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属于

属于我的昨天之前的结局,我决定我的决定。

属于我的明天之后的憧憬,我迷信我的迷信。

属于我们点点滴滴的伤心,我们要各自忘记。

属于我们闪闪发亮的爱情,我们再一起努力。

——《属于》

1

这是距离那一次在书房对峙之后,我和花璟的第一次单独谈话。

喻烯月似乎对上一次的事故心有余悸,一定要跟我们在一起。

上一次是花璟拒绝了他,但这一次,拒绝他的是我。

“喻烯月,有些事,我想我和花璟之间也该说清楚了。”我冷笑,“你放心,上一次我那么生气,都没能狠下心来泼她一脸显影液,这一次自然也不会害她。至于她……我想,我这位‘好妹妹’应该也没有再在我面前演戏的必要了。”

就这样,我和花璟走出了喻烯月的房间,离开客厅,径直去了公寓的后花园。

花园里绑着两架漂亮的秋千。

其实很多年前,这里的秋千只有一架,因为全家就只有我一个女孩子喜欢玩。直到花璟来了,我才求着当时还活在世上的喻叔叔,让他帮我替花璟又绑了一架。

那时,我几乎每个午后都会拉着花璟一起来荡秋千。我们两个女孩子就是在这儿,摇摇晃晃地向彼此说着悄悄话,那场回忆里的阳光很好,笑脸很美很单纯。

我以为她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灰姑娘,天真好静,即便出身卑微,但总会找到自己的王子,成为众人欣羡的公主。

我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可以成为她身边的魔法师,为她变出精美的南瓜车和水晶鞋,所以我处处维护她,不让她在家里遭受下人的一分欺凌。

可原来她并不是这么想的。

她眼中看到的是——

我妈妈是童话里恶毒的后母,我则是那位愚蠢的姐姐。

现在,我们两个又一次并排坐在秋千上。不同的是,她面容清冷,而我满身高傲,再回想起当年的时光,我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恍如隔世。

“这一次,你又想说什么?”我先打破了沉静。

花璟的棉长裙被风轻轻扬起。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光影,轻轻说道:“上一次,你在医院的时候,我的道歉是真心的。”

我觉得无聊,只想嗤笑。

“我的确嫉妒你,也讨厌你妈妈,但我只是想抢走阿月,我并不想害你失去你的左眼。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你以为我很宽宏大量吗?你错了,我不是圣母玛利亚,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绝不会原谅你。如果你只是想对我说这个的话,那我们没必要再聊下去了。我以前就说过了,花璟,我看错了你,我认栽,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的东西你如果还想要,尽可以来抢,如果你还能抢得走的话。”我轻蔑地看着她,“我花苗,绝不会被同一只狗,咬两次。”

她听完之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几次张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我轻哼一声,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见她也没什么可反驳的了,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她却忽然又问:“你难道不想知道,阿月的耳朵是怎么聋的吗?”

我脚步一定,她竟然也知道阿月失聪的事?

难道阿月没告诉我,却偏偏告诉了她?

不,不对,她一定是吃准了我会这么想,才故意这样说的。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重新在秋千上坐下来,问:“哦?你知道?”

“是被爸爸打的。”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恶狠狠地指着她:“不可能!你别胡说八道!”

我爸爸一向喜欢喻烯月,之前也说过,他几乎是把喻烯月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甚至差一点就真的把他收为干儿子了。

这么疼爱喻烯月的老爸,怎么可能打他?怎么可能扇他耳光?

还下手那么重,把他打到失聪?

花璟似乎预料到我不会相信她的话,索性从头解释起来:“那天,你被化学药物灼伤眼睛,疼晕了过去,喻烯月叫了救护车把你送到医院之后,立刻通知了爸爸他们。爸爸回来当然会质问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喻烯月承认是他不小心把你推了一下,你才会撞到那瓶药液,发生事故。当时你在医院,当然不会知道,家里已经因为你闹翻了天。”

……

“爸爸把喻烯月叫到书房里,反锁了门。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但全家上下都听到书房里传来了很大力地扇耳光的声音。爸爸正在气头上,谁劝都不听,爷爷想阻拦,可是书房上了锁。就是这样,喻烯月从书房里出来之后,耳朵都被扇流血了——也许正是因为看到他耳朵流血了,爸爸怕真的打坏了他,这才终于住了手。”

瞬间,我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竟然是……

因为我吗……

可我出院之后对这件事根本毫不知情,也没人告诉过我,我居然还一次次地羞辱他,让他出丑,只是因为一心怨气无处可发,想让他为伤害了我这件事付出代价。

可他明明早就付出了比我失去左眼还要严重千万倍的惨痛代价,却还一声不吭地任凭我随意刁难。

他是那么隐忍,我是这样自私。

我还说自己爱他?恨他?

