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念你用情深重,终是再难回头

周景平是参加完一个会临时决意过来的,杜长遇听说他要去cbd那栋挺出名的大厦时还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周景平生活规律,常年是家里和办公大楼两点一线的生活,甚少来这种年轻人朝九晚五的地方。

周景平也不瞒他,惆怅地叹了口气:“女儿出了点事,我临时开个小差。”

杜长遇跟了他五六年,也不算是生人,周家的情况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他心里跟明镜儿一样,周书记一共两个女儿,可是能让他这么着急上火的,除了跟先前妻子生的那个,再没有别人了。

对周嘉鱼杜长遇也不陌生,平常这爷儿俩碍于面子谁也不理谁,周景平但凡有什么东西要给周嘉鱼或者有什么事儿要嘱咐她,大多是杜长遇来回跑腿办的。

那时候周嘉鱼还在上大学,也刚刚谈恋爱,她一个人在上海周景平总是不放心,又不好拉下脸来直接说惦记她,只能派杜长遇在周末常常从北京过去看她。

为此,周景平还曾经动过让两个人在一起的心思。

当时杜长遇听完,吓了一身冷汗出来。周景平从办公室拿了外套往外走,笑呵呵地问他:“怎么就不合适呢?觉得嘉鱼不好配不上你?”

杜长遇连连否认,在领导身边干工作久了,就越难揣摩他的心意,虽说这话儿是下班了关起门来说的,但是该有的本分和界限还是不能丢的。

“是我不合适,领导您就别为难我了。”

周景平温和一笑:“我记着你是念完了人大硕士就被分到机关来了吧?这些日子在我身边干得不错,要是论头脑和本事该是我们嘉鱼配不上你才对。”

杜长遇神情尴尬,给周景平拉开后排座椅的车门,为难地憋出一句话:“嘉鱼……心思不在这儿。”

周景平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眼,裹了裹身上的大衣上车,朝杜长遇笑道:“你不愿意这事就先搁下,当我没说。”

那时候是个冬天,目送着周景平的车走远了,杜长遇站在大院儿里怔了半晌,才回过神儿来离开。那一年的杜长遇才二十七岁,在周景平身边两年,还是个待人处事谦逊小心的大男孩。

对于印象中那个漂亮善良的周嘉鱼,他想都不敢想。

于是这件事,一搁,就搁了三年。

这三年里,杜长遇在工作上越发游刃有余,人也锻炼得越发精干成熟。与周嘉鱼这种偶尔接触的特殊关系,似乎也止在了周景平模棱两可的那句话上。

黑色轿车一路往城中最著名的商业大厦驶去,周景平坐在后排,沉默不语,间歇从后头传来报纸翻动的轻微响声。

周嘉鱼闹出了这么大的新闻,虽然没被指名道姓地传,但是不可避免还是会对她造成一些不必要的伤害,杜长遇为了稳妥,还是回头征求周景平的意见:“要不要我去媒体那边……?”

周景平抖了抖报纸,难得斟酌了一会儿:“先等等,等我跟这小子谈完再说。”

之前杜长遇是听过王家的小子与周嘉鱼在一起的,也偶尔在送周景平回家的时候见过两次,所以他认识王谨骞,但王谨骞并不知道他。

杜长遇比王谨骞长了几岁,又是在周景平身边待久了的人,说话行事与王谨骞不太一样,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斯文儒雅在。

面对这个在金融圈里名声不算小的男人,杜长遇也没有太客气,直接把人请到了周景平所在的茶楼里。

王谨骞刚经历一场盛怒,身上的戾气尚未完全消散,待人的时候也多了些往日没有的傲气。他与杜长遇一起进入电梯,全程无话,杜长遇站得比王谨骞远了一些,目光无声下落,已是将这位传闻中年轻的执行官先生打量通透。

王谨骞没穿外套,一件白色衬衫被他刚才烦躁的时候从领口拽开了两颗扣子,虽是半垂着眼睛,脊背却挺得笔直。

杜长遇感慨,到底是名不虚传的小威尔先生啊,难怪周嘉鱼会哭得这么厉害……

茶楼的二层里,周景平已经斟好了茶在等,杜长遇行至楼梯口不再上前,指了指上头:“王先生自己上去吧,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杜秘书。”王谨骞不轻不重地叫住欲走的杜长遇,转身谦和地朝他道,“麻烦你送她回家。”

