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位先生再好,周嘉鱼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这算什么?寄继父篱下?她拒绝了胡烨同来的请求,也心软地对母亲放宽了自己接受她的限度。
每周或者半个月,胡烨会来和她一起吃晚餐,偶尔母女两个也会逛逛街,虽然疏离,但是关系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了。有的时候胡烨会把自己和周嘉鱼在英国一些著名建筑里游玩的合照寄给国内的胡老爷子和周景平,告诉他们周嘉鱼在英国一切都好,请务必放心。
胡老爷子见到女儿和外孙女关系的变化自然是高兴的,可是周景平了解,周嘉鱼对着镜头的笑容里,没几分是发自内心的。她不快乐,一点也不。
音乐学院的进修课程和学院本部的课程是分开的,除了专业的皇家乐团以外,学院也有自己专业的演出乐团,名声毫不逊色。周嘉鱼有这里颁发的演奏级证书,和同样来自中国的几位留学生在乐团纳新的那天去参加了考试,意料之中却也出乎预期地成了乐团的首席大提琴手。
她是音乐学院中,唯一一个担当“首席”二字的中国面孔。
起初,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这位空降的中国女孩,有人说她的母亲是艺术界的投资巨鳄,是学校最大的赞助商,她的继父是得到过皇室勋章的侯爵,一切都来得要比别人容易。
周嘉鱼听到这些话之后,就比别人更努力。
她在这陌生的地方,在用自己的努力和实力向外国人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国家。
以前觉得大提琴只是自己一种从小学到大的技能,是一种习惯,一种没有任何其他选择的选择,可是来了这里,周嘉鱼之前的认知也随之改变,她跟随这里的老师、同学能学到除了知识以外的灵魂,那是一种热爱,是一种专业的态度,是一种从事音乐行业在最高学府演奏的骄傲。
每天去排练室她是最早的一个,离开是最晚的一个,当别人享受丰厚的晚餐时,她匆忙到用一根法棍一杯咖啡就能解决一天的饥肠辘辘。
为了更好地在琴弦上把握变奏,她不用任何保护措施,五根手指的指肚最严重的一次肿得有小馒头那么大,皮开肉绽。
有相熟的同学和她开玩笑:“周,你这样的手,不会有男孩子喜欢你的。”
她当时在手指涂了药膏淡淡一笑,继续用尚好的那只手去抓琴杆。
现在的她,对于身边的一切,都能平静处之。
至于感情,她一点也不想再碰了。
伤过一次,牵扯筋骨,伤过第二次,就是粉身碎骨。
在大学时期与原野相爱的那个周嘉鱼,她清高,孤独,自命不凡,有一种可笑的骄傲。那个时候她只知道爱情是两个人的合拍,是在一起时的舒服和自在,她并不知道两个人相爱需要彼此共同的付出,是一方对一方的忍让和迁就。
后来和原野分开,重新认识了王谨骞的周嘉鱼,她受过伤害打击也变得温和柔软,她知道在一段感情中要给予对方同等的关心和专注,她收起了身上所有的尖锐冷漠,打算勇敢地好好爱一个人。可是那段感情仍然以分道扬镳告终,于是她开始质疑自己爱一个人的方式,质疑自己对待感情的观念。
偶有喜欢她的英国男孩,也会对周嘉鱼发起猛烈直白的追求攻势,可是周嘉鱼变得对身边的一切男性都保持着疏远的态度,甚少敞开心扉去和人交谈,她用她礼貌而冷漠的态度,拒绝了很多可能会开始一段好恋情的机会。
上午只有一堂课,趁着午休,周嘉鱼打算去餐厅买午饭,最近隐隐有感冒的趋势,得对自己好一点儿。
刚走出教学楼,乐团的一位风琴手叫住她:“周,外面有人找你。”
来了三个月周嘉鱼额外的时间也会学习英语,因地制宜,对于这些日常的交流她已经能够掌握得差不多了。
“你知道是谁吗?”
对方耸了耸肩,比着手势:“不知道,是一位很年轻很高的先生。”他看着周嘉鱼善意地微笑,“和你一样,来自中国。”
周嘉鱼心跳倏地漏了两拍,她攥紧了包。
“yourfriend?”黑人男孩询问道。
周嘉鱼匆匆往学校门口跑,连话都来不及回答,因为她也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外面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那个男人穿着棕色的皮夹克,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门口那棵无数人曾经留念过的樱桃树下。
他背对着周嘉鱼。
周嘉鱼越走越近,甚至连呼吸都来不及平复。因为跑步她苍白的脸上难得带了抹红晕,她抓着衣角,指甲都泛白了:“王……”
“周小姐?”男人闻声恶劣地笑着转过头来。
那是对周嘉鱼来说,完全陌生的脸。
卓阳举着伞,神情戏谑:“很遗憾吗?”
那种空欢喜的感觉让人好似一下踏入了深渊,周嘉鱼戒备地看着卓阳:“你是谁?”
男人抽出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布鲁士威尔投行现任风险顾问,卓阳。”
目光在周嘉鱼身上扫了一圈,卓阳感慨王谨骞果然好眼光。
还真衬得起那句话。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周嘉鱼一身清冷,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听到他的名字没有任何惊讶和无措,没用任何脂粉修饰过的脸庞干净纯粹,眉黑眸亮,不用任何表情,就自有一种矜持坦荡的气质在。
卓阳把伞罩在周嘉鱼头顶,微微一笑:“这个时间这个天气实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不介意的话,我请周小姐吃午餐可以吗?”
