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程慕白又喝得醉熏熏地回到家里。满身的酒气弥漫在夏烟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收拾好的家里。
瘦弱的夏烟费了好大的劲才将程慕白弄到卧室的床上,又费力地替他擦洗,换好睡衣,忙完后,她已累得满头大汗。
她看到丈夫醉酒的样子,心被猛踢了一下。这个男人,为这个家而在外奔波,是多么不容易啊!她情不自禁抱紧了他,程慕白也反手将她抱住:“小芳,过来……”
夏烟的心又被狠狠地踢了一下。她的身体被程慕白抱着,她不知道是该推开还是继续任由他抱着。
不一会儿,程慕白又嘟哝着:“小芳,你走吧……”
程慕白在梦中将小芳带走了,却将另一个小芳留在夏烟面前,挑衅着她,一点点摧残着她的自尊心与自信心。
程慕白睡得很沉,夏烟却搬了床被子睡到了儿童房。这个房间本来是留给他们的孩子的,她为他们未来的孩子准备了许多玩具,维尼熊,史努比,hellokitty,泰迪熊……他们的孩子一定是个调皮鬼,要不怎么会还未来到世上就跑到别的地方玩去了,让他的爸爸妈妈找不到呢?
夏烟睡在小小的儿童床上,傻傻地想着不着四六的问题。
她小时候在农村长大,一家人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在简陋的土砖房中,一下雨就会四面漏水,好几次她都会被外面的雷电吓醒。后来,搬到城里住时,她家只买得起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她只能和父母同睡一个房间,里面摆两张床,中间拉一道帘子。半夜里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吓得大叫道:“老鼠!”响声却戛然而止,她这才明白响声来自于自己的父母,她开始懵懵懂懂明白了一些事,内心也变得更加封闭了。
从那时起,她渴望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除了她,谁都不能进,没有她的允许,谁都无权进去。然而,她这个梦想却一直无法实现。上大学时,同另外五个女生住在一起;结婚后,同丈夫程慕白住在一起。
程慕白为自己父母买房子后,她多次向他要求,想为自己父母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程慕白考虑到她的感受,终于加了几万块钱,将她家的房子换成了两室一厅。
她终于可以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了,只可惜,她已经出嫁,她这瓢泼出去的水只能偶尔回趟娘家,多半时候,她还是只能和别人共享一间房。
寂寞的时候希望有个人陪。
热闹的时候却宁愿一个人。
夏烟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两次她起身去看程慕白是否踢被子了,一看,果不其然,他将被子踢到了地板上。
程慕白熟睡的样子让她呆呆地望了好一阵,她想,无论他多有心计,抱负有多大,在外多么风流倜傥,但有时候,他真像个孩子。
她思来想去,还是将被子抱到程慕白旁边,睡在他身边,免得他再踢了被子感冒了。
女人终究还是心软的。
她又想起许楠,那个让人心痛的孩子,一如既往地迷恋她的小男孩,也许,自己应该帮他找个女人,这样,他或许会忘了自己吧。
夏烟酒店来了一位出纳叫沈冰,长得很清纯,也没有男朋友,某天开玩笑让夏烟给她介绍一个男朋友。夏烟还真动了心思。
她将女出纳的情况打电话简单告诉给许楠,不料许楠冷冰冰地问:“姐,你什么意思?”
“姐想为你找个女朋友,你一个人没人照顾,姐很不放心,也希望有女朋友以后,你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许楠沉默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好吧。”
上岛咖啡厅内,夏烟带着沈冰,和许楠相对而坐。很快,她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许楠不停地用勺子搅动咖啡。沈冰问他:“你要加糖吗?”
许楠迷茫地看着她。沈冰笑着说:“咖啡里又没有加糖,你搅了至少有十分钟了。”
他挤出一个笑。沈冰开始对许楠进行独家专访。
“你是家中的独子吗?”
许楠点头。
“听夏经理说你是摄影师?”
点头。
“以后准备在这个城市定居吗?”
摇头。
“买了房子吗?”
继续摇头。
“有车吗?”
依旧摇头。
“有女朋友吗?”
许楠迟疑着,然后艰难地点点头。
“神经病!”沈冰愤然起身,离座,然后做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举动:她恶狠狠地往许楠杯子里吐了口痰!
沈冰扬长而去,留下许楠呆座在卡座里。
他朝刚才沈冰坐过的椅子奋力踢了一脚,又说了一个他平日轻易不会说出口的字:操!
