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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慕白这一夜睡得极不踏实。他希望在夏烟身上重新找回男性的雄风,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拳头打过去,接招的却是她的一记轻飘飘的化骨绵掌,任他是钢筋铁骨也无可奈何了。
他最近老是会做一些与钱有关的梦,有时梦到许多钱漫天飞舞,有时他又莫名其妙地睡到钱棺材里。棺材棺材,升官发财,莫非老天开眼了,他程慕白真的会升官发财,名利双收?明儿一定得和夏烟去寺庙烧香磕头。
第二天,他请了一天假,带上夏烟去本市最大的寺庙归元寺烧香还愿。
虔诚地叩拜,乐捐,程慕白遇佛必拜,诚心感天。但今天烧香时,连点三次,却都点不着,他沮丧地埋怨这是水货。夏烟忙捂住他的嘴:“佛祖面前不可抱怨。”说完,替他点着了三炷香。
夏烟一个人跪在送子观音面前,许了很久的愿。
出寺庙大门时,二人的神色很庄严肃穆。
还有一下午的空闲时间,夏烟提议:“不如一起找个地方去玩吧!”
夏烟只有两大爱好:写文章和旅游。她圈子里却尽是不敢出去旅游的“三怕”女人:一种是怕累,担心旅途辛苦,不如呆在自家舒服;一种是怕脏,出门在外得住宾馆,有洁癖的女人绝对受不了外面宾馆的肮脏;还有一种是怕死,长途跋涉,无论选择何种交通方式,都担心途中发生意外,汽车撞车,火车脱轨,飞机坠机,还是呆在自家安全。
其实呆在围城里也不安全,城里可以安放两个人的身体,却锁不住两颗躁动的心。偶尔逃出去,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放松身心,然后各自回家,这也许是旅行的另一种意义。
他们去了这个城市的一座湖边,只是一座人工湖,但风景也还凑合。夏烟依偎在程慕白身旁,清风徐徐,杨柳依依,一切,都看上去很美,仿佛一场梦境。
程慕白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夏烟有一种不祥的预兆。果然,单位临时有急事,必须程慕白出面。
程慕白想将她一起带回去,她拒绝了,希望一个人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现实照进梦想,打碎了一池看似平静的湖水。她的手机也响了,是一条短信。她很害怕又是那个每次都发三个惊叹号的陌生人发来的,准备随手删掉,但又抑制不住强烈的好奇心,打开一看,松了口气,是房产信息。
每天她都可以收到许多售楼广告,酒店招男女公关,卖枪支弹药等诸如此类的垃圾短信,甚至来不及拒绝。她每天喝着纯净水,却要生活在这个肮脏的环境里,看那些龌龊的人上演游戏。
真是无聊至极。
只能短暂地逃离周围令人窒息的人和事,算不上旅行的她还是要回到冷冷清清的家,还是要去为生计而上班,还是得面对那个口蜜腹剑,城府深似海的昔日好友李菲。
李菲升任副经理后,气焰明显高涨了许多。前段时间还对夏烟礼数有加,现在同她说话则硬梆梆的,如棍子一样的话语落下去还会反弹回来。几十个酒店工作人员被她颐指气使地呼来喝去,经常有服务员被她骂哭。
夏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任由她嚣张地发飙。与程慕白相处的这几年,她多少也自学了一些他的处事风格,以静制动,后发制人。自古以来,萧太后、慈禧、妲已、孝庄等人从后院跳到前台兴风作浪,又有几人能得长久?不过都是些跳梁小丑。她和李菲都是冯总手下的棋子,一旦她们无利用价值时只会被弃置到废纸篓,和垃圾没什么两样。
她只想做男人背后的女人。
正思绪纷乱地想着不着边际的问题,服务员何丽跑来告诉她:“来了一个公安局副局长,姓方,在雅间。”自从上次“老鼠药”事件后,何丽老实了许多,明显从李菲那边倒戈到她这儿来了,现在这些九零后的孩子,鬼精鬼精的。
匆匆直奔雅间,见到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油头粉面的,梳着领导标志的大背头,皮鞋可以当镜子照。
夏烟亲自为方局长点菜。鲍鱼、刺参、燕窝,一样都不能少;名烟、国酒、陪酒,一个都不能缺。
满满一大桌菜上齐后,方框图局长喝到兴头上,派服务员将夏烟叫了进来。
夏烟露出职业性的微笑,说道:“哎呀,方局长,您头一次来,真是有失远迎啊!”
