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比爱更长久的,是风雨和生活

布鲁士威尔投行由美国总部拨款,每年要给投行所有中高层以上的员工做一次专门的体检,算上美国总部和所有分部都必须参加。这日,江助理收到体检通知的时候去王谨骞办公室做请示。

中华区承担体检任务的医院在上海,是一家连门诊费都贵得让人咂舌的私人医院。

王谨骞粗粗扫了一眼参与体检的人员名单,就在上头唰唰签了字。投行高层一共十七位,需要联系航空公司提前订机票,王谨骞想了想某人最近这几天郁郁寡欢的神情,叫住要出门的江衡:“多加一张头等舱的机票。”

晚上王谨骞接着周嘉鱼在外头吃晚饭,周嘉鱼一边给他夹蔬菜一边问他:“上午要我的身份证号做什么?”

这两天她精神头不好,白天总是闷在家里睡懒觉,常常黑白颠倒。王谨骞给她发微信要她的身份证号码的时候,周嘉鱼正睡得昏昏沉沉,也没多想就打了一大串数字发过去。

王谨骞说得轻描淡写:“订机票。”

“订机票?”周嘉鱼咬着虾一愣,反应慢半拍,“去哪儿?”

以前没发现,最近这几次大概是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些,王谨骞才渐渐发觉,每次吃一些比较麻烦的东西的时候,周嘉鱼从来都没什么耐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倒是不挑食,什么都往下咽。

上回纪珩东托人从江南空运回来一箱螃蟹请客尝鲜,偏偏纪少爷又是一个格调高的,干什么都得像模像样,一个人统共也就分那么两只蟹子还得找一家地道的海鲜楼,桌上摆满了吃蟹用的银八件。

当时在座的有十一二个人,甭管会用的不会用的都像回事儿似的拿起一堆钳子、剪子对着螃蟹敲敲打打,王谨骞从小因为身体不好是王夫人拿好吃好喝的给养大的,规矩礼节也是他爹这个博古通今的大作家教出来的,因此他虽然在国外待了几年,可是老祖宗传统的本事可是一点没忘,用起这些东西来也都得心应手很是熟练。

等他用家伙把雪白的蟹肉卸好也细心浇了姜醋递给周嘉鱼的时候,才发现周大小姐已经徒手把螃蟹掰成几块吃了个囫囵。她太过粗心着急的结果就是,吃完以后,手指和嘴唇都有点火辣辣地疼。

回家的路上,就着昏暗的路灯,周嘉鱼才发现指肚和嘴里都被蟹腿扎了很多细小的口子。因为这些小伤口,王谨骞献殷勤一晚上愣是没索着晚安吻。

王谨骞盯着周嘉鱼嘴里的虾,伸手凑到她唇边,十分长记性地把她含住半截的坚硬的虾尾给轻轻掰了下来。

“投行每年有一次体检,定在上海,你现在放暑假反正也没什么事,跟我一起去。”

他没用商量的口吻,而是在陈述事实。

周嘉鱼觉得匪夷所思:“请问北京是容不下你了吗,干什么好端端的要去上海体检?还是你身体哪里有问题?”

“这边医院公立的多,每天看病都排不上号别说体检了,投行十几个人大项小项加起来也有几十个,和上海的医院在很早之前就签了合约的,飞过去也就两个小时,要是安排在北京,搞不好那边飞机都落地了我们还堵在三环上。”

没事儿坐飞机去体检啊!体检是什么概念,在周嘉鱼的印象里不外乎就是小时候上学学校安排的量量身高称称体重,再不济也就被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摸摸脊柱听个心脏什么的。

周嘉鱼惆怅地感叹:“你们资本家真会玩儿……”

王谨骞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你要不要跟我去?”

小月亮刚被送走,周嘉鱼也关掉了经营了几年的花店,王谨骞怕她情绪不好沉浸其中走不出来,一直想找些方法能够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开心一点。

“不要了……你们公司体检,我去算怎么回事儿啊。”周嘉鱼觉得不妥,摇头拒绝。

“这有什么。”王谨骞失笑,微微倾身离她近了些,“再说了,你就不怕我有什么毛病……?万一要是查出了什么东西,你这跟我分手也来得及啊。”

“我呸!”周嘉鱼生气地骂他,顺手拿了个菠萝包堵在他嘴里,“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王谨骞咬着菠萝包,口齿不清地哼哼了一句,好像挑衅。

周嘉鱼特别忌讳拿生命健康开玩笑,她瞪着王谨骞,王谨骞也不甘示弱地看她,两个人坐在餐厅热闹的大堂里,互相用眼神较着劲。

王谨骞看她是真的不愿意,刚想心软妥协说既然不想去那就算了,谁知道周嘉鱼快他一秒:“几点?”

“早上六点四十。”

“那我明天在机场等你好吗?”