“回家”二字,被王谨骞低沉的声线微微扬起,刻意带了些强调。

杜长遇一惊,霎时抬眼与他对视,心里忍不住叹王谨骞好快的反应。

在两个人吵成那个架势的时候都不忘在暴怒之余关心周嘉鱼的去向,甚至能在这个关头出言提醒自己,还真是,不可轻看。

王谨骞泰然自若地看着杜长遇,礼貌微笑:“那我就先上去了。”

杜长遇不露声色,与他颔首告辞:“好。”

周嘉鱼下楼的时候与杜长遇撞上,怕她出事,杜长遇给楼下等着的司机打电话拦住周嘉鱼。

他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周嘉鱼正被司机锁在车里,神情空洞地看着窗外,像丢了魂儿似的。

杜长遇淡然一笑,让司机上车。

周嘉鱼警觉,坐起来红肿着眼睛问他:“你要送我去哪?”

杜长遇回头给她递过去一盒纸巾,便十分有礼节地转过来不再看她。杜长遇没听王谨骞临走时跟自己说的话,第一次逾越了界限像寻常朋友般对她说:“你想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

杜长遇这个人相处起来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十分妥帖,周嘉鱼和他认识这几年虽然自己的很多私事拜周景平所赐,没少让他知道,但是这个时候她和王谨骞两个人的事情,她不想说太多,也不想让杜长遇介入太多。

她想了想,垂眸道:“送我回学校吧,我的车停在那儿了,我想找朋友散散心,晚上会自己回去的。”

杜长遇欣然同意,跟司机指了指前面的路:“去c大。”

一间十几平放米的茶室,中间放置了一张宽大的梨木桌,四周有竹子将屋里映衬出大片绿意,周景平坐在桌前,正低头饮茶。

王谨骞敲门而入,见到周景平不卑不亢地叫人:“周叔。”

两只宋代官窑烧出来的开片杯,周景平拿出一只搁到对面,用玻璃壶里烧开的热水过了一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过来坐。”

泡过一遍的金骏眉茶汤颜色红得沉稳鲜亮,周景平给王谨骞斟了一杯:“入秋了,人容易上火,喝点茶这心里头的火气就能消一消,年轻人现在大多不讲究这个,你尝尝?”

跟爹妈那一辈儿的人打交道不能急,就算知道周景平是为了什么来找自己,王谨骞也得耐着性子喝了这杯茶。

“怎么样?”

王谨骞心想着我现在一肚子气哪有工夫品你这茶叶怎么样,滚烫的茶水喝下去,除了舌头发麻就没别的了:“苦。”

周景平呵呵笑了笑:“是说心里头啊,还是嘴里头啊?”

王谨骞不撒谎:“都苦。”

“苦不算什么,要是疼起来可就麻烦了。”周景平敛了笑意,一下严肃起来,“谨骞,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我家楼下,你跟我保证什么了?”

王谨骞正襟危坐:“记得。”

周景平怒了,把茶杯重重地撂在桌上,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儿?出了事就想不认人?不想要她了?觉着她给你丢脸了?”

王谨骞急忙反驳:“不是!”

“那我刚才看着她怎么是从你这里哭着出去的!!”周景平瞪眼睛唬了王谨骞一下,头一回提高了声音,“不管这事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她做错了没有,但你答应我的作为一个男人就必须得做到!”

王谨骞低头,憋着刚才跟周嘉鱼的肝火朝周景平认错,紧紧抿着嘴唇:“是我不对,我不该跟她吵架,也不该……”

也不该心狠跟她说那样的重话。

自己的女儿什么秉性自己最清楚,周景平知道报纸上的东西八成与王谨骞并没有什么干系,只是在车里看着这些年都不曾在自己面前哭过的女儿哭成那样,他心里压抑,一时故意把话说得不讲理了些,想看看王谨骞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倒是像个男人。

周景平缓了脸色:“两个人在一起,吵架在所难免,但是要是因为在气头上说些个没道理的话就伤感情了。

“这事儿是嘉鱼做得欠考虑,现在出了这样的结果也是我们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来跟你兴师问罪的,毕竟……你们两个孩子才刚在一起没多长时间,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希望因为这个让你们出现嫌隙,当然,具体该怎么办是你和她的事情,我们不过问,可是你得明白,作为父亲,不管我在嘉鱼的成长道路上尽没尽到责任,我不想让她受到伤害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王谨骞沉默不语,周景平又给他的杯子里添了杯茶:“报纸媒体上的东西不实,我也不信我女儿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们这帮孩子办事情总是太狠,这样不给自己留余地也容易把事情闹得更大,至于该怎么办你们就不要操心了,也不要告诉嘉鱼,知道吗?”