很长一段时间他喝水都会有心理阴影,总感觉杯子里有一口浓痰。
他照例给夏烟打电话,响一声就挂了,不料,夏烟的电话迟迟未打过来。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她的回复。他不得不破坏规则给夏烟打过去,却半天都没人接。也许,是她在上班不方便接吧。
他一个人跑到一家酒吧里喝闷酒,希望灌醉自己,麻痹自己。不记得喝了多少酒,的士高音乐响起,他头昏脑胀地就跑上舞台拼命地狂舞起来……
面前出现一个金发女人,不对不对,头发怎么又变成黑色的了,是夏烟,一定是夏烟,要不怎么会冲他笑呢?他情不自禁想将她抱在怀里。
突然一声大喝破坏了他的好事:“臭小子,敢动老子的女人,不要你的狗命了!”
许楠一把将“夏烟”揽入怀里:“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一个银毛男人吼道:“瞎了你的狗眼了!看清楚,她是老子的女人!”还未等许楠看清楚身边的女人,“银毛”一拳头向他挥过来,打得他眼前金星四溅。他何曾受过此等礼遇?也举起拳头猛烈还击,很快,上来几个男人将许楠围起来,你一拳,我一脚地将他打倒在地。
许楠寡不敌众,一时被打得鼻青脸肿,若不是酒吧保安上前劝阻,他恐怕会受更大的罪。此时,夏烟的电话打来了:“小楠,对不起,我刚才在开会,没带手机。”
“姐,我被人打了……”
很快,夏烟赶到许楠身边,并将他送往医院。所幸,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到筋骨。
“小楠,你怎么能去和那些人打架呢?”
“姐,我以为那个女人是你……”
“傻孩子。对了,你刚才不是和沈冰相亲吗,觉得她怎么样?”
许楠漠然地说:“她往我杯子里吐口水。”
夏烟非常诧异,没想到那个看上去非常单纯的年轻人竟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举动。看来,自己并不了解许楠和沈冰这些八零后。
许楠在医院包扎好后就能回家了,夏烟不便久留,便准备回家了,却被他拉到怀里。
“姐,我想你多陪我一会儿。”
“快放开我,这里是医院,人太多了。”
许楠却舍不得放手。轻抚着他柔顺的长发,夏烟更多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面对一个无辜的孩子。如果上帝安排他们早一些或者晚一些相遇,结局会不会更美好?
只可惜,上帝从不做选择题。
2
程慕白喝得东倒西歪地晃到家里,脸上写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一进门就交给夏烟一件东西。
她以为又是什么衣服、化妆品、手机之类的东西,看都懒得看,就准备劝程慕白退回去。程慕白说道:“打开看看。”
“什么呀?”
“打开就知道了。”
见他说得这么神秘,她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将这件东西打开。长长的一道卷轴,慢慢展开一看,竟是徐悲鸿的画!画上几匹骏马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夏烟虽不懂画,但竟看得入了迷,以至于爱不释手了。她惴惴不安地问:“别人送的?”
“恩。”
“那这个得不少钱吧?”夏烟本来准备猜十几万,又怕说得不靠谱会让程慕白笑话。
“这是仿冒的赝品。”
夏烟的嘴顿时张成了“o”字形,久久合不拢。半晌,才回过神来:“哦,那我就放心了。”同时也为这么好的一幅画竟然是赝品而感到非常惋惜。
他伸手在她后脑勺拍了拍:“傻妞,等着看后面的好戏吧!”
夏烟更是迷惑了,他这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呢?这个谜团一直缠绕着她,她百思不得其解。
不几天,程慕白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说要来他家拜访,问明原因后,他爽快地答应了。
夏烟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一向很谨慎,不熟悉的人的电话,他是绝对不会接的。为此,她还曾笑他太神经过敏了,可他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很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突然登门造访。问清来由后,程慕白替他开了门。来人一见程慕白,就称自己是徐悲鸿作品的收藏者,听说这里有一幅他的画,希望能一睹真容。程慕白慷慨地拿出画来,此人鉴赏一番后,大叹:“简直是鬼斧神工!简直太出神入化了!朋友能否转让给我?至于钱嘛,不是问题。”
他略作深思,道:“朋友开个价吧!”
“四十万如何?”
程慕白爽快地说道:“好!既然朋友这么喜欢,那我只好忍痛割爱了。”
很快,这笔交易成交了。程慕白得到了40万元现金。一旁的夏烟惊得目瞪口呆。那人走了半天,她都没回过神来。许久,她才战战兢兢地问程慕白:“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慕白讳莫如深地说:“这就是艺术。”
“艺术?”夏烟更是云里雾里了。
“好好想想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程慕白提示她。
一个人给程慕白送了幅假画,然后另一个人花钱买走了假画,然后程慕白得到了一笔巨款。这两件事看起来毫无关联,实则密切相关!这一切的发生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原来如此!高,实在是高!