王谨骞喉结滚动,牵起她的手并肩往餐厅外的停车场走:“不用,我去接你。”

因为是当天来回,周嘉鱼没有收拾什么行李,但是也确实为第二天的穿着头疼了一番。

可能是出于女人与生俱来的第六感,周嘉鱼总觉得上一次在王谨骞会议室里见到的那个女人也会去,既然是当众要出现在他的同事面前,虽然不知道王谨骞会如何解释自己的存在……或者,也许压根就不会解释,但是周嘉鱼还是不想自己给他丢脸。

在衣柜里挑挑拣拣了半天,试着这件觉得太随便就又换了那一件,转眼就折腾到了半夜。最后好不容易不再犹豫挑了一件裙子,一字肩的款式把周嘉鱼修长纤细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香槟色的颜色既不沉闷也不轻浮,屋里空间不大,周嘉鱼正打算收拾一下准备睡觉的时候,外间阳台忽然传来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动。

晚上风大,可能是又吹掉了阳台上的琴杆吧?周嘉鱼打着呵欠毫不在意地想。

第二天王谨骞驱车接她赶往机场,看到周嘉鱼一身妥帖的裙装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出乎意料地挑了挑眉:“很好看。”

周嘉鱼笑得弯起眼睛,自然亲昵地在王谨骞脸上掐了一把,大着胆子调戏他:“小伙子眼光不错,竟然能找到这么漂亮大方的女朋友。”

王谨骞开着车无声地笑,周嘉鱼也抿着唇偷乐,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在机场高速飞驰而过的阳光中,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动人。

早上六点钟,公司十几位高层已经率先到达机场,见到王谨骞那辆标志性很强的座驾远远驶来,都从候机大厅走出来迎接。

王谨骞右手牵着周嘉鱼,面对着公司十几位高层,他镇静自若地介绍:“我未婚妻,周嘉鱼。”

周嘉鱼被王谨骞握住的手指条件反射似的在他掌心动了一下,王谨骞沉默着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上回周嘉鱼出现在投行已经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暴,对于这位辨识度很高如今又被老板公然宣布是未婚妻的女人,大家自然要小心讨好。

何姿和众人一样温和地笑着,站在人群中主动向周嘉鱼友好地伸手:“你好周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周嘉鱼和她回握,客气周到:“你好,何小姐。”

何姿的手很凉,周嘉鱼只是短暂地和她碰了碰就放开了,因为上次在会议室见到的那一幕,周嘉鱼很难说服自己平和的看待她。

这时江衡已经换了登机牌请王谨骞登机,王谨骞怕周嘉鱼多想,本就不愿意她和何姿多接触,这下正好借机带着她先走。

飞机航程两个小时,周嘉鱼上机后就靠在王谨骞肩头补眠,舷窗外有大片大片的白云,王谨骞不经意地往外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一幕如此熟悉。

心里一动,他低头趁势吻醒才刚刚睡着的周嘉鱼。

周嘉鱼呼吸困难,不满地睁开眼睛:“你干吗啊……”

王谨骞微微拉开自己和她的距离,并未起身,温热的呼吸喷在周嘉鱼脸上“还记得吗?半年前,从香港飞英国的航班上。”

周嘉鱼睡意沉沉,嗯了一声:“记得。

“真的?”王谨骞疑信参半,晃着她的手企图把她弄醒。

周嘉鱼困得在他身上蹭了蹭,脾气上来胡乱地在他脸上抓了一把:“你别吵我啊!”

好不容易想温情一把,还被周嘉鱼这么嫌弃了……王谨骞悻悻地坐好,一脸妻奴相地给周嘉鱼弄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她睡。

体检的过程很顺利,一下机就有医院派来的依维柯小客车来接。王谨骞是中华区的执行官要被区别对待,被划出了单独的医生检查,江助理本来是要寸步不离地跟在老板身后,谁知王谨骞大发慈悲放他也去检查,把自己随身的钱夹和手机都交给周嘉鱼保管。

这家私人医院环境很好,整体采用西方教堂的风格,周嘉鱼在医院外面的长廊里一面百无聊赖地等,一面又有点担心王谨骞。

说起来有点尴尬,体检的最后一项是男科,王谨骞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还在整理衬衫的下摆。除了验血常规这样需要时间等结果的东西,其余的检查报告都是随查随取的,周嘉鱼几步走过去询问:“都正常吗?”

站在男科的诊室门口,问出这样的话……实在是耐人寻味啊……

周嘉鱼问得坦荡又充满了关心,引得路过的护士频频侧目,一眼打量着王谨骞,一眼打量着写着“男士生殖一科”的指示牌,最后都抿唇偷笑着快步走开了。

王谨骞头一回觉得不好意思,动作局促地把检查报告塞进周嘉鱼手里,暗自磨牙:“这么关心我的身体状况你怎么不亲自检查一下?”

周嘉鱼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看时机说错了话,红着脸把王谨骞的检查报告迅速塞进自己的包里。

趁着四下无人,王谨骞干脆把周嘉鱼堵到长廊的柱子上耍流氓。他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某个位置,攥着周嘉鱼的手放到自己腰部往下一点的地方,半强迫她按在上面。

细腻柔软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西裤,明显能感觉到布料下某个肿胀的部位突地一跳,周嘉鱼被王谨骞吓傻了。看着她半张着嘴吃惊的表情,王谨骞呼吸不稳:“都挺正常的……要不,你试试?”

