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念你用情深重,终是再难回头

陈良善派来的三个人和技术部的几位总监一直忙到了下午才出了眉目,不仅抓到了那个恶意攻击投行网络系统的黑客团伙,还找到了对方的ip地址。

所有积压的黄金期货等交易在最后关头全部出仓,除了经受了为数不多的损失之外,危机基本算是解除了。

会议室里一片欢呼,同事们纷纷拥抱庆祝,王谨骞也难得脸上带了点轻松笑意。

这大概是最近这一段时间,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王谨骞亲自送陈良善的三员大将回去,在投行门口,为首的是陈良善公司的副总,对方跟王谨骞握手,十分周到:“王总,我们来的时候陈公子特地交代让您别客气,该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真不需要我们帮忙攻击对方吗?这种损失情况,很严重啊……”

王谨骞同他握手告别,笑得谦逊:“告诉陈良善我心领了,说到底也是家务事,就不劳你们了。”

对方醒悟,也不再坚持。待目送他们上了车之后,王谨骞拿出手机按了几个号码,语气忽然变得冷漠起来:“卓阳,你不觉得你这种行为很可笑吗?”

对方懒懒的,显然没把王谨骞的质问放在心上:“呦,这就急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相比现在这边经历的,可差得远了。”

王谨骞闭了闭眼,没了耐心:“我跟你说过我知道了。”

卓阳一下子变了语气:“王谨骞!”可能是声音太大惊到了旁边的人,卓阳把嗓音放低,咬牙切齿,“你要知道不是我需要你!做人得有良心。”

王谨骞对卓阳的这句话不置可否,还欲再说些什么,可是转身之间,却被一楼大厅的景象惊住了。

数百平方米的大厅内,站着几乎投行全部的高层和员工,何姿、江衡在最中间,大家都穿着昂贵的职业套装,一字排开面对着王谨骞,脸上隐隐带着笑容和期待。

王谨骞把电话缓慢地从耳边拿开,反应有点迟钝:“这是……?”

远处有小推车的车轮吱嘎吱嘎压过来的声音,人群中静默了几秒,忽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王总生日快乐!!!”

满天飞的都是彩带和纸屑,伴随着欢呼声的,还有从远处推过来的一个足有一米多高的生日蛋糕,蛋糕的最上层,是个依据着王谨骞的形象做的穿西装的翻糖小人儿。

王谨骞都被这阵势弄蒙了,他后知后觉地抬手看腕表上的日期,小小的方块里,写着26,今天是,二十六号。

纵然是再严肃的老板面对这样一群员工的时候也无法板着脸,他失笑:“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都忘了,已经太长时间没过过生日了,以至于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他没有觉得任何特殊和不一样。

好像打记事儿起,这生日在王谨骞这儿,就不算个节日。

王妈妈从来不记着这个,偶有一两年心血来潮能想起来就给王谨骞早上的面条里加个荷包蛋,只当是过完了。

负责公关的总监微笑,把话拿捏得恰到好处:“王总第一年来中华区,我们一定得给老板留下个不一样的记忆才行啊。”

何姿穿着黑色的香奈儿,踩着红底的高跟鞋,姿态优雅:“大家给您的一个小礼物,本想着今天早上弄的,谁也没料到昨晚出了那样的事情,有点小仓促,不过还不错,算是惊喜吧。”

王谨骞受宠若惊,干脆用了奖励每人一个月的全薪做感谢。

大家起哄着让王谨骞切蛋糕,王谨骞不吃甜食,让大家拿到餐厅去分了,还特地恩准了提前下班,结果大家不同意,他硬是被一帮人架着戴着滑稽的帽子吹了蜡烛才算完。

“王总,大家晚上订了个地方给您庆祝,顺便也当犒劳我们打赢了这场仗,您可一定要去啊!”

王谨骞一顿,推辞着拒绝:“我就不去了,你们尽兴玩儿,我买单。”

“那可不行!!没了老板我们还玩儿个什么劲儿啊!”前台的几个小姑娘不干了,嚷嚷着让几个总监帮忙说话。

何姿上前劝道:“王总,大家一片心意,别辜负了。”

“何况……”何姿放低了声音,“可能是最后一次有这样的机会了?”

