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团比赛成绩公布的时候周嘉鱼正对着镜子刷牙,手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她擦了擦满嘴的泡沫,看了眼已经在群里聊得炸了锅的消息。
最先一条消息,是乐团带教孙老师发来的:“首先要恭喜大家,刚刚接到院领导发来的消息,我们乐团以领先对方1.02分的成绩,获得了此次大赛的竞演资格和进修机会,老师为你们骄傲。”
周嘉鱼脑子里嗡的一下,牙刷含在嘴里半天,等到舌头都有点发麻的时候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手指顺着屏幕依次往下,翻了翻大家的聊天记录。
“半年多啊,没白练!”
“竞演没问题,但是儿子还在哺乳期呢,出去那么久怎么办啊……”
“你都有这机会了还怕你儿子的奶粉钱赚不回来?”
“太棒了!!我毕业论文正做这个课题呢,老师我下午去找你吧?”
“这么多人能统一时间都去吗?别做梦了,老师我们是不是有名额?需要交费用吗?”
周嘉鱼在这一条上停了停,迅速翻下去找孙教授的回复。
孙教授的回复很耐人寻味,只有八个字:“机会难得,大家珍惜。”
搞音乐这一行的都知道,尤其是交响乐这种可以称之为艺术的物种,如果真的想在这方面有所造诣是一定要在国际上享有一定知名度的,你参加过什么比赛也好,在国外的哪所名校学习过也好,总之,你需要有这样的名声在,而像c大这样在国内有实力有知名度但缺乏一些机遇的乐团,能去美国进修简直就是发展壮大最好的机会。
和那些花钱去国外某个音乐大厅演出只为了在媒体上夺个新闻版面的音乐团体不同,这回进修也是大家接触更高层次的音乐环境,提高自己能力的一次机会。
周嘉鱼处在研究生最后一年的紧要关头,如果有这样一份简历,今后毕业的选择会多出很多。
她低头漱了口,默默地擦掉嘴边的泡沫,打算出门一趟。
立秋以后,天气就没有那么燥热了。
学校里的树荫遮住了长长一条步行路,学校还没开学,院子里也没什么人,只有几位这个时候还被导师奴役的美术学院的师哥师姐在操场上苦大仇深地整理资料。
美院前头的展厅有工人正在撤展,挂在门前的巨幅照片被摘下来随意搁在一旁,印着“艺术家原野”字样的红条幅脏兮兮地拖在地上,周嘉鱼抬头看了一眼,迅速瞥开视线快步往前走去。
老师的办公楼在排练室的后头,此时本该一片肃静的办公楼里却是人声鼎沸,热闹不已。
只见众位老师的办公桌前,围满了认识不认识的同学,有乐团一起的同事,也有别的专业的学生。
孙教授的桌子在最里面,他正面带笑容地跟几个人讲话,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听得人头疼。
“老师,既然名额只有十个,我觉得我们提琴部肯定得多占几个,大提琴怎么样我不管,小提琴这边您可得一碗水端平好好挑啊!”
“欸?你这话什么意思?”有管弦部那边的男生不乐意了,白了刚才说话的女生一眼,“咱们教授公平着呢,凭什么你们提琴部就得人多?合着我们单簧管、长笛都是给你们伴奏挠痒痒的?”
女生不平,提高了嗓门喊了一声:“本来合奏就是靠我们提琴拿大头的,比赛的曲子哪个不是我们部挑的大梁,这时候看见有甜头都往上冲,只怪你们自己学的路数不对。”
“哎对了,小赵,你们家孩子不是还吃奶呢吗?实在不行,你啊,就发扬发扬风格,把这个名额让出来得了。”
人群中不知谁提了这么一嘴,引起大家的齐声附和。
前几分钟在微信群里还犹豫不决的母亲此时穿着高跟鞋,站在一堆人中据理力争:“我凭什么让出来?百老汇啊那可是,我家婆婆说了,这是好事儿,孩子不用我管,只让我放心大胆地走。你们啊,就死了这条心吧。”
眼看着学生们就要为了这次美国之行吵起来,孙教授笑着拍了拍手,十分无奈:“好了好了我的小祖宗们,你们都是好样的,拿了第一每个人都给学校荣誉争了光添了彩。但是名额不是我决定的,是院里统一参加专业考试按着排名来的,你们就好好回家练,最好都给我拿个第一,到时候啊,咱都去!”
孙教授干老师这一行有很长时间了,自古学生争名额就是学校里的一份重头戏,这里头的学问可大了去了,哪儿是这帮学生在办公室打打嘴仗就能得来的。
周嘉鱼上了电梯直奔七楼,到了孙教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被里头的景象吓了一跳。
她伸手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拨开人群往里走:“孙教授?”
背对着门口的乐团众人听见声儿都回头看,看着周嘉鱼神色各异,嘴里酸溜溜的。
“呦,这又来了一个。”
“怎么着?你们大提琴一共就六个,按百分比也得抽走俩,你这也是来分一杯羹的?”