手被王谨骞扣着不准动,耳边偏偏他又说着这么不着调的话,周嘉鱼靠着身后巨大的石柱,忽然野蛮地出手拉低了王谨骞的脖子,大有挑衅的意味。

“在哪儿试?”周嘉鱼舌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耳垂,眼尾上扬,一直贴在王谨骞裤子某个位置的手还撩拨似的在上面蹭了蹭,“光天化日的,你敢吗?”

莫名的刺激让王谨骞呼吸一滞,好像周嘉鱼落在自己身上的舌尖、手指,还有他搂着的她的腰,没有一处不是柔软的,那种温软,能让人心都跟着痒起来。

以前两个人在一起这种不深不浅的玩笑也没少开,尤其是晚上每次送她回家,王谨骞几乎都是把周嘉鱼锁在车里逗得面红耳赤抓耳挠腮才肯罢休。可是像她今天这么反常地挑逗他,还是头一回。

“我有什么不敢的?”被质疑能力和胆量是男人觉得最没面子的事情了,王谨骞阴阴地盯着周嘉鱼,直接把手探进她裙子下摆里,“就是怕你不敢。”

我呸!谁不敢谁王八蛋!

王谨骞今天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逆着阳光,眉眼因为此刻的氛围带着邪气,周嘉鱼看得脸红心跳,心一横,闭着眼睛就把嘴唇贴了上去。

王谨骞自然是十分配合,顺势还不忘将她一条光溜溜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腰侧,暗示意味十足。

两个人正在一起纠缠缠绵,周嘉鱼身上的一字肩领子被王谨骞扯得露出大半个饱满圆润的胸,都是成年男女,一时吻得忘情。

空旷寂静的长廊里,两人纠缠的细微响动忽然被一阵清脆连续的高跟鞋声打断,从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来判断,这鞋跟,可是不矮。

“王总?大家找了您一圈,原来在这儿呢。”何姿快步从长廊一侧走来,似乎有什么急事儿。

抵在周嘉鱼身后的那根石柱很宽,因为又是被王谨骞圈在怀里半抱着,所以何姿走过来的时候只看见露在柱子外侧的王谨骞的半个身子,并不知道那石柱后还有别人。

何姿轻快的声音像是一道警钟猛然将正如胶似漆地吻着的两人惊醒,周嘉鱼一把推开王谨骞,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又羞又怒。

何姿,何姿,又是她。

周嘉鱼一只白净柔软的手正被王谨骞带着往皮带里伸,见状周嘉鱼心里窝火,干脆就势重重地捏了他一把,把气全撒到他身上。

王谨骞一张清冷的俊脸瞬间变色,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疼痛在某个敏感的位置蔓延开……

“你——!”

他恨恨地瞪着周嘉鱼,低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我捏坏了你能得着什么好儿啊。”

周嘉鱼偏过头,怒气横生:“怎么没捏死你……”

王谨骞也没想到这时候被人打断,原本想着再坚持一会儿逼着周嘉鱼跟自己服软顺势把人直接带走的。现在这样硬生生地刹车停住,他也不好受。

王谨骞深深地看了周嘉鱼一眼,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才深吸一口气从石柱后面站了出来:“找我什么事?”

他脸色不太好看,语气也很冷,何姿往前走的动作略有迟缓,晃了晃手里拿着的黑色皮质文件夹,脚步不再往前:“上一次和我们谈合作的私募公司听说您来上海特地派了人来请,说想和您再就是否融资这个问题谈一谈,对方诚意很足,让出了两个点的价格,这是合作计划书。”

王谨骞站在原地缓了缓,疼劲儿还是没过,他又不想让外人看出自己的不适,回头看了眼躲在石柱后头的周嘉鱼,见她已然整理好自己,便让何姿把文件拿过来给他看。

“这里是关于建信恒业那只基金的资料,还有这个……”

周嘉鱼挽着包,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镇静地注视着他们。

何姿这才察觉到原来周嘉鱼在这里,瞬间明白了刚才王谨骞那般不自然的姿势是为何。何姿面上表情不变,捧着文件和周嘉鱼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上海这家私募公司算是现行业中实力很强的,怕是亚太地区以后的融资业务少不了和他们合作。

王谨骞想了想,觉得这笔业务可谈可不谈:“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

回京的飞机是下午六点,王谨骞本来想体检结束之后带着周嘉鱼去附近哪里逛一逛,上次他记得她念叨过一个家居品牌,里面有一款抱枕她特别喜欢,只是北京没有,全国只在上海恒隆里有一家店面。

王谨骞果断拒绝:“不去,让他们派代表来北京找我谈。”

“王总!”何姿不禁微微提高了声音,试图再争取一下,语速也比刚才快了很多,“这次的合作机会非常难得,反正下午也是休息您没什么事情,不妨抽出一个小时去和对方老板谈一谈,而且他们开出的,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优越条件。”

王谨骞单手合上文件夹,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质疑地看着何姿,十分不悦:“谁跟你说我下午没事的?”

