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晚会过后,钢琴王子喻烯月又红了一把。
那些漂亮的女生排着队给他写情书,一个个花痴的样子,每次见到喻烯月就好像见到丘比特一样,两眼都变成了闪闪的心形,真让人没来由地恼火。
我有时候真想冲那些可怜的傻女孩们喊一句:“别浪费心思给他写什么情书了,反正他从来都不会看的,就算看了,也会被他随手扔进废纸篓!”
只是想说而已,但我终究不会说。
因为就算那些女孩子们再傻,也不会像从前的我一样白痴,相比之下,我是没有资格嘲笑她们的。
我只是……同情她们。
华之楠开玩笑地对我说:“花苗,最近我的人气急剧下跌,全被阿月抢走了,你是在心里偷着美呢,还是偷着哭呢?”
我莫名其妙地问他:“咦,我美什么?又哭什么?”
“你是高兴没有那么多女生纠缠着自己的男朋友了呢,还是郁闷那些女生虽然不纠缠你的男朋友,但是又跑去纠缠你的……嗯,前一任心上人了呢?”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嗔怪道:“你发这种牢骚,用不用我帮你恢复一些人气啊?还有,不要再说什么前一任后一任心上人之类的,好吗?真的很难听!”
华之楠听完一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但很快,嘴角又微微扬起了,宠溺地看着我:“好的,女王大人。”
我看着教室里那些围在喻烯月身边的女生们,实在很烦躁,一低头,看到自己书桌上那幅画作《百花图》,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魔鬼般的念头。
我转过脸,对华之楠说:“你不是一直担心我还喜欢喻烯月吗?现在我就向你证明,我对他没有喜欢,只有恨。”
华之楠茫然地看着我。
“喻烯月。”我冲着喻烯月的背影,叫他的名字。
他却好像没听见一样,完全不理我。
我怒了,拎起那幅《百花图》就气冲冲地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喻烯月,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为什么我在后面叫你,你却总是装聋子?”
喻烯月抿了抿薄唇,嘶哑着声音开口:“对不起,我真的……没听到。”
“少骗人了。”我厌恶地摆摆手,“你就是故意的!”
他不再给自己辩解,只是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你怎么才能相信我?或者……你怎么才能消气?”
我把那幅《百花图》举在他面前,指着上面一朵红色的玫瑰问:“你说,这朵花是什么颜色?”
喻烯月脸色一僵。
“说啊?”
“花苗……”他有些为难地看着我。
眼看教室里围观的同学们渐渐多了起来,我心里得意着,故意皱着眉头逼问他:“你到底说不说?是不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这朵花是什么颜色?”
喻烯月终于被我逼得无奈,清清冷冷地回答:“灰白色。”
我听到人群里突然就像炸开了锅一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但我还不满意,所以我又继续指着那片浅绿色的草地问:“这个呢?”
“黄色。”
不知道谁喊出一句“怎么这样”,紧接着,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就传来了。
我又去指那一串紫丁香:“这个呢?”
“蓝色。”
同学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他却似乎浑然不觉,依然在我的指示下,一心一意地分辨着那些在他看来与常人不同的色彩。
我不知道色盲的眼里是只有灰白色,还是真的会是他这样的!
他的世界里,开着灰白色的玫瑰花,踩着黄色的草地,抬起头来会看到紫色的天空,绿色的太阳,还有路边盛开的蓝色紫丁香。
那些色彩,是他想象出来的吗?还是他看到的真的就是那样的颜色?
尽管闪过三秒钟的不忍,我却还是一直麻木地问着,用力地摧毁着他在旁人眼里所有的美好形象。
直到华之楠终于走到我面前,夺过我手中的那幅画,皱着眉头说了一句:“花苗,够了,真的够了,别再这样伤害他,也伤害你自己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微微感到有些难过。
受尽了嘲讽的喻烯月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人群里,冲我微微一笑,走到我身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轻轻弯起他那双好看的眉眼,温柔地问:“花苗,这下……你不生气了吧!”