“嘉鱼,不是姐们儿劝你啊,你这大家大业的,还有个那么厉害的男朋友,跟我们这儿争什么啊,趁早回去做阔太太得了。”
昔日里大家都是一起奋斗排练的同事,怎么说也是一起吃过盒饭一起挨过骂的战友,如今为了几个名额彼此说话就夹枪带棒的,实在让人倒胃口。
周嘉鱼瞪了说话那人一眼,声音冷冷的:“你惦记,不代表别人也惦记。走开。”
虽然周嘉鱼平时人缘好,可女人难免有争强好胜的嫉妒心,以前一起排练谁也不碍着谁大家一团和气,最多也就是私下里说几句难听的,这时候涉及自身利益了,一时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可是你说的,有本事你别去啊!现在怎么了,不也是颠颠儿地跑过来凑热闹?”
周嘉鱼最烦别人哼哼唧唧的,眼锋一挑就要发作。
孙教授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站起身来把这帮学生往外赶:“行行行,今天就到这吧,你们谁说什么都没用,趁早回去好好练才是正经事儿啊,都别争,老师啊,谁的面子也不给!”
在一片抱怨声中,有人往外走的时候还不忘撞周嘉鱼一下。
待办公室里的学生清得差不多了,孙教授才又重新换上一张笑脸朝周嘉鱼摆了摆手:“来,嘉鱼。你是不是也是为了美国进修的名额来的?”
周嘉鱼站在原地不置可否。
孙教授脸上笑意更深,亲自倒了一杯茶给她:“我一猜就是,你这孩子啊看着什么都不上心,其实心里有数着呢,我告诉你啊,这回真是机会难得,耶鲁大学音乐学院的老师亲自授课,咱们以交换生的身份过去学习一年,回来就是乐团的顶梁柱。
“你放心,大提琴肯定要抽两个人走,上回杜老听过你的表演以后直夸你有天赋,老师一定会考虑你的。”
“杜老?”周嘉鱼听见这名愣了一下,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对啊。”孙教授和蔼地说道,“你这孩子藏得也是够深,我带了你两年竟然不知道你是杜老的亲戚,你说要是早知道,我不就……”
周嘉鱼莫名其妙,眼看着孙教授越说越起劲儿,她赶紧出声打断:“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压根也不认识什么杜老,今天来只是想找您说一声,我不想跟大家竞争,美国进修这个名额,您给其他人吧。”
孙老师的话被周嘉鱼硬生生憋回去,蒙了:“不……不想去?”
周嘉鱼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是,我不想去。”
“为什么?!”孙教授诧异,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去?要知道有多少人找我留着个名额啊。嘉鱼,是不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还是有什么没法解决的事情?你说出来,老师帮你。”
周嘉鱼急忙摆手,十分为难:“不是,是我个人原因。老师,一年的时间……太久了。”
“哦……个人原因?”孙教授面露不悦,“嘉鱼啊,你今年是最后一年,你想想,耶鲁大学的一年学习肯定要比在咱们学校拉拉琴写写谱过得充实,咱们学音乐的,本身路子就窄,你不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往上提高自己还等着什么时候?刚才你也看到了,有多少人在抢,你可千万别为了无足轻重的小事不理智。”
周嘉鱼攥了攥手,进退两难。
她当然知道放弃了这样的机会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多么大的损失,可是她也不愿意……离开这里。
如果周嘉鱼现在还是那个无牵无挂来去自如的周嘉鱼,对这座城市的留恋程度仅仅限于熟悉和心安,那么她可以毫不犹豫地鼓起斗志奔赴美国。可是现在的周嘉鱼,不仅有了爱情,有了牵挂,连着对于周遭的一切,都怀有不可名状的珍惜。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离开王谨骞,更不想在自己和他刚刚迈出长远未来的第一步时就用分离来考验这场爱情。
她不是一个有什么远大理想的人,之前之所以拼命,是因为她没有什么值得期待和倚靠的,现在有了一个合适容纳她的地方,女人天性中的依赖和妥协就全都跑出来了,她想和自己的爱人在一起,无论朝夕。
周嘉鱼艰难地朝孙教授鞠躬,眼中一片坚决:“真的对不起,老师。”
孙教授摆摆手,叹了口气:“再回去好好想想吧,年轻人啊,真是在拿前程开玩笑……”
周嘉鱼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连着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自入了乐团以后一直对周嘉鱼挺照顾的王源正站在办公楼底下等她,见她出来了急忙追过去,一脸意味深长:“你肯定不是找去孙教授要名额的。”
周嘉鱼狐疑地盯着他:“猜这么准,成精了啊。”
“咱俩在一块搭班练了这么长时间,别人我拿不准,你——?”王源没好气地扬高了语调,“那心眼儿就差写脸上喽。你要是真想去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往上凑,就凭你的条件孙教授百分之百会挑你,而且,自打咱们上回比赛以后我发现你这心思就没挂在这上头,以前周嘉鱼是什么人?恨不得一天三顿泡在排练室里,你再看看你现在。”
王源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怎么着啊,鱼儿,这是真打算自毁前程了?”