何姿语塞,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周嘉鱼。

周嘉鱼虽然不喜欢何姿,但是也觉得王谨骞对她的态度有点不合适,她挠了挠头,走到王谨骞身边:“那个,我下午可以自己去的,你去忙吧……真的。”

王谨骞还想说些什么,周嘉鱼率先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开口:“我不想让人觉得我陪你这一趟是来添麻烦的。王谨骞,别给我招黑行吗?”当然,最后一句周嘉鱼是小声说的。

“那你怎么办?初来乍到的,走丢了呢?”王谨骞蹙眉,并不愿意妥协。

周嘉鱼大大地露出个笑容,调皮而得意:“你忘了,我在这上了四年大学,还能丢?”

对了,她的大学是在这里上的,王谨骞险些忘了。王谨骞对于这座承载了周嘉鱼很大一部分青春的城市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几年前他去医院接她回家,她腿上打着石膏脑袋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纱布的可怜样子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耿耿于怀。

他不想让周嘉鱼落单:“一起去,要不没商量。”

“你们谈生意我去干嘛,你不想让我自己去的话,我可以和你的同事一起在哪里等你们。”

何姿站在他和她的对面,像个局外人。

最后周嘉鱼在第无数次和王谨骞的谈判中依然不出意料地做了失败那一方,王谨骞带着她往外走,顺便对何姿缓和了态度:“下午让江衡安排大家休息,晚上在机场和我会合,跟建信的人见面你跟我去就行了。”

建信的副总是何姿的高中同学,所以也是想借着同学情谊拉一拉公司和投行的关系,何姿本来是不愿意帮这个忙的,但是转眼想到周嘉鱼此次同行,倒不如卖这位同学一个人情趁机分开两人,可是结果……并不是那么让她满意。

下午和建信老总见面,一家装修风格和价格皆很酷炫的茶馆里,何姿陪着王谨骞和建信的人坐在临江靠窗的位置,周嘉鱼坐在和他们相隔几米远的另一桌。

她不懂茶,只随口叫了一壶便趴在桌上玩手机聊天。

屏幕上,褚唯愿的三个美少女卡通头像不断闪动,微信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发过来。

“对手很强大?”

“那女的在干吗?他俩在干吗?”

“拍张照片来给我看看呀!!”

周嘉鱼举起手机,趁人不备迅速拍了一张发过去。

照片中,王谨骞和何姿并肩而坐,好像正在一起研究一份什么文件,王谨骞垂着眼,何姿则拿着笔为他圈画什么指给他看,两人一黑一白,皆是一身严谨专业的气息,自有种说不出来的默契在。

“哇呜,长得不赖穿得不赖,周嘉鱼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难道我长得很差吗!(生气脸)”

褚唯愿在这边笑嘻嘻地戳她心窝子:“不,但是你没文化啊——”

“像这种在美国历练出来的白骨精,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特质,就是脸皮厚!像这种有钱有颜有学历还脸皮厚的女人能打穿八毫米防弹板,战斗力堪比挖掘机,虽然王谨骞战地尚且能坚守,但你能保证敌人不从后面包抄挖你墙脚?”

周嘉鱼烦躁地喝了一口茶,看着前头专注谈事情的两个人,感觉自己越来越没了底气。对方老板是一位华人,三人聊天可以各种各样的专业术语和英文来回转换,面前茶杯没水了的时候何姿会主动帮着斟好,而王谨骞就会自然而然地拿起一旁的防烫垫帮她垫手,虽然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绅士动作,还是让周嘉鱼心里觉得不舒服。

她扔下手机,起身去洗手间整理自己。

余光瞟到周嘉鱼起身离开,何姿微笑着跟在座的两位男士道歉:“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何姿踩着高跟鞋盈盈推开洗手间门的时候,正逢周嘉鱼从里头出来,两人相视一愣,随即都疏离地笑了笑。

“这么巧。”

何姿打开水龙头哗哗冲着手,善意地和周嘉鱼找话题聊起了天:“一个人坐那儿挺无聊的吧?”

周嘉鱼耸肩,十分轻松:“还好。”

“没办法,做我们这一行啊这种情况是常事,我记得有一次秘书部一个下午给王总安排了三个约会,害得我连中途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常常陪着谈判方一坐就是一下午。”

周嘉鱼洗手的动作慢了下来:“……这些不都是江助理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何姿娓娓解释,“很多业务都是由我们投资团队去调研才能做的,所以作为顾问我们要第一时间对这笔业务的可行性做出判断,这样的场合,我们几乎都在场的。”

这样能陪着执行官出面的场合,我都会在场。

“说起来,还真的要感谢王总对我的赏识呢。”何姿抽出两张速干纸,一张递给周嘉鱼,很是真诚,“和王总一起在美国共事几年,后来他调任这边之后为了让我得到更好的历练,特地跟总部要了我过来,你知道的,亚太地区和美国那边的金融环境不太一样,回到这边来,实在是很考验人的一份工作。”

周嘉鱼擦干手,对着镜子理着头发,应话:“你们在美国就是同事?”