夏烟恍然大悟。原来程慕白一开始就知道!蒙在鼓里的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她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她心里埋怨程慕白为什么一开始就不告诉她,至少她可以劝阻他不要收下这足可以乱真的所谓的名画。但是,程慕白是绝对不可能听她的。她太了解程慕白了,他是个极其有主见的人,一旦决定了的事,是不可撼动和无法更改的。
她打开那个装有40万巨款的袋子,厚厚的四十沓人民币,刚从银行取出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拆封,她一捆捆地数,数了三次,没错,四十万。她城里老老实实上班的父母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钱,然而,她从农村考出来的伟大的丈夫,却可以轻而易举弄到这么多钱。
这四十万元可以做多少事啊!买一辆中产阶级的轿车;给她父母买一套两居室的环境不错的房子;带从未出过远门的父母去趟欧洲游玩;开一个一直想拥有的舒适的白领休闲吧……
然而,这些钱都不是自己的。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拿到手的,总是要还回去的。
夏烟抱着这一包烫手的山芋,劝程慕白道:“我们不能要,还回去吧!”
“你以为收下了就那么容易还回去吗?我帮他们办了事的,收点小费也是应该的。”
“这么多钱也叫‘小费’?”
“小烟,官场是很复杂的,你不吃人人家就会吃你!与其坐等被人家先吃掉何不动手先发制人?”
“可是,程慕白,你打算拿这些钱做什么?”
“明天就去买个保险柜,放在保险柜里比放在银行更安全。”
“为什么?”
“傻呀你!放银行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有这么多钱,放股市里很容易被套进去。炒楼倒是可以,但我没时间,你又没有精力放在上面。这样的话,还是放家里的保险柜最合适,既不会贬值,取用也方便。”
第二天,就有工人将一个保险柜送到家里。程慕白悄悄告诉她:“密码是我俩生日的组合。”
程慕白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她所有的反对意见都是徒劳,因为,反对无效。
这几日,夏烟睡得很不踏实。她梦里总会有一张张的钞票晃来荡去,飞来舞去。有时钞票会长出两只手来,扼住她的喉咙,要她“拿命来!”有时花花绿绿的钞票又会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呼啸着向她扑来,一口将她吸进去,她拼命地逃啊逃,却掉进无底的深渊;有时她睡在一张用钞票铺就的床上,从床单到被子到枕头,全部都是笑容可掬的毛爷爷。她翻来覆去地享受金钱带来的快感,却总感觉睡得不舒服。一起身,所有的钞票都陆陆续续地飞走了,她伸手想抓住哪怕任何一张,眼看就要抓住了,那张钞票却狰狞地笑着,倏地变身成一副阴森森的手铐,将她的双手铐得严严实实。她吓得大声呼救,程慕白也过来帮她,那副手铐却飞到了程慕白手上。
“救命啊!”夏烟大叫道,惊出了一身冷汗,双手紧紧地抠在程慕白身上。
“小烟,不要怕,有我在呢,我在。”程慕白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不停地轻拍她。
她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脸上挂着泪痕渐渐睡去。噩梦却接连不断。
周末,程慕白出去应酬了,夏烟一个人躺在床上,四周空荡荡的,除了那个醒目的保险柜。
她蹭地从床上爬起来,按照程慕白告诉她的密码,很快就打开了保险柜。花了好几分钟再细细数了几遍,整整40万,一分不少。突然之间她变得很有钱,可她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十二年前,自己曾为两万块钱而出卖了自己的处女之身;
她难过地想起,父母舍不得花钱买4块钱一斤的红富士;
她清楚地记得,刚同程慕白谈恋爱时,为要不要花40块钱去餐馆吃饭而犹豫不决;
她又怎么会忘记,程慕白为他父母买房子的40多万元钱,其中大部分都是贷款,为此,他们很长时间都节衣缩食,身为酒店经理的她甚至舍不得为自己买一套400块钱的衣服。
她咬咬牙,想从里面拿出一沓钱来,去本市最贵的商场狠劲地奢侈一次,见到喜欢的衣服和鞋子,毫不犹豫地买下来;给自己的父母买最保暖的羽绒服为他们抵御寒冬,买一堆进口水果让他们吃个够,买一台柜式空调让他们的屋子冬暖夏凉,买一个豪华按摩椅为二老健身,买一超大的液晶电视让他们舒服地靠在床上看电视……
梦想,太多太长;现实,太遥远太渺茫。
