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什么?”
她鼻音浓重,说:“谢谢你的自尊心。”
他微笑,将手伸过去揽住她的肩头,轻轻地拍。
她便露出少见的委屈表情来,像个受了伤的小孩,让他的心一直隐隐的痛。
就这样就好了吧?
她爱着别人,他在她的身旁以朋友的身份默然守护她。
但是许下这样的决定,实施这样的决定,到底有多难只有江舟自己知道。后来的岁月里,他曾经无数次想要反悔,他曾经妄想着,有一天,他的“小樱花”会不会喜欢上自己?但最终,他还是接受了那个她不爱他的事实。不是因为他不够爱她,没有勇气去争取,而是他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比他更爱他的“小樱花”。
奇怪的是,当他欣然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后,他的“小樱花”好像永远定格在了16岁那年的模样。
再后来,乔欢失踪,乔欢以另一个身份回来,乔欢再次失踪……
他都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看她经历人世间最痛苦煎熬的种种。
如梭岁月里,她已渐渐长成坚强又冷静的人,但他只要一想到她,就会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重重花影里,她靠在他的肩上,委屈得像个小孩。
因为啊,那个外人眼中坚强又倔强的女孩安冉,在他心里,始终是需要保护的“小樱花”。
后来,有一次,上“当代大学生道德修养”课的时候,老师问大家的梦想是什么。有人开玩笑说,世界和平;有人希望做富二代他爸;有人希望自己将来得诺贝尔奖……
听起来都那么像模像样,只有他的答案听起来那么可笑又渺小,终此一生,他只不过想要陪在另一个人身边而已,不需要太近,只要能偶尔看见她的笑容,或是偶然从彼此熟悉的人口中听见她幸福的消息。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在所有拥有“远大理想”的同学中,他有一个绝对的优势,那就是,他的梦想一定可以实现。
然而,现在看来,就连那样卑微的希冀,也不可能实现了啊!
疼痛蔓延上四肢百骸的时候,梦境里那些人和事,那些美好,那些关于“小樱花”的一切,像是微尘一般,顷刻便消散在风里,江舟从那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五】
“江舟,江舟……”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有微微的颤音,却仍然努力保持着冷静与克制。
江舟知道,那是姐姐江碧。
周身蔓延上来的疼痛感几乎要令他窒息,江舟闭着眼睛,努力思索着晕倒前发生的事,然后,他反应过来,此刻自己一定是躺在医院里吧?
除了姐姐,还有什么人也来了呢?因为他虽然闭着眼,但他能感觉到他的身边不止一个人。
会是安冉吗?
“安冉”这个名字,从他心中跳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条件反射地弯了弯嘴角。但下一秒,他蓦然反应过来,现在自己是一个什么状况。
他这个样子,又怎么能让安冉看到呢?那样善良的她看见他这样,一定会难过的吧?他不愿意看见她有一丁点难过。
所以啊,谁都可以在,但是那个人啊,那个他喜欢的人啊,一定不可以在。江舟不安地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慢慢从左扫到右,发现围在自己身边的除了江碧,只有费浩然时,便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安冉不在,所以,关于他江舟的结局,在安冉的世界里,还有另一种可能……
这样想的时候,尽管头痛欲裂,他的心里却是喜悦的。
“江舟……”他听见姐姐连名带姓地叫他。
“明明可以第一时间挡着头的。”他的姐姐江碧一向是果断干练的女强人,因此,即使是此刻,面对他,脸上也是带着些微怒气的,然而,说着说着就已然显出了哭音,“为什么没有那么做?为什么没有呢?”
江舟努力弯起嘴角,无声地笑。因为,因为那是在他面临危险时,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啊!因为,因为他啊,在那一瞬间所想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如果会死的话,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眼睛。这样的话,也许可以将自己的眼角膜给安冉,那样,他的“小樱花”就可以又看见这个美好的世界了。当她爱的人回到她身边,她就又可以看见所爱之人的笑容了。
他知道,那是她的小小心愿。
所以,当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几乎想都没想,举起胳膊,牢牢护住了自己的眼睛。
江舟眨眨眼睛,无声地看着江碧。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像个破败的布偶,但他的眼睛还是好的,这样就好了啊!