王谨骞不甘心:“这个就不用您老费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周景平冷哼一声,拿起一旁的藏蓝色夹克衫:“你们仗的不也都是老子的威风!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想想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办!”

他起身要走,王谨骞跟在他身后送他。周景平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回过身来:“嘉鱼……我欠她的已经很多了,有些事让我这个当父亲的也尽一尽心。不管走到哪一步了,和她好好谈谈。”

王谨骞苦涩一笑,点头应下。

说是谈谈,谈何容易啊。

一个从来没想过要跟自己天长地久的爱人让他该怎么出言挽回?纵是情路流转向来脸皮深厚的王谨骞,也第一次从心底生出了些无力感。

杜长遇送了周嘉鱼回学校拿车,这个时候是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学校后门人很多,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买晚饭。

杜长遇心里担忧,怕记者咬住周嘉鱼不放,特地嘱咐她把车钥匙给自己在这里等着,待他把她的车开到另一条相对开阔安静的街上,才让她过去。

周嘉鱼情绪不高,低垂着眼,强打起精神跟杜长遇道谢:“我自己回去就行,今天麻烦你了。”

杜长遇站在车门旁边,手里还攥着她的车钥匙,小熊的钥匙扣被他套在食指上,状似无意地转了个圈,他出言安抚她:“嘉鱼,这点事儿不用放在心上,睡一觉明天起来就都过去了,这几天要是有什么状况你随时给我打电话,不要怕。”

这个时候杜长遇的一句“不要怕”,让周嘉鱼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忽然得到了些许放松,心里无限酸楚。

她今天去找王谨骞,多希望他也能像杜长遇一样,只温声细语地同她讲一句:“不要怕,你有我。”

可是……想起几个小时前两个人在他办公室剑拔弩张的情景,周嘉鱼眼眶一热,险些控制不住。她作势上车,不想让杜长遇看见自己这样,只匆匆跟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谢谢,麻烦你了。”

杜长遇从容不迫地往后退了一步,目送着她离开。待周嘉鱼启动车子要走,他忽然出声叫住她:“嘉鱼?”

“怎么?”周嘉鱼停下来,转头看他。

一张毫无防备的女人面孔就这么直直地撞入杜长遇的眼中。周嘉鱼的眼睛还有哭过之后的红肿,鼻头也红红的,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黑色薄毛衫,略显苍白的脸色让她在秋日微凛的风中无端让人生出了几分疼惜感。

杜长遇盯着她有几秒的失神,迅速移开目光尴尬地咳了一声:“……最近听说你姥爷的身体不太好,你抽空,记得回去看看他。”

杜长遇每日都跟周景平在一起,这些年虽然周嘉鱼的生母和他离婚了,但是周景平作为女婿倒是从来不对胡家的二老像寻常离婚的夫妻对待双方的父母那样冷漠,逢年过节总是要亲自去看看他们,毕竟二老当年曾经对他有过很大的帮助,做人不能忘本不能不感恩,何况,周家与胡家,还有周嘉鱼这么个外孙女在。

所以杜长遇说的话,很大一部分是能代表周景平的意思的。

周嘉鱼心里懊悔,知道最近这段时间是自己疏忽了,她朝着杜长遇感激地点点头,露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微笑:“我知道了,这几天就去。”

杜长遇也平静地朝她笑了笑:“开车小心。”

一直目送着周嘉鱼拐过了街口那个灯岗,他才回头往自己的车里走。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系了一条暗纹的浅色领带,三十岁的男人身上总是带着一些和周遭年轻学生不一样的特质,他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不疾不徐,从容而沉稳。

他一上车,司机就跟他说了件事儿:“刚才你手机在车里一直响,我担心周书记那边有工作就先给你接起来了,结果是纪家那个儿子打过来的。”

纪珩东花名在外,没几个人不认得他。

杜长遇有点惊讶:“他找我什么事?”

