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的影子,你的气息,和我早已分不开

最终,王谨骞还是走了。

他走的那一天恰逢是周六,时值长假期,机场里人来人往,异常喧嚣。

他身边只有一个江衡来送,走得无声无息,不被外人知晓。

“王总,您……还回来吗?”江衡去给王谨骞办托运行李,站在闸口,踟蹰地问道。

与王谨骞共事一场,江衡很多的行事手段都是从王谨骞那里学来的,对于这个虽然比自己只年长两岁的老板,小伙子头一回露出了些公事公办以外的情绪。

头顶一架又一架的飞机呼啸而过,王谨骞拍了拍江衡的肩,不置可否:“美国那边会派新的代理执行人过来,你们务必配合。”

江衡追问:“是代理执行人,不是执行人?”

王谨骞笑了,拎过江衡手里的随身小箱子把人赶走:“回去吧,交代给你的事情别忘了。”

江衡心里有数了,朝着王谨骞打保证:“您放心,一定办好。”

王谨骞是临时决定要走的,日期比他原本订好的机票上的日期整整提前了五天,他做什么事都不喜欢拖泥带水,就是走,也走得轻装简行。除了带走和他当时一同赴京的美国团队之外,他什么也没拿。

连很多美国那边能用到的生活必需品,都是他给了门禁授权让江衡去他的公寓整理好空运过去的,这是其一。

其二是王谨骞的一件私事,还是他今早来机场的路上让江衡去办的。

王谨骞告诉了江衡一个地址:“车停在那个小区的楼下,你记得找人拖回来返厂去修。”

江衡诧异:“对方的车也要修?”

王谨骞想了想:“给她换一辆新的吧。”

江衡一愣,虽然不知道王谨骞是和谁的车肇事,还是觉得王谨骞太过大度了些:“那要通告保险公司追究对方责任吗?”

王谨骞沉默半晌:“不用,所有费用走我私人账户。”

车厢中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王谨骞坐在后排,无意识地将手机屏幕解开,然后再锁上。

一说起账户的事江衡想起来了:“王总,上个月公司帮您还信用卡,您有一张visa卡好像不在您本人手里,是否要挂失?”

“不要,让财务每月按时还款,卡没丢。”

王谨骞不是一个小气的男人,就是分开了,他也不想让周嘉鱼失去这些生活最基本的保障,哪怕她并不需要。

说是他自欺欺人也好,说是他余情未了也好,总之,王谨骞从来就没想过,在财产上和她分得太清。或者说,他巴不得,永远都不要分清。

机场有甜美的空姐提示飞往美国纽约的乘客登机,王谨骞随着头等舱几位客人在地勤的引导下上机,江衡站在安检外目送他走,这位年轻的执行官先生一人一箱,穿着黑色大衣的背影在众多来往的闸口中,孤独而挺拔。

从北京到纽约,航程将近十七个小时,跨越了东八区到西五区的距离。

巨大的引擎声拔地而起,王谨骞空洞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天空,记忆开始变得无限遥远。

他不知道和周嘉鱼的这段恋情里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会让两个人走到现在这番地步。

记忆一幕一幕回溯在眼前,王谨骞迟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对周嘉鱼这个人,动了心呢?

应该是那次在英国的偶遇吧?对,就是那次。

那是一年前一次飞往伦敦的航班,王谨骞在投行香港的分部需要赶过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峰会,飞机是从北京联航过来的,助理赶在飞机起飞的一个小时前帮他订到了机票,相对恶劣的是,做惯了头等舱的王谨骞先生这次名额有限只能挤在了经济舱里。

因为峰会事关投行下半年的商业洽谈,也没时间计较那么多了。

他上飞机的时候,已经有笑容可掬的空姐站在舱门旁等他将他引至座位上,飞机上很多乘客都在睡觉,机舱中的空气和环境皆让坐惯了头等舱的王谨骞轻微地皱起眉。

他的位置靠窗,三人排的位置上空荡荡的,只有过道边上睡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

从座位空隙中支出来的两条腿能看出这人个子不矮,一张脸被长头发乱七八糟地盖住了一半,眼睛上戴着个黑乎乎的眼罩好像睡得正香,耳朵里一副耳机已经歪歪扭扭地掉了一个。

出于礼貌或者是嫌弃,王谨骞小心翼翼地让过女人的两条腿,无声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场峰会对于投行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发展契机,待飞机起飞后王谨骞便拿出随身带的电脑认真查看起与会人员的资料来。

可是不知道怎地,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却总是心不在焉地往身旁睡着的女人身上瞟,那人自他上飞机到现在始终没醒过,连带着几次轻微的气流颠簸她都没半点反应,一颗脑袋随着动作很不舒服地歪到了过道那一侧,看得出来真的挺累。

王谨骞心里寻思着这姑娘的心可真够大的,就这睡相,这架势,保不齐到了伦敦让人给扛走了都不知道。

可是饶有兴致地瞧了几眼,王谨骞才恍然大悟,他之所以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往这人身上看,是因为他觉得这姑娘像他认识的一个人。

他目光渐渐下移,看到从她灰色帽衫中伸出来的那只素白纤瘦的手上赫然戴着一只铂金圈子。

王谨骞眉头剧烈一跳,这人,可不正是周嘉鱼吗。

如果说通过外貌、身形可能认错人,但是这只铂金手圈绝对是证明周嘉鱼最好的东西。

在王谨骞的印象里,好像周嘉鱼很小的时候手上就有这么只圈子,那圈子王谨骞听大家私下里说起过,是周嘉鱼的妈妈走的时候给她留下的唯一物件,她小时候手腕细,圈子上总是缠着厚厚的红线才能戴着,这么多年过去了,铂金的颜色虽然不如当年明亮,但是那一圈圈的红线和上面的纹路总是不会错的。

这是自两年前王谨骞把断了腿的周嘉鱼从上海接回来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尽管其中一个还是在熟睡的情况下。

不管是出于朋友的立场也好还是出于熟识多年的情分也好,王谨骞觉得,既然碰上了,就不能再装作不认识让周嘉鱼睡得这么……肆无忌惮了。

周嘉鱼醒过来的时候,正是飞机上发放晚餐的时间。

这一觉睡得她神清气爽,她戴着眼罩也不急着掀开,倒是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这一动,她身上盖着的外套顺势从她的肩膀滑到了膝盖上。

周嘉鱼歪着头,想着空姐真好,知道睡着了还给人盖上毯子,她慢吞吞地拿下眼罩,眯着眼,待适应了机舱的灯光后,吓了一跳。

她的头不知什么时候枕在了旁边人的肩上,头发顺从地别在耳后,身上盖着的根本就不是飞机上的薄毯,而是一件质地、剪裁都上乘的黑色大衣。

周嘉鱼的第一反应是遇上揩油的了。

她一惊一乍的,王谨骞低头专心地看着电脑,轻声问她:“睡醒了?”