王谨骞吃惊,随即明白过来,她是卓阳的师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件事。

犹豫了一会儿,王谨骞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那,行吧。”

天色阴沉沉的,大家商量着快点走,年轻的女孩们雀跃着去公司的洗手间换衣服,恨不得把自己最好看的裙子找出来穿在身上。

王谨骞和前任的未婚妻闹僵的事情全投行上下没几个不知道的,这个时候,晚上给老板的生日派对,谁都想让自己出挑显眼一点儿压别人一头,心里盘算着没准儿自己就能成了老板娘。

公司高层有单独划出来的洗手间使用,何姿和公关部的宋姐站在洗手池边,正在认真地描着唇彩。

宋姐拿起何姿化妆包旁边的香水,仔细看了看:“怎么换了这个牌子?小清新?也不是你的风格啊。”

香水是bvlgari的婴儿系列,很清淡温馨的味道,相比何姿平常惯用的小黑瓶的确相差甚大。

何姿把淡蓝色的瓶子拿过来,闭眼喷了两下,待香雾完全落在身上的时候才慢慢地睁开眼:“有吗?我觉得挺适合我的。”

宋姐年龄稍长,和何姿关系也还算不错,她笑着后退两步打量着何姿身上香槟色的小礼服和她打理得蓬松的头发:“看出来了,咱们何大总监这是彻底转性了。

“以前我就觉得你那天天除了黑就是白的套装差了那么点意思,你看看我们公关部那些丫头片子,哪个不是在男人那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你岁数也不大,这么打扮就对了。”

何姿收拾好化妆品,理了理头发,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周嘉鱼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傍晚六点了,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她手里提了一个巨大的纸袋,上面印着某个奢侈品牌的经典logo,手拎处用白色丝带打着漂亮的蝴蝶结,看得出来是件价值不菲的东西。

周嘉鱼的车停在几十米外的停车场,她站在商场门口,用了几个姿势都没能把纸袋完整地护在怀里,后来实在没辙,她干脆脱了身上的长外套裹在外头,一路小跑上了车。

本来没想在这里耽搁这么久的,但是没想到碰到商场临时组织的防火演练,一拨儿一拨儿的尖叫和逃窜,还得被迫跟着人群跑来跑去,弄得人心烦气躁。

她拿纸巾大咧咧地擦了擦头上和身上的雨水,开车往王谨骞的投行走。

也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反正去王谨骞的公寓势必要路过那里,可以先去投行确认一下他是不是还在工作,要是还在自然最好,要是不在也不耽误什么,打听了行程再往他家去就是了。

周嘉鱼今天买了一件很漂亮很显身材的裙子,黑色的薄羊绒长裙妥帖地穿在身上,衬得她高贵又矜持。

投行的一楼有值班的保安在,让周嘉鱼意外的是,原来晚上九点都灯火通明的地方此时亮灯的楼层屈指可数,大厅更是显得冷清,有保洁阿姨正在清理地上的纸屑和彩带。

“小姐你找谁?”保安拦住周嘉鱼,礼貌地盘问。

周嘉鱼道:“我找一个朋友,他在这里工作,不过……”她往里看了看,有点奇怪,“这里下班这么早吗?”

保安见周嘉鱼也不像是什么坏人,放松了下来:“小姐你长得这么漂亮,是咱们投行哪个总监的女朋友吧?你可能不知道,今儿个这里这些个高层啊员工啊都一起出去聚餐了,老早就走了!”

“聚餐?”周嘉鱼心里有种预感,“为什么?发奖金了吗?”

“嘿!”保安憨憨一笑,“今天咱们王总过生日,大家张罗着要给他庆祝,光蛋糕就有一个人那么高,这不除了值班的都去了吗!”

周嘉鱼噢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不甘心,回头问保安:“不好意思啊,您知道他们在哪儿吗?我男朋友钥匙落在我这儿了,我想给他送过去。”

保安蹙眉认真想了想:“好像是……什么山水食代。”

周嘉鱼上车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雨点敲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

她想干脆算了,大雨天的,自己巴巴地跑来想跟他和好,结果呢?人家不还是跟着别人有吃有喝有笑地走了,哪里还想着她这个人呢。可是车子开了一半,周嘉鱼又挣扎起来,王谨骞又不知道自己今天来找他,跟着同事一起过生日也没什么不对的,既然都想拉下脸来去找他,又何必在乎他人在哪儿呢?

