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你不会是两条早已交错、渐行渐远的线吧?如果是那样,我宁愿画地为牢。
大清早,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青草香。只有我一个人在公寓的时候,一切都很安静。我也不想出去买饭吃,就随便煮了点面条,端着面条一边吃一边看电视。忽然,只听见宿舍管理员在楼下大喊:“元若澜!元若澜在吗?”
我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跑到窗户旁边去看,发现楼下宿舍管理员旁边站着一个端庄而高贵的女人——我的妈妈。
她提了很多东西,仰头看我的眼神里有很多很多担忧。
宿舍管理员说:“在呢!怎么手机关了?家长多担心哪!”
我这才想起来手机在充电,忘了开。
看着妈妈进了楼,我转身去开门。自从上次她来学校看我,又过了一个月了,时间这样不知不觉地流淌过去,我竟然没有想她。
她一进屋,带来一阵熟悉的香水味。对于熟悉的东西我有些过敏似的,太阳穴的神经一阵阵地抽痛。
妈妈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噔噔地响。
她一进来就把大包小包搁在沙发上,埋怨道:“小澜,你不愿意回家就算了,怎么电话都不打一个?”
我没有勇气看她的眼睛,只是一直低头吃面:“又没什么事。”
“你就吃这个?太没有营养了。”妈妈微微叹了一口气,拎起一袋子东西放进冰箱里,又将厨房收拾了一下。
电视里传出阵阵欢笑,我却吃得毫无滋味。
妈妈一向从容,这时候在我面前却局促不安。
她搓着手在我旁边坐下,小声说:“小澜,妈妈来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想不想出国留学?”
我心里咯噔一下,胸腔里的血液一股脑地往上涌。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们要把我赶走。不属于我的家怎么会容得下我呢?可是我为什么要出国留学,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漂泊?我好不容易等回了南钧言,为什么又要离开?
“你在这里的情况不太好,妈妈不想你总是想起从前的事情来,那样太难受了。或许换个环境可以换个心情呢?”
拿筷子的手在发抖,我带着浓浓的鼻音问:“你让我自己一个人出国吗?”
“妈妈当然不舍得,可是你在这里更让人放心不下。我不在乎花多少钱,一定会给你选最好的学校,等你留学回来就长大了,出息了。”
“我不去。”我冷冷地抛下三个字,扭头瞪着她,“如果你们不愿意看见我,那就当我不存在好了。大不了不上这个学校,我可以去普通的中学,我可以自己打工赚生活费!”
“小澜,你怎么会这样想?”妈妈惊诧地看着我,优雅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妈妈天天在家想你,为你打算,可是你的状况……南钧言回来了,可是他已经不记得你了,妈妈怕你想不开,才会提出让你出国的。”
或许她真的很紧张,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强忍住心中的酸涩和眼中的眼泪,我执著地扬起头:“我不出国。”
妈妈不再看我了,将头撇向窗外,轻轻地说:“你好好想想,无论你想怎么样,妈妈都依你。”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像从前一样梳得一丝不乱。我没出息地想过去央求她抱抱我,可是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娇纵任性的小公主了。我悄悄揉了揉眼角,站起来将妈妈拎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整理好。
妈妈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打量我许久,所有的话语化成一声无奈的叹息,从嘴角缓缓溢出。
我呆呆地站在窗口看着妈妈走出公寓楼,上了停在不远处的小轿车,然后车子轻快地开走了,消失在校园绿绿的林子中。
我忍了好久的泪终于流了下来。
手机响了,柔柔的音乐一点儿也不催人。我慢慢地擦干眼泪,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南钧言的来电。我毫不犹豫地按了接听键,丝毫没考虑到自己因为哽咽而沙哑的声音会有多难听。
“喂!你的鞋子画好了,来美术楼拿吧。”
幸好他也没有多说话,我答了声“好”他就挂了。我洗了把脸让自己平静下来,稍微梳了梳乱蓬蓬的头发,然后掏出口红将自己的嘴唇擦得嫣红鲜亮,让我的脸上有了点颜色。
我先去树林看了我的花。它们又长高了两寸,细弱的花苗看起来弱不禁风。我生怕别人踩了它们,于是捡了很多鹅卵石绕着它们摆了个圈,看起来像简单的花圃,很有趣。最后,我掏出手机给它们拍了个照,然后往美术楼走去。
上楼前我先看了看那扇窗户,是紧闭的,窗帘也没有拉开。我惦记着昨天用来绑窗帘的发带,于是快步跑了上去。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温馨的画面——南钧言坐在窗边画画,薄薄的窗帘铺在他身后,光线不强不弱刚刚好。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朝桌上努努嘴:“来看看你的鞋,满意吗?”