江碧看着无声微笑的江舟,怔了怔,嗓音一下子就颤抖得不成样子。
聪明通透如她,又怎么会想不到她这个痴情的弟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千钧一发之际,选择护住眼睛而不是头部的呢?
“笨蛋,真是……笨蛋啊,大笨蛋……”那样坚强的江碧终于还是嗓音颤抖的语调。
江舟便无声苦笑,看来这次他真的闯了很大的祸,有生以来,他还从未见过自己冷静自持的姐姐如此慌张过呢!
江舟努力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才发现自己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只要稍微动一动,身体就像要被撕裂开一样痛。
他微微抬起头,用眼神示意江碧将他的氧气面罩拿下来,江碧几乎只犹豫了不到两秒,便毅然替他摘下了氧气面罩。江碧俯身替他摘面罩的时候,他注意到,有硕大的眼泪从她的眼角迅速滑落下来。
江舟就知道了,知道了关于自己的结局。
然后,他听见自己极轻却极镇定的声音:“姐姐,我是要死了,对吗?”
他的姐姐啊,从不会轻易落泪,而现在,她看着他,眼泪像是止也止不住,他就知道了,自己就要死了,但那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不要哭呀,姐……”他努力地微仰着头,用眼神乞求她,“姐,最后,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不答应!”江碧满脸是泪,却咬着牙齿,决然地说道,“不会答应的!什么是‘最后’?什么叫‘最后’?江舟,我告诉你,我不会答应的,除非,你好起来。江舟,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我命令你给我好起来,否则,我不会答应你任何要求的,不会答应的……”
江碧惶然摇头,强装镇定的她终于崩溃,失声痛哭,几乎站立不住。因此,当费浩然走过来扶住她的时候,她并没有拒绝,她已然慌得六神无主。
她以为,她和弟弟感情并不深,但这一刻,她才发现,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原来,她一直一直很爱很爱她的弟弟,只是性格使然,她从不会将这样的爱说出口。
直到这一刻,直到刚刚她从医生的口中得知,弟弟就要永远离开的时候,她的心就像是要碎掉了一样疼,一直一直疼,停不下来……
“姐……我一直觉得,你是我们家最镇静的人……”江舟看着惶然无措的江碧,突然觉得难过,他才意识到,自己离开后,姐姐就要一个人了呢。
因此,原本那些想让她坚强一点的话,无论如何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抱歉,姐姐……”抱歉,因为我自己的自私,那么自私地爱着一个人,将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江碧愣住,她没有想到一向看起来和她并不亲近的弟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此刻,躺在病床上的那个苍白如纸的人,是那个从一两岁牙牙学语时,就屁颠屁颠跟在她的后面叫她“姐姐”,却会被她嫌弃的人;是那个十一二岁时,并不怎么跟她说话,却会在她学习晚归时给她留一杯热牛奶的人;是那个二十一二岁时,家族遭遇变故时,毅然脱离江家,却独独对她说,姐,你永远是我姐姐的人……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是一个对她来说有多么多么重要的人。可是,这样重要的人,他的生命却要戛然而止了。她再也看不到他三十一二岁时的意气风发,也不会看到他四十一二岁时的功成名就了……
留给她的,做他姐姐的时间,也许只有短暂的20分钟,甚至是10分钟了……
她突然觉得害怕,害怕来不及知道他最后的心愿,于是,变得害怕又急切起来:“你……最后的要求,是什么?那是什么?”
江舟便眨眨眼,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就湿润了。
他就知道啊,他的姐姐,总是这样嘴硬心软的,她又怎么可能不会答应他最后的那个要求呢?