我垂下眼,不忍心看他若无其事的脸。
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出教室,伴着男同学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身边也再没有了女同学们的追捧跟随。
他慢慢走远,我终于敢抬起脸去看他。
那里,明明是个那么优雅的美少年,却好像突然之间遭到了全世界的遗弃和背叛。
6
期末考试临近,华之楠开始频繁地光顾我家,冠冕堂皇又毫无新意的理由是……帮助辅导我的课业。
虽然是借口,虽然家人也都心知肚明,但由于我老爸老妈极其开明,从小到大都一直巴不得我和阿楠能够快一点走到一起,更恨不得毕业之后就把我嫁出去,好跟华家早些联姻,所以眼看着我和华之楠携手同进同出,他们自然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每次和华之楠在一起时,总是会刻意地叫上喻烯月,甚至故意在喻烯月面前,和华之楠牵着手,故作亲热。
我承认,我想刺激喻烯月。
我想证明,他曾经拒绝了我,甚至为了维护花璟而错伤了我,但现在的我,依然过得比他好。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真是个可怕又执着的人。
后来,我在不经意间从别人的博客里看到了一句话:如果你想知道一个人最缺失的是什么,那么就看她在你面前炫耀什么。
顷刻间联想到自己在喻烯月面前种种炫耀的画面,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我离开喻烯月之后,从来都没有感觉幸福过。
其实幸福是自己的感觉,如果真的快乐,又何必证明呢?
渐渐地,我感觉喻烯月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比如,有时候我站在他后面叫他的名字,一连叫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但当我不耐烦地冲过去质问他的时候,他又总是会一脸抱歉地说“对不起”,却又不多加解释。
比如,有时候我言辞刁钻地责问或者命令他的时候,他常常一声不吭,等我回过头去看他,他依然保持着一脸温柔的微笑,好像我的话他完全没听到……
我内心忐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安慰自己,没事的,他只是走神了,没注意到我的话而已。
可是随着这种情况发生的频繁程度,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奇怪地问华之楠:“阿楠,你最近发现了吗?阿月是不是有点耳背啊?”
华之楠当时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惊讶地说道:“你说什么?阿月耳背?怎么可能……他可是拥有绝对音感的人啊!你打个喷嚏他都能立即分辨出do-re-mi-fa-sol-la-si,他怎么可能耳背?”
是啊,他是拥有绝对音感的人啊,怎么可能听不到我说话呢?
我不能忍受。
最终跑到喻烯月的面前,亲自质问他:“喻烯月,我现在在和你说话,你听得到吗?”
他被我问得一愣,然后才点点头:“听得到啊!”
没错,他确实听到了我的话,可……到底哪里不对呢?这种笼罩在我周围的惶恐不安的感觉,为什么总不能消散呢?
喻烯月一定有秘密瞒着我!
我是在那个周末的下午发现喻烯月藏在抽屉里的诊断书的。
究其原因,是因为元旦晚会上那首我没有听完整的曲子。虽然嘴上说对喻烯月的献唱完全不感兴趣,但错过那场合的我一直为此耿耿于怀。
我想知道他唱的究竟是什么,却总也拉不下面子去亲自问他。
所以才会趁他不在,溜进他的房间,去翻找那套钢琴曲谱。
他房间里有一个上锁的抽屉,但他或许太粗心吧,以为没有人会进来动他的东西,所以抽屉的钥匙还插在锁上,并没有拔下来。
我打开了锁,拉开抽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几张打印纸和扉页顶端的“诊断书”三个大字。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字一句地读下去,却被那一句“左耳听力丧失,右耳听力衰弱并日趋下降”灼痛了眼。
我不相信这封诊断书是属于喻烯月的,不死心地继续看下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真真实实地写着他的名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听力一向很好的,怎么可能忽然之间就丧失了呢?
我再翻他的抽屉,发现诊断书下面放着一本厚厚的《唇语解析》,和一个崭新的,写着“隐形助听器使用说明”的东西。
回忆起那一幕幕看似误会的场景,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我在他的身后或者他在我的身后时,他总会听不到我的话。
因为他看不到我的嘴唇,读不懂我的唇语啊……
诊断书的日期是几个月前,他竟然已经靠着助听器和读唇语,瞒了我这么久——
等等,诊断书上写的是,右耳听力衰弱并日趋下降,那也就是说,之前他还能依靠着右耳听到一些微弱的声音,然后在隐形助听器的帮助下,假装自己和常人一样,所以很难被人发现。
但是现在他的病情似乎更加严重了,所以才会经常听不到自己身后的声响?