“他说他手里有段视频,是从海蓝酒店刚拷贝回来的,有人让他把这个转交给你。”

杜长遇道:“我知道了。”

看来这件事本该是王谨骞要着手去处理的,纪珩东也是帮他办事,如今能联系到自己,八成是周景平把这个责任揽到了这边,不想让王谨骞再过问。

不过,这样也好。

司机问他:“长遇,咱们是回去接周书记吗?”

杜长遇想了想:“不,去西城庆安街。”

西城那一带遍布着多家报社和媒体传播公司,司机也是个明白事儿的,启动车子,没再多言。

其实周嘉鱼说想自己散散心再回家,无非就是给自己找个理由脱离杜长遇对她的关注。

这个时候本该是要找自己的朋友好好倾诉一下的,可是褚唯愿最近因为恋爱也是一脑门子烦恼,周嘉鱼不想再拿自己的破事儿去扰她,干脆就关了手机,想一个人静一静。

车子绕城毫无目的地转了三圈,路过那家自己常去的超市时,她还下意识地想今天晚餐要进去买点什么,等车快要开进停车场,周嘉鱼才醒悟自己的荒诞行为有多可笑。

哪里还要什么晚餐呢,今天这么一闹,只怕王谨骞,再也不想看见自己了吧……

她说了那么可恨的话,可恨到自己说完都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眼看着天光就要慢慢暗下来,远处有大片粉色云霞透过渐暮的天际映衬下来,周围是汽车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带着强烈归家的愿望。

周嘉鱼恍惚中想起了杜长遇跟自己说的话,忽然把车朝着城郊开去。

胡老爷子住在城郊的一处四合院里,这处房子,是周嘉鱼还没出生的时候老爷子举家从安徽搬迁过来时置办的,这些年一直就在这里从没挪过,哪怕几个娘舅想给老人换个更大更舒服的地方,胡老爷子就是倔得死也不搬。

一问为啥,老爷子声如洪钟:“为啥?因为我们嘉鱼从小就是在这长大的,我不走房子不动,这丫头就一直有个家,我要是搬走了,你们以后让她住哪?上哪找我去?”

胡家的几个儿子知道亲爹偏帮着这个外孙女,这事儿就只能摸摸鼻子作罢了。

这个时候,大概只有在自己姥爷那里周嘉鱼才能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了。

胡老爷子牙口不好,吃饭吃得不香,每次周嘉鱼去都不忘买点前门外稻香村的山楂锅盔给他带过去。

到了地方,为了让自己看着精神一点,周嘉鱼在车里特地找了皮筋把头发绑上,又用遮瑕笔遮了遮眼睛。

晚上七点多,小四合院的门是虚掩着的,周嘉鱼估摸着这个时候胡老爷子正在院儿里乘凉,也没敲门,轻轻一推就走了进去。

院里有个林荫架子,这个时节架子上爬满了周嘉鱼的姥姥种的蔷薇,一簇簇玫红色花朵开得正浓。

周嘉鱼脚步轻,怕惊了姥爷,回身掩门的时候正碰上家里一直照顾胡老爷子的阿姨,阿姨手里端着一摞盘子,好像是晚饭刚用过的,她见着周嘉鱼脚下一停,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局促:“嘉……嘉鱼来啦?”

这一声“嘉鱼”,院子里的摇椅也不摇了,在茶海边上一直煮茶的人也不动了。

周嘉鱼觉得气氛诡异,但又说不出来哪里诡异。

她看了眼阿姨,微笑着点点头:“今天没事儿,我过来看看姥爷。”

目光往里,瞥见那块大茶海后头端坐着的女人,周嘉鱼眯了眯眼,小声问阿姨:“家里来客人了?”