她闭上眼拿出一叠钱,却感到那叠钱非常扎手。恍惚中,父亲的戒尺狠狠地抽打在她心上。
12岁那年,她随父母一起,从农村来到繁华的都市。很早时,她就得知父亲的工作关系会调到城市来,可是,等了好几年,都毫无动静,据说,是因为老实的父亲的调动名额被别人占去了。等所有能调走的人都调动了,才轮到父亲。
小时候,她曾被父亲带到这座城市。那里有好多漂亮的汽车,好多高得望不到顶的楼房,好多果子露和好吃的奶油冰棒,那天,她吃了很多冰棒,吃得拉肚子。父亲带她去了一家公共厕所,她拉完后,却被一个人拦住了,向她要钱。
她身无分文,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幸好父亲及时上前,并给了那人五毛钱。
原来,城里什么都要钱。那么,城里人应该很有钱。
从此,她对城市留下一个印象:城里到处都是金项链和金戒指。
她喜欢乡下一个对她很好的语文老师,那个老师总是会为她的作文打很高的分,然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出来。她想,如果以后去了城里,一定会给她最喜欢的语文老师送好多条金项链。还有一位和她非常要好的女同学,她准备以后给她多送几个金戒指。
许多年后,她将自己的“黄金梦”讲给程慕白听时,程慕白笑弯了腰。当然,她只说那是她儿时的梦,省去了她曾身在农村的背景。
调到城里不久,她看到同桌有一款非常香的水果橡皮,香得让人忍不住想吃一口。她趁同桌不注意,偷偷装进了自己书包里。回到家,父亲发现她作业也不做,一直在玩那块香橡皮。
“哪里来的?”
“同学送的。”
“哪个同学?”
“张小美。”
“还给她!”
“可人家已经送了。”
“那你拿什么来回送给人家?”
“没有,我没有钱。”
“这就对了。没有东西回送给人家,就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明天就还回去!”
小夏烟终于忍不住说了实话:“这,是我偷偷从她文具盒里拿,拿的……”
父亲一听这话,怒不可遏地冲到房里,拿出一把戒尺,狠狠地抽在她手上,一下,两下,五下……父亲边抽还边狠狠地说:“叫你偷,我叫你偷!”她的小手被抽得通红,很快就肿了起来。如果不是母亲将父亲拉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会被父亲打死。
当天,她就偷偷地离家出走了。
她想,父亲舍得如此死命地打她,可能她根本就不是父母亲生的,要不奶奶怎么会从来就没喜欢过她,要不父亲怎么总是对她不冷不热的……既然她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一员,那么她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被父亲打肿的手很痛很痛,她带着一颗受伤的心,漫无边际地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脚走出了水泡,鞋子也被磨破了。她看到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背着个孩子在垃圾堆里扒拉,忽然羡慕起那个孩子,至少,她有自己的亲生父母,而自己,却无家可归。
后来,她饿晕在铁路旁。醒来时,发现母亲抱着她痛哭不止,父亲仍旧余怒未消地对她说:“不是自己的一定不能拿。”
回忆这根弦会将人的神经扯得生疼。
如今的父亲,已没了往日的神采,再也打不动她了,曾打她的那根戒尺,早已被她扔进了垃圾堆。但父亲打她的余痛,却深埋在她心底,那根戒尺,不仅抽在她手心,更痛在她心头。
“不是自己的一定不能拿!”父亲的话言犹在耳。
是的,不能!不能拿!绝对不能拿!
她将那一沓承载她梦想的钱放回原位,默默地锁好保险柜。
一条短信悄然到来。她以为是许楠的,打开一看,却是那个藏在她背后无时无刻不在偷窥她的陌生人的。
“徐悲鸿的赝品真值钱啊!没想到你也会见钱眼开!!!”
她本以为那个陌生人已从她生活与记忆中剔除了,却不料他(她)总会不失时机地向她射来三根钉子,刺激她脆弱的神经。
她回复了那个陌生人三个字:“你错了!”
是的,那个隐形人错了,她并不是见钱眼开,虽然她很需要钱,但这笔巨款她一分也不会动。
她的生活并没有因为那个保险柜而有丝毫改变。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上班,有时为节约车费而选择坐公共汽车而不打的,有时为了节约几块钱而在超市千挑万选打折的东西,有时为了节省电话费而尽量用公司的电话。她依旧为了挣一月几千元的薪水而日夜奔忙,依旧郁郁寡欢地活在她冷清的世界里。程慕白和许楠偶尔会来她的世界关照一下她,但都是来去匆匆,在那声问候还未散去时,他们便匆匆奔向川流不息的人潮。
是啊,谁是谁的谁呢?