“是的。”何姿脸上笑容扩大,精干利落的妆容无懈可击,“和他还是普林斯顿的校友呢,要不是受他的影响,我想我也不会选金融这一行来做。我看周小姐对王总并不太了解?好像认识得也并不久吧?”

周嘉鱼穿着香槟色的裙子,修长端庄,没有过多颜色装饰的脸上皮肤娇嫩白皙,五官中自有一股矜持高贵。

她拉开洗手间的门,礼貌地示意何姿先走:“对王总我确实了解得不太多,不过对王谨骞,倒是认识了有十几年。”

我虽没见过他自成年后如何在生意场上运筹帷幄箭无虚发,却见过他昔日于高墙院下头角峥嵘的惨绿年华。

那时候的王谨骞不像现在这般声势浩大,连喝一杯水都要人仔细看脸色伺候。那时他还只是一个满腹鬼主意的羸弱少年,早上穿的白色校服晚上回家的时候就变得脏兮兮的,他势单力薄地和几个孩子王对抗,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办法让对方吃瘪挨揍。那个时候他没有昂贵的西装,没有擦得锃亮的皮鞋,他有的,仅仅是和她,是和所有朋友、家人一样的,平淡却也让人难忘的回忆。

周嘉鱼绰约笔直地站在那里,看着何姿瞬间僵住的神色心里好不快意。她向来不是一个逞口舌之快的人,也一直觉得在言语上胜过对方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可是不知怎的,看着何姿刚才那副自得的样子,一股怒气怎么也控制不住就冲了上来。

她深知过去几年里与王谨骞曾经错过一番,却也决不允许别人拿着这件事来宣告对他的主权。

在接下来的谈判过程中,何姿虽然还是专注认真,可是目光,竟和王谨骞一样总是若有似无地往一个地方盯。

原来,一直都是自己,小看了她。

一句王总,一句王谨骞,简单的姓名称呼,彻底划分了自己和王谨骞之间这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周嘉鱼双腿交叠,自然而又端庄地举杯喝茶,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垂眸把手机键盘打得飞快:“首战告捷!(嘚瑟脸)”

褚唯愿发来两个偷笑的表情:“再接再厉!”

整整一个返程途中,周嘉鱼一句话都没主动和王谨骞说。

她越沉默,王谨骞心里头就越没底,脑中猜测了无数种她不高兴的原因。

因为没跟她一起去买那个抱枕?不能啊……下午江衡就去买好了,正搁在脑袋上头的行李舱里呢。因为下午他谈事冷落她了?也不能啊……一起送对方走出茶楼的时候,她还跟自己挽着手出去的,那叫一个亲和、美丽又大方,这怎么,转脸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呢?

“王谨骞,你跟我讲讲你在美国的事儿吧。”机舱里的灯都关了,只有一两位乘客开着顶灯看杂志,周嘉鱼靠窗,因为空调吹得冷身上盖着毛毯,她半闭着眼,可能是累了,声音恹恹的。

好不容易听见她肯开口说话,王谨骞凑过去给她拉了拉毛毯:“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他手指干净不戴任何配饰,卷起来的袖口露出一块款式很低调的腕表,周嘉鱼用一侧的脸颊在他手心蹭了蹭,舒服地打了个呵欠:“闲着没什么事儿,说说嘛……”

王谨骞不应周嘉鱼这个话题,反而问她:“那你怎么不跟我说说你在上海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接她回北京的情景,若有所思:“好像……还挺勇猛的。”

周嘉鱼盯着王谨骞,像看神经病似的:“你故意的吧?”

在上海那几年全交代给一个人渣了,还要让她说说,亏他想得出来!

“不说算了,不想听了。”周嘉鱼白了王谨骞一眼,气呼呼地把头转过去不再看他,之前心里头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那点温情气氛也烟消云散。

王谨骞静坐旁边,也不言语,在周嘉鱼看不到的地方,眼中有淡淡的无奈。

他不指望她对过去能做到坦白,但至少,他不希望她对自己隐瞒。哪怕用“糟糕”两个字来概括,都比她现在这样只要一提起就沉默躲避来得好。

机舱里静谧,偶尔能听到书页翻动的轻微响声,窗外的天空已经黑了下来,周嘉鱼闭着眼睛养神,快要睡着的时候,王谨骞忽然从她身后倾过来,温热干燥的手掌贴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去美国的前三年一直在上学,没什么新意,但确实是让我很不愿意再想起来的一段日子。”

周嘉鱼睁开眼,睫毛眨了眨,并未回头。

王谨骞毫不在意地笑笑,放低了声音继续开口:“那是一个贫富思想很强烈的地方,而且他们对亚洲人多多少少都会带着点偏见,你不想让别人看轻就只有付出比他们更多的努力。其实前两年没什么可说的,我和卓阳一个宿舍,天天待在一起,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晨跑,然后吃早饭,图书馆一泡就是一上午,满脑子装的全都是数据和汇率,遇上课题组做研究,常常就是通宵,一周能睡十个小时都算多了。”

周嘉鱼终于有丝松动,转头问他:“你神经衰弱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病根吗?总是缺觉?”