乐团里这些枝枝蔓蔓的人脉关系王源可是门儿清,什么人是什么货色他也都知道一二,周嘉鱼从来也不关心这些,但是王源跟她同事一场,不能不提醒她。
“就是发扬风格也不带这么发扬的,你空出名额来,他们非但不领你的情,在背后指不定怎么说你呢!”
周嘉鱼嗤之以鼻:“说得就好像我多圣母似的,我可不是为了给他们腾地方,再说了,不去美国就叫自毁前程啊?你不是也没去吗!”
王源被周嘉鱼一噎:“嘿!我你还不知道吗,跟我们家梦儿怎么说也处了七八年了,我俩岁数都不小了,人一个小姑娘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不容易,得给她一个交代,再不回去……也说不过去了。”
王源有个女朋友叫小梦,俩人是高中同学,后来姑娘学了机械王源学了音乐,俩人这么两地分居,吵过架分过手也和过好,柏拉图似的跑了七年多,如今他也要回去给人家姑娘一个归宿了。
俩人沿着学校门口那条路慢慢往外走,周嘉鱼问他:“去了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澳洲那边梦儿帮着我联系了一家大剧院,看看能不能在那边发展一下。你呢?不去美国,乐团进修这一年肯定也是没演出任务的,就打算好好趴在学校了?”
“嗯……目前应该是这样吧,也没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王源由衷地感叹:“真可惜了,倒是白白便宜了那些不成器的。”
眼瞅着就要走到学校门口,周嘉鱼满意地拍了拍王源的肩膀,跟他告别:“还挺有良心,算我没白疼你。”
“你别说,这一走啊……还真挺舍不得你。”王源惆怅地叹了口气,朝周嘉鱼张开双臂,“来,小鱼儿,给哥哥抱一下吧。”
女孩儿的情绪比男人来得要快,站在学校门口,俩人即将分别,可能以后几年都见不着了,当初进乐团她一个新人,王源没少护着她。
周嘉鱼吸了吸鼻子,十分豪气地跟王源抱了一下,然后迅速上车:“走了走了!”
“哎!”王源站在她车后头喊了一嗓子,“什么时候跟你们家那位王总准备结婚了,记着给我来个信儿!”
周嘉鱼启动车子,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跟他挥了挥,潇洒离开。
王谨骞今天下班晚,说了要开会大概得晚上七点钟才回来,下午周嘉鱼一个人做了spa逛了逛街,临到了晚上饭点儿的时候,又去了商场的地下超市打算买点吃的回去给他做。
驱车返回王谨骞的公寓,周嘉鱼一只手拎着几袋子新鲜的食材,正低头从包里摸单元门的门禁卡,一边找一边踩着高跟鞋费力地往前走。
好不容易摸出来,她正要刷卡进门,只见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从不远处嘀嘀响了两声喇叭朝着她驶来。
周嘉鱼第一反应是王谨骞回来了,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车里迟迟不见有人下来,她奇怪地微微探了探头。
后排的车窗缓缓下降,露出一张脸来。
车中是一位一身便装也丝毫不掩精干飒爽气质的中年女人,尤其是那双利落英气的剑眉,和王谨骞如出一辙。
中年女人虽惊讶,也依然保持着仪态跟周嘉鱼亲切地打着招呼:“嘉鱼?”
周嘉鱼眼睛睁得圆圆的,尴尬无措得恨不得找个犄角旮旯钻进去,她稳了稳神儿,慌忙朝着车里的人鞠躬问好:“王阿姨,铁叔叔,你们好。”
在人家儿子家楼下被抓了个现行,周嘉鱼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之前没有拜见过王谨骞的爸爸妈妈,这样突然见面,任谁都是一愣。
王夫人到底是闯过腥风血雨的人,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被周嘉鱼抓在手里皱巴巴的纸袋,神色不变地笑着应了一声:“哎,刚才我就和你铁叔说瞧着像你,走近了一看还真是。”
一直坐在王夫人右侧的老铁也朝外点点头,温和地跟周嘉鱼笑笑:“我跟你王姨没敢认,一晃都是大姑娘了。”
周嘉鱼听得心里又是一紧。
司机下车来打开车门,王夫人和王谨骞的爸爸铁郎心同志从两侧走下来。夫妻两个今日谁也没着正装,一水儿的家常衣服,铁郎心鼻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虽然年过五十但是风度依然如故,周身有一种斯文儒雅的气质。
别看王夫人在家跟老铁拍桌子叫板呼来喝去的,但是在外头老铁也是响当当的名人,王夫人把丈夫的威严脸面给得很足。
一对儿夫妇都是十分聪明的人,见到周嘉鱼在王谨骞楼下脸上也没有丝毫不自然的神色。
王夫人挽着王爸爸,看着周嘉鱼手里若干个纸袋巧妙地问:“这是还没吃晚饭吗?”
