小手术的,但是……江舟是我唯一的弟弟……”

她讲到这里突然顿住,不再继续往下讲。

我便笑笑说:“谢谢。请替我谢谢江舟。”

“你……”江碧像是还要说什么。

费浩然这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打断她说:“碧儿,我有事跟你说,你跟我来。”

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听力斐然,我大概知道,费浩然已经不由分说地将江碧拖走了。这大概是我进手术室前的另一个好消息,费浩然终于有勇气开始对江碧采取主动攻势了,我开心得几乎忘了自己是个就要进手术室的病人。

直到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清晰的轱辘声,提醒我护工正推着我走向手术室,我才回过神来,轻轻叹息,十二月,好像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了,所以,我相信,手术也一定会成功的。

两个小时后,我被推出手术室,一切顺利。

医生说,一周后就可以拆掉眼睛上覆盖的纱布。

芳姨激动地握着我的手说:“谢天谢地。”

我就笑着安抚她:“你看,我都说了没事的。还有,老人家,真要谢的话,不要谢天或谢地,应该谢的是那位捐赠者。”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芳姨的语气里带了点不易觉察的悲伤,“是该感谢那个人的……”

但我瞬间便明白了,芳姨信佛,自然也是会为那个已经离开的捐赠者难过的,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在医院的时光过得很快,大概是我急于回家吧,一周的时间,像是“噌”地一下就过去了。

拆纱布的那天,费浩然一早就来医院报到,一见到我,便没心没肺地开玩笑:“说吧,要怎么谢我?一会儿医生拆了纱布,你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我这个长腿男神,高兴吧?高兴就别装了,笑一下嘛,反正这里除了我,没别人。”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了在拆纱布前缓解我的紧张情绪,便配合他说:“什么长腿男神啊,秋裤男神吧?”

“咦,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穿了秋裤?”他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

“猜的。”我笑,“也不全是猜的,因为据我了解,费少虽然平时看起来挺有品位的,但那都是表象,你还没有fashion(时尚)到大冬天不穿秋裤的程度。”

“小看人。”他也笑,“我今天是特地穿了秋裤,但是,我才不是怕冷,因为车里、房间里都有暖气的。”

“那是为了什么?”

“你先别管这个。”他十分郑重地说道,“你先猜猜我穿了什么颜色的秋裤。”

“呃……”费大少难道最近是又为情所困,变得恶趣味起来了吗,竟然非得强迫别人猜秋裤的颜色?

我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绿色?绿色环保色啊!而且,有时候我觉得你挺像忍者神龟的,居然能忍到现在才对心上人发起主动追求……”

“才不是绿色,我会那么没品位吗?”

我假装好奇地问:“那到底是什么色?”

他就故意卖关子:“现在不想告诉你。”

“我才不想知道。”我正要不屑地调侃费浩然几句,主治医生就带着一帮实习生奔我而来。

我知道,拆纱布的时候到了。芳姨早被我以要吃小杨生煎支走了,所以,现在除了医生就只有费浩然在我身边。

当纱布一层一层被揭开时,我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是费浩然。

他的笑声听起来很不自然:“没事,没事,安冉,一会儿你就能看见我这个秋裤男神了。”

“喂!”我笑,“紧张的是你吧?拜托,费少,一直在抖的是你的手啊!”

“我是激动。”他狡辩。

费浩然的话音刚落,最后一层纱布就被揭开。我闭着双眼,感受到微弱的光亮透过眼皮,到达我的视觉系统。

我就知道了,上天太善待我,我又可以看见蓝的天、白的云、粉的花和那个人春风一样的笑容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如愿清晰地看见了这个世界,还有费浩然一张伸到我眼前的硕大的脸。

大概是因为心情太好,我萌生了捉弄费浩然的念头,故意假装看不见他,脸上一副茫然的样子。

他就盯着我的脸,仔细研究着我的表情,然后十分紧张地退后一步,拉起一只裤腿,神情紧张地看着我问:“快说,我的秋裤是什么颜色的?”