“那是不是应该罚酒三杯呀?”
“方局长,我只吃敬酒,不吃罚酒。我敬您一杯。”夏烟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小夏酒量不错啊,来,我们继续喝!服务员,加双筷子!”
“不了,方局长,我一会儿还要开个会,误了事老总会炒我鱿鱼的。”
“谁敢炒你让他来找我!”方局长一把将羸弱的她按到椅子上。
“小夏啊,你可得多吃点啊,要不我会心疼的。”说完,将一只爪子放到她肩膀上。
夏烟轻巧地躲开。“方局长,您吃菜。”见一只扇贝被夹到他碗里,不得不缩回了爪子。
“小夏这么年轻就当了经理,人又长得漂亮,真是秀色可餐呀,哈哈哈!”
虽是一句玩笑话,但在夏烟听来却极为刺耳。
她尴尬地陪笑着。
“小夏,我敬你。”方局长敬的酒,她不得不喝。从前她陪客,都是提前已偷偷将酒换成了白开水,几乎每次都能蒙混过关,但这次是真刀真枪地喝,掺不得半点水份呀!
她硬着头皮喝下去,胃开始抗议了。
席间,方局长丝毫不顾及在座的几位女同志,肆无忌惮地讲着荤黄的段子,继而发出淫荡的笑声,几位男下属也跟着附和。夏烟自始至终陪着笑脸,但始终一言不发。
方局长突然提出要夏烟跟他喝交杯酒。夏烟拒绝了,说自己已经喝得不行了。方局长几次三番地要求,都被她挡了回去。
突然,方局长猛一拍桌子:“不会喝酒你跑到这里来当什么屁经理?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这里装纯洁?你装给谁看!”
夏烟屈辱的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所有的服务员闻讯,都悄悄地围过来看热闹。夏烟想任性地哭着冲出去,但强忍住了,她知道这样做只会让她的下属看笑话。
她突然一把抓起酒瓶,迅速给自己的杯子倒满后,一饮而尽。接连又倒了两杯,两口就闷了下去。她的豪饮镇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但现场气氛仍很紧张,双方仍在僵持。
方局长的脸上挂着冰。他从没想过一个酒店的小经理胆敢挑战他的权威,不给他一点面子。不就喝个交杯酒吗?又不是跳脱衣舞!还扭扭捏捏的,还敢拒绝老子!
“哎呀,这不是方局长吗?您过来也不事先打个招呼,我都想死您了!”方局长扭头一看,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我是李菲呀,以前在‘好来屋’酒店上班呀。”
“你以前是‘好来屋’的领班?”
“局长终于想起我来了。”李菲嗔怪着,为方局长斟满酒,又自倒了一杯酒,顺势坐在方局长大腿上,说:“方局长,来,咱们喝!”
方局长转怒为喜,和李菲喝起交杯酒来。夏烟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来到洗手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酒气直冲脑门,她不可遏制地狂吐起来,吐得眼泪鼻涕齐流,吐得人几近虚脱了。
她感觉身体一软,差点倒下去。旁边一双手紧扶住她,还递给她一张餐巾纸。是何丽!她向何丽投去感激的一瞥。
原来,这个世上总有一丝温暖在某个角落等着你。
即使没有阳光,月亮也足够给人温暖。
她擦干眼泪,补上毁掉的妆容,镜中的女人虽有些憔悴,但还是一个标准的白领丽人。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自如地去应对其他的突发事件。
她本想将此事告诉程慕白,但想一想,还是算了。她不想让程慕白知道自己的无能。
那个方局长来消费过好几次,带一帮人胡吃海塞后直接在客房打麻将,住宿都是李菲作陪,也被方局长揩了不少油。看到账目上方局长他们每次都是签单,夏烟有些担心,提醒李菲道:“他们这些人可能会赖着账不给的,应该趁早让他们把欠款打过来。”李菲不以为然:“他那么大的官,这点钱对他们来说是小意思。放心吧,放长线钓大鱼。”夏烟还准备劝她,但欲言又止。
几个月后,果不出夏烟所料,还没等到李菲钓到方局长这条大鱼,他就因贪污受贿案接受纪检部门的审查,他经手的欠款也成了呆账,一时半会恐怕很难收回了。
夏烟如实将这个情况上报给了冯总。冯总阴沉着脸,将账本狠狠地摔在办公桌上。“叫李菲进来!”