周嘉鱼抓了抓头发,少见地露出了些憨态,她低头不好意思:“是……”
当着二老的面周嘉鱼怕喧宾夺主,“王谨骞”三个字怎么也不敢提,毕竟王夫人是他亲妈,周嘉鱼心理素质再强也不好当着她的面大大方方地说:我跟你儿子同居了,他下班晚还没开饭呢……
王夫人见她这样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和铁郎心对视一眼。
“瞧给我们嘉鱼不自在得,我跟你王叔今天下班早,吃了晚饭没什么事儿就商量着来看看这小子,这小混蛋平时回来一趟给我气得够呛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你说这看不见……当妈的心里头还惦记,今儿个自作主张来了没承想还来得不巧。”
王谨骞下班回来,往日里司机都是把他放到小区门口,他顺着一条喷泉小路走回家,今天难得犯懒,他多了句嘴让司机把他送到了里面。
车一拐过去,王谨骞就瞧着自家楼下那仨人怎么看怎么熟,周嘉鱼的身影就不必再提了,正跟她说话那人……可不就是在外头耀武扬威了半辈子的亲妈吗!!
王谨骞没想到王夫人的速度如此之快,竟然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杀到了他家楼下。
和周嘉鱼在一起这段时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带她回家,他本来想着这周末回去,这下可好,倒让“敌人”捷足先登了。
远远的,周嘉鱼立在一旁,手里拎着沉沉的袋子,面对王夫人的时候紧张又局促,王谨骞暗自皱眉,快速开门下了车。
整理了一下衣裳,对待王夫人和老铁同志王谨骞特别有一套,他缓了缓神,带着清浅的笑意扬声叫人:“爸,妈。”
王夫人和王爸爸闻声转头,只见王谨骞正朝着这里信步走来。
周嘉鱼心里暗叹,谢天谢地!!!要不然她可真不知道把二老迎到楼上之后该怎么办。
王谨骞率先接过周嘉鱼手里的几个袋子,忍不住皱眉嘟囔:“这么沉?”
他右手拎着东西,左手十分自然地搭在周嘉鱼腰上,朝着王夫人插科打诨:“您二老今天怎么得空儿上我这来了?视察啊?”
王夫人嗔怪地看了王谨骞一眼:“你胃不好,家里头上秋腌了点你爱吃的咸菜,我跟你爸想着你平常吃饭也没个点儿,干脆给你送过来,晚上不得闲正经吃饭的时候好歹也垫垫肚子。”
王谨骞撇撇嘴:“没听说过谁家儿子没饭吃亲妈给拿咸菜垫肚子的,您这哪是怕我胃不好啊,怕我不得胃穿孔吧?”
这是赤裸裸对王夫人尊严的挑衅啊,王夫人不上王谨骞这个当,把目光悠悠地落到他搭在周嘉鱼腰上的手。
“还能饿坏了你不成?嘉鱼今儿晚上买了这么多吃的都是给你一人儿做的,照顾你比我可是周到多了,你小子,享着清福还不知足。”
“您看,您都知道我有人照顾还大老远地送东西,这可不是闲操心吗。”
王谨骞护着周嘉鱼的德行太明显,王夫人心里头窝火,面上岿然不动地呵呵笑了笑,暗自掐了一下丈夫。
老铁同志疼得冷汗都出来了,安抚地把王夫人的手搁到臂弯里,赶紧出声解围:“怎么跟你妈说话!
“我和你妈也没想到都这个时辰了你俩还没吃饭,不打扰你们了,跟嘉鱼快点上楼吧,我们也回去了。”
王夫人和王爸爸今晚说话凡是提起王谨骞的都用了“你们”“你俩”这样的字眼,为的就是怕周嘉鱼多想拿自己当了外人。
周嘉鱼觉得不妥,赶紧阻止:“叔叔阿姨,你们都来了怎么能不上楼就走呢?上去坐一坐,吃点水果。”
她邀请得十分诚恳,看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王夫人摸了摸周嘉鱼的肩膀,笑着瞪王谨骞一眼:“不了,这小子护食儿护得紧,我跟你铁叔就不上去讨人嫌了,改天吧。”
司机把车开回来,王爸爸把着车门,嘱咐王谨骞:“这周末带着嘉鱼回家吃饭,一定。”
王夫人也笑着应了一声儿:“嘉鱼可得来啊,瞧你太瘦了,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周嘉鱼点头,礼貌地跟他们鞠躬再见:“好,阿姨你们路上慢开。”
待车走远了,王谨骞拥着周嘉鱼上楼,轻快地吹着口哨,像没这事儿似的:“走——回家。”
周嘉鱼垮下脸来,挣开他的手,神情沮丧:“我刚才表现得是不是一点也不好?很差劲对不对?”