周嘉鱼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如果就这么在他的同事和员工面前出现……倒也还不算丢人吧?

他见到自己会惊喜吗?还是会冷着脸硬声硬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周嘉鱼是个做什么事儿都想有始有终的性子,越想心里那种想看到王谨骞的欲望就越迫切,最后赶在回家路上的最后一个灯岗掉头,朝着山水食代飞奔而去。

下着雨,有的地方还塞车,到了地方的时候看到王谨骞那辆标志性的宾利和投行的几辆商务车,周嘉鱼松了一口气。

外头的雨还在下,周嘉鱼进到大堂里的时候头发上不可避免地沾了水,门口有穿着旗袍的服务生询问她的订位。

“今晚有一家公司来聚餐,人很多的。”

服务生恍然:“他们在一楼云水涧,这里走到头左转就是。”

云水涧的包厢外有一排屏风,类似隔间一样的地方,周嘉鱼中途去了洗手间整理了一下自己,刚要往外走,只听两个女声越走越近。

“你知道吗?我听何总监手底下的人说啊,咱们王总要走了。”

“你别胡说,怎么可能?”

“真的,我骗你干吗啊,听秘书室小颜说机票都出来了!要不然王总那么冷的一个人怎么能答应咱们今天出来?最后的晚餐呗!”

“王总才来多长时间啊就要走?难得有一个年轻又多金的老板,要不要这么坑啊!到底为什么啊?”

“这个就不知道了,何姿的人你还不知道吗,守口如瓶的,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儿呗。”

“哎说起何姿你不觉着她挺……俩人在美国那么多年,她追王总都追到国内来了,你看晚上吃饭那个殷勤劲儿,恨不得黏在王总身上。”

“这话不好乱说的,我觉得何总监人漂亮又有能力,比王总之前那个强,弄不好啊,两个人这回一起走呢!”

“……快点让我先上,憋死我了。”

两个女孩子快步走进洗手间,其中一个进来的时候还撞了周嘉鱼一下,她匆匆丢下一句对不起就走开了,留下周嘉鱼一个人双手僵住地背对着她们。

她慢慢从洗手间走出去,后知后觉地绕过那道屏风,眼中望到屏风后的景象时,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隔着屏风层层叠叠的雕刻缝隙,那人背对着周嘉鱼,微微侧着身,一只手臂搭在他面前的女人腰上,他微倾着身体,低着头,好像正在抱着那个女人亲吻。

在男人熟悉精窄的腰上,一只女人白皙的手正紧紧地抓着他的衬衫,裸露在外的半只肩膀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泽,无比诱人。

那背影,就是变成灰周嘉鱼都认得。

离着两三米的距离,周嘉鱼看不清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从那亲密的距离和姿势,也根本不难想象。

可能是淋了雨,周嘉鱼僵硬地站在那儿,只觉得手脚冰凉没有一丝暖意,胸口像是住着一只庞然怪兽正在咆哮作祟。血气倒流,周嘉鱼垂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特别想冲过去打那个人一巴掌,哪个人?哪个都行,不管是谁。

她想拽着王谨骞的衣领问他“你到底在干什么”,她想扯着何姿领口低得不能再低的礼服问她“你知道你在跟谁的男人亲吻吗”,可是周嘉鱼没有,她昂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之久。

半分钟过后,她平静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的大门。

这里是他和下属同事一起吃饭庆祝的地方,不是一个发脾气的好地方,感情说到底也是两个人的事情,周嘉鱼再愤怒,也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让外人看了他和自己的笑话。

