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子里乱乱的,刚才在花房里的一幕还在眼前,南钧言身上的香水味似乎还在四周萦绕。我要是做了他的模特,画室里来来去去那些人都会看见,到时候又会有什么样的风言风语呢?我不敢想,只能将尹皓推得远远的,因为我自顾不暇,不想再给自己添更多麻烦。
经过那幅照片的时候,我忍不住驻足观看,这时才注意到照片下有标牌写着两个字:暗恋。
夏时还是将这幅照片的名字取成了“暗恋”,难怪勤勤会生气,难怪所有人都看着我。
“若澜,刚才有人认出尹皓来了,我都不相信呢,他倒是自己承认了。”
我的心突突地跳:“他承认什么?”
“承认照片上的人就是他啊。”勤勤说得满不在乎,天真地笑着,“其实就算是他也不代表什么嘛,摄影师喜欢从这样的角度去拍摄去理解,不代表他的想法,你说是不是?”
“嗯。”我点点头,和勤勤走开。只是,在离开那幅照片的一刹那,我觉得空中有种无形的力量在牵着我,不让我走开。那的确是很漂亮的照片……我再一次回头,看着照片中忧伤动人的少女。她在哭泣,而远远望着她的少年浑身都被忧郁笼罩着。
尹皓,可能没有表面上那么阳光吧!
周末的午后,阳光刚刚好,我用手机给刚刚发芽的小花苗拍照。它们在河边沐浴着阳光、吸收河水和晨露,这么快就发芽了,我果然没选错地方。
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了应约而来的南钧言,但是我装作没看见,一心对着我心爱的花苗拍照。
直到那双花哨的帆布鞋出现在我面前,我才抬起头冲他笑。
“直接去画室不可以吗?为什么非要在这里见面?”他以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物。
我站起来,微微仰视他,说:“你请我做模特,那就是相信我了。只要你稍微用心听一听别人的议论,就知道曾经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你忘记了。不过我也没想打扰你现在的生活,画室里人来人往,如果被人看见了,我怕会有绯闻,对你对我都不好。”
南钧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可以申请单人画室,以后我们也不要同时进美术楼,以免引起别人的误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南钧言的眸子紧紧盯住我,刹那间一切都凝固了,我又从他眼里看见了自己,就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
他慢慢逼近我,轻声吐了一句:“你想和我独处?”
我极力遏制住内心的慌张,语气平淡地回答:“如果你不想,那就算了,你请别人当模特吧。”
这无异于赌博,我一向都知道画画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如果我真的是个好模特,他绝对不会错过。
如我所料,他妥协了。
他摊摊手,带着几分无奈说:“好吧,我现在就去申请,以我的资历,不是难事。不过你以后别再擦这个颜色的口红了。”
“为什么?”我反问。其实我很喜欢用这种血一般的红色点缀我苍白的脸庞。
南钧言蹙眉看着我,忽而笑了,说:“像个妖精。”
我保持微笑,挑挑眉问他:“你不想画妖精吗?”
“不,我想画少女,比如那天你坐在河边哭泣的样子。”
“那很容易,我可以随时哭给你看。”我扬起下巴,摆出一副骄傲的样子,其实眼泪在往肚子里咽。的确,我可以随时哭给他看,只要他一句话而已。
“你真有意思。”南钧言不再对我冷言冷语,脸上也有了笑意。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将嘴上的口红全部擦掉,然后仰着脸问他:“你不觉得我的脸色太苍白吗?”
“可你的唇色很好看。”南钧言有双敏锐的眼睛,总能发现平淡中的美丽。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微启的唇。“稍微有些干燥,形状和颜色都很好,让人看了上瘾。”说着,他竟然从兜里掏出一支唇膏,旋开,细心地给我抹上。
我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鼻梁和熟悉的轮廓。他的动作、他的气息,还有唇膏上的柠檬香……这样的场景曾经多少次在梦里见过,没想到真真实实发生了。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只是贪婪地看着他。
“这样就好了。”他松开我的下巴,将唇膏收起来又装回衣兜。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红了脸,只看见他眼中透出些笑意——在笑我的惊慌失措吧?还是笑我像个傻瓜一样盯着他?