王太后突然驾到,打得一对儿年轻鸳鸯如此措手不及,让一向擅长处理危机的王谨骞都觉着险些招架不住。
每个女孩儿大概都会在第一次见到未来可能是自己的公公婆婆的时候觉得紧张,她们担忧自己失了礼数让他们不高兴,担忧自己表现得不够好让他们对自己有所失望。
周嘉鱼也不例外,哪怕王爸爸王妈妈都已经走了,她还在惦记这件事儿。
晚上给王谨骞炖了山药排骨汤,周嘉鱼在厨房利索地切山药,一开始还能专注,可是切着切着,她就走神儿了。
她怔怔地盯着厨房墙壁上瓷砖的花纹,脑中不自觉地回忆起刚才见到王夫人之后自己的表现,好像什么都没说,王夫人似乎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妥……可是怎么,这里头感觉就是这么别扭呢!
她怎么也没法安心干活,干脆扭头冲出去烦王谨骞。
王谨骞正换了衣服从屋里出来,周嘉鱼几步蹿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脖子,开始疯狂摇晃:“你妈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拎着那么多东西站楼下感觉自己都傻透了你知道吗?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回来这么晚让我在你妈跟前闹笑话!”
菜刀寒气森森地逼在脑后,王谨骞一边吃力地拖着周嘉鱼两条腿不让她掉下去,一边儿费力地躲了躲:“鱼儿咱先把刀放下,好好说话。”
周嘉鱼咣当一声把刀扔在茶几旁边的杂物筐里,捧着王谨骞的脸:“说啊。”
王谨骞舒了口气,把她放到沙发上,面对面地跟她打保证:“我保证我不知道这事儿,今天下班晚纯属巧合。
“估计我妈就是晚上吃饱了撑的,来这遛遛街,多大的事儿怎么给你吓成这样啊?这都回来老半天了,还没忘了呢?”
周嘉鱼苦着脸:“怎么忘啊……之前都没好好拜访过他们,今天就这么让你爸妈看到咱们两个住在一起,王阿姨会怎么想我?”
说完,周嘉鱼恨恨地伸出手指戳在王谨骞的肩膀上,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往外蹦:“不!自!重!啊!!”
在周嘉鱼的印象里,王妈妈行伍出身,打她来到这院儿里,王妈妈永远是一身儿军装不苟言笑的样子,真难为了她的秘书和司机,几个放到下头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军官硬是被王夫人训得老老实实的。
这样部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思维多多少少有些古板守旧,所以在周嘉鱼看来,自己好像已经触了王夫人的霉头。
“哪儿有那么严重。”王谨骞失笑,“我妈就是有意见八成也是对我,没看今儿个还催着我把你带回去吃饭吗?她其实挺喜欢你的。”
周嘉鱼蹙眉咕哝了一句:“……这样是不是太快了?咱俩才在一起没多久就这么回去见父母,太隆重了吧?”
王谨骞神色一顿,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隆重?”
空气中忽然凝结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一时间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了。
周嘉鱼仰躺在沙发上,一双脚丫踩在王谨骞的腿上。王谨骞摩挲着她的脚背,触感一片冰凉,他用手给她焐了一会儿,忽然有点疲倦地拍了拍她:“去做饭吧,我饿了。”
周嘉鱼不觉有异,把脚丫又往他干燥温热的掌心蹭了蹭,慢吞吞地眨眼:“不想动。”
可能是小时候贪凉的缘故,周嘉鱼每次例假前手脚总是冰凉冰凉的,她不长记性又不爱穿拖鞋,尤其是搬来了王谨骞这里后,大大咧咧的毛病开始变本加厉。
王谨骞还是一次睡觉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下半夜两个人都睡得沉,周嘉鱼翻身习惯性地往他怀里钻,脚往他腿上这么一搭,王谨骞顿时就被寒凉的触感给惊醒了。可能是贴着热源,周嘉鱼窝在他怀里动了动,睡得更香了。
沙发上扔着一副毛茸茸的袜子,王谨骞给她套上,又说了一遍:“快去吧,真饿了。”
他中午跟一家融资公司打了一下午太极,中途就喝了一杯咖啡,挨到现在胃一抽一抽地疼。
“好吧!”周嘉鱼伸了个懒腰,一骨碌坐起来,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轻佻地摸了王谨骞一把,“等着我啊。”
待周嘉鱼的身影彻底隐在厨房里,王谨骞重重地仰躺在她刚才躺过的地方,心里的沉重和疲倦感才一层又一层地漫了出来。
他一直以为她介意的是他没有提早一点把她介绍给他的父母,原来她介意的,是太早就见到了他的父母。
王谨骞默默叹气,看来让她和自己走到婚姻那一步,他做的,还远远不够。
砂锅里噗噗作响的炖着汤,周嘉鱼翻了翻买回来的食材,心里就有了个打算。
青翠爽口的竹笋滑炒火腿,盐水泡过的菠萝配上青、红椒和鲜嫩的鸡腿肉,焯过水的菠菜和炸得酥脆的花生米浇上酸酸甜甜的调料汁,最后配上一碗晶莹软香的米饭,大功告成。
王谨骞从来不挑食,不管周嘉鱼做什么他都吃,一来二去的,对周嘉鱼的手艺就有了一种特别的依赖,嘴也养得越来越叼。
一小锅米饭被他空饭碗添了两次,周嘉鱼从砂锅里给他盛汤,不忘警告:“饭你少吃一点,多喝汤。”
王谨骞吃相很有教养,每次撤桌的时候他坐过的位置都是干干净净的,也从来不在嘴里有东西的时候说话。他吃得认真,恍若未闻般从汤里挑出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的碗里,然后把那几块清汤寡水的山药推给了周嘉鱼。
每次晚饭结束之后都是周嘉鱼最懒散的时候,王谨骞习惯去书房看书,周嘉鱼通常在收拾妥当之后就跑到他书房窗下的按摩沙发上玩手机,看看微博刷刷八卦,有时也会去著名的弹幕站追电视剧吐吐槽。
今天的娱乐头条是一位女明星和分手多年的男友再度复合,周嘉鱼把照片给王谨骞看,深深地感慨了一把:“我记得以前去看她的演唱会的时候,俩人还一起当众接吻求婚呢。”
王谨骞坐在地上,正靠在她沙发下头看书,听见周嘉鱼这话从书里抬头看了一眼,对着屏幕里那个略显老态的女人皱眉:“谁啊?”