阿姨像是受了多大的惊吓,神情复杂地看着周嘉鱼,拿着盘子快速低头走了。

周嘉鱼觉得奇怪,拎着东西一步一步往里走,暮色渐深,天黑下来,一时让人很难看清那个女人的面容。

但是每走一步,视线就越清晰一分,周嘉鱼的心,也就往下沉得越狠。

那女人绾着高高的发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墨绿色的长旗袍,随着她站起来的动作不难看出她高挑玲珑的好身材,再走近一点,女人面容白皙,高高的鼻梁,眉目深邃但是隐约能看出岁月的痕迹,一双保养得当的手不知因为什么正紧紧地攥在一起。

那神情,有一半高兴,一半愧疚。

胡老爷子从摇椅上站起来,瞧着周嘉鱼,又看了看茶海后头的女人,嘴巴激动地颤了两颤,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人似乎挨不住这种让人心悸的沉寂,终于轻轻哀叫着喊了一声:“嘉鱼……”

周嘉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女人,望着那张在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手里的东西砰的一声落了地,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

她浑身在颤抖,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周嘉鱼张了张嘴,声音哽咽而嘶哑:“胡女士……”

这一句“胡女士”,让女人两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是了,这个让周嘉鱼遗传了与她相似五官和身高的女人,正是她的亲生母亲,胡烨。

胡老爷子怎么也没想到分别了十几年的母女再次见面会是用这种方式,他拍了拍僵在原地的周嘉鱼,叹息一声:“你妈回来有些日子了,原本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见见,她一直不敢,没想着今天你自己就来了。”

女人从茶海后缓步走来,一身墨绿旗袍摇曳生姿。

她伸出手,试图碰一碰周嘉鱼:“嘉鱼……让妈妈抱抱你好不好……”

涂着精致颜色指甲油的手眼看就要碰到周嘉鱼的手臂,周嘉鱼忽然向后退了一大步,躲开了。

她冷冷地望着那个自五岁起就不在身边的中年女人,她风韵尚在的脸上有明显的失落。

“妈?你现在……还能担得起这个称呼吗?你现在是以什么立场让我叫你妈?是我五岁那年你头也不回转身就走还是这二十年来你音信全无?”

“嘉鱼,不是你想的那样,妈知道你恨我……”

“胡女士,真难为你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女儿。怎么?是在国外混不下去了来投奔姥爷继续过你胡家大小姐的日子?还是荣归故里在我面前炫耀你这一身昂贵不菲的衣服和你那个蓝眼睛金头发的丈夫?”

“嘉鱼……你听妈妈说……”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妈!!!”

砰的一声!!!

周嘉鱼大汗淋漓地从床上一坐而起,双眼失神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可能是梦里的情景让她太气愤了,一直放在床头的水杯不知什么时候被周嘉鱼扫到了地上,奶白色的干净瓷杯碎成几片,脚下的一块地毯被水渍泅开,面积越来越大。

看了眼表,才刚刚早上六点,周嘉鱼烦躁地呼了口气,光着脚去阳台开窗透风。

是的,她又搬回来了,搬回了自己这栋小小的公寓。

屋里跟以前比空旷了很多,以至于一个人待在这里,总是时不时就冒出一些冷意。

北京的供暖晚,这几天又正好是骤然降温的节气,阳台的窗户开着,风猛地灌进来,冻得人打哆嗦。

反正也睡不着了,干脆站在这里清醒清醒,周嘉鱼身上还穿着那件儿老旧的棉布睡裙,大半个背部裸露在空气中,她想了想,折回屋里披了件儿黑色的大衣。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茶几上歪歪地扔着一盒开了包装的烟。

周嘉鱼认得,这盒烟,还是上次王谨骞来的那天晚上,和她一起搬家的时候抽了随手扔在这儿的。

他这人难养活毛病也多,喜欢的东西就会一直用,从来不随便改,包括烟的牌子。

她前一阵来整理公寓,是无意间从沙发下头翻出来的,原本是要扔了,但是可能当时忙忙碌碌的给忘了,就一直放在这里。

烟是木盒精装的黄鹤楼,被深咖啡色纸包着,也不知是怎地,周嘉鱼有一瞬间竟然想起王谨骞叼着烟卷靠在她卧室门口同她讲话的样子,他半眯着眼,淡淡的烟雾从两片嘴唇里吐出来,那模样,性感又诱人。

周嘉鱼鬼使神差地从盒子里抽了一支出来,屋里没有打火机,她找了一圈,干脆去厨房打了煤气灶来点火。

浓重的烟雾被她毫无防备地吸进肺里,呛得周嘉鱼猛烈地咳嗽起来,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因为咳嗽变得红润起来。