我欢喜地走过去捧起帆布鞋,果然是焕然一新,让我简直不敢相信还是自己的那双鞋。那些晕染开来的颜色都被漂白了,画上的新图案是云朵和彩虹。
“你怎么又擦那个口红?”南钧言突兀地问道。
我愣了一下,发现他看我的样子有些严肃,便抿了抿唇,说:“我觉得脸色不好看。”
“像个妖精似的。”南钧言搁下画笔朝我走过来,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气势,就好像我什么都得听他的,就好像他能主宰我的一切。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用手抹掉我的口红,而是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坐,歪着头看我:“怎么样?图案喜欢吗?”
我连连点头:“很喜欢。”
“你还是坐在这里,我要画完那幅画。”
我迟疑地问他:“我可以先看看吗?”
“无所谓。”他斜眼望着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一样目不转睛。
我走到窗边的画架前,在那一瞬间惊呆了。画稿完成了一大半,细节还看不清楚,可明明白白能分辨出画上的少女根本不是我,而是夏以雯!我仿佛受了惊吓,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是一个劲地吞咽口水。
南钧言漫不经心地说:“你的画不在那里,我昨天收起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垂下头平复心情。
良久的沉默之后,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鼓起勇气问他:“你经常给夏以雯画像吧?”
“是啊,她很缠人。”南钧言露出可爱的微笑,卸下了他的伪装。
可是那笑容不是为我而绽放的……我深深地嫉妒了。夏以雯不过是凭空出现在我们之间的绊脚石,怎么可以轻易地夺走他?
我强行挤出微笑,问:“你上午一直在画她吗?不用看着她也可以画?”
“我上午都在给你画鞋子啊!”南钧言的语气有些冲,好像被错怪的孩子一样瞪着我。
其实我根本没怪他,只是嫉妒而已。
我故作轻松地一笑,坐到沙发上,催促他:“快去画吧,明天上课就没时间了。”
他伸了一个懒腰,眯着眼说:“这么好的天气应该出去写生。”
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陪你去吧。”
他挑了挑眉毛:“你想出去吗?”
我挠挠头,小声说:“我很喜欢河边。”
“不怕被人看见?”他带着几分嘲讽的意思反问。
我大声说:“你去写生,我去看风景,有什么关系呢?”
“对嘛,就应该这样坦荡,有什么好躲的?”南钧言大大咧咧站起来收拾好东西,拉着我出了画室。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将一头柔顺的头发都甩在脑后。
“啊,没锁门呢!”我忙叫唤。
“反正没有值钱的东西。”他还是那样的急性子,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我捧着宝贝鞋子跟在他后面跑,可是南钧言那么高,一步相当于我的两步。
突然觉得脚下那双皮鞋真碍事,我决定抛弃它了,以后就穿着世上独一无二的帆布鞋,用我最大的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在风景如画的河边,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有飞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的涟漪。
我们坐在桥头,欧式栏杆的影子铺在桥面上,一道一道像阶梯一样。
南钧言捧着速写本,笔尖飞快地在白纸上勾勒出奇妙的线条,组合成一大片模糊的风景。
我坐在他身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鞋子脱掉,换上了帆布鞋。鞋头是一道可爱的彩虹,鞋子外侧是一朵淡蓝的云,这样花哨的鞋是久违了的纯真记忆,唤醒了我心里沉睡已久的欣喜,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欣喜。
我就这样静静地陪着他,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风景,所有的忧郁都被抛到了遥远的地方,只是享受与他在一起的时光。
“元若澜,你看那边是什么?”南钧言突然指着河岸边问我。
我赶紧抬头看,原来他指的是我圈的那一圈鹅卵石。我笑着站起来,朝他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是我种的花,你要不要去看看?”