卓阳不是一个太细致的人,对于英国下午茶那套烦琐的程序确实不太感冒,但是对方是周嘉鱼,是王谨骞的人,卓阳为了充分表达对她的尊重,特地去了英国很著名的克拉里奇酒店。
光蛋糕甜点,就上了三层。待侍者把煮好的花茶倒入两个人的杯里,卓阳被那股甜腻的味道弄得皱了皱眉。
“开门见山吧,我是来英国出差的,来见你这个主意也算是临时起意,和王谨骞没半点关系。”
卓阳说完话有一瞬间的停顿,似乎想看看周嘉鱼的反应。
周嘉鱼规矩地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卓阳挫败,来时准备的一箩筐的话这个时候看着周嘉鱼却怎么都不好开口,他是个局外人,实在不能对此做太多介入。
他干脆换了话题,和周嘉鱼聊起天来:“哎,你知道王谨骞为什么回国吗?”
周嘉鱼迟疑,卓阳抓住机会:“你不会真的信了他骗你说的犯了错误被发配回去的那套说辞吧?”
卓阳敛了笑意:“周小姐,王谨骞是曾经被《华尔街日报》评为国际最具影响力的青年金融家之一的人,这样的人,你觉得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老威尔可能放他回自己的国家?是他自己主动提出的卸职。还记得一年前他在英国的事情吗?”
周嘉鱼怎么可能忘。
卓阳摊了摊手:“我不知道你们在英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从英国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动回国的心思。
“本来那次他是代表投行去参加英国普达纳峰会的,那是投行非常好的一次发展契机,也是他本人一次非常好的发挥平台,投行在那次峰会上接了很多大单子,如果他可以接手这些业务,所创造出来的收益将是整个北美地区从来没有过的一个数字。”
周嘉鱼诧异地抬眼,觉得这事情好似天方夜谭。
卓阳讥笑:“很不可思议是吗?在你眼里一个普通而多金的执行人,一个和你住了很多年的对门邻居,一个你可以随便误会质疑的男人,竟然可以在别的地方产生这么大的效用?
“周小姐,王谨骞的年薪在他回国之后,缩减了一半还要多。除了必要的对合伙公司的赔偿以外,他要对雇佣他的老威尔负责,要对美国这边的团队负责,他扛着一切后果和压力,就为了回国和你有一个开始。
“而你呢,在这个男人向自己的野心和抱负妥协,打算安稳地与你度过一生之后,你用最可笑的理由和误会,和他分开了。”
周嘉鱼脸色苍白,原本温热的手指也变得发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指甲抠进去,麻木到感觉不到疼。
卓阳适可而止:“我和他认识了七年,虽然不抵你们一起长大的情谊,但是我敢保证,你了解他一定没有我了解得多。
“你看到的只是这个男人在面对你时的样子,你看不到他在面对除你以外的世界时的面孔,他可能让你觉得陌生、可怕,但是你必须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全都是为了保护你。”
他招呼服务生买单,起身欲走:“说这些完全是出于我和他的朋友关系,是想让你对他有一个更全面的了解,要不然这样对他,太不公平了。”
周嘉鱼仓皇地回头:“可是……”
卓阳脚步一停,往回走了几步,把手按在周嘉鱼清瘦的肩膀上,低头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跟你保证,只要你回头。”
周嘉鱼坐在原地,沉默着细细斟酌起这句话。
她对待感情从来是被动的,自卑的,她不知道如果现在回头,王谨骞还会不会在原地等她。
她做了错事,让他失望,亦不敢期待他在经历这样的失望以后,依然怀着一颗赤子之心来接纳自己,周嘉鱼自己这关,就过不去。
她太要强,太骄傲。
卓阳出了酒店大门,伸手拦出租车。
他把手机翻到走时偷着拍到的周嘉鱼的背影想要献宝似的发给王谨骞,找到他的名字,卓阳又决定还是先不发了,凭他对自己的自信和对周嘉鱼的判断,他相信,不久王谨骞就会感谢他的。
第二天卓阳启程返回纽约,投行派人来接,接的人是王谨骞的首席特助莫妮卡。
卓阳喜气洋洋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他回来了吗?”
莫妮卡匆匆跟在他身后,飞快地答道:“一个小时前给他订了飞伦敦的行程,这个时候……应该正在转机。”
卓阳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连英语都忘了说:“干啥去了?!”
王谨骞!!!你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亏他还多管闲事去找周嘉鱼,在这个需要他装深沉最后逆袭的紧要关头,他怎么能,就这么束手就擒先打了白旗呢!!
当你越讨厌越淡漠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在两个人分开以后格外鄙视曾经的自己,你痛恨自己的愚昧无知,悔恨自己当年付之一炬的热烈情感,你对这个人的一切退避三舍,只要提起他,你想到的,全都是他在你生命中干的那些恶心事,随着时间流逝,最终这个人会在你生命中变成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一粒灰尘。
当你越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在两个人分开以后不断地反省和自责,你觉得这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纰漏和疏忽,你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你会觉得格外歉疚。只要提起他,不管之前对与错,你沉淀下来以后,都会认为自己是对当初抱有遗憾和不足的。
你可以在众人面前傲慢到身披盔甲无人能敌,也可以在四下无人处手无寸铁不堪一击。
王谨骞,就是周嘉鱼的不堪一击。
听完卓阳的话,她有感动,有惊讶,有失落,还有,来自女孩天性中的被动和听天由命。
她并没有去找他。
有些事情主动过一次,第二次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最近天气降温,周嘉鱼终于没熬住患上了流行性感冒。她跟学校请了两天假,在租的公寓里冻得瑟瑟发抖。
周嘉鱼含着体温计躺在床上,甚至很矫情地想,如果自己就在这里病死了,王谨骞会不会觉得后悔?