并非她肚量大,而是一种怒极反倒冷静下来的万念俱灰。

她想到了王谨骞面对自己时的一切情绪,唯独漏了他会毫不留恋地转身再与别人相爱的可能。

周嘉鱼一直以为,不管两个人闹到什么样的地步,最后的结局如何,王谨骞是不会先一步放弃自己的。

但是当真相不加任何修饰地出现在眼前,除了那种从外人口中得知的失落和愤怒以外,还有深深的恐惧感。周嘉鱼恐惧身边空无一人身陷囹圄的无助,也恐惧身边来来往往再没人会跟她说在一起的将来。

一直被刻意压抑在内心深处的依赖、软弱皆由王谨骞这个人亲手释放,待她丢盔弃甲扔掉一切可能伤人的坚持和凛冽之后,他将她留在了原地。

窗外的雨下得开始急了起来,透过暗红的天幕两道震耳的闪电轰鸣响起,震得停车场报警器响成一片,四周全都是为了避雨行色匆匆的路人,连着几家酒店的保安都拿了黑色的大伞穿了雨衣抗寒,周嘉鱼不疾不徐地走在雨中,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除了爱情,再没什么能让她害怕。

山水食代的一楼顶棚是全透明观景设置,大厅里遍布人工溪流、假山和移栽植被的自然景观,雨滴落在透明的玻璃上,更衬得餐厅内一片春意盎然。

轰隆隆的雷声从外面传进来,像是一个提醒似的,让隐在一片树林屏风后的两人终于停止了近距离的对视。

不过隔了一根手指,最适合亲吻的距离,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透过她的体温充斥人的感官,可是何姿却感觉此时此刻的王谨骞连呼吸都是冷的。

他放开自己垫在何姿腰上的手,眼神平静无波:“我想我话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何小姐。”

“何小姐”三个字,他一字一顿,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柔弱无骨的身体骤然失去了一直支撑自己的力量,何姿略显颓败地后退,闷声靠在了身后的石墙上。

她红着脸,说不出来是羞涩还是恼怒。

时间倒退至几分钟之前。

今晚大家尽兴,摆着给王谨骞过生日的幌子也是给自己这段时间高强度的精神压力一个放松,这种场合,最是少不了酒。

各种各样的颜色、品种,有老板买单,点了满满一桌子。

王谨骞作为公司老板,提酒开席总是少不了的,可是没想到,他这一杯下去原本拘谨的氛围也就玩儿开了,平时挨过骂没挨过骂的员工全都端杯上阵想给王谨骞灌个大红脸。

王谨骞做事有度,喝酒也是如此,凡事都留给自己三分余地。

后来酒瓶子越摞越多,大家越来越没忌讳放肆起来。

有人走到王谨骞跟前儿,语气伤感:“王总,咱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可是心里都清楚,你在咱们中华区的日子怕是没多长时间了,你岁数比我小,但是手底下这帮人没有不佩服你的,今儿个我们也不要什么规矩了,您要是真看得起我们这些人,你就把酒都喝了。”

什么事儿有了酒精的催化,人的情感就容易变得格外脆弱。

有了带头的人,大家纷纷上前劝酒,也掏心掏肺地说了些平日碍着身份不好说不敢说的话。离别在即,王谨骞不能拂了众人的一片心意,也当真拿杯跟大家碰了起来。

中途胃隐隐不舒服,王谨骞起身悄无声息地去洗手间。

整场派对中一直处于微笑安静状态的何姿,注意到包厢的门一开一合,也不引人注目地跟了出去。

酒店男士、女士的洗手间是分开的,男盥洗室就在包厢门口,一片人造树的后面,相对更隐蔽了些。

王谨骞没忍住胃里翻天覆地的恶心,一个人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吐了好半天,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正在洗手池拿了矿泉水漱口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臂从他腰后穿了过来,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刚用凉水冲了脸,眼睛上尚有水珠没甩干,他低着头,腰间柔软的触感袭来以及鼻间那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让王谨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嘉鱼。”

周嘉鱼。

他转身的那一刻是兴奋的,是激动的,他紧紧攥着那只手臂,待看清了身后的人时,手倏地松开了。

王谨骞心里懊恼,懊恼自己怎么犯了这么致命的错误。

何姿不觉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收回了手与他对视。

她穿着香槟色的小礼服,不同于工作时的严谨刻板,此时的她身上女性气息更为浓烈。

王谨骞敛起笑意,酒意瞬间清醒了很多。他大步往出走,语气漠然:“何总监你走错了,女士洗手间出门右转。”