我根本就不配爱他,更没有资格恨他,明明是我欠了他……

“七夕节那天,是我强吻的他,和他根本就没关系。他顺水推舟地在你面前说他喜欢我,也许只是想让你死心吧。毕竟他的爸爸因你而死,他对你还有心结,而且你以后要嫁给华之楠,这是两家公司在媒体面前见证过的,几乎没有更改的余地。也许之前,我追求他只是和你赌一时的怨气,但那件事过后,我才发现,其实我……真的喜欢上了他……”花璟喃喃地说着,“我喜欢看他认真的样子。每次他经过我身边,我都会很紧张。只不过我恨的是,他把心思都用在了你的身上。花苗,你多让人讨厌啊!他对你那么好,我求都求不来,你却偏偏不领情!”

一向言辞尖厉的我这一刻竟然无话反驳。

是啊,是我太笨,我被怨恨蒙蔽了双眼,才会看不到阿月温柔的脸。

“最初,他还能靠着右耳分辨出声音,日常交流还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我也以为他的耳朵没有事。直到有一次,我发现他在弹琴的时候竟然戴着助听器!在我的逼问下,他才告诉我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问题,他一直苦心瞒着家里人,不想让爸爸感到愧疚,更不允许我说出去。我能怎么样呢?只好答应他了,从那之后,他不断地吃药,希望能缓解病况,甚至为了不被人发现,他还换上了隐形助听器……明明听到日常的声音对他来说就已经很吃力了,可为了在元旦晚会上给你准备一首曲子,他每天努力地练习,还要被你呼来唤去,可晚会当天你竟然连听都不愿意去听……”

“别说了!”我声音颤抖,陡然变得尖锐起来,近乎乞求,“花璟……不要再说了,求求你,别说了好吗……”

“花苗,是我对不起你在先,也许你已经不想再叫我妹妹了,那也是你的自由——我和你说这么多,其实只是不忍心阿月一个人单方面付出,你却还傻在那里完全不知情。如果你对他还有感情,就请你不要再伤害他了,我不会允许你再伤害他!”花璟坚定地看着我。

我自我嘲笑着。

可笑我自诩爱阿月那么深,现在却被另一个爱着他的女生指责得这样狼狈,完全没有还嘴的余地。

她不允许我再伤害阿月。

真是讽刺。

我攥紧了拳头,走下了秋千架,站在花璟面前垂下眼睛看着她,质问道:“如果当初没有你的捣乱,我和阿月谁也不会受伤,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言之凿凿地不许别人伤害他?”

花璟的脸色顿时变成像雪一样白。

“谁也不许再伤害阿月,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我撂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我知道我是在故作坚强。

我的心里却早已经打翻了五味瓶,只要一想起阿月,鼻子就酸得厉害。

2

我第一时间把喻烯月的病情和前因后果告诉了爸爸。

爸爸深知“听力丧失”对拥有绝对音感、喜欢弹钢琴的喻烯月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和喻烯月道过歉之后,更是亲自开车带他到医院进行全面的检查治疗。

之前,喻烯月自己也在默默地接受治疗,但是效果一直不太明显。

直到爸爸出面,联系了s城最好的专科医生给他会诊,对他连续进行了一整套最高医疗水平的治疗,他的右耳才稍微开始有些好转。

可是,尽管右耳能听到一丝微弱的声音,而他的左耳想要恢复听力,已然是不可能的了。

爸妈和爷爷都为喻烯月感到惋惜,尤其是爸爸,对此愧疚不已。

他不止一次地对我们说,当时他也是一时冲动,生气阿月不小心害我瞎了眼睛,才会发那么大的火。事后,他自己也想了想,确实打得过分了。

但真不曾想到,自己竟然一时失手,害得喻烯月丧失了听力。

华之楠来看望过喻烯月几次,他们两个的关系其实很奇怪。因为我的原因,华之楠一直喜欢在口头上揶揄喻烯月,很有一种把喻烯月视为情敌的感觉,而他们同时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偶尔的针锋相对是有的,但华之楠知道了喻烯月的事之后,二话不说,就先给了喻烯月一拳。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就把我们都当傻子一样地瞒着吗?”