他朝我挥了一下手,说:“元若澜,等画室申请下来你可不能反悔了。”
南钧言头发有些长了,在风中飘扬。画画的时候头发会挡住视线,他通常是随便抓个能用的绳子把头发绑起来。等下一次,我会拿出那根蕾丝发带,绑在他的黑发上。那是原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他应该不会抗拒吧!
我怀着这样美好而神秘的心思,可以快乐好久呢。
水汽腾腾,镜子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暖暖的灯光下逐渐汇聚在一起往下滴。披上浴袍,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我用一条毛巾把头发都包起来,显得脖子又细又长。浴室是我们几个人共用的,台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洗护用品和化妆品,有的品牌价格叫人咋舌。
我总觉得这样的年纪是最娇嫩的,不需要那么贵重的东西包装自己,用些天然的就好,所以这台子上属于我的东西特别少。
听见外面的关门声,知道是另外两个女生回来了,我赶紧出来,把浴室腾出让别人用。
况勤勤在沙发上玩她的psp,瞥了我一眼,她大声嚷嚷:“哎呀,美人出浴啦!”
我在电视柜里一边找吹风机,一边问她:“作业做完了?”
“没有呢,等你一块儿做。”
“那先去洗澡吧。”
“等我打完这关。”况勤勤很卖力地狂按psp,笑起来无忧无虑的,像个孩子。
住我隔壁房间那个胖胖的女生换了拖鞋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朝我走过来,脸上挂满了友好的笑容。我愣了愣——她们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说话的。
她装作跟我很熟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肩,问:“若澜,问你件事,是大家都想知道的,你和尹皓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没有。”我摇头否认,没有多说什么。
她又问:“那他是在追你吗?”
我微笑回答:“没有。大家为什么会这样想?”
胖胖的女生毫不泄气,继续问:“因为那幅照片哪,尹皓亲口承认那照片上的人是他。照片的名字叫‘暗恋’,别人笑他暗恋你,他也没否认。他是暗恋你还是在追你啊?”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刚才洗完澡我真应该直接进房间去。
好在况勤勤见义勇为地站了起来,言之凿凿地替我回答:“没有这回事,你们不要瞎猜了。尹皓是不喜欢多说话多解释的人,所以就由着你们说,若澜也不想解释,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胡编乱造。”
“外面的同学都说元若澜没了南钧言,所以打起了尹皓的主意……”胖女生嘟起嘴,补充了一句,“是别人说的,不是我。”
“别人说你就信吗?”况勤勤也顾不得打游戏了,把psp扔到一边,“就算尹皓追若澜,那跟若澜也没关系嘛!好了,我洗澡去啦!”
勤勤冲进房间拿睡衣。我对着胖女生耸耸肩,笑着说道:“她都替我说完了,我回房做作业去了。”
自从南钧言回来之后,我的睡眠逐渐好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每天想他太疲倦了,现在一挨到枕头就能入睡,偶尔还能做几个美梦。
虽然想起夏以雯那张脸,我心里头会有罪恶感,但她是凭空冒出来的,我和南钧言认识十几年了,她才是破坏者。我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然后不再害怕。
这天,飘着小雨,我撑了把透明的伞在雨中慢慢走着。雨淅淅沥沥,漫天的云都是青灰色的,像帐子一样笼罩人间,隔离了阳光。又是周末,校园里很静,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还有风雨声,不自觉地面带微笑从树林里穿过,去看了看自己的花。
它们长高了不少。
然后,我往美术楼走去。路上偶尔能碰见一两个同学,我低着头,用伞挡住自己,直到进了楼也不收伞,一直走到了南钧言告诉我的204号画室。我确信附近没有人了,才伸出手来敲门,就好像在做什么邪恶的事情一样心虚。
门开了,我飞快地收了伞钻进去,有些心惊胆战。我的样子一定很可笑。
南钧言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你怕吗?”
我吁了一口长长的气,说:“地下工作需要隐秘性。”
他笑了,嘴角歪歪的,接过我手里淌水的雨伞搁在门后的木桶里。
我这才打量起这间画室来。很小,大概只有10平方米,放了柜子和圆桌,还有一张小沙发,两个人站在里面都显得有些拥挤,不过窗户明亮,光线充足。
“你坐吧,我先准备一下。”南钧言没有对我客气,转身去整理他的画具。
我坐在软软的沙发上,整个身体都陷下去,觉得很安全。窗边有淡黄的帘子,双层的,一层薄薄的会透光,一层很厚实。南钧言拉上了那层薄的,屋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我就坐在那里看着他沐浴在柔光中的侧影。他的一举一动我早已经熟记在心里,可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舍不得移开视线。
雨很快就停了,天空又放晴了。
南钧言的头发有些长了,总是垂下来挡住眼睛,发丝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插进了口袋,攥住那条蕾丝发带。我克制住自己,以免做出突兀的行为吓跑了他。所以我只是攥着,然后若无其事地看着他。
南钧言将一支铅笔在指间转动,时不时比画一下。
我略微有些紧张了,将碎花裙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膝盖,问他:“我要怎么坐?”