她趴在水池边难受地呸了两声,以前觉得王谨骞一支一支地抽好像挺享受,有时候两个人晚上做完了他常常拿了烟盒去卧室的阳台,后来几次她也缠着他要试过,但是他都不同意,现在觉着,这东西原来也没想象得那么,让人上瘾。

待适应了最开始那种呛人的辛辣味道,缓过那阵轻微的眩晕感,周嘉鱼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发呆,动作渐渐变得熟练起来。

初秋的清晨六点,年轻的女孩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头发松散地披在脑后,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抽着烟望着楼下发呆。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却能从她安静而空洞的眼神中读出她的落寞和孤独。

周嘉鱼仰头慢慢吐出一股烟雾,故意学着王谨骞那样轻轻眯起眼,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离他更近一点,才能舒解心中对他疯狂的思念。

王谨骞没回家,而周嘉鱼明白现在两人的关系尴尬至冰点,十分有自知之明地从他的房子里搬了出来。

都三天了,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周嘉鱼和王谨骞,不曾见过面,也不曾有过一通电话。

这三天,有关周嘉鱼那些猜测和报道渐渐平息,好像不过一夜之间,那些铺天盖地编造出来的“事实”和对她的辱骂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引领着舆论方向的另一件事。

据某匿名网友爆出来的一段视频来看,原野在进入海蓝酒店之前身边确实跟着一个女人,并且全程揽着那个女人开了房间。

只不过那个女人不是大家口诛笔伐的原野的初恋情人,而是一个在原野画室打工的美术系在读学生,根据知情人士爆料,原野和这个女学生关系暧昧行为不检,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他婚内出轨的事实,也早就在一年以前就坐实了。

所以愤慨正义的网友马上转移视线投到那个女孩的方向去,好像周嘉鱼这个人,这个身份,再没有什么人去关注了。

周嘉鱼知道,这件事之所以自己能这么快地摆脱,是少不了身边朋友和家人的干预的。

最近事情一桩压着一桩,学校迟迟没有给她回校念书的消息,去美国留学的那批名额下来了,并没有她,还有昨天和胡女士的见面,种种种种,让周嘉鱼险些向这变化无常的生活低头。她闭着眼,早上的阳光开始慢慢从楼角爬了上来,爬到周嘉鱼早起未施粉黛的脸上,衬得她单薄而忧郁。

她不叫胡晔妈,一直坚持着叫她胡女士,倔得连一手将她带大的姥姥姥爷也无能为力。

那晚在小四合院不欢而散后,胡烨坚持着第二天要跟周嘉鱼单独谈谈。

周嘉鱼的母亲在回国之后,是和周景平见过面的,所以对周嘉鱼的很多情况都了如指掌,虽然这北京城她离开了多年,可是这边的人和事儿,胡烨倒是门儿清。

她约周嘉鱼在一家私房菜馆吃饭,周嘉鱼进屋的时候,精致的菜碟摆了满满一桌子。

周嘉鱼讨厌她,但是上天给了她和胡烨相似的容貌和血缘,让她哪怕心里再恨再疼,也还是忍不住去赴约。

“饿了吧?都是你爱吃的,看看有没有不合胃口的,可以再点。”胡烨穿着宝蓝色的羊绒裙,戴着上好的翡翠,见到周嘉鱼一脸紧张惶恐。

周嘉鱼跟她隔着一个圆桌,面对面坐着,没什么表情:“我不饿,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胡烨自知亏欠女儿太多,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她握着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妈不是回来了不去看你,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在伯明翰的公司需要来北京做洽谈,我前一阵子一直都在忙这个事情,等到终于能静下心来想想你的时候,已经……”

周嘉鱼讥讽地一笑:“是啊,你有时间忙你外国老公的公司,有时间在姥爷的院子里喝茶,怎么可能还有时间来看看一个对你无关紧要的女儿呢?我不怪你,胡女士,你要知道,你的出现对我来说除了徒增烦恼以外,让我感受不到一点温情。”

胡烨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去英国创业,做音乐器材生意,后来她在一次英国的上流派对中结识了一个英国大亨,也是她现在的丈夫,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生意的领域开始涉及建筑和教育,是一个很成功的商业女性。

周嘉鱼的这话让胡烨经受不住,她几步走过去抓起周嘉鱼的手,死死攥在自己手里:“嘉鱼你不要这么说,妈妈真的很难受……”