经历了十年的暗恋失败,经历了妹妹的背叛,经历了左眼变瞎,我以为没有什么事能够再打倒我了,可是这一刻,我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心正在滴血的声音。
阿月,我那样爱着、那样恨着的阿月,拥有绝对音感,弹得一手好钢琴的阿月,以后竟然听不到声音了吗?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麻木地把诊断书放回去,却忽然发现,抽屉的最里面,还藏着一张旧旧的、皱皱的信纸……
我把那张信纸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就看到了上面那一行行熟悉的笔迹。
以“给亲爱的喻烯月同学”为开头,以“忠贞不渝地爱着你的花苗同学”为结尾,正是当初我写给喻烯月的那封情书。
这封情书不是被他当场扔进废纸篓里了吗?
为什么隔了这么久,现在竟然出现在他的抽屉里?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
正在我捧着那封情书发呆的时候,房门被人轻轻地推开。我惊慌失措地扭头看过去,喻烯月正一身居家服,怔怔地站在窗下光影里望着我。
阳光暖暖的,照在他白皙的脸上,似乎化开了他眼中那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抢过我手中那张信纸,迅速地扔进抽屉,上锁,拔走钥匙。
他眼底多了一抹十分少见的慌乱,却被我一览无余。
那一刻,我几乎已经肯定了自己内心的所有推测。
“因为我想见你。”
这一次,我大胆地迎着他的眼,没有强自伪装的尖酸刻薄、高傲讥讽,也不再刻意躲闪。我要让他看清我的唇语,读懂我的意思。
他的眼神果然变得温暖了起来。
我们就这样,在兵荒马乱的战争过后,又一次隔着空气对望,触碰到了彼此柔软的目光。
7
时间凝固成浩瀚宇宙的恒星,两个人的对视描绘成了久远岁月里一道永不褪色的场景。
当喻烯月暖暖地站在稀疏光影里与我无声相望的那一刻,我才忽然发现,也许我从来都没有认认真真地去了解过他。
我就算喊破了喉咙,喊给全世界听我喜欢他,可是又为这份喜欢做了什么呢?我甚至连他什么时候生了病都不知道。
我们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演着戏,只把自己若无其事幸福的一面露给别人看。
花璟会演戏假装温顺,我会演戏假装刻薄,阿月也会演戏,假装一切正常。
只是他演技太好,总让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他,哪些又是假的他。我总是轻易地就相信了他的话,从前那个盲目爱着他的我也一样,现在这个用尽手段伤害他的我也一样。
只要是他对我说的,我就会信。
他说他从来都不曾爱我,我信。
他说他把情书顺手扔了,我信。
他说满街的粉樱下成雪,我信。
他说他听得到我的声音,我信。
也许他说明天就会宇宙大爆炸,我也会信的吧!
一次一次,我被他的面具骗得好惨。
原来他是这样隐忍着走在我身后。
他眼前是我的背影,他周围是恐怖的寂静。他看的是别人看不到的缤纷却孤独的斑斓世界,他听的是比梦境还要静默,还要难以捉摸的凄清。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伸出食指触摸他的眼睛,指尖慢慢向后滑去,掠过他的左耳,终于失控一般,扑进他的怀里,紧贴着他的胸口哭出声来。
他身体僵硬,似乎有些无所适从。
但没关系,压抑了太久的我只想在这一刻拥抱他。
鼻尖嗅着他身上沐浴液的清香,我把脸深埋在他的怀里,不让他看到我的唇语,不让他察觉我的狼狈。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去恨你,去伤害你,为什么你又让我爱上你?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和阿楠一起,说服自己就算不幸福也要假装幸福下去,你为什么又来打破我的禁忌?”
我一声声呜咽着。
他听不到我的话,只是手足无措地抱紧我,揉着我的头发安慰我,似乎还把我当成从前那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好像只要宠溺地揉揉我的头发,我就会破颜而笑。
原来他从来都没变过,变的是我。
是我一直不能原谅,不能原谅他不相信我,不能原谅他会把我推倒在地,不能原谅他亲吻别的女生。
我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问:“喻烯月,当初在爷爷的书房里,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他一愣,然后脸上就布满了浓重的悲伤,甚至连叹息都那样小心翼翼:“花苗,那是我这辈子最追悔莫及的事……真的……对不起,如果可以,我宁愿把我的眼睛换给你……”
“你说你爱花璟,是真的吗?”
喻烯月一直盯着我的嘴唇。
现在我终于知道,他为了学会分辨唇语,暗自下了多久的工夫,费了多大的力气。
就在喻烯月迟疑着将要开口的时刻,一个高挑漂亮的身影推门而入。
一身冬装款长裙,脸色雪白、涂着艳丽红唇的花璟。
“假的。”她清清冷冷地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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