但是也就是想想。
周嘉鱼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找出厚厚的棉衣和绒线帽子,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总之什么暖和穿什么,她记得以前感冒的时候,只要熬上一大锅姜水吃两颗维生素c,蒙头睡上一夜,第二天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附近有一家超市,周嘉鱼决定去那里看看,买点生姜。
当地时间上午十点,从澳大利亚珀斯飞来的班机准时降落在伦敦。
王谨骞从闸口匆匆而出,风尘仆仆。
他都不记得这三十几个小时是怎么过来的,用了一天时间和对方看船运公司,出海,联系团队做风险预算,全程王谨骞的心思好像并不是太专注于这桩业务。
行程本来是第三天回纽约的,可是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他硬是为难自己把行程改到了第二天傍晚连飞伦敦。
如果他不知道这件事的话,王谨骞觉得,他或许可以等得更久一点。
他在做决策的重要关头向来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所以他可以在面对周嘉鱼的眼泪时和她越来越崩溃的状态下果断提出分手。
不是为了解脱自己,而是为了解脱她。
他不太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他总觉得在一段恋情里一个男人应该承担的角色是无声的,在不言不语中给女孩安全感,让她百分之百地依赖你,不是物质上,是那种她最需要的倾诉对象和依靠的仰仗。
可是这种出于男人与生俱来的大男子主义,放到周嘉鱼那里,王谨骞发现似乎行不通。
她独立,坚硬,懒怠,对待他热切的示好往往要好久之后才能给予回应,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就走到了这样的死角。
王谨骞习惯了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也习惯了被女孩追求和示好,当他放下脸皮放下外界所赋予他的优越感和骄傲感之后,当他一次次面对周嘉鱼的不信任之后,他有点累了。那感觉就像是两个浑身触角的人拥抱在一起,在慢慢适应了对方之后,在要不惜一切拔掉身上的坚硬以后,对方忽然竖起了更厉害的刺,在你拥抱得最紧的时候,给了你致命的伤害。
于是王谨骞决定要和她分开,他开始反思起自己做的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他以为美国熟悉紧张的生活能让他回到之前心无旁骛工作的状态。
可是回来以后才发现,他根本做不到。
那是他回美国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江衡把他留在北京的行李整理好了两个大箱子发过来。
晚上他一个人回在长岛的房子,箱子被司机规规矩矩地堆在门口。
里面不外乎是些应季的皮鞋和衣服,王谨骞换了衣服,赤脚在衣帽间和客厅之间来回行走。以前这些活儿都由莫妮卡来做,后来回了北京虽然一个人生活了一段时间,但是很快周嘉鱼就搬进来了。
这个时候没人在旁边,连房子都是响一声电话铃能有三秒回声的空荡,王谨骞觉得烦躁,渐渐失去了整理的耐性,很多东西都是粗粗地拿出来找个地方扔进去,收拾到最后的时候,王谨骞有一瞬间的迟疑。
在最后一个箱子的底层,安安静静地放了一只白色纸袋。
纸袋上印着的是某个奢侈男装品牌的logo,从上面的丝带上能看出是全新的。
王谨骞本以为是自己什么时候买了忘记拆封的,他拆开,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张白色的生日卡,没有任何署名和品牌,他把那件黑色的大衣展开,袖口两颗银色的扣子上,用古老的花体英文端端正正地印着他的名字:。
这件衣服王谨骞没有一点印象,他甚至想不起来它的来历。可是尺寸穿在身上,却又一切正好。
他打给江衡,以为是他送给自己的。
江衡在那边惶恐地解释:“是我那天去您公寓的时候就放在您衣柜里的。我以为是您买了忘记带过去的,衣服出了什么问题吗?”
在客厅昏暗的壁灯下,王谨骞渐渐认出了那一行印在内衬边缘的字。
immortalbeloved.永恒的爱人。
周嘉鱼是在用这种隐晦羞涩的方式告诉他,他是她,永恒的爱人。
只可惜,他错过了。
就在他生日的那天夜里,他亲口跟她提出了分手。
如果说因为那一件大衣,王谨骞心中的天平就已经在自己的骄傲和周嘉鱼之间倾斜了,那么听到王源那番话之后,王谨骞的所有砝码,忽然重重地压在了周嘉鱼那一端。
王谨骞步入珀斯机场。
北京正是吃晚饭的时间,纪珩东最近经了一场大劫,和他的小竹马也终于修成了正果,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拿起手机走到包厢外面去接,声音愉悦:“怎么着,给我报销修车费啊?”
王谨骞把行李放到出租车的后备箱里,单手扣上盖子,冷声冷气:“周嘉鱼怎么去的英国?”
纪珩东被问蒙了,脑抽地回答:“坐飞机啊!”
王谨骞被他气得倒抽一口冷气:“谁问你这个了!”
纪珩东这才清醒过来:“哦,你是问她为什么去英国?”
王谨骞拽车门的手一停,阴森森的:“纪珩东,你故意的吧。”
纪珩东搂着褚唯愿指了指话筒,用口型跟她比着“王谨骞生气了”,走到无人处去接电话。
“我一直以为你知道。”纪珩东把声音放低,“那个时候你俩闹得正僵,嘉鱼她亲妈从英国回来了,一开始就是打算带她走的,只不过嘉鱼怎么都不愿意,后来她出了那档子事儿,虽然也打了招呼,但是学校也没法再念下去了,再往后的事儿……是你俩之间的,我就不清楚了,我就知道你走了以后嘉鱼住了几天院,等出院了就跟她妈走了,走的那天大家伙本来都说要送她的,但是圈子里剩的人不多,而且人家一家子的事儿有外人在怎么都不合适,大家打了电话吃顿饭也就算了。”
王谨骞沉默地听着,纪珩东犹豫了下:“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没在,但是听江三说她挺不好的,饭桌上谁也没敢提你,嘉鱼一直不怎么说话,人瘦了一大圈,楚晗去洗手间碰上她,俩人能得有半个小时才回来,那眼睛哭得……”
王谨骞那边有广播的背景音,纪珩东警觉:“你在哪?”