周嘉鱼冷冷地抽回手:“你扔下我走的那一年,我也很难受。”

一个曾经每晚都躺在身边给自己柔声讲故事的女人,一个每天早上都给自己绑辫子梳头发做早餐的女人,忽然就不见了,而且是在一个孩子年幼的时候就让她亲眼目睹一场狠心的抛弃和离别,这样的母亲,让周嘉鱼无从原谅。

胡烨愧疚:“我知道这些年你在他身边过得也不好,他再娶的那一位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何况最近你又出了这样的事,他对你的保护根本不够!妈妈想……”

“你别提我爸。”周嘉鱼看着胡烨,生硬地甩出一句话,“相比你当初不负责任头都不回的做法,我爸比你强上百倍。至少他愿意养我,也没因为娶了别人就把我扔到外面去!他做到了一个父亲该承担的所有责任,至于我愿不愿意回周家,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你还没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对周景平指手画脚。”

一想到周景平书房中胡烨年轻时的照片,周嘉鱼就由衷地从心里感到愤怒,为胡烨当年对父亲的背叛,也为她这么轻率地就对自己身边的人和事下决定的自大。

胡烨动容,她该想到的,既然敢回来就会有这样的一天,面对女儿的冷言冷语,面对前夫的疏离和坚持。

“嘉鱼,可是你爸爸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到了伤害也是事实啊……为什么不肯接受妈妈呢?为什么就不肯跟妈妈回英国呢?”

周嘉鱼听不下去了,拿起包就走。

胡烨情绪激动,想也不想地就把话说了出来:“你为了那个和你在一起的男孩子放弃了去美国进修的机会,可是现在你们吵架了分开了,你就是自由的,妈妈可以让你进英国最好的音乐学院去学习,可以给你介绍跟你更合适的男孩跟你认识,他们和你年纪相仿,尊重女性,永远不会为了这些可笑的事情跟你生气,生活环境不知道比这里好了多少倍!!”

周嘉鱼停下脚步,一脸淡然:“我是和他吵架了,也确实在冷战,也许未来我们还会分手,可这又怎么样呢?”

胡烨诧然。

周嘉鱼朝着胡烨微微一笑,满不在乎:“但是我爱他,就是和他分手了我也没办法和别人在一起,只要他在这座城市,我就不会离开半步,是死是活我都愿意承担。”

满桌子的珍馐一箸都没动过,胡烨坐在椅子上,望着周嘉鱼潇洒离开的背影,终于掩面痛哭。

呼——

一支烟燃到了尽头,周嘉鱼吐出最后一片白雾心里忽地通透了很多,她想起跟胡烨说过的话,想起王谨骞为自己做过的事,自己指间、口中,全都是熟悉的王谨骞的味道。

周嘉鱼受够了这样的精神折磨,也受够了和王谨骞这样的冷战,既然她爱他,为什么要让事情这么僵持不下呢?

她把烟掐在窗台上,拿出手机,看到上面的日期顿了顿,随即解开屏幕,手指触到“王谨骞”那三个字,犹豫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周嘉鱼脱了大衣,开始去洗手间洗漱收拾自己,她想,她要去找他。

而此时,为了处理投行交易处理系统的危机整整熬了一夜王谨骞,心里忽然不安起来。

投行交易系统下午两点在股市快要收盘的时候忽然遭到恶意攻击,业务部整整七十几台电脑全部陷入瘫痪状态,布鲁士威尔投行的高层启动紧急预案,技术部联合外援加了一夜的班查找风险,数十人一夜未眠,陪着王谨骞加班。

外援是从王谨骞的一个朋友陈良善那里请来的,陈良善是陈家的独子,正儿八经读计算机专业的高才生,在美国硅谷有一家自己独立的电子研发中心,对电脑里的门道算是轻车熟路。

熬了一宿,大家都困倦不堪,除了技术部的几个年轻小伙子在双眼炯炯地盯着电脑以外,剩下的怕体力跟不上巨大的工作量,都趴在会议室的桌子上抓紧时间闭眼眯一会儿。

王谨骞坐在首位,此刻眼睛里也是难掩疲倦之色。

怕影响正在睡觉的同事,他翻资料的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何姿穿着拖鞋,推开会议室沉重的门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手中的纸杯放在王谨骞的手边。