她让一个服务员通知李菲。
几分钟后,李菲出来了,眼睛红红的。经过夏烟身边时,恶狠狠地用眼睛剜了她一眼。她装作视而不见。
通过这几年与李菲的相处,她已经非常了解李菲的性格,她这种人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若犯她,她必犯人。
李菲是睚眦必报的,她注定了从此以后与夏烟不共戴天。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了,那么,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李菲的存在忽然激起了生性散淡的夏烟的斗志。有一个同等级别的对手时时刻刻提醒你危机的存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夏烟万万料想不到,除了李菲,还有一个女人也正渐渐入侵她的生活。
有一天,冯总突然领来一个漂亮的女人对夏烟说:“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希望你能多照顾一下。”
夏烟说:“冯总的亲戚,我自然会好好照顾的,您尽管放心。”
夏烟仔细打量起她来:个子不高,偏黑,但身体丰满,年纪估计也有30多岁了,天生有股媚态,是讨男人喜欢的那种,眉宇间带着狡黠,应该很机灵。
“欢迎你!”
“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
“陆小芳。”
夏烟心里一惊:她也叫“小芳”!程慕白梦中喊的女人的名字也是“小芳”!怎么会这么巧!很快,她就怪自己神经过敏,小芳这个名字太普通了,上百度一搜索全国叫小芳的人不下几千万了。
夏烟带她去办入职手续,又替她领好了工作服,按照冯总的意思,将她安排在酒店下属的一个小门店作财务,平时的工作非常轻松,每日负责登记食堂入库与出库的物品,也不用上夜班。本来财务部人员已满,但既然是冯总的亲戚,自当格外照顾。
陆小芳所在的小酒店事务不多,夏烟也只是一个月去一趟。安排好各项工作事宜后,她才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中。
晚上睡觉时,夏烟告诉程慕白:“我们酒店里来了一位新人,是冯总的亲戚。”
程慕白漫不经心地敷衍道:“噢。”
“她叫陆小芳,你认识吗?”
“冯总的亲戚我怎么会认识?”
“你不是跟冯总关系很好吗?你说,冯总除了李菲,还有其他的女人吗?”
“睡吧,我累了。”
程慕白躺在床上没了动静。夏烟却清楚他肯定没睡着,因为程慕白睡觉有打鼾的习惯,若真睡着了,是一定会打鼾的,这一点,无论程慕白多么会演戏,也是断然演不出来的。
“程慕白在想什么呢?为什么我一问冯总,他就立刻回避?莫非他在替冯总掩饰什么?难道他们男人之间都是互相替对方遮掩吗?程慕白除了偶尔在灯红酒绿的地方厮混,他会有其他的女人吗?如果真有,我该怎么办呢?我自己不也是背叛他了吗?许楠,许楠你现在过得好吗?你真像个可爱的孩子,可姐真的不能爱你啊!希望你能忘了姐,找一个喜欢的女孩,恋爱,结婚,生一个跟你一样可爱的小孩……网上那个‘费城故事’,好久不见了,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不想了,睡觉吧!”但还是睡不着,又不敢轻易翻身,否则会惊动还没睡着的程慕白,引起他的疑心。
这样的睡眠真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啊!
没有梦做也是一种痛苦。
2
程慕白当然还没睡着。他清楚地记得头天发生的事情。
陆小芳突然打电话给他,说是有急事,一定要见他。程慕白虽觉得不方便,但毕竟难以拒绝他的女人。见到她时,发现她哭红了眼睛。原来,本来在一家酒店做收银员的她,因为头天晚上同丈夫吵架,神情恍惚,第二天竟开错了发票,将本该开成280元的发票,错开成了2800元。结果她不仅赔偿了两千多元钱,工作也丢了。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陆小芳,程慕白心生怜悯。半天才将她安慰好,并掏出三千元给她,她立即破涕为笑。
“还是程哥好!”瞬即主动投向程慕白的怀抱。
一番激情之后,陆小芳央求程慕白道:“程哥,帮我找个工作吧,我们家的那位一天到晚除了写一些没用的狗屁文章,什么忙也帮不上啊!”