王谨骞淡淡地应了一句:“去找她。”
去找她,拴在身边再也不撒手了。不管她愿不愿意。
周嘉鱼从超市回来,买了三大块又肥又嫩的生姜,在出口处又给自己添了一杯热的柠檬茶,她捧着杯,冻得缩手缩脚地往公寓走。
福思太太和她丈夫去冰岛旅行了,公寓楼里静悄悄的,周嘉鱼从兜里拿钥匙,踏上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三级,两级,一级。
周嘉鱼用嘴咬着纸杯,一只手拎着买回来的生姜,一只手找到那把钥匙,因为纸杯里热气蒸腾,她眯着眼,脸色红润了些。
转过一个拐角,就是自己的房间。
啪的一声。
纸杯从嘴里掉了下来,棕红色的茶水在她厚厚的雪地靴下炸开一大片水渍,有几滴落在那双锃亮漆黑的皮鞋上。
周嘉鱼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鼻头冻得红红的,半张着嘴,那是一种出乎意料的,茫然失措的表情。
王谨骞只有随身带的一个黑色行李袋,被他扔在她房间门口,他穿着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大衣,微微低着头,侧身倚在门上,正垂眼看着她。
周嘉鱼没穿高跟鞋,把自己裹得厚重,戴着绒线帽子,在王谨骞面前像个小孩儿。
“你……”话一出口,周嘉鱼才发觉自己鼻塞,说话都是瓮声瓮气的,她咳嗽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病态,“你怎么来了?”
王谨骞平静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不让我进去坐坐吗?”
周嘉鱼有一秒钟的失望,她抓着袋子里的生姜,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比他更冷静一点:“好。”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杯,扔到门口的垃圾桶里,拿钥匙开门。
锁眼转动两圈,周嘉鱼走进去,让出身后十几平方米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小空间:“进来吧。”
王谨骞踱步进屋,似乎在审视她的居住环境。
房间不大,但是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她的习惯。
他背对着自己,周嘉鱼黯然地关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对待一个并不相熟的朋友那样,她转身问他:“你要喝什……”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周嘉鱼瞳孔骤然放大,两片冰凉柔软的嘴唇被王谨骞死死咬住。她被他粗暴地推在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不是亲吻,是发泄。
唇齿交接,没有任何温情的言语交流,他吸吮着她的唇瓣,偶尔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去咬。他的味道是干净的,有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让周嘉鱼情不自禁地去迎合他。
帽子因为挣扎掉在地上,身上厚厚的棉衣被他急切地脱下来,王谨骞用胳膊勒着她的腰,恨不得把她嵌到自己身体里。一只微凉的手从她宽大的毛衣下摆探进去,好像只有真真切切地摸到她,王谨骞心里那种恐慌才会微微舒展一点。
王谨骞闻着她身上的气息,轻声呢喃:“嘉鱼,我好想你……”
他冰凉的手指碰到自己后背温热的皮肤,周嘉鱼被刺激得一个激灵。她鼻塞本就呼吸不顺畅,嘴被堵住更觉缺氧,只感觉自己快喘上不来气。
她用手死命地锤着他的背,不惜用手去抓王谨骞的后颈。
她没有指甲也没抓疼他,但王谨骞动作一僵,还是停下来了。
这话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
周嘉鱼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所以呢?你大老远从纽约等在这里,想跟我一睡泯恩仇?”
口齿一如既往地伶俐啊……
几个月不见,她人瘦了一圈,好像什么衣服穿在身上都松松垮垮的。
王谨骞喘着粗气,扭头无声地骂了一句,他在这种情况下,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向来是一个准备完全的人,可来时想好的那么多说服她的话、那么多道歉的话在见到她的时候全都抛到脑后去了。
他对她,直接用最难以启齿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思念。
他看着她嫣红的脸颊,一只手脱了大衣随意甩在一边,语气笃定:“对。如果这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
这是那天晚上她说过的话,他原封不动地还给她。现在王谨骞一点也不认为那个时候适当地停止是很好的办法,他错失过一次,再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了。
周嘉鱼被王谨骞扔到床上,没几分钟就被扯得精光。
周嘉鱼被他撩得浑身虚软,没有一点力气,她仰着头,气急败坏:“王谨骞你混蛋!!!”
这句话好似奖赏,让他更加兴奋。他攥着她的腰,伸手灵巧地解开她背后的搭扣:“之所以骂我混蛋,是因为你希望我用一种更绅士的做法来面对你,但是嘉鱼……”王谨骞急切地分开她的腿,冷静全无,动作刺激让周嘉鱼一下子弓腰呜咽出声,“可是不让你口是心非,这才是最直接的办法。”
王谨骞把手覆盖到她的小腹上,呼吸喷在周嘉鱼耳边,迫使她紧紧地贴着自己,他隐忍地出声:“你走以后,我曾经很可笑地想,如果你这里,有一个孩子就好了。”
那样我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来到你身边,和你一辈子纠缠不清了。
周嘉鱼额头尽湿,她偏过头,压抑着呻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了……我也不会……不会留着的。”
“你不会。”王谨骞吻着她,语气一下变得温情起来,可是腰下却是狠狠一动,“你不会舍得的。”
你不会舍得的,因为他知道,他的嘉鱼,有多渴望一个家。
太阳渐渐西沉,周嘉鱼被折腾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混沌间,忽然感觉到手指一片温热。