周嘉鱼大脑有几秒钟的迟钝。

看着这个一身商务装神色淡定的男人,她感觉自己舌头都打结了:“王谨骞?!”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问得理直气壮莫名其妙。

王谨骞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大串数据,半晌才把屏幕合上,扭头好整以暇地看周嘉鱼。

他眼里有笑意:“这话说得多新鲜,在飞机上还能干什么?”

周嘉鱼蒙了,压根就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遇上他。等空姐推着餐车发好了餐食,周嘉鱼才后知后觉地问他:“你也去英国?”

王谨骞言简意赅:“去开会。你去干什么?”

周嘉鱼指了指行李舱里放着的大提琴,老老实实地回答:“去伦敦大学皇家音乐学院考演奏级的资格证。”

虽然是在飞机上,好歹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周嘉鱼心情很好,她把身上盖着的大衣拿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上次你送我回北京都没来得及谢你你就走了,后来问愿愿他们都说你很忙,就没敢打扰你。你开完会还回来吗?”

王谨骞摇头:“不,直接去纽约了。”

周嘉鱼眼中的期待有一瞬间的熄灭,王谨骞察觉到她的沉默,故意找话题逗她开口:“腿好利索了吗?用不着拄拐了?”

他还记得把她接回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夹着拐杖,单只腿缠满了纱布一蹦一蹦的样子。

周嘉鱼挑衅似的把腿伸直,弯了两下:“好着呢,早没事儿了!”

睡了几个小时,肚子里空空的,周嘉鱼饿坏了,她小心地打开餐盒想吃点东西,看到锡纸里包着鳗鱼饭的时候很轻很轻地蹙了下眉。

那个时候的周嘉鱼在面对王谨骞的时候,是大方不拘小节的,她大快朵颐解决掉半盒白饭又吃了沙拉,然后把目光盯到了王谨骞的晚餐上。

王谨骞是航空公司奉为座上宾一样的金卡客户,这次没有预留头等舱的位置已经让这位大主顾受了委屈,于是在餐食上更不得怠慢。

进口的鹅肝和牛排,上了年份的红酒,连水果都是和其他乘客不一样的。

周嘉鱼盯着那块牛排炯炯有神,好似在自言自语:“你的吃的怎么可以这么多?”

王谨骞向来对飞机餐不感兴趣,见着周嘉鱼的好胃口只觉得这姑娘倒是好养活,一碗白饭都能吃得那么欢快,当下就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推过去给她。

“我吃了?”她扬眉跟他确认。

王谨骞点头:“吃吧。”

牛排的酱汁是周嘉鱼最喜欢的黑胡椒,她极为熟练地菲力牛排切成六小块,把中间肉质最柔软鲜嫩的地方留了出来。

两个人离得近,晚餐时间大家都在轻声聊天交谈,机舱中气氛倒也不沉闷。周嘉鱼的身后是一对英国夫妇,正在飞快地用伦敦腔说着什么。

周嘉鱼睡饱了吃饱了,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两人开始一问一答的模式。

“我是第一次来英国,出了机场转一辆大巴能直接坐地铁去考试中心,你呢?”

“来过两三次,都是开会,没逛过。”

“你知道大本钟在哪儿吗?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做攻略。”

“泰晤士北岸,威斯敏斯特教堂。”

“你知道今天人民币兑英镑的汇率是多少吗?”

“10.357。”

周嘉鱼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王谨骞!”

“嗯?”他茫然地转头,还没等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周嘉鱼用叉子塞了一块牛排进去。

周嘉鱼咯咯笑,大大咧咧地用手指给他擦掉嘴边的酱汁:“最好的一块留给你啦,吃不了别浪费嘛!”

被这么生猛地塞了一块连看都没看清的东西进嘴里,要换了别人王谨骞早发飙了,可是看着周嘉鱼笑得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和她弯起来的眼睛,王谨骞僵硬地,慢慢地,就这么把嘴里的牛排给咽下去了。

两个人维持了这种平静友好的交流模式大概有一个小时,大多数时间都是周嘉鱼问王谨骞回答,偶尔王谨骞也跟她打听一些自己不在的时候家里发生的事情。

飞机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晚七点。

这是一座多雨多雾的城市,王谨骞没有带行李,但是他还是陪着周嘉鱼等箱子,两人一起走出航站楼。

投行一早就派了司机来接王谨骞,同行的还有他的首席助理莫妮卡。

周嘉鱼自知不能再打扰王谨骞了,挥手跟他告别:“你快走吧,我也要回酒店了。”

周嘉鱼肩上背着大琴盒,还带着一个二十九寸的箱子,王谨骞不同意,坚持要送她去酒店。

王谨骞身后的助理和司机都在等,似乎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周嘉鱼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从王谨骞手里抢过行李箱往出租车候车站跑了好几步。

待走远了,她才笑着越过人群跳起来跟王谨骞招了招手,比着口型:“我走啦!!”