这种信任与依赖令程慕白无法拒绝。他想到了老同学老冯。他也曾想过夏烟也在这里工作,让两人相见会不会最后穿帮,但转念一想,这事只要他不说,谁也不知道。
当天,他便给老冯打了个电话,说是想让老冯帮他的一个同事的女儿安排一个空职位,干什么都行。老冯满口答应,程慕白还特地交待老冯,这事不要让夏烟知道,免得她多心。老冯诡异地笑着,并未多问什么。
老冯当然不会多说什么,因为程慕白的单位每年可以给他的酒店带来巨大的收益,莫说是夏烟,就是再多养几个闲人,他也亏不了啊。更何况,夏烟在酒店工作的这几年,的确是全身心放在酒店里的,虽然现在和李菲闹得不可开交,但两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倒也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陆小芳好几次想看看程慕白的老婆,但都被程慕白拒绝了。所以,程慕白自认为自己安排得天衣无缝。
因为要拉业务,李菲经常跑到陆小芳所在的分店去。比狐狸还狡猾的李菲一听说陆小芳是冯总的亲戚,赶紧上来巴结她,拉拢她,希望将她归入自己的圈子,还让陆小芳在冯总面前多多美言几句。陆小芳虽读书不多,但非常会察言观色,对于李菲的逢迎,笑而不纳。花了几天的时间看清形势后,她始终在李菲和夏烟两个女人间保持不亲不疏的中立关系。
陆小芳上班第七天,突然鼻青脸肿地来到酒店。夏烟刚好去她们分店视察,见此状,关切地问她怎么了,陆小芳支支吾吾地说:“不小心自己摔的。”
夏烟心里很清楚,这一定是被人打的!莫非是她丈夫打的?但也只是猜测,因为谨慎的陆小芳除了工作必须说的话之外,其余的时间都保持沉默。
夏烟让她回家休息,她却惊恐地摇着头说:“我不回去!回去还是会被那个人……”话未说完,她已是泪流满面。
夏烟抱着痛哭流涕的她,突然对她产生了好感。这样一个好女人,可惜命不好啊!自己虽然活得辛苦,但至少丈夫程慕白对她不错,想到这里,她不禁为自己找到一个好老公而暗自庆幸。
当年,她的父母都是反对她和程慕白结婚的,因为程慕白来自农村,家中又有两个妹妹,除了单位好点外,其他的一无是处。是她一再地坚持,才让二老妥协。现在想来,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夏烟为哭得一塌糊涂的陆小芳递上餐巾纸,陆小芳感激地说:“谢谢你,夏经理!”
回到家中,夏烟将陆小芳的事告诉了程慕白,并发了一通感慨。程慕白沉默着,过了一会儿说:“我出去买包烟。”
程慕白让小卖部的老板娘给陆小芳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的。
程慕白问道:“他呢?”
“他死了!”陆小芳咬牙切齿地说。
“他为什么打你?”
“他写文章不顺了,就拿我撒气!他非要怀疑我的新工作来路不正!”
“他没发现什么吧?”
“应该没有。程哥,我该怎么办?”
“别理他。好好干工作,冯总会照顾你的。”
“恩,程哥,谢谢你。”
“我现在不方便,以后没事尽量不要联系。”
“恩,我知道。”
程慕白挂断电话,转身回了家。
夏烟见他空手回来,奇怪地问:“你买的烟呢?”
“哦,我出门碰到一个老朋友,聊了半天,结果把这事儿忘了。”
夏烟将一条大中华递给他:“家里还有几条别人送的烟呢,你都忘了?”
“是啊,我现在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
夏烟问:“你的心跑到哪里去了?”
程慕白一时思维短路,竟没接上她的话茬儿。
他的心跑到哪里去了呢?他爱的到底是夏烟还是陆小芳呢?他怎么会让她们在一家酒店上班呢?唉,他怎么会走这一步臭棋呢!
很少为儿女情长伤神的程慕白此时竟反复地为女人的问题而纠结,他在心底狠狠地骂自己“没出息!”
夏烟给陆小芳批了两天假,劝她在家好好休息两天,这两天的工资照发。陆小芳感激地连声说“谢谢”。
快到下班时间了,夏烟还在向服务员交待各项事宜。下楼时,李菲突然喊住了她:“夏经理!”