她恍惚中睁开眼睛,好似看到王谨骞在把她手指的指腹搁在掌心,小心亲吻。
周嘉鱼幽幽转醒的时候,身边没人,时间已经几近凌晨。她裹在被子里,浑身黏腻,焐出了一身汗。
这间公寓是没有任何隔断的,除了一个浴室带着门,连厨房都是相通的,透过床边的玻璃窗,能看到客厅的露台。
露台的门紧关着,似乎是怕外头的冷气传进来。王谨骞换了一身更舒适的居家衣服,正站在露台上抽烟。
烟该是在她练琴的琴架上拿的,embassy红色包装,味道醇厚干烈。
他头发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一只手搭在露台的栏杆上,垂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晚上快要零摄氏度的气温,他光着脚,一点也不觉得冷。
周嘉鱼咬牙翻了个身,却意外地觉得头似乎没有那么疼了,鼻子也没有那么堵得慌了,好似全身的血液都流动得比往常更快了一点,手心、脚心都是热乎乎的。
除了这个以外,周嘉鱼更加羞耻地发现,纵然她嘴再硬,面对他的时候再冷淡,可是两个人一旦到了床上,是真的谁都骗不了谁。
并非久旷寂寞,而是真的只有在肌肤相亲的那一刻,从灵魂中爆发的战栗,并且一切爱恨都随着那种强烈的感官刺激被暂时抛到脑后,她想的做的,都是一对相爱的人彼此间最痛快的。
起初她不肯配合,拼了命地报复他,一点也不想让他好过,王谨骞也是如此,她越反抗他就越狠,最后王谨骞到底是拗不过她,动作开始慢慢变得温柔而小心,像是在珍惜一件宝贝。
从最开始的暴烈疼痛变为颤抖到不能自拔,是两个人在用最诚实的身体语言来描述这一段时间的折磨。
周嘉鱼用被子裹住自己,硬撑着起床去浴室,她现在急需一个热水澡,让自己变得更有精神一点。
王谨骞闻声回头,隔着一道玻璃门,周嘉鱼看都没看他,径直走了。
他衔着烟卷,被烟雾熏得微微眯着眼睛,听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忽然咧开嘴笑了。
周嘉鱼在浴室里洗澡,空间不大的地方被热气弄得雾腾腾的,换了新的内衣和睡袍,她顶着一头还没擦干的头发走出来,脚踩在门口的防水垫上落下一个个湿脚印。
脚垫的门口整齐地放着她的拖鞋。
王谨骞拿着一个大的马克杯,正倚在流理台上等她。
他把杯子递过去:“刚煮好的。”
周嘉鱼没接,垂下睫毛看了一眼,白色的马克杯里盛了四分之三的姜水,生姜被切得分不出来是块状还是条状,歪歪扭扭的。
“我的药呢?”她记得姜和药是放在一起的。
王谨骞见她不喝,把杯子放在一旁,大方地坦白:“我扔了。”
药里有b类成分,他故意不让她吃,明明是做了偷偷摸摸的一件事,可是他承认得这么磊落,又偏偏让人生不起气来。
周嘉鱼沉默,打算绕开他。
“对不起。”他自她身后抱住她,把手放在她的腰上,轻轻的,一挣就能挣开。
王谨骞抿着唇,把下颔抵在她颈窝,周嘉鱼微湿的头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好似诱哄,“我不该连问都不问就让你一个人来英国。要不是王源告诉我你之前放弃了去美国的进修机会,我可能到现在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来找你。嘉鱼,我真不知道那个时候你妈妈已经回来了。”
我不知道咱们两个的关系岌岌可危的时候,你一个人还在面临着亲情的胁迫和折磨。
她一点也不好,这是王谨骞见到她以后的第一直觉。
寒冷的英国街头,他站在楼上注视她从那条长街走回这里,两只手捧着热热的茶水,偶尔冻得狠了会跳一跳脚,神情虽然从容,但是也有孤独。
那种孤独并非是她身处异地没有朋友、家人的孤独,那是,自我封闭,是一种自己不想让自己快乐起来的状态。
尤其是在阳台看到她大提琴旁边的烟。
他不知道周嘉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这个,虽然不是什么保守的人,但是王谨骞知道这东西人在什么状态下才会去尝试和触碰。
压抑,抑郁,越来越沉默,眼睛里没有任何希冀和企盼。
他站在露台上,甚至都能想象到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寂寞地望着楼下的样子。
那种从骨子里绵延出来的钝痛感,是王谨骞从来没有过的。他觉得,如果没有自己来干涉她的生活,可能周嘉鱼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还是那个在北京和朋友嘻嘻哈哈的傻大姐,还是那个无论什么时候考虑事情永远心情要比道理占前的爽快姑娘。
可是既然来干涉了,他为什么又要半途而废?
所以在周嘉鱼沉睡的这几个小时里,王谨骞都在想这件事。
“不管我之前做错了什么,都再没有第二次了。”王谨骞把眼神放到她指肚尚未愈合好的水泡上,深沉而严肃,“原谅我好吗?”
当自己刻意忽略的东西被在乎的人说出来,那感觉格外委屈。
周嘉鱼眼角含泪,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在万籁俱静的夜里,能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王谨骞……你确定你不会再抛弃我一次吗?”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第一次肯正视他的眼睛。
王谨骞感叹:“嘉鱼,那只是一次意外。那天晚上我去你家楼下找你就是要带你走的。从我接到美国传来的消息开始,我一直都在找人办你签证的事情。”
王谨骞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只是我没想到你会比我先提出要走。所以我很愤怒,出于自尊也好骄傲也罢,我不想在你提出分手之后再继续坚持,但是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想过跟你分开。
“就是走了,我自己心里也清楚,之后的某一天,我一定会再回来找你。只不过你比我厉害,让这段时间提前了。”
周嘉鱼低下头,躲开他:“我累了,想先睡了……”
王谨骞拉住她,捏住她的脸强迫她看自己:“逃避不是你拒绝我的理由。”
周嘉鱼原地深呼吸几秒,终于坦白:“我没有拒绝你,我只是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
她清越的声音在一室空旷中响起,淡淡的:“王谨骞,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对你动心的吗?”