周嘉鱼吃惊地说出一个名字:“她你都不认识吗?风靡乐坛二十年的的实力派啊,你车上有一次放的专辑就是她的。”
抛去王谨骞每天上班时的鬼畜状态,周嘉鱼觉得王谨骞上班以外的生活就和老年人似的。
对这些大家平日里津津乐道的八卦充耳不闻,也丝毫不感兴趣,他每天晚上除了看书处理公事以外就是摆弄摆弄棋盘,实在被周嘉鱼闹得不行才会苦大仇深地陪她去客厅看八点档,一边看还一边痛心疾首地感慨世风日下。
有时候她在屋里看帖子会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从来不凑过来看热闹,只是像看弱智儿童一样朝她抛过来一个怜悯的目光,显得忧心忡忡的。
她曾经跟他说过:“王谨骞,你这种没有一点娱乐爱好的生活真的不健康,真的,人得有点恶趣味。”
他当时正在核对电脑上的什么数据,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衬得他十分温润:“谁说我没有娱乐爱好?”
“啥?”周嘉鱼好奇地凑过去问,跪在长长的羊毛毯上倾身过去,“也没见你平常喜欢做什么啊。”
他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做你啊。”
周嘉鱼白了他一眼,默默地把手机拿了回来。
王谨骞又翻了两页书,然后转身把周嘉鱼的手机拿走扔到一边,强行纠正了一下她不健康的姿势。
周嘉鱼刚要暴走,王谨骞忽然悠悠地问了一句:“你们乐团上次比赛出结果了吗?”
周嘉鱼一下子坐了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本来就是无意间想起来的问题,王谨骞问得漫不经心,但是看完周嘉鱼这个反应,他倒是想好好追究一下:“输了?”
周嘉鱼转过头,揪着窗帘上的流苏:“赢了。”
王谨骞是不知道比赛赢了之后那许多事情的,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赢了不是好事吗,怎么闷闷不乐的?”
周嘉鱼盯着他的后脑勺,想了想:“你最近会去美国出差吗?”
“不会。”
“那如果我去美国出差呢”
周嘉鱼今天晚上有点不正常,王谨骞合上书,干脆坐上来挨着她:“为什么你会去美国出差?”
周嘉鱼舔了舔嘴唇:“我是说,你会不会忽然回到美国去工作,这样我们两个不就分开了吗?”
怕王谨骞觉出什么,她又紧跟一句,十分心虚:“你这么忙,总怕你突然走了。”
王谨骞开心地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发顶:“好不容易从美国回来我干吗要回去,而且我就算是走也肯定带着你啊,咱俩才好几天你就这么惦记跟我分开?”