王谨骞站在原地,望着周嘉鱼费力地将行李扛到出租车后备箱的样子,想起她在飞机上刚睡醒时双眼明显哭过的红肿,心里忽然觉得有丝,怅然若失。

周嘉鱼当晚入住了学校给订的一家三星级酒店,谈不上多奢侈舒适,但是对周嘉鱼这个没什么生活要求的人来说,已经很棒了。

酒店每个房间都有露台,虽然天气湿冷,周嘉鱼还是披了厚厚的毛衣去外面看伦敦的夜景。

她人生地不熟,英语又不是太好,所以没敢走远,只在酒店所在的这条街上逛了逛,买了点甜点和小纪念品。烘焙店的老板得知周嘉鱼是从中国来参加考试的,便好心地告诉她前面有一家规模不小的美术馆,最近在做慈善展览,展出的都是近年来比较有名气的艺术品,如果她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周嘉鱼道了谢,随手从老板那里拿了一张展览的宣传单。回了房间之后,她发了几张照片放到自己的社交圈里,不一会儿,就有消息发过来。

消息里附带了一串数字,还有一句话:“在伦敦的号码,有事找我。”

消息的结尾署名是,王谨骞。

周嘉鱼撇撇嘴,默默地把号码存到手机里。

第二天在考试中心的资格考试一等就等了一个上午,排到周嘉鱼的时候,已经快要午休。

之前在国内伦敦大学皇家音乐学院的指定考点中,周嘉鱼已经通过了乐理测试,所以教材中所有的指定曲目周嘉鱼都是在此之前练过无数遍的,除了考官的即兴曲目让她心里有点没底以外,倒还算是胸有成竹。

大提琴的经典音色重在低沉优雅,周嘉鱼虽然不是一个在言语上太会讨好考官的人,但是胜在有条不紊从容不迫的形象上。英国是一个很注重等级和礼节的国家,周嘉鱼除了在衣服上选了平常不会穿的礼服长裙以外,还特意把注意力放在了细节上。

首先就是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

她朝着众位考官得体地微笑,礼貌地鞠躬,然后落座开始演奏。

因为专业演奏的资格并不是那么容易考的,每年在弦乐这方面的人才除了亚洲的以外,来自世界各地比周嘉鱼优秀的同行数不胜数,所以考试结束之后,周嘉鱼没有过多纠结结果,反而开开心心的,像扔了一个大包袱一样。

出了考试中心,周嘉鱼背着琴站在音乐学院的大门口仰头发了会儿呆,离晚餐的时间还早,她一个人在这里百无聊赖,沿着街道走了走,体验了当地浓郁的英伦风情之后,忽然想起昨天从烘焙店老板那里拿的宣传单。

她找出来,想去那里打发时间。

宣传单印得十分讲究,铜版纸通体用黑色构图,对折之后还用了深红色的丝带打结。

周嘉鱼打开,首先入目的就是一长串的承办公司和参展的作家。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伦敦街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静止不动,心中如万雷惊鸿。

在参展作者介绍上,第一行就是:yuanye(china)。

那上面印着他的一寸照片,洋洋洒洒写了三行个人资料。

周嘉鱼看不懂那些专业的单词,但是她知道,这个人确实是原野,那个跟她热恋三年然后转脸和别的女人结婚的人。

他现在事业有成,一幅画作能够在这座世界著名的城市中展览,然后大大方方地将他以前最看重的利益和金钱挥洒做慈善。

除了原野那个名字以外,让周嘉鱼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承办公司那一栏的背后,印着一个蓝眼睛的中年男人和一位亚洲女性的合照。

那是英国伯明翰文化公司的总经理及其华裔夫人的照片,夫妇两人这次承办展览所得费用将悉数捐给被父母抛弃的先天性缺陷儿童,好大的噱头。

那个女人,周嘉鱼就算和她分开了这么多年,也无法忘记。

一个是在她幼时就把她抛弃的生母,一个是耗尽她心血感情然后投入别人怀抱的初恋情人。他们两个,在周嘉鱼不知道的地方,联手做着孤儿的慈善。

还真是讽刺啊。

然后,周嘉鱼做了自己有生以来,最卑微愚蠢的一件事。

展览馆就在地铁出站口步行五分钟的地方,参展门票二十英镑。

她背着琴,拿着窗口漂亮的女孩递给自己的入口磁卡,踌躇不前。

在离她不过几十米远的地方,有媒体记者对着展厅中央的展台正在采访,她一眼就看到了原野,也看到了对着镜头微笑致辞的那对中年夫妻。

原野旁边有甜美体贴的妻子,他们两个陪着前来参观的游客正在一幅画旁耐心地讲解着什么,那副画面,与当初在上海自己和原野初次见面的情景何其相似。

他一只手揽在雷晚的腰上,讲到共鸣处,夫妻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周嘉鱼慌忙转身,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站在众多同来看展的人中,她像个异类。

她不知道自己这次英国之行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在同一个地方,看到两个曾经把她弃如敝屣的人。这两个人,一个颠覆了周嘉鱼的亲情认知,一个颠覆了她对爱情最起码的信赖和憧憬。

她把入口磁卡还回去的时候,那个漂亮年轻的女孩还用遗憾的口吻问她:“不喜欢这里的作品吗?”

周嘉鱼微笑着在门口的捐款箱里放了自己口袋里全部的英镑,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周嘉鱼穿着礼服长裙,又托着琴箱,如果穿过两条街跑回酒店未免太累赘了些,展览馆的外头有一圈别出心裁的遮光设计,周嘉鱼找了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躲雨,想等雨势小一些再回去。

她坐在一块石凳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只感觉眼中的情景变得越来越模糊。

雨越下越大,身边的游客来了又走,不曾有一个给她递过一把伞送上一张纸。

王谨骞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周嘉鱼的。

他从会场开完会出来,晚上有一个东道主举办的晚餐会,中间隔了两个小时,他拒绝了众多合作方下午茶的邀约,带着司机在街上兜兜转转看景儿打发时间。

王谨骞下意识地,让司机沿着音乐学院那条路开,等到了地方他才想起来,这个点儿,哪儿还有考试呢,估计那个傻大姐早就回酒店睡觉去了。

于是他吩咐司机回酒店,打算换身衣服去参加晚上的餐会。

结果在前方掉头的时候,他就在展览馆的长廊下看到一身灰裙的周嘉鱼。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长长的裙摆落在地上,已经被打湿了,旁边放着一个和她坐下一样高的琴箱。

王谨骞心里一紧,忙让司机停车。

结果车子停下,他却坐在里面一动不动了。

透过黑色的镀膜,王谨骞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周嘉鱼在哭,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哭。第一次是在来时的飞机上,她戴着眼罩,但是依然能从她的耳鬓看到晶莹的水珠不断落下,最后消失在发丝中。

王谨骞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看了长达十分钟之久。

最后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儿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王谨骞才开门下了车。

一把黑伞,一身黑衣,一双质地精良一尘不染的皮鞋。

头顶不断砸下来的水珠瞬间消失,周嘉鱼懵懂地仰头,直直地撞进王谨骞漆黑平静的瞳孔里。他看着她,抿唇,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要不要跟我走?”