何姿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追出去,死死地挡在王谨骞身前,手抵着他的胸口,语气急切:“作为一个女人我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王谨骞,这么明显的邀请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她声音压得很低,也很决绝,大有誓不罢休的姿态。

王谨骞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给抵在墙上,刚才那一声“嘉鱼”已经让他乱了阵脚心烦气躁,这会儿何姿口口声声地告白,让他再也没办法和之前一样装傻。

王谨骞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尤其是女人的麻烦,之前对何姿所有言语、行为上的暗示,他可以装作视而不见,装作不知道,但是现在让一个女人抓住用这么直白的话点明,王谨骞作为一个男人,也到了必须坦然面对的时候。

他平静呼吸,一个侧身抓住何姿的手,顺势将她反抵在身后那片树林屏风上。怕她因为惯性站不稳,王谨骞还托住她的腰虚扶了一下。

主动权在他手里,一切就都变得可以控制了:“何姿,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有未婚妻。”

屏风后甚少有人走动,能透过缝隙看清外面的人群。

何姿急促:“可是你们分手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别人在一起用新闻给你泼了脏水!!我为了你回国,也可以为了你再和你回去,我有同样的机会可以和她竞争的!”

王谨骞眼底有怒气聚积,他危险地朝她低头靠近,距离变得近在咫尺,语气森冷:“她没有给我泼脏水。我的未婚妻,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只是周嘉鱼一个人,何姿,你还年轻,不要把无谓的精力放在我这里,我对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何姿被他盯着,慢慢有眼泪涌出。一向在客户面前面对侮辱、质疑都不曾改色的何总监,第一次有了挫败感。

她嘶哑着声音:“王谨骞,你知道我喜欢你多久了吗?从普林斯顿大学礼堂的演讲,到我踏入这一行……”

“无所谓多久。”王谨骞出言打断她的话,不给她任何继续下去的机会,“不管你喜欢多久,都不必让我知道,事情也不会因此有任何更改和转圜。”

他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冷水冲过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很冷冽,思维清晰异常。

在这样一个隐蔽的地方,这么暧昧的姿势,大概王谨骞是第一个能对主动示好的女性说出如此不给人任何期望的言辞的人。

何姿被他放开,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与他面对面。

一个女孩不管她是何种面目的人,如今能豁出一切来跟心仪的人说喜欢,这份感情虽说不能让王谨骞有任何回应,但是他还是有些动容的。

王谨骞掏出烟来衔在嘴边,待气氛微微冷下来,他看着何姿:“你先回去吧,我会让卓阳再给你找一个更适合你的位置。”

何姿颓然,妆容不再如刚才那般精致:“为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王谨骞,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我哪里不如周嘉鱼?就因为她和你认识的时间比我更长?论年龄、身份和学历,我都是与你最相配的,她呢?她在工作上对你能有一点帮助吗?你们之间有共同语言吗?论家庭,相比她父母离异居无定所的家庭环境来说,我爸爸是华裔商人,母亲是国内知名的金融学教授,不会给你带来一丁点麻烦!”

“可你不是她。”王谨骞在一片烟雾里,淡淡地开口,“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要合适的学历和家庭背景,周嘉鱼只是周嘉鱼,不是任何人可以用来比较的,至于你说的那些麻烦——”

王谨骞把烟掐灭扔在垃圾桶里,转身离开:“对我来说,那些都算不上麻烦。”

只要是她,什么都不是麻烦。

外头的雨没有小下来的态势,王谨骞不欲再留,给江衡发了信息让他送了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之后,独自离开,驱车回家。

他想见到周嘉鱼,一刻都不想再等。

王谨骞去周嘉鱼的家楼下,车子还没拐过单元门口那个弯,忽然从前方直直照来两道大车灯,强烈的远光刺激让王谨骞有一瞬间黑视,把着方向盘的手也松了松,等几秒钟后视线再度清晰的时候,王谨骞惊出一身冷汗——

距离他仅有几米远的地方,一辆白色路虎正朝着他的车以一种不要命的速度驶来,引擎声大得似乎想要跟他同归于尽。

王谨骞迅速把车朝右侧猛打方向盘想要避开,可是奈何对方车速太快根本来不及。

只听得两道尖锐刺耳的刹车嘶鸣同时响起。

砰——!!!