周嘉鱼松了口气,自己的决定,看起来总算没白费。
她耍赖似的往他身上栽,故作一副委屈状:“比赛赢了是赢了,但是有一个竞演需要去外地待几个月,我不想去,今天被老师骂了。
“王谨骞,我错过这次机会老师以后肯定不太待见我,万一将来我没出息沦落到给人拉二胡助兴,你要敢嫌弃我我就弄死你。”
“哪敢嫌弃你啊,当初那《二泉映月》拉得比阿炳都传神,你别说,兴许你改行拉二胡还能火一把呢。”
“你还提!!”周嘉鱼掐他腰上的肉,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叫。
王谨骞笑着去吻她,俩人闹作一团。
一直被放在裤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王谨骞哄着周嘉鱼闲暇间看了一眼,短信是来自纪珩东的。
“让我查的事儿,有结果了。”
王谨骞今天上午没上班,早上司机来接,他直接吩咐去了周嘉鱼之前住的那片儿的管辖派出所。
早上九点,黑色的轿车从狭窄的街道驶来,在一片喧哗老旧的城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在派出所大门口,有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在等。
王谨骞下车,同那人握手。对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浓眉高鼻,英气很足,肩上有两根银杠和三朵银花。
“你好王总,我是闫震,前两天和您通过电话的。”
“知道,麻烦闫队了。”王谨骞简短地点了下头,和男人握手之后并排往里面走,两人神情如出一辙地严肃。
“不麻烦,大宇跟我打过招呼,你是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点忙应该的。
“前一阵儿执行任务刚从云南回来,这才腾出工夫帮您查,手底下人办事儿慢,懒散惯了,这一带入室盗窃的案子发生得太多他们也不太上心,王总你别往心里去。”
闫震口中的大宇是上次和王谨骞他们一起吃饭的一个,是战骋的表亲,闫震同届的警校同学,只不过官衔比闫震高了一阶,之前在饭桌上听说周嘉鱼这事儿就说过要帮着打招呼查的。
王谨骞大度地一笑:“帮了这么大的忙本该是我谢闫队才是,人抓到了就好。”
闫震带着王谨骞往办事大厅里面走,间或有出警的民警和办事员见到两人,都放下手里的活儿毕恭毕敬地管闫震叫上一声“闫队长”。
王谨骞来之前听负责给他牵线联系的大宇说过,这闫震虽然年纪比他长不了几岁,但是在警界十分出名,刚毕业的时候就被挖掘去云南边界做卧底,一年不到就帮着清了扎在边界跟毒瘤似的贩毒团伙,回来进警队跟着老师接连办了几桩大案,一路升迁这才算是站稳了脚跟。
凡是在惯犯、重犯那儿提起闫震这个名字,就没腿不哆嗦的。
现在让鼎鼎大名的重案组组长来办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偷窃案,实在是有点大材小用。
闫震推开监控室的门,转头跟王谨骞解释:“咱先看看监控,我慢慢跟你说。”
屋里一共有四块显示屏,里头坐着两个值班的年轻民警,此刻都歪歪扭扭地躺在凳子上睡觉,闫震进去照着凳子就是咣咣两脚,把睡觉的值班民警吓了一跳,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闫队!”
“几天不收拾你们皮子又松了,别在这丢人现眼,给老子滚蛋!”
“是是是。”两个年轻人跟得着了特赦令似的起身把凳子摆好,冲着王谨骞跟闫震点头弯腰,“闫爷,您忙,您忙。您要的那监控带就在电脑边上,您有事儿喊一声就成,我俩门口候着。”
闫震挥了挥手撵走他们,拉开其中一把椅子示意王谨骞过来坐,他站在一旁,在电脑上点着什么。
不过一会儿,屏幕弹出了一个不太清晰的街道监控画面。
“你看。”闫震用手指着街道右上角的一辆黑色大众轿车,“这两个人就是行窃的案犯,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左右,是街对面的小学放学的时间,当时人来人往非常乱,他们就是这个时候趁着没人注意溜进来的。”
闫震把视频往后调了调,让王谨骞看得更清楚一些,视频上两个男人鬼鬼祟祟地正在往左右瞄。
王谨骞盯着屏幕,神色冷然:“是惯犯?”
“不是。”闫震摇头,“昨天抓回来的,我审了审也去了一趟现场,俩人头一遭干这事儿,门锁都是拿家什强行别坏的,一看就是新手。”
“目的呢?”王谨骞问,“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跑到一家去破坏东西吧。”
“据这俩人交代是受人之托才去办的这下三烂的事儿,压根就不是冲着钱去的,好像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王谨骞皱眉:“找东西?”
“说是照片、视频一类的,可能你们没发现,屋里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台式机都被动过,我们的技侦查了,拷走了你未婚妻电脑里的很多资料,受谁之托根据他们交代只能确定是一个年纪在二十几岁的男人,对方给了钱他们就办事儿,谁也不认识谁。
“我看过当时你们的记录,这俩人在作案的前一天去踩过点儿,试图爬阳台进入到屋里,但是因为胆子怂了点,察觉到屋里的灯还没灭俩人吓跑了。”
找东西,找东西。王谨骞琢磨着这两个人的长相,怎么都想不通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案情陈述得差不多了,闫震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低声说道:“其实应该庆幸这俩人是生手,对方要是出钱找了惯犯,我估计就不是光丢东西剪剪衣服那么简单了。
“我在这行干得久了,其实光看案情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重点是在花钱的雇主上,要这些东西的要不就是变态,要不就是跟你未婚妻有什么宿怨的,你放心吧,这事儿咱没完,我让底下人接着查,一准儿把这人摸出来。”
“我知道这案子在你们这可能不算大,但是毕竟把我们家鱼儿吓得不轻,既然人抓到了我当然还是希望你们能严肃处理。”王谨骞对于是谁其实心里已经有个大概了,他微笑着起身跟闫震握手,“一切就拜托闫队了。”
“放心,我明白。”闫震豪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送他出去,“什么时候结婚托大宇给我带个话儿,别把我忘了。”
“一定。”
待站在台阶上看王谨骞走远了,有小警察凑上来问:“闫队,你让咱抓的人这都审完了也招干净了,没什么受害人和巨额财产损失,我就做报告给结了?”