最后演变成了,周嘉鱼背着琴,王谨骞背着她,一只手还打着伞。

两个人坐进车里,王谨骞不问她为什么在那里,不问她为什么哭,直接让司机送他们去了一家当地很棒的餐厅。

王谨骞不认为这个时候究其根底或者放任周嘉鱼独自一人回酒店是很聪明的做法,他想,既然上天这么眷顾他,让两个人又一次相遇,那就一定不要浪费这次机会。

王谨骞给吱吱作响的岩石炭烧鸡腿[?就是一种食物名称啊~~~]浇上汤汁,隔着一阵白烟问周嘉鱼:“考试通过了吗?”

周嘉鱼咬着刚烤出来的黄油面包,烫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得半个月呢!”

王谨骞倒了半杯柠檬苏打水给她:“什么时候回去?”

“嗯?”周嘉鱼把冰水含在嘴里,过了会儿咽下去,“后天吧,后天回去。”

“你不是来开会的吗?怎么这么闲有时间出来?”她刻意回避两人下午的尴尬,寻常聊天一般。

王谨骞淡淡一笑:“晚上休息没事儿干,正好碰上,带你开个荤。”

“小伙子有良心。”周嘉鱼豪迈地拍拍他,一挥手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来,“为了感谢你上次救命的恩德,这顿我请你!”

王谨骞拿着叉子手一抖,看着周嘉鱼痛快地找服务生刷卡的行为,转而把摸到钱夹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王谨骞从来不让女人买单,周嘉鱼又一次刷新了他的原则和底线。

周嘉鱼兜里的现金全都捐了,她又不好意思跟王谨骞一起去哪个提款机取,餐馆离她住的酒店不远,她嘻嘻哈哈地跟王谨骞打着商量:“吃饱了运动运动好消化,你要是忙就先走,我溜达着回去就行了。”

王谨骞奉陪到底:“不忙,我送你回去。”

上一次让她在机场一个人走了,这事儿就像个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让王谨骞总是有事儿没事儿就想一想,想她在哪里,安全到了目的地没有,整整一天,开会的时候都还不自觉地拿出手机看看,好像她会发消息告诉他自己的行踪似的。

这样的王谨骞,还丝毫不觉得自己已经变得不对劲了。

他的注意力不再全部投入到工作里,上午面对着峰会多家大佬和新闻媒体时,他除了随机应变的辞令以外,总是不自觉地,在任何闲暇时间,想起周嘉鱼。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司机开着车在一百米远的地方不作声地跟着。

道上有浅浅的积水,周嘉鱼穿着平底鞋,一蹦一跳地走着,遇上水坑,会很恶意地踩出啪嗒声,水珠溅到王谨骞笔直的西裤上,她就咯咯笑,一扫之前的阴霾神色。

王谨骞双手搁在裤袋里,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眼里有极大的纵容在。

路过酒店前一个街口的广场,有很多人在随着欢快的音乐跳舞摇摆。周嘉鱼沉浸其中,一时也被这种轻松的节奏调动起来。

音乐是几个玩摇滚的现场组织的,架子鼓,风琴,电吉他,一身铆钉皮衣,让人不自觉地跟着他们舞动。

周嘉鱼在人群中背着琴箱十分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演奏者。

有上了年纪的架子鼓手来到她身边,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说了一长句话。

周嘉鱼听得迷糊,懵懂地回头寻求王谨骞的帮助:“他……说什么?”

“他问你,”王谨骞上前一步离她近了一点,“愿不愿意加入他们。”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不喜欢可以拒绝的,委婉一点。”

周嘉鱼兴致正在热头上:“不用,我愿意呀!”

她背着琴,跟老架子鼓手往乐队那边走,随手一个脚凳就能坐下来演奏。她持琴杆,朝着一众等她的乐手鞠躬,随着一个鼓点儿落下来,轻快的音符也随之流淌。

那是周嘉鱼第一次在非正式演奏场合拉琴,不是多么经典高贵的音乐,甚至没什么章法,她随着大流改变音调,手下或轻或重,脸上也一改严肃之色,嘴边有调皮顽劣的笑意。

她是这个临时乐队中唯一的女提琴手,格格不入,却也默契合拍。

王谨骞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不自觉地笑着注视她。

一曲终了,人群中爆发出欢呼的掌声,几位乐手纷纷起身跟周嘉鱼拥抱表示感谢。

广场上不知道是谁发起的,忽然有人在齐声倒计时。

广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了横幅,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kissstrangers字样,人群中有人尖叫,有人在高声吹着口哨,周嘉鱼后知后觉,她之前只在网上看到过类似亲吻陌生人这样的街头测试,没想到在这样一个严谨的国家,她还有机会见到这一幕。

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人还是青年,彼此挨着,都要等待这个善意友好的亲吻落下。

周嘉鱼瞪着眼睛站在人群几米外的地方,隐隐有种看热闹的兴奋感。

她正热血沸腾的时候,眼前一黑,王谨骞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忽然无限放大在眼前,周嘉鱼手中琴杆一松,只感觉唇上两片柔软凉意袭来。

那个雨夜他毫无预兆落下来的吻,第二天周嘉鱼仓皇回国,背着箱子拖着行李一个人在巨大的机场里茫然行走,在闸口前抱着渺茫的希望和期冀回头,种种种种,在梦里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她紧紧闭着眼,嘴里不断说着呓语,没人听清她在说什么。