3
夏烟闲来无事,突然想打开那个装满秘密的保箱柜看看。打开后令她大吃一惊:里面竟然只剩下二十扎钱了!另一半去哪儿呢?莫非家里来了小偷!
夏烟吓得不轻,赶紧给程慕白打电话:“慕白,家里的钱不见了一半!”
“你等半个钟头,我回家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方便。”
什么事在电话里不能说的?他未免也太谨慎了吧!夏烟只能焦急地等他回来,这半小时里她如坐针毡。
程慕白回到家时,一身风尘,满脸疲惫。
“慕白,家里来小偷了!”夏烟慌慌张张地告诉他。
“小偷会只偷一半走吗?”
夏烟这才发觉自己的可笑,是啊,哪有小偷只偷一部分的。
“那钱去哪儿了?”
“我用了。”
“原来贼就是你!用到哪儿了?”
“小烟,我马上就快升副厅级了,紧要关头,不四处打点不行啊!”
“就是你说的‘投资’吗?”
“哎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小烟,你大有潜力,照这样下去,你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官太太的!”
面对程慕白半赞赏半嘲笑的话,夏烟撅起嘴说:“我才不要当什么官太太,我只想过平凡而普通的小康生活!”
“好,小康生活,不错,那多少才算是小康水平呢?10万,20万,30万,还是100万?人的欲望,是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沟壑啊!”
夏烟恳求道:“慕白,就此收手好吗?我不希望你大富大贵,只想跟你过平淡的生活,哪怕穷点也没关系。咱们现在不是有吃有穿的吗,又没有小孩和家庭的负担。”
程慕白摇摇头:“我停不了了。从我进大学当上学生会主席的那天起,我就发誓要做个人上人,我不能再像我的父母那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受城里人欺负啊!”
“万一,万一你没能升上去呢?”
“不可能的,我手中的每一步棋都是我深思熟虑才出手的。相信你老公吧!”
夏烟见到他踌躇满志的样子,便不忍心再泼他的冷水。
晚上睡觉时,她发现他头上多了几根白发,她的心猛地一颤。程慕白的工作,除了忙还是忙,他一周能在家吃一次饭就已经算是很稀奇了,因此多半时候,都是夏烟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家中。
许楠于她,是一个“请勿打扰”的禁区,一个一踩即爆的雷区,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一旦她孤寂时希望许楠能来陪她时,她便告诫自己:“夏烟,你不可以太贪心了,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酒店的工作已步入正轨,平日大权独揽的李菲最近似乎收敛了嚣张的气焰,也毕恭毕敬地听她吩咐工作。看到昔日的好友如今行同陌路,她心如刀绞。十年前她一上班,就有一位老同事对她说:“同事之间没有朋友。”她不信,还笑那位同事心胸太狭窄了,可如今,她信了。这个道理她用了十年才明白。
她的父母文化水平有限,也因为忙于工作,迫于生计而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给她讲大道理,许多道理都是她自己从书上看来的,或者根本就是吃了亏,受了罪,摔了跟头后自己想明白的。
很多时候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写文章,一个人发呆,一个人自言自语。她想冲破这个寂静无声的世界,她不要永远都只是一个人!于是,她选择了网络。
起初还是李菲教她上网的,她一开始不大愿意,心想,同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互相表演着虚情假意的感情游戏有什么意思,现实生活就已经够累的了。
李菲好说歹说,替她申请了一个qq号,为了工作方便,她才勉强使用。
一个网名叫“费城故事”的男人申请加她为好友,第一次,她拒绝了,因为她从不加陌生人;第二次,她看了看他的资料,本市人,32岁,没什么特别的,也懒得理他;第三次,看到他在验证信息里写着“我们都生活在寂寞与回忆中,但总会有一个人懂你。”她微微一笑,点了“接受”键。
“费城故事”主动找她聊天,有时会发来一则冷笑话,有时是一句发人深省的话,夏烟一般都一看了之,很少回复。
这个夜晚,家里空得只飘着她一个人,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她别无选择,只有来到网络的世界里,打发寂寞,寻求喧闹与安慰。
“费城故事”也在线,她破天荒地主动向他打招呼。
“hi.”
“hi.”
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也勿需太多的语言,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就这样相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