南钧言是很容易对新事物产生好奇心的人,于是放下速写本,跟着我走到了河边。
“就是你上次坐在这里种的花?”
“是啊。”
“长得真快。”南钧言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小花苗。
我也跟着他蹲下,轻轻抚摸小花苗的嫩芽,说:“都半个月了,也不算快,不过现在正适合种花,再长三个月就能开花了。”
“是叫‘黄昏之星’吧?”
我用力点头,很高兴他还记得这种花的名字。这稀罕的花的种子是从美洲带来的,或许不应该称之为花,只是毫不起眼的草而已,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它开花的时候那么美。
“我没听说过这种花,等开花的时候别忘了叫我来看。”
我教室里有一盆呢,他要是想看现在就可以,可我没有说,就让他和我一起等这里的花开吧!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我笑着说:“我也算不准它什么时候开花,你经常来看看好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神情平常地说了句:“我有点渴,你也渴了吧?我去买两瓶水,你等着。”没等我回答他就已经走远了。
我不知道他这是有心还是无意,心中有微微的失落感。看着脆弱的花苗在风中颤抖,那无依无靠的样子就像我。
腹部隐隐作痛,我浑身开始发冷——怎么胃病会在这个时候犯了?我无力地瘫坐在草地上,从包里翻找胃药,上回尹皓给我的那盒药明明应该在包里,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我撑不住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胃里好像有把火在烧,只好拼命咬住嘴唇,拿出手机拨了南钧言的电话。
我想这是一个好机会,说不定他会关心我、怜惜我。
“喂……”我还没开始说话,南钧言便打断了我,飞快地说道:“以雯要回学校,我去接她,你自己回去吧。”
连一句再见也没有,通话结束了,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我心口尖锐地痛,仿佛有鲜血流出,胃里那把火烧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烧掉我的五脏六腑。各种疼痛交织在一起,终于令我忍受不住,一头栽在草地上。我发出低低的呼救声,可是附近没有人,整个树林都是静悄悄的。我哭着拿出手机拨了况勤勤的电话。
“若澜啊,我今天晚上回学校!”
“勤勤……我快痛死了。”
“啊?”电话那头勤勤的声音紧张极了,“你怎么了?你在哪儿啊?”
“我胃疼,在河边……我不知道医务室的电话,你帮我找一下。”
“你等等,我帮你打!”勤勤果断地挂了电话。
我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天地那么广阔,而我如此渺小,我感觉自己在逐渐失去热度。
昏昏沉沉之中,一个悦耳的声音焦急地在旁边呼唤:“元若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老师,她这是怎么了?要不要送她去医院……元若澜,你没昏迷吧?你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眼睛半睁半闭,我的视线很模糊,只能看见几个影子在面前晃来晃去。
“元若澜,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觉得胃不那么疼了,好像缓解了不少。刚才那一阵痉挛简直要了我的命。
校医把我抬上担架,问道:“有没有药物过敏?先吃一粒止痛片,再送你去医院做检查。”
我轻轻摇头,发出微弱的声音:“我不要上医院。”
校医的语气严肃而古板:“胃疼可大可小,必须上医院去做个胃镜检查。”
我随着担架摇晃,一手捂着腹部,觉得疼痛开始逐渐消失。
“老师,我不疼了,不用上医院,吃点药就行。”
“同学,我们要对你负责,必须去医院,不然叫你家长来商量一下。”
“不要!”我的精神一下子恢复了,大声喊,“不要叫家长,家里很忙!”
校医狐疑地盯着我看:“很忙就不用关心孩子了?”
“不……不是,他们都在国外。”我嗫嚅着说道。
一张干净帅气的脸庞突然凑到我面前,笑眯眯地说:“元若澜同学,你最好乖一点,不然我打电话把他们从国外都叫回来。”
我张了张嘴没吱声。尹皓怎么会在这里?刚才在我耳边“催命”似的一直喊我的人就是尹皓吧!不懂事的况勤勤,怎么把他给叫来了?我就像是落了什么把柄在他手里一样惴惴不安,于是暂时闭上了嘴。
在医务室做了简单的检查,校医一只手捏着听诊器,一只手在我身上按来按去:“这里疼吗?这里呢?”