唇上骤然离去的温度,她无措地看他用拇指轻轻擦去她唇边的痕迹,暧昧而温柔。

“一个吻而已,这个时候不做点什么似乎太可惜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而她也仓皇到来不及注意到那个人背后一双握得骨节发白的手和怦怦作响的心跳。

接着是几天前的暴雨,她不要命似的开着车去撞他,他发狠地将她摔到床上,他轻柔小心地将纱布敷在她的伤口上,他头也不回地说,那就分开吧。

那就分开吧。

周嘉鱼猛地睁开眼,好似经历了一场惊天浩劫,再醒来时,全身伤筋动骨。

胡烨受了惊吓似的站起身来关切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刚才给周嘉鱼擦脸的温热毛巾。她旁边站着周景平,也是一脸紧张,眉头紧促。

周遭一切纯白,鼻间有淡淡消毒水的味道,身上穿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条纹相间的病号服,周嘉鱼神情恍惚地眨着睫毛,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胡烨小声地叫她的名字,生怕惊了她:“嘉鱼……?”

“我……”周嘉鱼生硬地转过头,连看着胡烨的眼光都是陌生的,瞥见自己手背上扎的尖细针头,她的意识才稍微清明了一点。她张了张嘴,才发现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话:“我怎么了?”

见她肯跟自己说话,胡烨受宠若惊,忙扔下毛巾坐到她的床边,温柔地抚着她的肩头:“你发烧了,高烧,都两天了也没退,我跟你爸送你来医院的时候你闭着眼睛,额头上的纱布都让血浸透了。你真的……快把妈妈吓死了……”

说到最后,胡烨捂着嘴,声音隐隐带着哭腔。

她深知作为一个母亲的失职,却也无法再承受至亲骨肉与自己离散。

胡烨本来是要第二天返回伯明翰的,临走时想要和周嘉鱼见一面,前一天晚上的时候给她打电话就一直打不通,第二天早上再打的时候手机就直接关机了,到底是母女连心,胡烨在去机场的路上只觉得心慌,跟周景平联系以后直接让司机回程找去了周嘉鱼的小公寓里。

可是门怎么都敲不开,声音砸得震天响,胡烨急得脸色都变了,尤其是在邻居那里得知周嘉鱼昨天晚上确实回来过以后,周景平也隐隐觉得心里开始不踏实起来,最后还是找人开了锁才进去,两个人冲进屋里,只见周嘉鱼说不出是睡着还是昏迷着,额头上一块白纱布渗出了血,呼吸急促,面色潮红,嘴唇惨白。

难为已经快要五十岁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周景平,硬是扛住把周嘉鱼背了下去。

一路上胡烨坐在车里哭,不停地抱着周嘉鱼喊她,抽泣的声音让周景平越发烦躁。他通过后视镜看周嘉鱼,后悔不迭,如果作为一个父亲,他对这个女儿的保护更多一点,是不是情况就不会是这样?

庆幸的是,到了医院大夫检查过后才知道只是伤口发炎引起的热症,需要静点入院治疗。

周嘉鱼这一睡,就是两天。

听着胡烨说“妈妈”这两个字的时候,周嘉鱼才迟钝地发现,原来这屋里,周景平和胡烨都在。

多难得啊,在她昏迷不醒意识不清的时候,父母全都凑齐了。

这个愿望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没有实现,可是在她把亲情渐渐从人生中的重心倾斜出去的时候,他们却都来了。

周嘉鱼别开眼,声音一如刚才那样嘶哑:“对不起啊,让你们担心了。”

“嘉鱼,你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妈妈吗?”胡烨话说出来,觉得周嘉鱼可能会不开心,又改了口,“告诉……我。”

周景平不悦,皱眉喝止她:“胡烨!”

望到周嘉鱼苍白的脸色,周景平又放缓了语气:“嘉鱼才刚醒过来,让她先休息,你去外面给她买点吃的回来吧。”

胡烨转身,面对周景平的时候神情傲慢:“我的女儿我连问问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周景平,嘉鱼跟你在一起过了十几年,可是你看看这十几年你把她养成什么样子了!!”

周景平恼怒:“什么什么样子?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她,倒是你,现在觉得老了无所依靠了回过头来想把她带走,你又什么时候做到了一个母亲的职责!”

一对十几年不曾有过联系的前任夫妻在多年以后相遇的时候,纵然心里对往事再平和,也难以说服自己冷静地看待子女问题。

胡烨语塞,一时没理:“我……”

“要吵出去吵行吗?”周嘉鱼无力地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呆滞。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瞬间像被戳破了的气球,大眼瞪小眼地安静下来。

胡烨尴尬地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拿了钱包出去。经过周景平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轻声嘟囔一声:“我去给她买饭。”

病房的门被轻手轻脚地合上,周嘉鱼听着胡烨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越来越远的声音,忽然讷讷地开了口:“你还爱她对吗?”

关系一度生疏至冰点的父女,在病房里冷硬地探讨起爱这个话题似乎太过诡异。

周景平没说话,干咳一声在病房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一定还爱她。”周嘉鱼又重复了一遍,“我小时候不懂,一直以为是你在外面有了女人抛弃了她,后来长大了一点儿我知道你和曹芸的关系以后,才明白不是你抛弃了她,而是她抛弃了你。

“你要是对她没感情,不会在书房里偷偷看她的照片,不会这么多年都不让她见我,如果她见我了,而我又刚好同意和她走,那你们就真的再没有半点儿关系了。”

周景平惊诧,周嘉鱼微微笑了下,难掩一身憔悴:“所以说,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感情再深都是信不过的,你那么爱曹芸,最后还不是为了前途娶了她,娶了她以后才知道谁更适合你,只不过很可惜……胡烨最终还是没适应这种生活。”

周景平从来没有和周嘉鱼像如今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对话过,哪怕是当着千人的面主持过会议的周书记,这个时候也显得局促:“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别再跟我说我是小孩不懂这样的话了,如果你肯在我那几年不把我当个小孩子,很多事情都愿意和我面对面地说,也许我跟你的关系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周嘉鱼闭上眼,病了一场,好像很多事情都变得明朗起来。

周景平动容,说不心疼周嘉鱼是不可能的:“你头上的伤是怎么……”

“你别问了行吗?”