喻烯月懒得理他。

我却不干了,拉开华之楠,责怪道:“阿楠,你要表达自己的关心就好好表达。哪有人像你这样,用拳头关心的!”

华之楠抱怀说道:“大小姐,你还没把我踹开呢,我现在还是你的男朋友呢,你就又开始帮着他说话了!”说着,他摆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阿月用的是苦肉计啊,一定是苦肉计!”

是啊,我怎么忘了?

我现在还是华之楠的女朋友。

我答应过他,一定不会对他说分手的。

可是现在……

简直就是进退维谷。

算了,现在阿月的事最重要,其他的都先不要再想。

寒假过后,很快就到了3月的踏春季节,我们学校有一个特例,那就是每年3月都会有10天专属的踏春假期。

爸妈的意思本来是想带我们出国去日本度假,可公司总部忽然有紧急会议要召开,所以就只留给了我们一张银行卡,顺便把司机陈叔叔留给我们,随便我们去哪里玩都好。

这便出现了分歧。

自从上次和花璟谈过之后,我和她之间的隔阂虽然不能说已经完全没有,但对彼此的态度确实好了许多。她之前被我冷落,家里很多的下人又开始不拿她当回事,受的白眼也不少。先不论她的道歉是真是假,单说这一点,她想寻求庇护的心思,就已经是昭然若揭。

不过仔细推想下来,花璟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所以她既然愿意来讨好我,我顶多不理会,倒也不会再刻意讥讽了。

这次的出游,本来就只有我、喻烯月、司机叔叔三个人,但花璟特意求了爸爸,说希望和我们一起去。她很少开口求人,也许爸爸觉得对她和她的妈妈说到底还是有所亏欠,所以就同意了。

分歧就是由此开始的,花璟想去尤林峰爬山骑马,而我想去雾河谷,既能观山望水,还能泡温泉。

我们两个有些僵持不下,最后决定权就留在了喻烯月手里。

“雾河谷吧。那里风景很不错,而且我记得……”喻烯月目光转向我,“你好像去年就说过想去那里了吧,结果我们去了海边。”

我一愣,去年?

嗯,想起来了,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他竟然还记得。

花璟有些挫败:“我的抗争果然没用。”

说完,她又一脸郁闷地望着喻烯月,嘴唇一张一合,却故意不发出声音,显然有些话她只想说给喻烯月一个人听。

喻烯月果然读懂了她的唇语,好看的眉头轻轻一挑:“我承不承认又怎么样?”

我听得莫名其妙。

花璟的嘴唇又开始张张合合。

然后喻烯月竟然笑了!

不是平时我所能见到的那种疏离中带着一点点温柔的笑,这一次,他几乎就是忍俊不禁,很明显是被花璟的话给逗笑的。

被孤立的我感觉很落寞——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花璟嘴角的笑意还没退,她扬起下巴,瞥了瞥我,又对喻烯月说:“瞧,她不知道我对你说了什么,着急了呢。你应该不会告诉她我刚刚说了什么吧?嗯?”

喻烯月很配合地点点头,虽然是在回应花璟的话,眼神却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嗯,不会。”

然后花璟又不出声了,只给喻烯月看自己的唇语。

喻烯月点点头:“嗯。”

我被戏弄得无语了。

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的?

难道是花璟追他没得手,就退居二线,当了他的红颜?

不会吧?

我自顾自地想象着各种可能性。

喻烯月揉揉我的发,目光宠溺:“想什么呢?眉头皱成这样。”

我连忙摇头:“没什么。”

嘴硬地不肯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

3

真正到雾河谷,是在三天之后。

远处的群山苍茫翠绿,远远望去,半山腰处弥漫着袅袅的雾气,我们住在一家日式温泉酒店里,光脚踩着木地板,坐在门框前,面朝阳光,倚靠着木栏,望着眼前的幽泉青山,实在是种享受。

出行的时候,花璟还泡在温泉里不肯出来,我们就没有等她。

喻烯月戴上了隐形助听器,所以如果我贴着他的右耳,说话声音稍微大一些的话,他是可以听到的。

现在的我就坐在他的右手边,索性把头靠在他的右肩上,以这样慵懒的姿势来享受在他身边时片刻的宁静。

这多么来之不易。

“花苗,我们上山吧?”喻烯月转过头来,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我听酒店老板说,这山上有座庙,我们不如去拜拜。”

我诧异地问道:“啊,你还信这个?”