“我死之后……”江舟一字一字说着最后的心愿,才恍然发现,并没有临终遗言的沉重感,反而觉得轻松异常,“我死之后,不要让安冉知道,不要让她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死的,不要让她知道我死了,因为……”他停下来,艰难地喘息着。
江碧便一直点头,不停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让她难过,你想让她以为,你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幸福地生活着,对吗?”江碧的眼泪再一次猝不及防地落下来,要到这个时候,她才蓦然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了解她的弟弟。
一直艰难地试图喘息着说话的江舟听见江碧这样说,便轻轻眨一下眼,再眨一下眼,算是对姐姐的回答。
然后,他慢慢深呼吸说:“还有……我的眼角膜……”
“知道了,你不要用力说话,我都知道了……”江碧俯身,贴在他的耳旁说,“你的眼角膜给安冉,我知道,我知道……放心吧……”
“安冉……”他有点急,却又不知道如何可以长话短说,一下子就咳嗽起来。
“我明白,我明白……”江碧连声说着,“我明白,你安心,我和费浩然,还有其他人,一定会帮你圆那个谎言,一定会让安冉以为你在国外,生活得很好……”
“谢谢你……阿姐……”江碧听见他艰难地吐出“阿姐”两个字,眼泪就再次汹涌起来。“阿姐”是c城人对于姐姐独有的亲昵称呼,过去的22年,他从未这样叫过她,却在即将离开的时刻,用尽全力对她粲然一笑,艰难却清晰地叫她“阿姐”。
“小舟……”她又何尝不像他一样呢?在最后的最后,才肯叫他的乳名,然后,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阿姐……”江舟慢慢伸手握住江碧的手,“阿姐……我爱你……”那样肉麻的话,他以为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却原来,这样轻易就说出了口,是因为,内心里,他其实一直都是爱着那个冷静果断得看起来有点不近人情的姐姐的吧。
阿姐,我爱你。
那么那么温暖的一句话,像是阳光一样刺了江碧的眼,她泣不成声,只是一直握着江舟的手,紧紧地握着。
然后,她努力深呼吸,竭尽全力地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用极轻的声音询问他:“要给安冉打电话吗?”
江舟默然微笑,他的姐姐,总是这样通透的。
“好。”江碧转头,对费浩然冷静又果断地说道,“帮我把小舟扶坐起来。”
费浩然应身而动,协助江碧将江舟慢慢扶起来。江舟看见他们那样小心翼翼,生怕将他弄疼的样子,很想告诉他们,其实,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看着他们微笑。
然后,江舟看见费浩然将手机拿出来就要拨号,江舟轻轻摇头,努力转头搜寻着,便看见了放在床头柜上的自己的手机:“用我的……安冉她那么聪明,用你的,她会发现的……”
江碧便将他的手机拿过来,递到他的手里,沉默两秒后,轻声问他:“要我们离开吗?”
“嗯。”江舟点头,“最后,我想独自跟她说说话……”
“好。”江碧咬咬牙,深深看了江舟一眼,几乎没有犹豫,拉着费浩然往外走,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迟疑了一下,突然转身,快速走回江舟身边,满眼凄然地问:“小舟,如果有来生,你还愿意做我的弟弟吗?即使我这个做姐姐的好像从来也没有关心过你,即使我这个姐姐好像永远都很凶,即使我这个姐姐好像一直都很冷漠,你……还愿意做我的弟弟吗?”
“愿意的啊!”
当然愿意的。如果有来生,如果还可以做什么人的弟弟,那么,他一定会选择做她的弟弟。
“好。”她红着眼说,“那,来生再见了,我的弟弟。”
【六】
下午2点14分,江舟颤抖着手,拨通安冉的手机时,目光扫到手机上显示的这个时间。
手机彩铃的音乐响起来,是苏打绿的《我好想你》。他靠在床头,一边努力调整气息,一边静静地听那首歌——
“我好想你,好想你,却不露痕迹。我还踮着脚思念,我还任记忆盘旋,我还闭着眼流泪,我还装作无所谓。我好想你,好想你,却欺骗自己……”
江舟有些动容,这首歌,真像是为他写的啊!
他想再听下去,另一边已经接听了电话。
“喂?”隔着手机,女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一种不真实感,“江舟?”
“嗯。”他应声而答,即便知道手机另一头的她并不能看见他的动作,却还是下意识地点头。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好像时光在这一刻突然静止了一般,明明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说的,但沉默了两秒后,他还是问出了最寻常的那句:“安冉,你在做什么?”
他这一生,好像不管是远在天边,还是陪在她身旁,也都只是想知道,她每天在做什么,快乐吗?
“我刚和玫瑰从南湖广场回来,你呢?”