周景平噤声,想了想,叹息一声:“事情都过去了,你也别这么揪着自己不放,两个人没什么打不开的结,等这段时间一过自然就好了,年纪都还轻,没什么深仇大恨是放不下的。学校那边我让杜长遇打过招呼了,等你身体恢复了就回去上课吧。”

周嘉鱼用左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脸埋了进去,好半天,才闷声说了句:“我不想再回去了。”

胡烨去了离医院很远的一家徽菜馆,她记得周嘉鱼小时候自己在家时也会给她做家乡菜,周嘉鱼特别喜欢,如今在国外多年,这手艺也生疏了。

香菇板栗,干贝萝卜,石蒸鸡,几道小菜配上熬了几个小时的杂粮粥,很对有心火病人的胃口。

胡烨提着几个打包的食盒进来的时候,病房里静悄悄的。周景平正坐在沙发下头开了一盏壁灯看文件,杜长遇站在他旁边,该是怕打扰到休息的周嘉鱼,两个人谁也没出声。

见到胡烨回来,周景平没什么反应,杜长遇尴尬,对着胡烨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胡烨从纸袋里递过去一盒,难得对周景平有了好脸色:“耽误你一天了,吃过了就回去吧,我在这里陪着她。”

周景平要拒绝,胡烨又低声说了句:“一个女孩子,擦擦洗洗你们男人在难免不方便,你放心,我不会刺激她的。”

这话倒是在理,虽然是父亲,可是到底很多事情是不好插手的。

周景平接过了餐盒递给杜长遇,简单收拾了一下公文包:“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需要我带的你联系我,明天一早我让人给送过来。”他看着正在窗边发呆的周嘉鱼,清了清嗓子,“嘉鱼,我回去了。”

周嘉鱼从窗台边转过身,身上披了件开衫,并没有说话。

待周景平和杜长遇走后,胡烨把打包好的食物一件一件摆到小餐桌上,拿了热毛巾给周嘉鱼擦手擦脸。周嘉鱼抗拒,厌烦地躲开了:“我自己来。”

察觉到胡烨僵硬的神色,她想了想说:“我只是不喜欢不熟悉的人碰我。”

胡烨小心翼翼地搓了搓手,拿起路上买的瓷勺,给她舀了一勺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很多年不做了,很正宗的徽菜馆子里买的,你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芸豆,黑米,莲子,银耳,都是过去那些熟悉的食材,可是心境,再没有当初站在母亲脚边等待的那种心情了。

周嘉鱼没吃,她看着胡烨,忽然问了她一句话。

胡烨惊得勺子啪的一下掉在了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满脸的不可置信。

就在一秒前,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会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的女儿,问她:“如果我想去英国呢?”

胡烨连连点头,眼眶里激动得全都是眼泪。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异常顺利,有胡烨和周景平的帮忙,周嘉鱼以交换生的身份从c大交换到伦敦大学皇家音乐学院,英国那边有胡烨现任丈夫伯明翰文化公司总经理的社会身份为她打点,一切容易很多。

最近城里这帮世家子弟的圈子忽然无端沉寂下来,没有了纪珩东三天一小庆五天一大庆的饭局,没有了褚唯愿叽叽喳喳的八卦消息,没有了陈家兄妹的秀恩爱互相斗嘴,好像一夜之间,这些常常聚在一起祸害人间的祖宗都相继走了。

连着周嘉鱼,也要走。

她走的那天,北京的天气一直被雾霾笼罩,半空中像是罩了一层灰色的幕布,空气中都有着离散的末世感。

航站楼里广播声不断,不停地宣布着最近停飞的航班,胡烨和周嘉鱼推着行李车,来送她们的只有周景平一人。

行至登机口,三个人在机场告别,气氛开始变得沉默。

周嘉鱼穿着到脚踝的黑色大衣,戴着宽檐的帽子,站在安检外迟迟不动身。

胡烨虽然着急,也不敢催她。

周景平看出周嘉鱼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走吧……”

周嘉鱼离周景平第一次这么近,或者说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他。

父亲不再是记忆中多年前意气风发的模样,眼角有了好多皱纹,眉宇间没了当年的轻狂,现在更多的,是一种容忍的稳重。

“到了英国要听话,在那边上学干什么都是自己一个人了,更要懂事一点,也得学会保护自己,遇上什么困难不要硬撑着,一定要找你妈商量。我这个身份不好常去看你,有时间了,就给家里来个电话……”周景平说了一半,眉间隐有哀痛。

他推着周嘉鱼,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周嘉鱼被周景平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转身朝他跑了过来,死死地抱住他:“爸……”

这一声“爸”,父女二人同时流了眼泪,周嘉鱼痛哭失声。

人一旦在分别的时候,内心就会变得无比感性柔软。她虽然和周景平斗争了这么多年,不曾发自内心地叫过他一声爸,可是站在即将国度两隔的岔口,周嘉鱼还是由衷地舍不得他。

他用他别扭骄傲的方式保护了她十几年,虽然有不足,有遗憾,有悔恨,可是他始终都没有当周嘉鱼这个不争气不听话的女儿是个累赘,也不曾因她有半分羞愧。

周嘉鱼躲在父亲宽阔温暖的肩膀里,啜泣不止。

“我知道自己就这么走了很自私,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做了很多……很多错事都还来不及和你们道歉,可能你们永远都不想再原谅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你们原谅我好不好?你让王谨骞回来好不好?”

周嘉鱼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哭得一抽一抽的,站在熙熙攘攘的大厅,说到最后,她近乎哀号。

“爸爸,我是真的很爱他啊……”

转眼三个月过去。美国迎来了最热闹的圣诞节之后伴随着狂欢和香槟又悄悄送走了她,今年的圣诞节在平安夜那晚下了大雪,持续了三天没停。

满街的圣诞树松翠的枝丫上压着白白的雪块,让人很容易想起中国的春节。

三个月的危机公关,忙得人应接不暇,全布鲁士威尔投行上下,都因这三天假期有了难得的休息机会。

卓阳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正喝着一杯咖啡,浅浅抿上一口,舒服地感慨:“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就想家,满大街全都是跟你笑着说圣诞快乐的人,你说什么时候我能回去给我爹妈磕个头说句过年好?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望着窗前笔直站立的男人,那人好似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卓阳摊了摊手,揶揄道:“你好歹也说句话啊,从我来你这屋里快二十分钟了吧,怎么着,你也想家?也每逢佳节倍思亲?”