王谨骞一顿。
周嘉鱼吸了吸鼻子,扯下床被子裹住自己,顺势坐在地上:“以前我觉得我挺惨的,爹不亲娘不爱的,好不容易有了个初恋还被人花光了几年积蓄之后被一脚蹬了,所以我在人前挺虚张声势的,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可怜。后来我碰上你,我就觉得你是真的可怕,你能一眼就洞穿我所有的想法然后再装作视而不见,不得不说,至少对我来说,很受用。”
她伸手攥住他垂在腿边的手指:“我没那么傻,你刚回来的时候我的确想过,但是又觉得不可能,后来你在车里跟我开玩笑,我也对你的心思有怀疑,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我以为你只是想在回家的这段时间和其他人一样给自己找个伴儿,再后来我在酒吧街出事儿看见你为了我跟别人打架,那时候你满脸血真把我吓坏了,我都想了,你要是破相了或者哪儿让人打出了什么后遗症,我就嫁给你,照顾你一辈子。
“现在想想,可能一辈子对我来说,有点长。”
她仰起头,幽幽的:“以前我觉得感情是我生命的全部,亲情、爱情、友情,每一个人我都很珍惜,我甚至觉得没有他们可能我会死。所以那个时候和你分手我什么傻事都想过。但是现在我来了这边,我才知道其实我的生活并不是仅有这些。”
“王谨骞,我有我的学习,有大提琴,我结识了很多新朋友,我看到了除了北京以外不一样的生活,我……”周嘉鱼停下来,似乎在斟酌自己的措辞,“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就这样……闹出了那么不好的事情,你爸爸妈妈一定会不喜欢我,我自己这关就过不去,我想等自己变成更好的人,然后再坦然地跟你在一起。”
周嘉鱼坐着,王谨骞站着,她往前蹭了蹭,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肚子上:“就像别人说的那样,你面对我的时候给我的是尽你所能的一切,能忍的不能忍的你都忍了,可是除了我以外的你,我也要去接受。”
王谨骞明白了,他生硬地拉开她,一只手还别扭地扣在自己背后不让她放开:“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怎么总是受到无关外人的影响。
“你只要知道我做的不会伤害你,这不就行了吗?至于别人的死活你为什么要管?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去相信我?你总是在我还没有任何表达的时候就先对自己下了否认,嘉鱼,你越是这样,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才能信任我,所以我们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周嘉鱼被他说得一滞,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有半分无措,半分难过。
那是她通常觉得自己做错了又嘴硬不肯低头时的经典表情。
王谨骞心软,一把把她重新抱回来:“不管之前到底是谁错了,这事儿翻篇了就再也不提了。你愿意学我就等着你,什么时候你学完了想回去了再回去,咱俩好好的,不闹了行吗?”
周嘉鱼不作声。
王谨骞急得抓耳挠腮的:“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以前是我嘴硬,现在我明着告诉你我这辈子就你一人儿了,是死是活都跟你耗着,不换了。鱼儿?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嘉鱼抱着他的手紧了些,困意渐渐袭来,她闻着他身上自己熟悉的味道,嗫嚅道:“以后,别在说分开这样的话了。”
王谨骞兴奋,捧着她的脸:“不说了不说了,打死都不说了!”
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床上,想搂着她温存一会儿,看到床单上的痕迹难得地尴尬起来。
周嘉鱼翻了个身,用睡衣上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对着他。
时间久到王谨骞以为她快睡着了的时候,周嘉鱼忽然转过身,默默地,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王谨骞喉结滚动,俯身去吻她:“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天气渐渐转暖,熬过了伦敦最寒冷的两个月,好像什么都变得生机勃勃起来,连着街上的行人都是带着微笑的。
周嘉鱼最近的状态明显有了改变,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情。
胡烨今天从伯明翰过来约周嘉鱼吃晚餐,她最近一直在忙去墨尔本办慈善展览的事情,母女二人有一个多月未见了。
她订了一家很昂贵的私人餐厅。
周嘉鱼在她对面熟练快速地拌着沙拉,嘴角是不自觉上翘的。胡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女儿,给她添了些红酒:“最近心情不错?”
周嘉鱼点头:“非常好。”
“学校呢?有没有什么麻烦事?学习还跟得上吗?”
周嘉鱼往嘴里送了一大口甘蓝,胃口大开,专心吃饭:“没什么麻烦,都挺好的。”
今天她意外地穿了一件嫩粉色的毛衣,浅蓝色的牛仔裤配上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球鞋,倒是像极了刚刚走入校门的大学生,以往一直披在肩后的长发被她稍稍剪短了些,在脑后利索地梳起了马尾。
那一把漆黑乌亮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胡烨淡淡笑着,抽出一支烟来:“因为那个中国男孩?”
周嘉鱼一愣,慢慢放下刀叉:“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妈妈啊。”胡烨啪的一声点燃了烟,招呼侍者递来一个烟灰缸,“而且你现在的样子,除了恋爱以外,我想不到任何理由。”
她拿起自己的烟,递给周嘉鱼:“喏。”
周嘉鱼靠在椅背上,盯着胡烨,一字一顿:“谢谢,我戒了。”
胡烨毫不在意地收回手:“嘉鱼,我……”
“我不喜欢你这么做。”周嘉鱼打断她,笑意敛起一些,“你是我妈妈没错,但不代表你可以无限度地干涉我的隐私,而且,还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周嘉鱼想了想:“房东福思太太是你的朋友对吗?”