“你怎么知道我神经衰弱?”

“体检报告上写的。”上飞机之前周嘉鱼曾仔细地看过那份报告,除了神经方面导致的失眠以外,他身体倒是还不错。

王谨骞拖住她离自己近了点,捏着她的手玩儿:“不是,是去投行工作以后。投行那种地方工作量太大,而且刚接触很多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压力很大,精神也紧张,久而久之就得了这个毛病。”

周嘉鱼觉得不解:“你就没想过毕业后回来吗?怎么想着留在那里工作呢?”

“回来干什么,我妈常年下部队,我爸背着包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跟着作协那帮老头儿去哪个犄角旮旯找灵感要创作,而且那时候年轻,多多少少有点恃才傲物,总想着在很多人都挤破脑袋都要进去的地方做出点成绩来,也不屑于回来。”

王谨骞是一个对自己的人生不太有规划的人,当时出国也只是临时起意,在他的概念里,只有他不喜欢坚决不做的,没有什么是他喜欢必须要做的,所以他从来也没想过究竟要闯出一个什么结果才算圆满,亦能对一切来之不易放手得干脆和坦然。

“哦。”周嘉鱼了悟地点点头,记得王谨骞之前跟她说过,他是在纽约那边做错了什么事才被流放回国,关乎男人尊严,周嘉鱼决定不再往下问了。

本来是想质问他何姿的事,可是听着听着,周嘉鱼忽然没了再关注那个女人的兴趣,心里想的,全都是王谨骞这五年在国外的生活,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饱不饱,每天要处理多少事情承担多少压力,她一点也不想关心他工作中那些莫名其妙的人际关系了,一点也不。

“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周嘉鱼不说话,躺在王谨骞手臂上看他,倏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忽然又后悔问你这些了。”

“为什么?”王谨骞诧异,“刚才是你一直闹着要知道的。”

周嘉鱼语塞,用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

我不问,就不知道你之前的生活是何种模样,也不会悔恨自己竟然没有参与进去。

飞机落地北京是在晚上八点,有司机开车来接。王谨骞自己拿了车,打发司机和来接投行高层的商务车一道走。

周嘉鱼折腾了一路不想吃晚饭,便提出直接送自己回家就行。她今天在茶楼里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下午,王谨骞也不想强迫她。

到了她所在的公寓,王谨骞送她下车,不忘嘱咐:“上楼开灯。”

“知道了。”周嘉鱼扶着单元门的把手,看着疲倦的王谨骞主动在他唇角迅速吻了一下当作告别,“我走啦?”

每次都是这样,有时候夜里太深了他会乘电梯把自己一直送到家门口,要是天还早,他就站在楼下等着,看到自己上楼亮了灯才走。

一般电梯运行到她所在的楼层只要半分钟,王谨骞在楼下也等不了多大会儿。

可是今天奔波,王谨骞想趁着等周嘉鱼上楼的工夫抽支烟解解乏,等着等着,他就觉出不对了,一支烟都抽完了,楼上的灯还没亮。

他掏出手机来给周嘉鱼打电话,电话一直无人应答。

王谨骞慌了,扔了烟头就要上楼。

他的手刚碰到门铃,单元门忽然从里面被急匆匆地推开了。

周嘉鱼紧紧攥着手里的包,脸色煞白,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王谨骞,说话都带了哭音:“王谨骞……家里招贼了。”

公寓的大门明显是被人撬开的,不只是巧合还是故意,连门廊的感应灯都不亮了。屋里屋外都有被人翻动的痕迹,客厅内周嘉鱼日常用的生活用品被扔得满地都是,她的大提琴从阳台被甩了出来,木质琴身被摔得四分五裂,卧室的床上、地上散落的都是衣帽间里整齐叠好挂着的衣物,其中不少还被用剪刀恶意损坏了。

王谨骞打开屋里的灯,先是各个地方走了一遍,确认屋里没有其他人之后才把周嘉鱼带进来。

他紧抿着唇,四周环顾了一下:“去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周嘉鱼胆儿小,一步不落地跟着他:“没丢,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要论值钱,可能只有她那一柜子衣服和包贵了点。何况她的车钥匙就扔在茶几上,刚才查看那辆憨厚的越野车都还好好地停在楼下。

如果是为了钱来的,周嘉鱼的车,包,一些珠宝首饰不可能除了被翻得乱了点都还没丢,看这手法,来人明显是想找什么东西,或者是故意在损毁些什么。

“没事儿,不用怕。”王谨骞沉着脸,目光瞥到被摔在地上的大提琴上,安抚地拍了拍周嘉鱼,“我去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一共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派出所专门勘查现场的技术人员。先是里里外外走了一遭,照例问了周嘉鱼一些问题。

“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吗?”

“是否平日进出小区的时候太过招摇被人盯上?”