办公室里暖气打得很足,王谨骞一件高领黑色毛衣穿在身上,显得背影越发挺拔消瘦,他垂眼看着楼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家?

哪还有家呢?

一个过了自己二十八岁生日即将跨入三十大关的男人,没有恋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在一个没有任何归属感的国家,每晚回去之后面对的只有冷冰冰的空气和有回声的卧室,那是公寓,是不能被叫作家的。

大厦对面的蛋糕店和商场陆续开了门,有年幼的宝宝被妈妈抱着去买好吃的巧克力点心,王谨骞注视着,慢慢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老威尔的病怎么样了?”

卓阳放下杯子,正色道:“做了第二次开颅手术,没有医生预期中恶化的术后感染,能够清醒地吃流食和进行简单的语言交谈了。总的来说,是好现象。”

布鲁士病重,纽约就是个是非之地。为了避免媒体和别有用心的人对年迈的布鲁士造成不必要的刺激和影响,和投行的公关及律师团讨论过后,王谨骞决定把布鲁士送到洛杉矶去治疗,那里不仅有全美最厉害的脑外科专家,相对来说,环境也更利于病情的恢复。

“别人都是巴望着他赶紧……”可能是字眼太沉重,卓阳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估计全投行上下,就你一个人希望他能醒过来吧?

“王谨骞我提醒你,就算是他恢复过来了,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坐你现在这把椅子了。”

王谨骞皱眉,一字一顿:“不用你提醒我。”

“其实你跟我一样不希望他死不是吗?”王谨骞踱步走近了些,不动声色地看着卓阳,漆黑的眸子里有说不清的情绪在里面,“在他没有正式的遗嘱文书公布之前,我不会走。”

两个人是从大学一直互相扶持到现在的关系,虽然之前也会为了某桩交易提案吵得不可开交,但是这样冷硬的气氛还从来没有过。

卓阳是一个处事很温柔的人,向来不愿意和别人尤其是王谨骞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他遇事总是习惯性地低头和妥协。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站在办公室里对峙,彼此看了一会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卓阳打了王谨骞一拳,很多东西不用说两个人就能懂:“我知道你因为我一直逼你回来心里头不舒服,但是谨骞,咱们两个有很多事情势必是你能做到而我做不到的,哪怕我很想代替你,当时但凡我有一丁点办法是不会在那个关头找你的,我……”

“我知道。”王谨骞打断他,“不管你有没有来北京找我,其实我都会回来。”

不管他要面临多大的麻烦和背负多沉重的后果。

王谨骞重重叹了口气,眉间疲惫之色难掩:“做人要知恩图报,这是你告诉我的道理。”他上前拍了拍卓阳的肩膀,宽解道,“所以你不用对此有任何负担,都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无关。”

卓阳单手揣在裤袋里,话在嘴边滚了一圈,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那你和她……真的就那样了?”

王谨骞转头,别开目光,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卓阳只知道王谨骞和那位姑娘在北京临行前吵过一架,后来王谨骞私下里找人帮那个姑娘办签证,卓阳以为他是要把家安在美国了,可是没想到他再回来的时候却是孤身一人,对于那个女孩的事情绝口不提,除了话变得越来越少以外,工作起来下手也越发狠了。

这事说白了其实和卓阳并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和王谨骞同门一场,他见不得王谨骞这个德行,也总是潜意识地把导致两个人分手的一部分责任怪到自己头上。

后来没多久,卓阳无意间在王谨骞的办公室里发现了那个姑娘的照片和近期的航班资料,他这才恍然大悟,之所以接连几次英国伦敦交易事务所的案子本该由王谨骞出面的场合他都让自己去,原来是因为,那个女孩也在伦敦。

卓阳惊讶,与王谨骞认识将近七年,他第一次见到王谨骞在感情上有这样隐忍深沉的一面。

深沉到,哪怕对一个人的感情深到骨子里融到血液中,他也不愿意去找她。

卓阳调侃他:“伦敦交易事务所那个案子差不多了,我今天去跟托管人签合同,再有俩小时我可就出发去机场了,你要是现在想去……怎么都来得及。”

王谨骞冷笑一声,讥诮地看着卓阳:“半个小时之后飞澳洲,要换吗?”

投行前一段时间四面楚歌,光是为了维护现有的资金客户和合作大亨就耗费了不少心血,王谨骞回来以后先是对对投行心怀鬼胎的几家实业大开杀戒,等外界闻风松动以后,才又慢慢把业务回归了正轨。

回归正轨的代价就是,投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高管,全都变成了在天上穿梭的小飞侠。

小飞侠这名字也不知道在公司是谁先开玩笑说出来的,后来传到王谨骞的耳朵里,他也觉得传神可笑,可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想起来,之前周嘉鱼的花店,就叫小飞侠。

那个时候他劝她不要再经营花店了,周嘉鱼非但不同意,还跟他振振有词,说她自己是给别人传递幸运和祝福的小飞侠。

纽约飞澳洲,不算直达,航程时间几乎是飞伦敦的两倍,卓阳最近只要一提“飞机”俩字儿就想吐,如今一听王谨骞这么说,干脆地摆手认怂:“还是我去吧……我去吧……”

王谨骞拿起衣橱里挂着的大衣穿上,准备动身,吩咐莫妮卡让司机把车停到楼下。卓阳送他去电梯,临走时还贼心不死地跟王谨骞开玩笑:“要不我给你带个口信什么的?交易所离音乐学院没多远。”

王谨骞彻底冷脸,他深吸一口气,用英语飞快地跟首席特助说了一句:“投行资金紧张,取消卓总监今年的休假补助和餐补。”

卓阳气结:“王谨骞?!”