胡烨也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她笑了笑,有点骄傲:“你很聪明,比我年轻的时候要聪明。
“她是我在伯明翰的一个朋友,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边,算是……一种并不太光明的监护吧,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想对你掌控什么,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安全。”
在水晶灯的暖色灯光下,胡烨妆容精致,穿着孔雀蓝的套装,从手表到皮包,无一不符合对上流社会女人的的定义。可是,在她的眼角,却有几道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掩饰的皱纹。
她也老了啊……
在周嘉鱼的印象里,胡烨永远是那个在自己和父亲面前骄傲美丽的女人,她不会哭,不会认输,永远昂着头。
她收回盯着胡烨的目光,淡淡地抿了口酒:“不要再这么做了,我很好,你真的不用担心。”
胡烨伤神,语气不无感慨:“你答应和我来英国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其实现在想想,你哪里是真的想跟我生活在一起呢,就是给自己一个离开的理由而已。”
“那你怪我吗?”周嘉鱼抬眼,咬着叉子,“怪我利用你来英国。”
胡烨失笑:“怎么会呢?世界上没有哪个父母不是掏心掏肺对自己的孩子的,我巴不得能给你多一点,再多一点。同样,妈妈也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胡烨把手放到周嘉鱼的手上,轻轻用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你和谁在一起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是否值得依靠,值得在一起生活,这关乎你的未来。妈不希望你和我一样,在经历了一段失败的婚姻之后,才能醒悟一些道理。”
周嘉鱼没收回自己的手,难得有这样心平气和的时候,她不想和胡烨再恶言相向:“我们不会的。
“我很爱他,他对我也很好,至于以前,每个人恋爱的时候都有磨合,那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小插曲,现在误会说开了,我不觉得会对我们的未来产生什么影响。妈,我尊重你所以告诉你这些,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尊重我的选择。
“他真的很好。”
胡烨受宠若惊,这是周嘉鱼第一次叫她妈。
她眼眶慢慢蓄起眼泪,强忍着鼻酸点点头:“好,妈尊重你。”
其实王谨骞在之前一个月来看周嘉鱼的时候,曾经偶遇过她的母亲。那时候他送周嘉鱼回学校,恰好遇见了等在门口来看她的妈妈。
王谨骞之前只听说过胡烨,从来没见过,但是一眼见到那张和周嘉鱼相似的面孔,他就了然。为了不让周嘉鱼互相介绍的时候尴尬,他主动和胡烨握手问好。
对于这个从小就抛弃了周嘉鱼的人,王谨骞实在很难说服自己平和地看待她,但是该有的礼貌和尊重,他一分都没少。
胡烨打量着王谨骞,不动声色地讲了几句话便上车离开。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呢,一个在金融报纸上常常占据头版的人,一个年轻的资本家,一个让周嘉鱼伤筋动骨一切喜怒哀乐皆为他变化的中国男孩,从那个时候起,胡烨就知道,周嘉鱼这个决定,再更改几乎不可能。
那个年轻的中国男人有能力,有手段,甚至很聪明地不去过问母女二人的关系,他懂得在什么时候维护周嘉鱼的周全,懂得在什么时候该进行最大的让步。
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人,让胡烨很难反驳。
因为这样一场对话,母女二人之间的隔阂少了很多,胡烨也试着尽量用一个平和的母亲的心态来对待女儿:“你还有几个月进修期就结束了,有什么打算吗?”
“嗯?还没什么打算。”
周嘉鱼眨眨眼,她不知道王谨骞是怎么考虑的,英国学习结束之后她可以留在这里或者回国,但是这样的话,势必就会给两个人造成分居异地的状态,他现在工作很忙,继上次他从澳洲回来之后,两个人几乎是一个月才见上一面,她学习紧张,王谨骞也不愿意让她折腾,从来都是他趁着周末从纽约过来,然后再乘夜航飞回去。
有一次他想她想得紧,在她公寓里等了好长时间周嘉鱼才回来,然后饿狼扑食似的就把她压在床上,周嘉鱼咯咯笑了一会儿,王谨骞才发现不对劲。
他黑着脸,“不爽”两个字大大地写在脑门上。
周嘉鱼往他怀里钻了钻,一双小手往下不轻不重地摸,故意撩他:“谁让你来得不是时候呀!”
当晚他把手放到她小腹上哄她睡觉,自己惆怅地躺了一会儿才幽幽感慨:“我现在竟然沦为和你的大姨妈一个待遇。”
周嘉鱼奇怪:“什么?”
王谨骞痛苦地用被子蒙住头,打滚:“一个月来一回还不受待见呗……”
一想到前一阵子他眼睛里的血丝,周嘉鱼就不想用这样的事情再给他压力,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胡烨点点头:“那你希望妈妈为你做些什么吗?”
周嘉鱼含着冰块,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这话你要是早一年问我,可能我会说让你回北京,然后让周景平离婚,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但是现在……”周嘉鱼收了笑容,低下头,“现在我只想你们生活得都好,我不想成为你们任何人的负担。”
胡烨动容,以前她从来不能理解那些同龄人见到孩子成长时的那份欣喜,因为作为一个女人,她已经失去了作为母亲的资格,她缺失了周嘉鱼成长的每一个阶段,所以胡烨一度以为这是她看上去光辉璀璨的人生里,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但是她没想到,上天终于可怜她,给了她一个见证女儿成长的机会。
她欣慰,泪光晶莹:“谢谢你,嘉鱼。妈妈不会让你失望的。”
最近什么都好,周嘉鱼也即将迎来留学生乐团的首场对外演出,这场演出,不但有世界知名的爱乐乐团指挥家亲自操刀,而且受学校影响,还会有社会各界音乐人士前来观看,最重要的是,她作为首位亚洲大提琴乐手,将有二十分钟个人独奏的机会。
在皇家艾伯特演奏大厅,她将被更多喜爱音乐的人知晓和品评,这是作为大提琴演奏者的最高荣誉。
周嘉鱼告诉王谨骞这件事的时候,王谨骞正低头签着什么东西。
“你能来吗?”透过话筒,周嘉鱼不无期冀。
王谨骞把签好字的文件递给莫妮卡:“现在还不好说啊,”他安抚她,“布鲁士身体才刚刚恢复,不过我尽量。”