夏烟猛一回头,一脚踩空,竟将脚崴了。
“程慕白,过来接我吧,我的脚下楼梯时不小心崴了。”
“严重吗?”
“还好,只是有一点疼,肿了一点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你等着,我二十分钟以内到。”
夏烟看好时间,一步一步挪到酒店门口的一个角落里等程慕白。
李菲也下楼了,脚蹬“恨天高”趾高气扬地走路,根本就没注意到附近一声不响的夏烟。李菲一看到程慕白来了,便热情地迎上去:“这是什么风把程处长吹来了呀?”
“夏烟呢?”
“她可能还没下班吧,好久没看到程处长了,要不到我们楼上去坐坐?”
“不了,我来接夏烟。”
“程处长真不给面子,我还给你留了些上好的铁观音呢,就等着你来了我亲手给你冲泡呢!”李菲边说边上来挽程慕白的胳膊,他巧妙地避开了。
“你们家夏烟呀,很受客人欢迎呢!好几位局长都专门点名要她作陪呢,冯总也很欣赏她……”
不等她说下去,程慕白就打断了她的话:“我要接夏烟去了,恕不奉陪。”说完,就上楼去了。
夏烟在旁边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她想冲出来,指着李菲的鼻子骂:“贱人!竟敢勾引我老公,还在我们面前挑拨离间!”但她忍住了,她想看看这个蛇蝎女人更恶心的表演,也想看看程慕白对此作何反应。还好,程慕白通过了考试。
“我在楼下。”夏烟给程慕白发了条短信。
程慕白找到她时,她酸不溜秋地问:“被女人性骚扰的滋味如何?”
程慕白略一思考,答道:“不错啊,很爽。”
夏烟便赌气不理他。
“傻妞,逗你玩儿的。”
“你会喜欢李菲这种女人吗?”
“不会,太贱。”
“可为什么来酒店的男人都很喜欢她呢?”
“那是想占她便宜,白占的便宜谁不占?”
夏烟怒骂道:“就是!她这种骚女人,被男人甩几百次也是罪有应得!”
“其实,她一个离婚女人也很可怜。”
“我从前也是这么想,也很同情她,可你看她现在,完全是在作践自己啊!”
“在那种环境里,是很容易受污染。”
“你就不怕我也变成李菲那样?”
“你不是那种人,你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荷花仙子。要是不放心你,我也不会让你到那里去上班了。”
“你就吃定了我是那种一辈子只对你死心塌地,生为程家人死做程家鬼的人?”
“你不会的,小烟,我当时就是看中了你的传统和单纯。”
“慕白,你会做对不起我的事吗?”
程慕白开始他一贯的沉默,半天才开腔:“有时候,不要把游戏看得太认真了。”
夏烟很不满意他这个答案,认为他在敷衍,或者根本就是默认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尽管她亲眼看到过,但她宁愿程慕白骗自己说:“没有,从来没有。”她开始沉默,沉默是她愤怒的表达。
程慕白带她到快餐店吃快餐,她也只简单扒了几口菜,饭一口未动。程慕白扶她上车,她将他的手用力一甩,自己一瘸一拐地坐到车后座上。
夏烟一般生气只是耍耍小性子,摔个枕头塑料杯之类的,很快就好了,但一旦真的生起气来,是任谁也哄不好的。程慕白心中暗自叫苦,后悔不该失言得罪了“慈禧太后”。幸亏今天不是夏烟的生日或者什么特别的日子,要不她真像慈禧那样:你让她一天不高兴,她让你一辈子不爽。那他岂不是亏得大了!