江舟举着手机的手就颤了颤,安冉,我爱的“小樱花”,我啊,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你了,真抱歉,以后再也不能在你难过无助的时候借个肩膀给你靠了,真抱歉,说好要守护你一辈子的,现在却要失约了……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于是,他慢慢深呼吸,用尽全身力气,保持气息稳定,轻轻笑起来,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安冉,我要放开你了……”
“嗯?”对方像是没听清他说什么,又像是听清了但是没有听懂。
他赶在她追问之前说:“我要去美国了,今天就走。”
“这么突然?”
“嗯,我现在就在机场。”他静默一秒,轻声说,“不突然的。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我……我遇见了喜欢的女生,我要跟她一起去美国留学了,将来应该会留在那里,工作,生活……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他这样说的时候,嘴角用力地弯起来,一副幸福的模样,就好像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一样,就好像他真的放下了那个自己一喜欢就很多年的人;就好像他真的重新喜欢上了什么别的人;就好像他真的要执别人的手,结婚、生子,幸福一生一般。
这样就好了吧!
就让她以为,此生,他一直生活在地球的某个角落里,幸福终老。
这样,善良的她就不会难过自责了吧?
因为,他想要他的“小樱花”啊,毫无负担地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真的吗?”很少喜形于色的女生嗓音里听起来有了明显的喜悦。
他的鼻子就酸涩起来,他的“小樱花”至少还是关心他的啊,这对他来说已然足够。
“嗯,真的。”他轻声笑,一直没有落下来的眼泪,终于慢慢滑落下来。再见了,“小樱花”,一定要幸福啊,这样才不枉费我所做的你不知道的一切。
他听见女生在电话里说:“没关系,以后,以后我有空一定去美国看你。”
“好。”他认真地答,就好像真的在和她做一个约定一般,虽然这个约定,他再也不能遵守了。
“安冉……”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像闲话家常一般说,“我最近听了一首很好听的歌,应该对催眠很有效果,你不是经常睡不好吗?”
他这样费尽心思地编着理由,转移着话题,不过是想让她来问他是什么歌,不过是想在最后的最后,借由她问他,为她唱最后一首歌。
果然,她问:“什么歌?”
他弯弯嘴角,没有回答歌名,只是对着手机轻轻哼唱起来——
“小鸟睡在我身旁,就像花儿吐芬芳,但愿这温柔的夜晚,赐予它甜蜜的梦乡,看着它小小的翅膀,还要为自己挡风霜,谁也不能伤害它,我要保护它飞翔……”
呢喃般深情的哼唱,似摇篮曲一般,《小鸟睡在我身旁》,这是那个清华男神歌手在自己的专辑里专门写给心爱的妻子的歌。
如果可以的话,这辈子,他真想一直为她唱这首歌,只是……
麻木的痛觉好像在一瞬间又苏醒了,他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眼前的事物也越来越模糊,江舟知道,自己就要离开了……
因此,在女生发现异常前,他拼尽全力,用平稳的语调说道:“安冉……我这里信号不太好,可能……随时会断线……”
不过是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一生的力气,巨大的疼痛感惊涛骇浪般袭来,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的手已经抓不住手机,手机慢慢滑落到病床上……
原来死神来临是这样的啊,害怕吗?
他在心里轻声问自己。
不怕的,一点都不害怕的。因为,在慢慢失去意识前,他听见手机里传来他的“小樱花”的声音。
他听见她说:“喂?咦,真的没信号了吗?那么,江舟,祝你幸福……”
也祝你幸福啊,我的“小樱花”!
疼痛感再次袭来,心脏停止跳动之前,他靠在床头,目光朝着手机的方向,脸上慢慢绽出笑容,是那种幸福又眷恋的模样。
就这样离开也很好吧!
这大概是他在这场一个人的爱情里最好的结局了啊!
他这一生,一直、永远只爱着一个人,那就是安冉。
窗外,好像有“呼呼”的风声,分明是隆冬十二月,在最后的最后,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遇见她的那个阳春三月,樱花盛开,满城烟粉。
他仿佛听见那年小小的她说:
“看,这样放风筝才最快嘛!”
安冉,我的“小樱花”,如果有来生,我们还会相遇吧?哪怕,哪怕只是在三月的春风里,放一次风筝给你看,此生,来生,心愿已了。
那么,再见,来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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