“你随便,我会选一个最好的角度。”南钧言眯眼看着我,用笔尖朝我腿上一指,“把膝盖露出来——你的骨骼很漂亮。”
我低着头将裙子往上拉,只觉得耳朵发烫。幸好头发遮住了耳朵,不然肯定红得吓人。
“好了,抬起头来,看着窗外。”
正好我也不敢看他,于是听话地将目光转向窗外,让自己的心跳逐渐地平缓下来。
屋子里那么安静,只听见铅笔在画纸上刷刷地响,我大气都不敢出,担心破坏这样的氛围。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了,我手心里都是汗,鼻翼上也渗出了汗珠。
南钧言专心致志地在画板上打底稿,时而抬头看我一眼,时而衔着铅笔凝眉深思。他好像变了个人,不像从前那样贪玩爱闹。我心底有微微的失落。
南钧言打破了寂静,问我:“你热吗?”
我好像被他看穿了心事一样红了脸,连忙摇头说:“不,不热。”
“看你都出汗了。”他转身去打开了窗户。
雨后的风带着丝丝的凉意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高高飘起来,拂在画板上。他伸手捞了几次,窗帘还是被风吹了起来,在他身边飘飘荡荡。
我不假思索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条蕾丝发带,故作镇定地微笑着说:“我来。”
窗帘的手感很奇妙,柔软的纱,上面绣的花纹细细地摩挲掌心。我将它拢起来,用发带缠了两圈,随手打了个结。窗帘不再乱飞了,悠悠地垂在窗边。
南钧言出神地望着我,乌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欣喜,用画笔指着我说:“你就站在那里,光线很好!”说着,他把画架移动了一下,面向我。
我听话地站在那里,窗帘偶尔被风吹得摇晃,贴上我的脸。那些吹起窗帘的风是温暖的,让我的脸一点点地发烫。
我做梦都想不到还可以离他这么近,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发丝。即使在梦中见过这样的场景,他也是遥不可及的,我在这边大声呼唤他,他却一点儿也听不见。
我不由自主喃喃地喊了声:“南钧言。”
“嗯?”他停下画笔,抬头看我,一脸迷茫中透露出孩子般的天真。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说道:“你累了吧?先歇一会儿,喝点东西。”放下画笔,他打开旁边的柜子,拿了几瓶饮料出来,问我,“果汁、可乐、酸奶,想喝什么?”
我随口答:“可乐。”
“女生不要喝太多可乐,果汁比较好。”他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就递给我一瓶果汁。
我只好接下了:“谢谢,其实我喝什么都可以。”
他自己拿起一盒酸奶,戳了几下才把吸管戳进去,然后慢慢地吮吸起来。
他还是喜欢喝酸奶,看来一个人的喜好是不会变的。我就像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一样激动,果汁也顾不得喝,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你喜欢喝酸奶吗?”
他点点头,嘴仍然衔着吸管。那神情让我想起了从前:我们坐在他家的阳台上画画,他像个孩子一样冲我撒娇,让我帮他去拿一盒酸奶。
其实不过一年多而已,我们分开得不算太久……我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让徐徐的风吹走我的思绪,然后装作很轻松的样子问他:“听说你以前出了什么事,然后失忆了?”
他已经喝光了那盒酸奶。他晃了晃盒子,漫不经心地答:“是啊,是一场车祸。其实车祸不严重,就是撞了后脑勺。”
“可是你还记得画画。”我小心翼翼地试探他。
南钧言愣了愣,将盒子扔进垃圾桶,皱着眉头说:“我还记得很多事,像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最喜欢的画、最喜欢的鞋子,都没有忘。”
可是你忘了我啊!我很想说出口,可是又觉得好笑——说不定我根本不是他最喜欢的,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回忆而已。
我接着问:“你最喜欢什么鞋子?”