“结个屁。”闫震黑脸,恢复了人前谁都不敢惹的队长形象,“接着挖,把雇主给挖出来,顺便查查之前还干过什么缺德事儿。”
小民警是闫震的小跟班,跟着师傅久了也就知道这里面暗含的一些意思。像这种小喽啰一般处理处理就结了,可是要深挖之前的东西,八成离放出去就远喽。
王谨骞上了车之后,转手把电话打给了纪珩东。
纪珩东昨晚上跟一个山头的开发商把酒言欢了半宿,现在还在床上属于醉生梦死的状态。他接起电话,趴在床上哼哼:“王总你丫够有派头的啊,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王谨骞坐在后座上,笑了两声:“昨天小鱼儿在跟前,不方便回,刚从闫震那儿出来,怎么着,是晚上一起出去喝点还是你一会儿来投行?”
一提酒纪珩东下意识想吐,他把头埋在枕头底下,有气无力的:“酒就算了,我上你公司去吧。”
说完觉得不对,纪珩东睁开眼睛:“不对啊,王谨骞,你求我办事儿怎么我还得上赶着你呢?你来我这儿!”
王谨骞冷哼:“哦,那也行,那是不是你跟人家抢山头要融资查账的事儿也用不着我了?”
纪珩东最近在跟一个人抢项目,他是两只手玩儿着起家的,对于投标这类专业性的东西要王谨骞当军师,正是有求于他的时候。
纪珩东痛苦地锤床:“当初我怎么就选了你呢!!!”
在王谨骞的威逼利诱下,纪珩东迷瞪着眼睛起床洗澡换衣服。等王谨骞的车开到投行楼下的时候,纪珩东正靠在自己风骚的跑车前头晒太阳。为了遮盖自己一双熊猫眼,他还酷酷地戴了一副墨镜。
王谨骞开门下车,换坐到纪珩东车里。
纪珩东戴着墨镜跟他对视,难掩哀怨神色:“你还真猜对了,就是那两口子干的。准确地说,是那女的干的。”
他从手扣中拿出一支录音笔,递给王谨骞。
“蒋清风找了之前一直跟着他的兄弟去问的,那俩人跟他兄弟的朋友有往来,早先是给人看台球场子的小混混,之前干的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事儿。他俩据说是收了雷家的钱去小鱼儿那找东西,办完事儿以后可能心虚,跟我这兄弟掏心掏肺地全说了。雷家的人雇了他俩去找她家里的证据,最好还是小鱼儿之前跟那个原野在一起时的照片啊,信啊之类的,但是屋里翻成那样好像都没找着,一恼羞成怒,这不就在屋里砸上了吗。
“我再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
王谨骞面无表情地按着录音笔:“你说。”
“原本雇他们的人,是想……”纪珩东犹豫了一下,不太好说出口,“是想让这俩王八蛋对小鱼儿干那事儿的,但是俩怂货胆儿小,半夜跑了,也算是咱们嘉鱼点儿幸,躲过一劫。
“雷家我除了知道是那王八蛋的婆家以外也不了解,不过挺心狠手辣的,该怎么办……你自己琢磨着来吧,好在嘉鱼没出什么事。”
雷家,原野。又是那对儿夫妇。
王谨骞心里窝火,回头跟纪珩东说了一声“谢了”,开门就走。
纪珩东启动车子,不放心地提了一句:“我那事儿你可得给我想着啊,别忘了。”
王谨骞烦躁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大步走进投行。
江衡一直等在一楼大厅,看王谨骞回来了忙拿员工卡给他刷开门禁,跟上去:“王总,信达实业的案子已经做完,上回接手的两只股票也全部清仓,这个季度的活儿大家完成得不错,就等您签字了。”
叮的一声,电梯缓缓打开。
王谨骞走进去,若有所思:“记得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雷氏企业吗?”
江衡摸不着头脑:“记得啊,您还开玩笑说咱们可以拿它练手试试技术性破产呢。”
“不是玩笑。”
“啊?”江衡蒙了,“您是说?”
王谨骞紧紧抿着唇,大步走出电梯:“通知各楼层,一星期内我要见到技术性破产的实验成果。”
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江衡,一字一句:“我带着你们做,就拿雷氏开刀。”
北京远郊的一栋别墅,是雷家最近才置办下来的房子。雷家掌门人雷老爷子是地道的台湾省人,将来归西有朝一日也是要魂回故土的,可是女儿雷晚和女婿在内地把家里的艺术产业发展得很好,老爷子左思右想,不仅把一些产业搬到了北京,还干脆花了一大笔钱置办了这份家产,当作女儿在这座城市的一个落脚的地方。
日头到了中午,雷晚才悠悠醒来,醒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有女佣来给她披上睡衣外袍,她烦躁地摆了摆手,衣服直接甩在地下。
屋里窗帘拉得厚,显得装修气派豪华的卧室里阴沉沉的。
“他呢?”
女佣捡起衣服小心翼翼地答,神情怯懦:“原先生昨晚没回来。”
砰的一声,放在屋里一角的画架被愤怒地推倒在地,雷晚红着眼睛,头发散乱,站在原地急促地呼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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