无论他问哪里,我都摇头。即使有那么点疼,我也矢口否认。
校医一边写病历一边说:“初步看是胃痉挛,有可能是你有慢性胃病。去医院做个胃镜检查吧!家长不能来的话,有没有亲戚朋友可以带你去?”
我赶紧点头:“有亲戚在,谢谢老师,我这就去打电话。”
“尽快去吧,如果要请假,我给你开病假条。”
“谢谢老师。”我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虚弱,飞快地跳下床。我曾经在医院里见过有人做胃镜检查,想起来就毛骨悚然,我可不想去受罪。
尹皓紧跟着我出来了。这时候将近傍晚,学生陆陆续续返校了,四处都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影和接送学生的车辆。我绕到偏僻的小路上,想回公寓去,尹皓却加快几步挡在了我面前。
他披着乳白色的衬衣,里面是一件浅咖啡色的t恤,配上湛蓝色的牛仔裤,看上去儒雅帅气。他的眼眸还是那样的褐色,在夕阳映照下闪着熠熠的光辉。
“元若澜同学,你不是要去医院做检查吗?”
我绕过他继续朝前走:“尹皓同学,谢谢你来救我,不过我现在没事了。”
不料尹皓突然拽住我的胳膊将我往后拖,义正词严地说:“你的胃病很严重,不要跟个小孩子一样任性好不好?跟我去医院。”
“我不去!”我想不到他力气这么大,将我的手腕钳得死死的,无论怎么甩都甩不掉。
尹皓一改往常的温和,粗声朝我喊:“要不要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我一愣,完全没有了挣扎的力气。他戳中了我的死穴,我只能老老实实跟他走。
“你怎么会有我妈妈的号码?”想了半天,我还是愤愤地问道。
尹皓看见我老实了,脸色从阴转晴,冲我笑了:“上次在教导处见过,她还请我多照顾你。”
我气鼓鼓地掰开他的手,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往前冲:“这里人多,我自己走,你别拉我。”
尹皓在后面喊:“你是病人,慢点走!”
我刚才还觉得很虚弱,跟他闹了几下精神竟然好了起来。路上有车辆缓缓行驶,络绎不绝,我一眼就看见了一辆红色轿车里的夏以雯和南钧言。开车的司机戴着墨镜,穿着讲究,手腕上戴着一块高档的手表。
看来夏以雯的家境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闪亮的红色轿车后座上的两个人幸福地依偎在一起。夏以雯娇媚可爱,湛蓝色的眼眸透着无邪的童真;南钧言高大帅气,不长不短的头发垂在额前,常常是一副慵懒不羁的神情。夕阳下,他们俩飞扬的发丝在空中缠绕在一起,仿佛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
我傻傻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轿车从面前呼啸而过,忍着自己胸口麻木的疼痛。
冰凉的手忽然被一个掌心包裹住了,丝丝的温暖传递过来,让我逐渐复苏。我茫然地望着四周忙碌的人影,喃喃说:“要不是去接夏以雯,他会送我去医院,那该多好。”
“元若澜,你别做梦了。”尹皓轻轻哼了两声,仍然紧紧拉着我的手,“快点吧,天都快黑了。早点做完检查,明天还要上课。”
我莫名其妙地笑了两声,轻声念着:“要是我的病很严重,要住院,他会来看我吧?”
尹皓回头看着我——那是一种看小动物的怜惜眼神——轻叹道:“傻丫头,想什么呢?健康是最大的财富,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我不屑一顾地撇撇嘴:“说得那么沧桑,好像你很懂一样。”
尹皓耸耸肩,嘴角挂着微笑。他眸光闪烁,好像有话要说但是又没说出口。我也就没再搭话,静静想着自己的心事。
在学校门口打了辆车去市中心最大的医院,我坐在后座上越想越害怕,开始瑟瑟发抖。这一年多来,我固执地不愿意上医院,因为那里是我见爸爸最后一面的地方。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我再也不想回忆起来,可是一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往日的画面就会涌上心头。
爸爸走了之后,整个世界都无比严寒。我很害怕,可是从来没有告诉过谁。
“到了。”尹皓为我拉开车门,提醒我该下车了。
可我坐在那里动弹不得,像是被记忆给冻住了。
“元若澜。”尹皓叫了我一声,接着伸手来拉我,在抓住我手的一刹那,他惊呼,“你的手怎么那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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