他人生中就剩下旅游和吃饭这点乐趣了,现在全被剥夺了。

王谨骞走进电梯,按了一楼按钮,挑衅地看着卓阳:“怎么?”

卓阳把想说的话压下去,转念一想,迅速换了一副面孔。他指着王谨骞黑色的大衣,不怀好意地笑:“没什么,大衣不错。”

电梯门缓缓合上,王谨骞一直绷着脸的表情也终于烟消云散。

他沉下嘴角,那是一个很压抑的表情。

大衣的款式是某家法国奢侈男装品牌最经典的样子,质地用了上乘的羊绒,特地加厚了,很保暖。王谨骞冬天没有戴围巾的习惯,碰上出席什么重要场合,常常就是一身单薄的商务西装,所以这件衣裳的领子做得很大,能随时随地立起来挡住脸和脖子。

王谨骞手指不自觉地碰到内衬边缘的位置,收紧了些。

辗转了十几个小时才从纽约到达悉尼,这次洽谈的是悉尼当地的一家船运公司,投行现在耽搁不起时间,王谨骞没那个耐心等风险团队进行考察给他出具报告,干脆自己带着助手来做决定。

下飞机的时候有酒店的司机来接,他和莫妮卡正往外走,就听见有人用中文喊他:“王总?”

王谨骞停下脚步,茫然地回头。

是一张熟悉但说不出来名字的脸。

王源见王谨骞回头,兴奋得又往前走了几步:“还真是您啊!我在那边觉得像你,就过来试着叫一下,没想到还对了!”

长时间时差错乱王谨骞本来就精神疲倦,他轻轻皱眉看了对方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王源,之前周嘉鱼在c大乐团的副团长,上次他去看周嘉鱼的比赛,之后一起在日料店吃饭他把人喝趴下那一位。

世界这么大,没想到在这个地方也能碰见认识的人。出于礼貌,王谨骞示意莫妮卡先上车,站在原地跟王源寒暄:“你怎么来这儿了?演出?”

王源没想到王谨骞这种身份的人还能记住自己,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一笑:“早就不在乐团了,我女朋友在这工作,来这定居也有一段时间了,我这是去外地出差刚回来,现在做艺术设计这一行。你也是来这边出差?”

王谨骞接过王源递来的名片,有点意外:“是,来谈一笔业务。”

王源给自己找台阶下,缓解尴尬:“可能嘉鱼也没跟你提起过。怎么样,你们俩最近还好吗?什么时候结婚?”

“她去英国了。”

王源惊愕:“英……英国?去旅行?”

王谨骞淡笑着把名片收好,平静地跟王源解释:“去留学进修,在伦敦。”

王源觉得高兴:“她自己申请的?知道上进了啊。学校对这方面的名额卡得特别严,我记着上回这丫头还跟我嬉皮笑脸地说要在学校把研三最后一年舒舒服服地念完呢。”

王谨骞不想解释太多,也不想让王源觉得周嘉鱼是靠着心机和关系才得来的机会:“是你们上次在大剧院比赛得了第一发下来的进修名额。”

王源这个人心思直,没想那么多别的,立刻脱口而出:“不可能啊!”

察觉到自己语气太冲,王源摆摆手:“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比赛结果下来的时候确实有十几个去去美国百老汇的名额,可也不是去英国啊……说起来这还是八月份的事情,她那个时候不是去学校找老师拒绝了吗?我亲耳听见的。”

八月份?亲耳听见的?

王谨骞心头一震:“你确定?”

“当然确定啊!”王源隐隐感觉事情不对,原原本本地解释道,“那个时候我回学校辞职,在教工楼碰见她的,学校孙老师本意是想让她做首席提琴手过去交流,谁知道她一口拒绝了,后来我俩在门口分开,我问她为什么,这傻大姐还跟我说她要是走了就留你一人儿在北京,她心里不落忍呢!”

气氛一瞬间沉默下来,注意到王谨骞越来越不好的脸色,王源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们……吵架了?”

王谨骞喉咙发紧,心就像被一只手死死扼住了,那种闷疼让他觉得呼吸都困难。

英国伦敦,十二月的天气日均最高气温只有八摄氏度,整月降水也高达十三天之久。只要出了房间,就感觉走到哪里都是潮湿的。

那种寒冷不像北京的大冬天,虽然冷得刺骨,但是痛快,厚厚的羽绒服穿在身上,毛茸茸的帽子再加一副笨重的手套,干什么都不怕。

每天早上睡醒,周嘉鱼都闭眼躺在床上默数六十个数,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搁在被窝里焐一焐才能起来梳洗。

伦敦讲究礼仪,尤其是在私立的音乐学院,做什么都要井井有条,在外形上尤甚。这个地方没有姥姥织的秋裤,周嘉鱼硬是咬着牙把黑色紧身袜往保暖裤外面套,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臃肿,上身一件毛衣,再套一件驼色英伦味十足的双排扣大衣,这才算是出了门。

学校上课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周嘉鱼八点半出了门,走到一楼的时候正好碰上房东福思太太。

福思太太该是刚从家里送丈夫上班回来,穿着印花的围裙,胖胖的,她对这栋房子里大多数租住的人都很友好,笑起来慈眉善目的,让周嘉鱼词穷到只能想起《哈里·波利》里好心的韦斯莱夫人。

伴随着福思太太一连串惊愕的“天啊亲爱的你为什么不肯早点起来跟我们一起吃早餐”的抱怨声,周嘉鱼微笑着离开了这间小公寓的大门。

来英国三个月,除了最开始的水土不服和对家里强烈的思念以外,似乎什么都变得顺畅起来了。

胡烨不放心周嘉鱼一个人在这边生活,本来是要从伯明翰搬来和她同住的,她在近郊和她的丈夫有一栋堪比城堡的房子,周嘉鱼刚来的时候去过一次,她坐在足有三米长的餐桌上,面对着将近十把吃饭的刀叉,听穿着燕尾服的老绅士叫那个男人侯爵先生。

周嘉鱼这才恍然,原来胡烨是有自己的家庭的,也有了自己的爱人。那位侯爵先生对周嘉鱼很有礼貌也很和蔼,甚至命人准备了她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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