巨大的碰撞声音过后,白色的路虎车头竟硬生生地把黑色宾利副驾驶位置的门撞得凹了进去,发动机从前盖两侧露出,有浓烈的烟雾冒出来。

到底是花了大价钱的车,安全气囊和头枕几乎是在瞬间弹出来护住了王谨骞的头和胸腔,除了骤然袭来的惊吓之外,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周嘉鱼趴在方向盘上,伏着头,一声不吭。

王谨骞几乎是暴怒地冲到对面白色越野车上的,他一把把她扯了下来,恨恨地盯着她身上的每一处,声音都是抖的:“你疯了吧!!”

她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看着王谨骞,面无波澜,眼泪却唰的一下就从眼眶中流了出来:“你怎么还没死啊。”

也不知道是谁先亲吻的对方,一切似乎就那么顺其自然地发生,外面雨势大,两个人身上都被浇透了。

周嘉鱼的黑色羊毛长裙湿答答沉甸甸地贴在身上,缠着王谨骞的白衬衫,王谨骞把她两只手用了蛮力反锢在身后,强迫着她仰起头来迎合自己落下的嘴唇。

好像太久没有这样亲密过了,唇齿相接那一瞬间,嗅到周嘉鱼身上那种清冷熟悉的气息王谨骞险些忍不住叹出声来。

这才是周嘉鱼的味道,不沾染任何脂粉香的,带着丝凉意的,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周嘉鱼被堵着嘴,仰头呜咽着,她越挣扎王谨骞的动作就越下了狠力气,好像是,在发泄某种愤怒。那种愤怒,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侥幸,是冷战过后一挫再挫的骄傲和自尊。

王谨骞怎么都没想到周嘉鱼会用这么一种不要命的方式来对待自己,他甚至都来不及究其原因,王谨骞只知道看见她坐在驾驶座上的时候,活了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他第一次有了从心底渗出来的恐惧感,那种恐惧感,是足以让人向一切低头求饶的,足以让王谨骞用任何东西去换的。

所以看到她还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在他尚能触及的地方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亲吻,用人类最原始的感官刺激来表达情感。

周嘉鱼心里不比王谨骞平静多少,可能比他更甚,她用尖利的虎牙咬王谨骞的嘴唇,想看他的愤怒,看他还有力气来攥着自己,她拼命地反抗,试图惹怒他。好像只有这样,只有在两个人不断的抗衡伤害中,她才能认命般承认自己的妥协。

两人一路从楼下撕扯到家里,不给彼此任何说话的机会,周嘉鱼被王谨骞毫不留情地扔到床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脸色微红,因为侧头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半藏在黑衣之下,无端给人一种禁欲气息。

王谨骞死死地盯着她,呼吸粗重,一向冷静自持的脾气秉性被刚才楼下那惊心动魄的一撞早给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此时此刻,对周嘉鱼有了新的认识。

王谨骞俯身压下去,扯开她松软的衣领,忽地低头咬下去。他衬衫上尖锐的金属扣子扎在周嘉鱼胸口的皮肤上,疼得她心惊痛呼:“王谨骞——!”

王谨骞没有因她开口有一丝松动,他下了狠心,一只手掐在周嘉鱼的腰上,隐隐探到她胯骨那一圈黑色布料的边缘,大有渐渐往下的趋势。

这个时候的王谨骞是周嘉鱼从来没见过的面目,他是沉默的,暴怒的,冷漠的,不管她如何拒绝都无济于事的。

腿间有强烈的不适感,一种骤然升起来的冷意弥漫全身,周嘉鱼慌了,她把手指抠在他的肩膀上,尖叫出声:“王谨骞你放开我!!!”