这一次,夏烟真的生气了。
程慕白下车后准备过来扶她时,她已经自己下了车,单脚跳着朝前走,样子非常滑稽。程慕白伸手去扶她,她却用力将他一推,结果反将二人都摔倒了。
程慕白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夏烟却傻笑着,笑着笑着,最后笑出了许多眼泪。这笑声令程慕白感觉毛骨悚然,此时他面前的夏烟竟是如此陌生,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夏烟是瘦小的,但有时她内心隐藏的力量却强大得抵得过几个男人;
夏烟是坚强的,许多事她可以一笑而过一笑了之;
夏烟是复杂的,看似简单实则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程慕白忽然很害怕,他一直以为,围城中的他占主导地位,夏烟只是他背后的女人,只需她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他也可以随意掌控她单纯的思想,不让她偏离正常的轨道。可是,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他是对自己太过自信,自信到了自负的地步。
他们在一起相处了十年,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彼此注定排斥又互相缠绕。
程慕白抱住她,夏烟却拼命挣脱,再抱,再挣脱,最后,程慕白弄得筋疲力竭,夏烟却如一头发疯的母牛般执拗地不与他有任何身体接触。
程慕白放弃了,此刻的夏烟,变成了一只失去理智的刺猬。
夏烟披着满身利刺保护着自己,不让程慕白亲近半步。她想起情人假日酒店看到的难堪的一幕,她想起抽屉里程慕白和一个女人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女人有些像陆小芳,但只是神似,绝不可能是陆小芳!否则依程慕白的睿智,他是断不会做出这种弱智的安排的!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是程慕白的初恋情人吗?从前她问过他,但他一直顾左右而言它,有时只是一笔带过。莫非,他们一直还有来往?
冯总可以对自己的女下属下手,那程慕白呢?对像李菲这样投怀送抱的女人是接受还是拒绝呢?他们在一起时,曾开过这样的玩笑,程慕白的态度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这到底只是一句戏言还是根本就是事实呢?
夏烟思维混淆神经错乱地想着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问题,越想越乱,越想越烦。她感觉这个屋子里的空气都要爆炸了。她想要逃出去!若再不出去,她难保自己不会找个打火机将导火线点燃!
走吧,走吧!
活了三十余年,她总共出走过两次,一次是父亲冤枉她偷拿同学的橡皮,一次是父母闹离婚。
第二次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十几年前,父亲揪着母亲的头发,将母亲的头往墙上撞,非要她承认和邻居郑老四“有一腿”,可怜的母亲却一声不吭,父亲越发来气,直到将母亲撞得头破血流还不肯罢手。幼小的夏烟冲上去,用单薄的身体护住母亲,高声叫道:“她没有!她跟我在一起!”
父亲这才跪倒在地,边哭边向母亲忏悔。
夏烟一个人跑到村外的小山口,抱着一棵刻有她名字的老槐树哭了一整夜。她相信母亲是清白的,当时她并没有跟母亲在一起,但不这么说,犟牛性子的父亲是绝不会相信的。
父母从此再没提过离婚的事。但从那时起,夏烟便对婚姻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原来,婚姻真的是一座令人窒息的围城。十几年前就已经明白的道理她却要再用十年来验证。
她决定出走,冲出这座城。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程慕白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终于,她走累了,也困了,脚亦很痛,她来到一所简陋的宾馆,准备找个地方睡觉。
“小烟,别闹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们回去吧!”
夏烟直摇头,不,绝不!今晚她绝不会回那座遍布火药的围城!
3
夏烟进了房门,反手准备将门关上,程慕白却硬闯了进去,他嬉皮笑脸地说:“住一起节约房费啊。”
她还是懒得理他。程慕白觉得非常可笑,两个人明明是夫妻,明明有家,却非要跑到宾馆来住。
夏烟上了床后,程慕白准备睡到她床上去,她却用凌厉的眼神制止住了他。他只好睡到旁边的床上。
为什么现在宾馆里大多都是放两张床的标间?连宾馆的床也摆明立场要和夏烟并肩作战,同他程慕白敌对到底呀!
二人刚熄了灯准备入睡,忽然听到隔壁非常大的响动。这破宾馆的隔音效果真是差得令人发指,耳背的人都能听见隔壁撕心裂肺的叫床声。程慕白冲夏烟邪邪地笑着,索性半躺在床上,怡然自得地听起了现场限制级的真人激情广播。
女人说:“跟你做爱就是比跟老公做爽。”
男人得意地哈哈笑了两声。程慕白听到此,也忍不住偷笑了。
女人又说:“男的能同时爱两个女人,而女人就只能爱一个人,我就想不通。”她还问那个男的:“你是不是一边爱你老婆,一边只爱我一点点呢?”
男人说:“天地良心,我只爱你一个人。”
“算了吧,你现在只是在用下半身思考问题。”
“我用下半身爱你还不够吗?”