“心诚则灵。”他目光悠远地望着山那头。

“我记得山脚下有一个很大的庙,当时就想下车去拜一下的,但人太多了,不想去挤,就没有去……山上的这座,好像只是个没什么人拜祭的小庙吧?”

喻烯月说:“庙不分大小,有佛就好。”

我仔细一想,他说的确实非常有道理。

后来我和喻烯月就买好了香,顺着蜿蜒的山路往上爬。山路比较陡,阶梯很高,所以我没走多久就气喘吁吁地要求停下来歇一歇再走。

喻烯月温柔地笑着,指了指自己坚实的后背,说:“来,我背你。”

我抬眼望望前方那似乎数不尽的山路阶梯,又看看喻烯月鼻尖上的薄汗,“你真要背我?这么高的山,小心累到你。”

随着我这句话说出来,他的笑意渐渐加深,眼底的温柔却一成不变:“来吧。”

他在我面前优雅地半蹲下来。

我又犹豫了一下,就爬了上去。

之后他背着我慢慢往上走,我贴在他的右耳边,大声地唱各种搞怪的山歌给他听。

他被我逗得忍俊不禁,我也是少有的开心,一边帮他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时不时地问他累不累。

他明明已经气喘吁吁,声音干哑,却还总说不累。

我有点担心他身体吃不消,就让他停下来歇歇。

他却调侃我:“怎么,你心疼啊?”

我当时有点被问住了,没错,我是心疼他。但以前的喻烯月从来不会这么直白地问我,更不会随随便便开这种玩笑,他只会尽可能地和我保持距离。

现在这样的情形,根本不像是从前我们两个之间那种:家人、朋友或者主仆的关系。

怎么想都觉得这应该是恋人之间才有的情话。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想到之前在喻烯月房间里找到的情书,这种推测就又加深了一层,虽然现在的我已经不敢直接质问喻烯月,但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心动的一刻呢?

“是啊,我是很心疼,怎么了?你高兴了吧?”我故意用双臂环抱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右肩,“可是我又想让你这样一直背着,如果永远找不到那座庙,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喻烯月沉默了须臾,然后说:“其实我刚刚也在这样想,如果找不到那座庙,我们一直在这条山路上一起走的话,也很好。”

我强忍着心中的悸动:“这个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他没回答,但我看到他在笑。

阿月,那一刻的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强迫自己忍下即将说出口的爱意,只把它化成嘴边的那一抹温柔呢?

4

路再长,目的地总会到达。

那座小庙其实还是很精致的,乍一看,还以为是一所古色古香的小庭院,也没有人看守,进去之后去了正中间的庙堂,才看到神像。

我和喻烯月点燃了香,跪在神像身下的蒲团上。

其实直到那一刻,无论你对神佛信或不信,你也只剩下了一心敬畏,因为在你前面的神是那样的高大,无悲无喜的目光微微垂下,以睥睨众生的姿态,轻易看破你的心事。

你只看那一眼过后,就再也没有勇气抬起头来与神对视,明明没有谁责怪你,但你自己就已经觉得,那是大不敬。

我跪在神像前祈祷家人安康幸福喜乐,完了之后开始上香。

我呆呆地看着喻烯月在神前闭目祈祷,敬香,又跪在神像前。他一身帅气的衣装与眼前的画面融合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却是那么真实。

光线昏暗,他的脸上有隐隐的阴影。

“许了什么愿啊?”出了庙堂之后我问他。

作者“奈奈”的其他小说

海豚会唱歌》《向日葵里的爱情乐章》《烙印时光》《爱在紫薇星》《蒲公英和纸飞机的六月》《三寸日光》《晴空》《可不可以不勇敢》《如若我在你眼里》《凉夏与九秋》《你的微笑,我的心药》《灿若烟火》《我们的小世界》《雪地里的星光》《世上另一个你》《一亿颗星星的距离》《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玻璃夕阳》《爱是微澜的记忆》《晴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