“有没有发现这几天身边有什么异常?”

警察越问,周嘉鱼心里越害怕。她蹙眉很认真很认真地想,忽然记起一件事儿:“对了,昨天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阳台有响声,我以为是风吹落了阳台上的什么东西,可是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阳台上什么东西也没掉。这个能算是异常吗?”

“当然。”戴着眼镜的老警察踱步到客厅阳台,伸手用力晃了晃窗户,“这小区楼与楼间隔很近,每层又都有缓台,这种条件下出现偷盗事件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是……老警察犀利地看了一眼门口,瞧着站在周嘉鱼身边的王谨骞倒像是个能压事儿的,把他叫到一边:“你是她什么人?”

“未婚夫。”

“嗯。”老警察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小姑娘胆儿小,先不跟她提,我在这一带干片警也有十几年了,偷窃的案子我没少见,但是像现在这种情况的从来就没有。”

“怎么说?”王谨骞严肃地问。

“你看——”老警察指了指屋里,“这姑娘一屋子名牌衣裳都没被拿走,只是遭到了破坏损毁,这是很明显带着一定目的来的,从破坏手段上看也不确定作案人员是不是她认识的人,有没有变态倾向。而且以我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你,小伙子,这人八成是熟人,也绝对不是偷盗那么简单的事儿。”

警察留下了王谨骞和周嘉鱼两个人的联系电话,勘察结束之后保留现场也就没什么必要了。几位警察临走时,还好心地宽慰了周嘉鱼:“好在人没事儿,破财免灾,小姑娘不要怕,有什么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周嘉鱼蔫蔫地坐在沙发上点头,双眼黯淡无神。

王谨骞送他们出去,在电梯门口,他朝着年纪大一点的那位警察说道:“如果有了什么消息麻烦请您先通知我,我未婚妻胆子小,我怕吓到她。”

老警察脸上露出笑意:“放心吧小伙子,我们一定会尽快查的。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就不要让她一个女孩子单独住了,这两天最好能离开这儿,等案子查清了再搬回来也不迟。”

“知道。”王谨骞简短地点了一下头,按了电梯按钮送众位下楼。

周嘉鱼盯着满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正出神,她不安的时候总会有啃指甲的小动作,一双大眼睛在屋里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好像在寻思什么。

等王谨骞回屋,她三两步就扑了上去:“你说昨天晚上我听见的那声儿响,会不会是他们正在勘察地形?会不会已经从外面进到屋里来了?”

她掐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冰凉,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心有余悸。

没人能理解周嘉鱼的心情,昨晚上如果她听见那声音从卧室走出去看了,万一与那人撞个正着,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她没出屋,和阳台只隔着一面墙,那人会不会就站在阳台的某个角落里阴暗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是她呢,竟然就那么毫无防备地睡了一夜。只要想想,周嘉鱼就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风。

王谨骞也觉得事情很严重,周嘉鱼说的这一点他刚才也想到了,如果昨天晚上真的进来了什么人,这脑神经比电线都粗的周嘉鱼真的算是捡了一条命。

王谨骞沉着脸环顾一圈,摸了摸周嘉鱼的脸:“去收拾东西。”

“啊?”周嘉鱼弱弱地看了王谨骞一眼,低头咕哝,“我没心情,都扔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收拾的……”

想哪儿去了。王谨骞微哂:“我是说,去收拾收拾平常用的必需品,你今天晚上还想住这儿?”

傻子才想!周嘉鱼果断地摇头,瞧这屋里的情景,只怕短期内她是不想再回来了。

衣柜上放着两个她常用的行李箱,周嘉鱼扛下来在卧室里走了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哪个都想带走。

光是必需的日用品就装了一箱子。

王谨骞闲闲地靠在门口,摸出烟衔在嘴边看她:“差不多就行了,到时候缺什么再买。”

周嘉鱼为了动作麻利,头发被她乱糟糟地扎成一团,她正奋力压着已经被装满的第二个行李箱。

“女生,除了衣服、鞋就没什么必需品了——”周嘉鱼呼哧带喘地抹了一把脸,又使劲儿踩了踩箱子,瞪了王谨骞一眼,“你倒是来帮帮我啊!”

王谨骞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半天才慢悠悠地走过去帮她扣上锁扣。

地上有不少被剪坏了没法再穿的衣服,周嘉鱼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心疼地拿起这件看看,又拿起那件瞧瞧,嘴里忍不住愤愤地骂了一句:“脑子有病啊……这件儿是我去年跑了三家银泰才买到的,还是圣诞节限量款呢。”

“还有这个,”她毫不顾忌地挑起被剪得七零八碎的白色蕾丝内衣,在王谨骞眼前晃,“当时在香港偶然碰到的,尺码特别合适,一年多我都没舍得换!!王八蛋。”

真是被气得失去理智了,周嘉鱼皱着眉毛,苦大仇深的。

王谨骞挑起那件白色蕾丝内衣看了看,迅速判断出了周嘉鱼的大小。

他半蹲在地上,目光从周嘉鱼的脸上渐渐下移,表情甚是耐人寻味:“一年多没换而且尺码还合适,这只能说明,你的胸围一年都没长过……”