“白白的帆布鞋,然后在上面画画。”南钧言低着头看他的鞋,很得意地说,“你不觉得很特别吗?自己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鞋。”
我抿唇笑了笑,说:“我也有一双,可是沾水以后图案都花了。”
“怎么会呢?画彩绘鞋的颜料是防水的,不会掉色。”
那是南钧言第一次手绘的鞋子,为了避免画不好浪费鞋,就用了最普通的颜料。我没穿几次,一直当宝贝藏在床底下……
我从记忆里回过神来,说:“那双鞋不是用特殊的颜料画的,是普通的颜料。”
南钧言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眼里有微微的光芒:“是吗?那就可以修补。不如你拿过来给我看看?”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声音都在颤抖:“不耽误你的时间吗?”
“反正周末也没有什么事。”他摊摊手,捡起画笔,“一会儿画好了底稿,你去把鞋子拿来。其实比起画人像,我更喜欢有创造力的东西。”
“那你怎么非要画人像呢?”
“这个学期的课程必须要画人像。”南钧言笑了起来,脸上那可爱的稚气与他的身高那么不符。平常他不爱笑是为了耍酷而已,我很了解他。
“怎么样?要不要修补?”南钧言看我在发呆,伸手拍了我一下。
我如梦初醒,红着脸低下头,手里握着那瓶果汁小声说:“好,我等会儿就去拿。”
“快到中午了,你顺便去餐厅买些吃的来。”南钧言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命令我,还从兜里掏出钱包来。
我赶紧说:“不要了,我有饭卡。”
“你是我请来的模特,当然是我请客。”他大大咧咧地将钱包扔给我,“去买吧,随便买什么,我不挑食。”
大少爷当然不把钱当回事,或许他一顿饭的钱我可以吃好几天。我现在应该把钱包还给他才礼貌,可我不想还,上面有他的香水味。这么私人的东西他轻易地就交给我,说明他并不讨厌我了,反而很相信我。
我揣着钱包,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冲他挥手说:“那我去买餐厅里最贵的东西回来,你不要心疼哦!”
“好啊,不用给我省钱。”他拾起画笔在手指间转动,转得那么漂亮,和从前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笑着关上门,从走廊里一跳一跳地跑出去,跑到美术楼外面已经气喘吁吁了。好久没运动了呢,连跑几步都累……我回头看二楼的窗户,南钧言刚好被阳光照着,那优雅的动作就像个漫画中的贵族少年。此刻,在我的眼里,他全身都在发光,那么闪耀动人。
我朝着林荫小道走去,背过身小心翼翼打开他的钱包,怀揣着不可告人的隐秘心事。可是打开之后我后悔了——钱包内侧卡着一张照片,上面那个洋娃娃一样的女孩有着湛蓝的眼眸,笑吟吟的,那样的娇媚可爱是我永远也比不上的。
突然之间浑身无力,就像从天堂跌入无底的深渊,我再也没有雀跃的心情,拖着沉重的步子在蜿蜒的石子路上饱受煎熬地走下去。
从床底下找出宝贝鞋子,我突然觉得有些拿不出手,白鞋子被染得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根本看不清图案了。我找了个袋子把鞋子裹起来塞进包里,心里忐忑不安:如果南钧言看见一个女孩子的鞋这么脏,会不会嫌弃我?可是我心里又是多么渴望再拥有一双他手绘的帆布鞋啊。
我常常这么矛盾。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去餐厅买午饭,我点了他从前爱吃的蛋包饭和水果沙拉,拎着打包好的餐盒转身走了没几步,就听到后面有人叫我:“同学,你的钱包!”
我猛地发觉自己手里紧攥的钱包竟然没了,赶紧扭头回去,却看见尹皓正举着钱包朝我招手。我担心他已经知道了那是谁的钱包,赶紧冲过去将钱包夺下塞进衣兜里,带着几分心虚没好气地说:“周末你怎么没回家?”
“为了帮你捡钱包。”尹皓笑着说,褐色的眼珠干净清澈,像是世间少有的珍宝。
他扫了我一眼,问:“买了两份饭?给我的吗?”