王谨骞回头,仰头看了她一眼,何姿站着,他坐着,在明亮的灯光的映衬下,王谨骞眼中还有尚未掩饰的茫然。

熬了一夜,他衬衣的领口开着,头发微乱,有和往常不一样的疏懒倦怠的神态。

何姿难得见到他这样的神态,一时看得微微失神,察觉到王谨骞看过来的目光,她尴尬地移开眼睛:“从茶水间给你带了杯热牛奶,早起喝咖啡对胃不好。”

她朝王谨骞抬了抬左手拿着的墨绿色纸杯,示意里面的咖啡:“我吃过早饭了,这个就给我吧。”

王谨骞很不喜欢何姿这种自作主张的体贴,但虽然不喜欢,他依然跟她点头道谢:“怎么没回去?”

技术部和业务部的事儿,跟何姿的风投团队并没有什么关系,她也更没什么必要在这里加班。

何姿轻声解释:“有两只托管的基金企业背景不是很好,怕他们借着这个机会找麻烦,我在这盯一下,查查他们的往年报表以备不时之需。”

交易系统瘫痪,首要的就是“交易”二字,所有委托在布鲁士威尔投行旗下的基金势必要受到影响,也不排除会为此遭受一些损失和麻烦的可能性。

王谨骞不禁对何姿这番话生出了几分赞赏和感动,为她的职业操守,也为她身为员工对投行危机的高度敏感。

王谨骞拿起桌上的纸杯,淡定地朝她点点头:“辛苦。”

杯里的牛奶温热,一打开就有氤氲热气扑面而来,让人紧张了一晚上的眉头瞬间就舒展开了,王谨骞端着看了看,又扣上盖子原封不地的放了回去。

一直因为忙碌而空白的思绪,让王谨骞的心情瞬间跌至谷底。

他想起了周嘉鱼。

每天早上,周嘉鱼都会准备一杯热牛奶,不是给他,是给她自己的。

她知道他不爱喝牛奶,所以每天早上会变着法儿地准备早餐,有的时候是泡了一夜的豆子打出来的浓醇豆浆,有的时候是加了柠檬的果茶,有的时候是她起早熬的蘑菇汤,而周嘉鱼自己呢,则是雷打不动的一杯热牛奶。

他吃好早餐上班,她就仰头把杯子里的牛奶一饮而尽起身送他,往往到了门口的时候,她唇边还沾着一圈“白胡子”。

有时候看她站门口那不舍的小眼神,王谨骞兴致来了,就抓着她吻,逗着把她的“白胡子”弄干净。

那味道,和这杯里的味道,相差无几。

一晃……有三天了吧……

纪珩东拿了酒店的监控视频过来给他看,那是能够证明周嘉鱼清白的最好证据,王谨骞让人转交给杜长遇,虽然心里不甘,但还是听了周景平的话,对这件事持了旁观的态度。

周嘉鱼从他家里搬出去,王谨骞是知道的。

两人吵架那晚他深夜驱车回家,谁知一室黑暗,卧室里,也再没有了右侧躺着沉睡的身影。

一瞬间,他心里哀鸿遍野。

她连跟他一同起居的机会都不愿再给,这让习惯主动的王谨骞忽然没了起身去找她的情绪,那种挫败感,那种吵架之后言语中伤过后的懊悔和恼怒,于是在心里便又加深了一分。

“王总?王总?”

王谨骞正盯着会议室某个空洞的点发呆,冷不丁被人叫了两声,他迅速回神儿:“怎么了?”

江衡递过一份报告:“刚才跟宋工他们打听,说怎么着也得再有五六个小时,要不你先回休息室睡一觉?”

王谨骞扫了眼还在工作的员工:“不用,我就在这。”

江衡踟蹰,王谨骞问他:“还有事儿?”

江衡挠挠头:“我知道这个时候跟您说可能挺不合适的,但是……憋在心里实在难受,那天要不是我冒失闯进去,您跟周小姐也不会……”

“好了。”王谨骞出言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抿了抿唇,“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去工作吧。”

江衡瞧着王谨骞眼底一片深暗,忍不住唏嘘,纵然是资本市场上强大到让人提到都敬畏的小威尔先生,也会为情所困变成这样不堪重负的模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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