我看见了他制作精良的黑色giorgio·armani西裤下面,鲜艳得十分扎眼的大红色秋裤,努力憋了半天,还是没有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今年冬天的米兰流行趋势是黑西装配红秋裤吗?费少真是走在时尚尖端啊!”

围在我身边的那帮实习医生都忍不住笑起来,费浩然像是大松了一口气,用一种十分潇洒利落的动作放下裤腿,手插裤兜,睨着我,表情别扭地说道:“听说穿红色的内衣裤会一切顺利……”

“迷信。”

“那还不是为了你?”他十分委屈,“我在时尚界的一世英名就这样毁了。”

“好啦。”我眨眨眼,“其实呢,‘秋裤男神’挺适合你的定位的。费少,你以后就朝着接地气暖男形象一路狂奔吧!”

“滚……”他虽然嘴上这样说,自己也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真好,这个冬天,尽管寒冷异常,尽管狂风呼号,但,至少我们还笑得出来。

冬天来了,春天应该不会太远了吧?

【二】

后来,回忆起来,关于那个特别的早晨的细枝末节,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是我从医院回到乔宅的第二天清晨,玻璃窗上附着烟白色的水汽,客厅里有暗暗的花香,芳姨在案几的花瓶里插了大把的芍药花,音响里传出吴青峰清亮的吟唱:

“生命随年月流去,随白发老去,随着你离去,快乐渺无音讯,随往事淡去,随梦境睡去,随麻痹的心逐渐远去,我好想你,好想你,却不露痕迹……”

我跟着轻轻哼那句“我好想你,好想你,却不露痕迹”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桌上的手机,显示来电人“唐泽逸先生”,那一瞬间,我的心没来由地“怦怦”跳起来。

我迅速地关掉音乐,全神贯注地接听手机。

手指滑过接听键时,我就听见手机里传来唐泽逸略显焦急的声音:“安小姐,你现在在哪里?”

“乔宅。”我隐约觉得事关重大,简明扼要地回答。

“好的。”他说,“我现在就打的过去接你,麻烦你把乔宅地址发给我。”

“好。”

没等我问,他突然说:“安冉,我想我应该是找到乔欢了,我带你去见他。”

我想我应该是找到乔欢了,我带你去见他。

像是平地里的一声惊雷,我愣在原地,有点反应不过来。虽然接到唐泽逸电话的那一刻,就隐约感觉到了可能跟乔欢有关,但是,当亲耳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仍然有点不敢相信,害怕只是美梦一场。

我怔在原地,举着手机,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清浅起来。电话另一头的唐泽逸沉默两秒后,像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猜透了我的心思一般,笃定地说道:“没错,我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我下意识地捏捏胳膊,微痛,而窗户上的水汽,空气里的花香,一切都还在,所以,这并不是个梦……

两分钟后,直到我给唐泽逸发送过去乔宅的地址时,我才彻底反应过来,也许两个小时,或是一个小时后,我就可以见到那个人了,那个牵着我的手将我从黑暗里一步步拉出来的人,那个在我失去世上唯一亲人时,像暖阳一样照耀着我的人,那个我一直一直深爱着的,叫乔欢的男生。

我像是初次恋爱的小女生,要去赴心仪的男生第一次约会一般,莫名紧张又急切地期待起来。

因此,在等待唐泽逸到来的时间里,我几乎试遍了我衣橱里的所有衣服,又一遍一遍地反复在脑子里演练着,一会儿见到乔欢,要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跟他说些什么样的话……

对,他一直就在c城却没有回来,在南湖广场明明看见我却没有认出我,所以,他应该是已然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吧!

那么,我就这么贸然前去,会不会吓到他?他的病……

以前江碧就说过,如果强行唤起他的记忆,会让他的状况更糟糕。虽然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乔欢是假装失忆的,但是这次是真的,那么万一真被当时的江碧说中了呢?

所以,我是不能直接对着失去记忆的乔欢说出过去的一切的吧!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呢?