渐渐有钝痛传遍四肢百骸,周嘉鱼拼命蜷缩着自己的身体,手下狠推了王谨骞一把。

她想要的,不是在这种连话都还没说明白的情况下,尚且不知两个人还有没有未来的时候,有一场不清不楚的交缠。

此时此刻的周嘉鱼是狼狈的,以任人宰割的姿态在王谨骞面前没有任何尊严。

他眼中还有浓烈的欲望聚积,衬衫下的肌肤滚烫,显然是到了忍耐的临界点。

王谨骞双手支撑在周嘉鱼的头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声音低哑:“现在后悔了,你不觉得有点晚吗?”

周嘉鱼呼吸起伏不定,身上的衣衫褪了一半,正挂在腰上,她静静地看着王谨骞,额角有猩红色血迹顺着发丝慢慢淌下来,声音嘶哑:“如果你觉得这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

她一只手摸到胸衣纤细的带子上,作势欲拉开。

王谨骞被她额头上那一片红色弄惊了,他迅速伸手按住她继续下去的动作,同时右手托在周嘉鱼的后脑上让她仰起来,掩在发丝里的那道伤痕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有一根小手指那么长的划痕,因为是在头皮里,天黑又很难发现,伤口四周的血迹已经不少了,伴随着刚才两个人的剧烈撕扯,藏不住地流了出来。

王谨骞瞬间如被一杯彻骨凉水从头浇到尾。

周嘉鱼的车朝他冲过来的时候,王谨骞潜意识是要向右打方向盘避开的,可是等他看清车里的人时,想法就硬生生扭转了。

车子向右让出来的是一大片空旷花坛,以周嘉鱼的车速她势必躲不开是要撞上去的,相比翻车的危险来说,王谨骞宁愿让她撞上来。所以他没打方向盘,与其说是来不及,不如说是他根本没想动。

而周嘉鱼呢,车在距离王谨骞还有两米远的时候她就后悔了,她望着王谨骞黑色的车子,看着他在玻璃窗中映出来的坦然侧脸,恨不得那一刻死的人是自己。

所以她踩刹车,是用力不计后果地去踩,但是来不及了,越野车宽厚的车头还是别在了他的车副驾驶位的车门上,但是万幸的是除了位置被撞得移动了几厘米之外,王谨骞人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周嘉鱼因为强制性的制动行为,头狠狠地磕在了方向盘上。

王谨骞下来开她车门的时候,她其实不是趴在那里一言不发,而是被磕得暂时失去了意识,没法回应他。

一次一时冲动引发的后果,却让两个人拿了命去赌,最后所付出的筹码皆出乎意料地保了对方一个平安。

“疼吗?”王谨骞低头认真地检查着她的伤口,手指不敢探得太深,只用指腹在边缘帮她擦了擦。

温热的触感拂在周嘉鱼出了一层冷汗的额头上,让她鼻间一酸。

她蒙上一层水雾的眼睛看着王谨骞,喃喃的:“我们要分开了是吗?”

王谨骞动作一顿,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他微微拉开自己和她的距离,为了更好地看清她的表情。

周嘉鱼没哭没笑,像陈述事实一样又把话说了一遍,冷静自持:“我们要分开了。”

王谨骞收回手,慢慢的,冷然的:“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周嘉鱼扯过一旁的被子掩住自己半裸的身体,坐起来,“你要去美国了,不是吗?”

王谨骞手指猛地攥紧,忽然沉默下来。

周嘉鱼嗤笑,心像被一双手硬生生撕扯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双手在她难过压抑的时候给她擦过眼泪,在无数寂静无人的晚上将她拥入怀中,也曾在情到浓时让她低哑呻吟。

他有时间和他的同事告别,和一直爱慕他的女人互诉衷肠,唯独没有时间来告诉自己他即将离京的事实,这一架吵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两个人之间产生了连锁效应,除了越发漠然的交流以外,竟然到了用离别才能说清感情的地步。

周嘉鱼不怕两个人之间有多少说不清的误解,她怕的是相爱太久不能自拔的时候才发现身陷他处的陌生,她怕王谨骞用自己从来没见过的面孔来回应她,她怕自己在这段感情中沉溺太久丢失自我的时候他骤然离去的无依无靠。

可是,王谨骞最终,还是以沉默应她。

“那我呢?”