布鲁士先生身体康复,投行有很多事情需要交接给他过目,期间还要面试、参与新的执行人方案,王谨骞应接不暇。
周嘉鱼有点失望,但还是不忘让他放心:“你忙你的事情,来不了也没关系的,千万别赶。”
“我知道。”王谨骞挂了电话,在日程表上唰唰翻到周嘉鱼演出那一天,用手指轻轻在上面敲了敲。
晚上八点,皇家艾伯特演奏大厅。
圆形大剧场的建筑造型内,坐满了前来看音乐会的观众,乐团一百一十二名演奏者,女性统一身着耀眼的金色礼服,男士一律白色西装,打着金色的领结。
周嘉鱼坐在礼台左侧十分显眼的位置,除了她那一身拖尾长裙外,最让人关注的,是她那张中国面孔。
她的一头长发被造型师梳成了二十世纪英国名媛的造型,用别致的钻石夹在脑后固定,额前还戴了一圈橄榄枝,以往从来都是淡妆示人的她也化上了精致的浓妆,眼尾用和衣裙同色的金粉点缀,让她远远看上去,就像古老神圣的雅典娜。
大挂钟敲了八声,通场鸦雀无声,坐席上方灯光放暗,指挥家上台,射灯放亮,照出舞台上庞大的演出阵容。
全体演奏者鞠躬,落座。
指挥官右手抬起,指挥棒微抬。
左侧全部弓弦乐演奏者琴杆举起,悬在提琴上方,右侧管弦乐全部放置嘴边。
全场寂静无声。
倒计时三秒,指挥棒骤然下落,演奏会正式开始。
音乐盛宴,从来都是让人身心愉悦的,长达两个小时的演奏中,除了《蓝色多瑙河》《拉德斯基进行曲》这样的经典曲目外,还有乐团排练过的高难度的《门罗》《布鲁赫》等,周嘉鱼坐在十二位大提琴演奏者之首,全程专注投入。
最后二十分钟,是个人独奏。
给周嘉鱼伴奏的,是知名钢琴家,她音乐学院的同校校友,洛夫帕德先生。她自幕布右方款款而出,笑容大方。
走到这一步,努力固然,幸运兼顾。
观众太多了,多到她没时间一一去看,在另外的国度,她能有这样的荣耀和机遇,其实是希望自己的亲人和好友在身边的。
这是周嘉鱼第一次在如此规模的地方进行单独演出,而且所有协奏者,皆是资历、名声远在她之上的大家。
她一如刚才那样,对所有观众和伴奏者鞠躬致谢。
一个人在台上的周嘉鱼,是安静的,不似集体演出时那般激烈,她眉眼低垂,音符从手中弦下流淌,自成一段故事。
现在经过了一些事情的她,不仅仅是合格的大提琴家,还是一位温柔的,对待任何荣辱都会淡然处之的女性,她心中有无限温情和爱意,对未来抱有最好的期待。
独奏结束,全体观众掌声雷动,经久不断。
演奏会的主持人上台,示意周嘉鱼留步,同时音乐会所有参与演出的人员上台,周嘉鱼一时被推到了舞台中心。
她茫然回头,心里莫名开始慌了起来。
主持人拿着手稿,站在麦克风旁:“受校方委托,音乐学院院长及英国艺术委员会(ace)授意,我本人很荣幸地宣布,伦敦大学皇家音乐学院留学生乐团自即日起,与美国布鲁士威尔投行达成长久合作关系,并纳入旗下全球纳德音乐公司,相信在将来,我们的演奏者将会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演奏家,让我们共同祝愿——”
金头发的男人扬起手,情绪高昂:“这将是音乐界最伟大的一次盛会,我们完全相信,他们有实力被更多人所知晓!下面,请我们最亲爱的合作方,布鲁士威尔投行代表人上台致辞。”
王谨骞一身黑色西装,自观众席底层第二排起身,单手系着衣服上第二颗纽扣,朝台上缓步而来,眼神明亮,身体挺拔,从容不迫。
周嘉鱼目光追随着他从台下至台上,脚下如生根般一动不动。
台下闪光灯不停,美国投资巨鳄出现在英国的音乐演奏大厅,明天又是一桩好新闻。
主持人让出麦克风的位置,王谨骞与乐团团长劳伦教授微笑拥抱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台下已经有年轻的女观众控制不住地窃窃私语。
王谨骞并没有看向周嘉鱼,他打开委员会授意的文书,像宣布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短短几行收购合作证书,被他低沉的嗓音从扩音器传遍立体混响的音乐大厅,硬是惊起了片片欢呼庆贺。
王谨骞微笑,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一串流畅标准的英文缓缓响起:“imhonoredtoattendthiseventtorepresenttheinvestmentbankbrucewill,now,apersonalmatterforme。”
我很荣幸能代表布鲁士威尔投行出席此次活动,但是现在,是我的一点私事。
观众慢慢安静下来,彼此小声兴奋地交谈,就连乐团同行,也皆是一脸茫然之色。
王谨骞转身看向舞台中央那个一身金色长裙,神情懵懂惊讶的女孩。
短短几步远,他走得信誓旦旦,稳重有力。
周嘉鱼看着他,忘了眨眼,忘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台下有人醒悟般惊呼,乐团的同行惊愕地捂嘴。
在大家期待紧张的目光里,王谨骞望着周嘉鱼,缓缓单膝跪地。
在他的掌心,放着一只四四方方的深蓝色礼盒,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那颗分量惊人的钻石熠熠生辉,指圈内侧,清清楚楚地刻着王谨骞的名字。
台下彻底炸开,连主持人都激动地拿着话筒尖叫。
单膝跪地的时候,王谨骞对着周嘉鱼,难得有了语塞的时候。
“一个没什么新意的礼物,一个很老套的方式。”他把她的手执起,放在自己的胸膛左侧,“但是我想不到更好的。”
王谨骞漆黑的瞳孔里能映出周嘉鱼的身影,好像他的视线范围内,只有她。
“你说你要等到自己变成更好的人,嘉鱼,一个人只要活着,那他永远都在变化,可是最合适结婚的时机只有一次,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我想我也等到了你最好的时候,现在我想问问你——”
他提高了嗓音,在近千平方米的演奏大厅内掷地有声,严肃而郑重:“周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同我组建一个家庭吗?”
他穿着最正式的黑色西装,向最心爱的女孩求婚。
周围,台上,台下,全都是一拨儿高过一拨儿的欢呼声,每一个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喊着“marryhim”。
周嘉鱼热泪盈眶,在众人的注视中,她点头,心中百感丛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愿意。”
我愿意和你组建一个家庭,然后永不分离。
在同学、老师和陌生人的祝贺下,在自己得到最大的荣耀的瞩目时刻,周嘉鱼除了大提琴以外,终于在这个平常而又让人难忘的夜里,迎来了人生中的婚姻。
和她最爱的人。
自此以后,“王谨骞”三个字融入她的生命,生生世世再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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