“……”

周嘉鱼踩着箱子,王谨骞还保持着半蹲的动作,她不作声地盯着他,脚忽然用力踢了一下,箱子因为惯性往前,咣的一声撞在王谨骞膝盖上,瞬间疼得他龇牙咧嘴。

“说得就好像你有多大一样。”周嘉鱼看都不看王谨骞一眼,幽幽地转身去浴室,打算再收拾出两箱行李让他搬。

再一次被周嘉鱼质疑了能力,偏偏这个时候又是不太时宜的,王谨骞怒火滔天,只恨不能当下就解开皮带趾高气扬地证明自己。

俩人又在屋里留了十几分钟周嘉鱼才收拾好,王谨骞提着她那两个大箱子打算先下楼送到车上再上来拿其他的,示意周嘉鱼一起:“你在车里等着,剩下的这些我再走一趟就行了。”

周嘉鱼不同意,把他往电梯里推:“不用,你先走,我在楼上等着你,快点。”

待看着电梯门关上以后,周嘉鱼才蹭的一下跑到浴室里间拿出个手提样式的箱子。箱子外有金色精致的小锁,她暗自庆幸这个箱子没被发现,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只有两件东西,一只样式老旧的铂金手环,另一件,是王谨骞送给她的那只包。

王谨骞再次上楼来接她,周嘉鱼手里拎着那个箱子,肩上背着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大提琴,正锁了门等他。

王谨骞接过那个笨重的琴箱:“都这样了还带着?”

周嘉鱼勉强扯出一个笑:“用了有几年了,就这么扔了不舍得。”

上了车沿着小区外面的大道王谨骞缓缓地开,沉思半晌才问周嘉鱼:“是……送你回你爸那里还是跟我回家?”

王谨骞问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小激动,这两样,不管哪一样都挺让人犹豫不决的。周嘉鱼如果回了亲爹周景平那里,显然就不用担心她的安全问题,那地方住着的都是熟人,况且全北京没听说过有哪个缺心眼儿的敢把案子犯到那红墙大院儿里去的,每天不分昼夜门口都有哨兵拎枪站岗不说,还有定时定点的一个警卫连在里头巡逻。

可是如果她要是跟自己回家呢?那么大一张双人床上,从此以后多了个枕头,晚上睡觉的时候再也不……咳咳,王谨骞回神,镇定地警告自己不能再想了。

周嘉鱼对他的提议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能住酒店?”

王谨骞气结,想跟她讲道理,话到嘴边却硬生生转变了一种画风:“你听说前一阵那个蓝可儿事件了吗?就是在酒店水箱离奇死亡那个。还有去年独居旅馆半个月都没什么音信的那个单身女孩,听说最后找到的时候啊,在床垫下头都……”

“王谨骞!!”周嘉鱼被刺激得尖叫,伸手打他,“你恶心不恶心啊!!!”

窗外的风很凉快,车子两边的窗户都开着,王谨骞一只手支在窗边,平静的问她:“到底去哪?”

他问得平和,却隐隐有种逼迫感。

周嘉鱼自从上学以后就再没回周家住过,虽然那幢小楼里永远有一间每天被阿姨打扫干净的卧室是属于她的,可是她一点也不想踏进那个地方。

上次和周景平见面还是端午节,他提出要把小月亮送走,父女两个大吵了一架。一晃,几个月过去了……

她不敢想象自己带着大箱小箱出现在周家门口的样子,也许会有阿姨惊慌不知所措的脸,会有周景平诧异质问的脸,还会有继母什么都不说却又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嘲笑和厌恶。

周嘉鱼闭了闭眼,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才发出一声蚊子响儿:“跟你走。”

王谨骞沉默地勾起唇角,猛地打了方向盘掉头朝着自己的家绝尘而去。

周嘉鱼是第一次来王谨骞的公寓,一栋将近二百平方米外带露天花园阳台的房子,处在城中最核心的商业圈附近,所以周嘉鱼不止一次地吐槽过王谨骞,单位离家开车只有十几分钟距离的路程他竟然要司机每天接送,能不能懂一点低碳生活零排放啊!!!

这地界的楼盘寸土寸金,住的大多数是王谨骞这样的土豪。

一进小区门口就能看见金发碧眼的外国保安,车子从大门行驶至一楼车库,短短的一段路上至少能看到十几个摄像头。周嘉鱼腹诽,要是她家楼下也有这些保安和摄像头,估计也就不会招贼了,只恨自己当初没出息啊!偏偏选了那么个接地气的房子……

公寓的门禁是指纹锁,两人从车库乘电梯直接上楼,王谨骞不知道在门上鼓捣了什么,招呼周嘉鱼伸出手指。

她把食指按在把手下一块小小的蓝色方块里,嘀嘀两声,提示指纹输入成功。

“你不是总丢钥匙进不去家门吗,改成这个,只要你人不丢就保证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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