他不想瞒她:“美国那边出事了,我必须回去。”

布鲁士威尔投行创始人布鲁士先生病重,医院连发三张病危通知。

美国总部那边群龙无首一时成为众矢之的,多家吞并巨鳄都想趁机来分一杯羹,短短一个星期内,投行的资金链受到三次攻击,在资本界的地位岌岌可危。

据说,布鲁士先生在重症监护室最后一次意识清醒时说的话就是:“让他回来。”

这个他,指的就是上一任首席执行官,外人戏称为小威尔先生的,王谨骞。

为了稳住总部以外的各地分部,消息找了专业的公关公司进行严密封锁,外界知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师兄卓阳私自来京找他面谈,可是过了好几天,王谨骞却迟迟不肯动身。

这也是投行近日交易系统遭到国外服务器攻击的原因。

卓阳是在提醒他,要权衡利弊。

王谨骞知晓在这个时候忽然离开会给周嘉鱼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一方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板,将青年时期的王谨骞一手栽培成了现在的模样,另一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的爱人,是王谨骞动了全部感情去经营的恋情。

还真是,两难的选择。

可是王谨骞知道,投行一旦出了难以挽回的危机就是万劫不复,就是终生遗憾,一个男人,身上要背负的东西,远远不止“爱情”二字。

周嘉鱼转过头看着雨后寂静的窗外,平静地开口,刻意忽略掉他的选择:“王谨骞,我也要走了,去英国。”

她虽然难掩狼狈,但是漆黑的瞳仁中有着她一如既往的骄傲:“很早之前的事情了,之前不说是怕你一个人在这里,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隐藏的必要了。”

周嘉鱼从床头拿出一张伦敦大学皇家音乐学院的邀请函,放在手里轻轻摩挲:“我赢了比赛有出国的名额,有去英国最高音乐学府的进修机会,我马上就要走了,所以你去不去美国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或者说——”

噗的一下。

周嘉鱼甚至能听到匕首没入心脏的声音,在这场和王谨骞无限制的拉锯战中,她又一次地,把这把双刃剑在伤害王谨骞的同时,捅到了自己的致命处。

对不起,王谨骞。

周嘉鱼受够了被人抛弃的滋味,再也承受不住被人又一次留在原地的命运了,所以这一次,请让我先走吧。

她通红着眼睛,把字咬得缓慢而清晰:“我早就想离开你了。”

这一句话,能让万般情潮瞬间衰退至万古洪荒,也能让种种思绪转眼间毁灭于千帆过后的意念消沉。

就着卧室内昏黄的灯光,王谨骞忽然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疲倦。

在这一段一直由他主导的恋情里,他再一次有了无能为力的缥缈感。

王谨骞伸手擦了擦她的脸:“别哭。”

床头柜有她一直放置的医药箱,王谨骞熟门熟路地找出来,用消毒的药水一点点擦拭着周嘉鱼的额头。

“所以嘉鱼,是真的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吗?我让你,感到很失望?”

周嘉鱼不回答,倔强地偏过头抹了一把脸。

王谨骞拿了止血的纱布和药粉,他不懂这个,药粉倒了出来想了想又觉得多了,慢慢地又倒回去一点。

“我也觉得似乎我们……并不太合适继续下去了。”他轻柔地把纱布贴在周嘉鱼的额头上,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那就分开吧。”

王谨骞淡淡地给她贴上胶布,捡起地上的外套。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露出了半张白色的纸。

那是他今天托人弄到的美国签证资料,不过看来,现在并不需要了。

“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那就分开吧。”他的本意是回来保护她,和她结婚,和她过一辈子,既然现在她觉得不想和自己维持这段感情,他又何必低下头来委曲求全呢?

王谨骞,除了爱周嘉鱼以外,还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他向来不是一个在感情上太过优柔寡断的人,杀伐决断,对谁都如此。

这栋小公寓的门轻轻发出咔嗒的声音,王谨骞一如回来时一样走了,不声不响,不带任何情绪。

周嘉鱼还保持着半躺在床上的姿势,额头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屋里长久的安静之后,她默默地把被子蒙在脸上,在凌晨十二点的钟声过后,她浑身颤抖地蜷成一团,无声地说了一句:“王谨骞,生日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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