我撇撇嘴,说:“才怪,我要走了,你自己慢慢吃吧。”
尹皓咳了两下,凑近我低声说:“元若澜同学,下次再丢了钱包可遇不上我这样的活雷锋了。”
他离我那么近,白皙的肌肤毫无瑕疵,轮廓柔美生动,像个天使一样完美无缺。他说话的气息都烘在我脸上,让我觉得微热。
我意识到旁边有人在看我们,于是退开几步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谢谢,再见。”
中午的时候美术楼这边更安静了,放眼望去看不见一个人影。我轻轻地上楼梯,尽量不弄出响声引起值班老师的注意,憋着一口气到了画室,关上门之后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南钧言没画画,正坐在沙发上听歌,他回头看着我好笑地问:“你怎么那么紧张?又不是在干什么坏事。”
“要是被人看到就坏事了。”我将午饭放在桌上,打开袋子把东西拿出来,香喷喷的饭菜闻起来就很可口。我很久都没有这么好的食欲了。
南钧言不以为然:“被人看到怎么了?你为什么那么胆小?”
“我怕别人乱说话。”我嗫嚅着答道。
南钧言嘴角晕开一抹嘲讽一般的笑意:“你怕吗?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那么疯狂,你可一点儿也没有害怕的样子。”
脑子里嗡地一下,我晕晕乎乎地瘫坐在沙发上。在他眼里,我可能是个很奇怪的人吧……我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那次是我不理智,我平时都不会那样。你……很讨厌我吧?”
南钧言没有回答,打开一盒饭嗅了嗅:“我喜欢吃蛋包饭,谢谢。”
我忍不住追问:“你觉得我很奇怪吗?”
“的确很奇怪,所以我去打听了一下。”
我紧张地盯着他问:“你打听到了什么?”
“打听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你请我来当模特是想知道什么吗?”我期盼地望着他,希望把我心里的一切都说出来。只要他愿意听,我可以倾诉一整天。
可是他却摇头:“不,我不想知道。”
心急速地坠落,全身变得麻木,我呆呆地望着他问:“为什么?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既然开始了新生活,为什么还要回头给自己找麻烦?”
原来我是个麻烦……为了防止手颤抖得太明显,我握紧了双拳,藏在裙子的褶子里,小声说:“那……你为什么要我当你的模特?你知道我很难过吗?”
南钧言把午饭都打开来摆在我面前,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很好看,适合做模特,没有其他的理由。”
我深吸一口气,挤出满脸的微笑。既然这样,那就重新开始吧!他仍然喜欢画画,仍然喜欢吃蛋包饭,仍然喜欢喝酸奶,那么,仍然可以再爱我一次,不是吗?
我压抑住心里所有的负面情绪吃完了这顿午饭,力图保持自己脸上的微笑。
饭后,我从包里掏出那双鞋子,不好意思地递给他:“你看看,花成这样还能补救吗?”
南钧言蜷缩在沙发一角,把我的鞋子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咧着嘴笑了:“你的脚真小。”
我一愣,脸微微地发烫。
“我把这些颜料都漂去,再给你重新画吧,怎么样?”
“好啊。”我脱口而出。实际上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要穿着他画的鞋子走在静河边。如果他能陪我走,那就最好了。
尽管美术楼没几个人,我还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等南钧言走远了我才从二楼下来,手里拎着中午吃饭用的餐盒准备去扔掉。在一楼楼梯口转弯出来,我竟然又遇上了尹皓。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修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长,显得有些寂寥。
“嗨。”我干巴巴地跟他打招呼。
他看见我手里拎的东西了,亮晶晶的眼睛似乎暗淡了下去,却仍然带着笑意说:“来参观美术楼啊?”
“嗯……”我只想快点跑出去,可是他挡住我面前,我总要和他说几句话才显得礼貌,“你刚来还是准备走呢?”
尹皓指了指一楼的摄影室,说:“刚来,跟夏老师拿点东西。”
“哦,她也没回家啊?”我随口搭话。
“我来要那张照片的底片,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什么照片?”
尹皓放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就是那张轰动一时的‘暗恋’。”
我真是多嘴……低着头,我笑了笑:“你去吧,我不喜欢。”
“你不觉得意境很美吗?”
“还好,就是有点瑕疵。”
“什么瑕疵?”
“拱桥上那个人,如果没有就好了。”我半开玩笑地说着,看见尹皓褐色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皮笑肉不笑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无情极了。
可是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冲他挥手,懒懒地说:“我先走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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