想到这里,我看到了梳妆台前一盒漂亮的永生花,那是出院那天,芳姨为了庆祝我重见光明而让c城最好的花店送来的,甚至还有一张空白签收单好好地摆在了旁边。

我灵机一动,随手把它们装进了袋子里,想着待会儿的说辞。

我还没有完全想好的时候,唐泽逸就到了,我像个小女生一般满心雀跃地坐上出租车。一路上,唐泽逸一直在跟我说着些什么,然而,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很快,出租车停在了一栋公寓前,车刚停稳,我便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提着袋子下车,快步跑向公寓大门,跑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我还不知道乔欢住在几单元几室。

我急切地转身,问身后的唐泽逸:“他住几零几?”

“308。”唐泽逸轻声叫我,“安冉……”

我已等不及听他说什么,只是一边快步向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谢谢你,唐先生,之前说好的酬劳会打到你的卡里。”

“308,308……”我一路默念着,着急得忘了坐电梯,从楼梯一路跑上三楼。等真的到了308室的门口,我却突然迟疑起来。

我立在308的门口,慢慢深呼吸,弯起嘴角,想要在他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以最灿烂的笑容迎接他。我甚至有些不安地对着手机屏幕练习了几次扬起嘴角的弧度哪个最好看,才最终下定决心,努力平息着内心汹涌的情绪,假装镇定地去按门铃。

“丁冬,丁冬……”清脆的门铃声像是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心上一般,我心跳如鼓,门铃响到第三声的时候,门应声而开。

我站在门口,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然后,那个熟悉的身影,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挺拔的身姿,黑色高领羊绒毛衣,藏青色大衣,清亮细长的眼,眉目如画。我听见外面狂风肆虐的声音,但那声音跟我内心的欢欣雀跃声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好久不见,乔欢。

好久不见,我的爱人。

这个异常清冷的冬日早晨,我立在空荡荡的公寓走廊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门内的男生。他看见我,双眸里也闪过些许惊讶,我的心跳因此就快了一拍。

难道……难道他认出我了吗?

他还记得我吗?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猜测他此刻内心的想法,然后,我才注意到,他英俊的脸好像消瘦了很多,就连眉间似乎都藏着不易觉察的忧伤。

我的鼻腔就酸涩起来,亲爱的乔欢,这些我见不到你的日子里,一定经历了很多我所不知道的苦难吧?

真想伸手抚过他的眉间,替他赶走那些忧伤啊!

回神的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手伸向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的脸。

他看着我愣了愣,却并没有躲开,只是有些茫然地问:“你找谁?”

原来,他并没有认出我,那么,我之前的所有猜测都是对的,他是不是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谁?是不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我只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安冉,没关系的,没关系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要他平安归来就好了啊!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就有的心理预设吗?

我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以陌生人的姿态,默然微笑着说道:“你好,我是安冉。平安的安,柳枝冉冉的冉。”

“你好。”他朝我点头,我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他的诧异与不解,但他仍然礼貌地说,“我是白桐。”

白tong,白tong,我在心里轻声地念,原来,我的乔欢,现在他叫白tong吗?是童?还是佟?

我就那样微笑望着他,他便好脾气地学我的样子补充说:“是白色的白,桐花的桐。”

白桐,白桐,原来,是俗称“五月雪”的那个白色的油桐花啊!

“那么,你?”他侧头看着我。

“哦。”我反应过来,连忙从纸袋子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永生花,飞快地说着已经在心里练过无数遍的谎话,“白先生,我是附近花店过来送花的,请你签收一下。”

“花?”他好看的眉毛微蹙起来,“可能你搞错了,我并没有订花。”

“没有错,白先生,我们店里电脑的订单系统里写着签收地址308室。”我明知故问地说,“这里,不是308吗?”

“是308。”他微微点头,嘴角慢慢扬起来,几乎跟我想象中的弧度一模一样。

“那么,麻烦白先生签收。”我空白签收单递过去。

他伸手接过去,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两秒之后,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等我递笔过去。然而,百密一疏,我忘记随身带一支笔了。

我正不知道要怎么办,他已然看出了端倪,微微笑起来说:“外面很冷,请先进来吧。”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那间小小的公寓,虽然地方不大,但入眼一片干净整洁。客厅是灰白的色调,令我不禁想起乔宅里二楼乔欢的卧室,那里,也像这样,全是灰白的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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