夏烟也支棱起耳朵偷听。估计是男人和女人此时都在同时使劲,不时有杀猪般的号叫穿墙入耳。程慕白悄悄地走过来,将手放在夏烟肩上,又在黑暗中摸索着她冰凉的脸。夏烟用手环住了程慕白的腰。程慕白顺势将夏烟压在身下。
“轻点,小心隔壁也在偷听我们!”
“怕什么!同唱一首歌!”
夜半歌声。
此起彼伏。
隔壁的刺激传染给了他们两个人,加上又换了一个环境,而且两个人都试着逐渐修复对方心中的裂痕,因此,两人合唱得格外起劲,从c大调唱到f大调再唱到d小调。一曲终了,曲终人更缠绵。
隔壁的人也完成了进行时,却还意犹未尽地在床上讨论起对方的另一半。
“你老公今年会升迁吗?”
“应该没多大问题,这位置都空了半年了,他不上谁上?你老婆呢?”
“她还不是老样子。一天到晚只想着儿子,哪里顾得上我。”
“她好还是我好?”
“你俩不是一个类型的。她是个好女人,你是个坏女人。”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啊!”
“你是个从头坏到脚,从骨头坏到精血的坏男人。”
“那你还爱我呀?”
“上了贼的当了!”
“是上了二弟的当吧。”
隔壁不时传来嬉笑声。夏烟一开始还觉得有趣,但越听越觉得恶心。她对程慕白说:“吵死了!”程慕白便使劲朝墙上捶了几下,很快,隔壁的安静了。不久,就传来了男人如雷的鼾声,吵得他们苦不堪言。
夏烟忿忿地骂道:“一对狗男女!派出所也不来管管!”
他们刚睡着没多久,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慕白,怎么回事?”
“我问问看。”他大声问道,“是谁?”
“查夜的!”
程慕白转身对夏烟说:“你真是个会念咒语的老巫婆,管狗男女的警察被你给召来了。”
一打开门,他们就被几个穿警服的人团团围住:“你们什么关系?”
“夫妻。”
“夫妻会躲到这里来?”
程慕白和夏烟相视一笑。没人相信他们是夫妻。一想到今天又可以多拿一笔罚金,明天又可以多一笔奖金了,警员们个个都斗志昂扬。很快,隔壁的两个人也垂头丧气地出来了,跟着他们一起上了警车。
程慕白二人仔细打量着隔壁的两个人,只见男人和女人都看上去老实本分,特别是女人,穿得也很朴素,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俩绝对不会相信刚才那段风情录是对面的两个人演出来的。
对面涨红了脸的两个人也在偷看他们,发现他们俩神情自若,顿时转成奇怪的表情,两人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不许说话!”小警察一声吼,吓了夏烟一大跳。
进派出所的一幕的刺激性丝毫不比刚才在宾馆听到的逊色,夏烟想,这下她的小说又有一个好素材可写了。
一个凶神恶煞的警官拿了本厚厚的本子开始找他们作笔录:“叫什么名字?女的先说!”
原来,哪里都可以女士优先,派出所也不例外,这个警官真绅士。
“我叫夏烟。”
“年纪?”
“31。”
“籍贯?”
“湖北。”
“工作单位?家庭住址?”
夏烟都一一如实回答。
“那男的叫什么名字?”
“他叫程慕白。”
“他是你什么人?”
“老公。”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是我老公。”
警官摆了摆手,指了指程慕白:“你来。”
程慕白主动地说:“我叫程慕白,今年32岁,湖北人,在政府机关工作,家住本市。”
“你们什么关系?”
“夫妻关系。”
“说实话!”
“我们真是夫妻,不信你可以在网上查。”
警官半信半疑地说:“好,我就查一次。要是你们是假夫妻,那我可就要双倍地罚款了!”
很快,公安系统网站上查到,程慕白和夏烟是真正的夫妻,结婚已有七年。
“我们可以走了吗?”
“办个手续就可以走了。我还是搞不清楚,你们既然是夫妻,又住在这附近,干吗还要住宾馆?”
夏烟看了看程慕白。他笑着答道:“我们想找浪漫。”
那个警官第一次露出笑脸:“现在还觉得浪漫吗?”
走出派出所,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痛了肚子,又互相替对方揉。这样一个夜晚,竟因一件意外的事而将两人之间的裂痕暂时掩盖了。
夜色蠢蠢欲动,遮敝住了暮光。
夏烟没想到,几天之后,她再一次走进这个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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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来电:“你是夏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