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佣见状都快吓哭了,赶忙上前捡起画架。一直被放在地上的小木桶被打翻,刷笔的水源源不断地从桶里汩汩而出,洇湿了一大片地毯。
“小姐您别这样,好歹还怀着孕呢,地上凉,快穿上鞋吧。”
雷晚比几个月前消瘦了不少,眼圈乌黑。她冷笑两声,状态看上去有点疯癫:“怀孕?宝宝的爹地我都不知道在哪在干什么,你说我要这个孩子有什么用?”
说完,似乎不解气,她又抬手在自己尚且看不出端倪的小腹上用力打了两下,泄愤似的回头指着女佣,大声喊叫:“你去找人告诉那个王八蛋,如果他不回来就永远不要回来!我明天就坐飞机回去找爹地,让他的画展、名声、地位,全见鬼去吧!”
雷晚最近的精神状态十分不好,对于她随时随地歇斯底里的爆发家里伺候她的佣人、管家都见怪不怪了,但是心里同时又都有点惋惜这位千金娇小姐。
以前的雷晚喜欢画画,热爱艺术,每天早上起来会准时在台湾省的大房子里练习钢琴,虽然有些小姐脾气但是待人也还算是和善尊重,可是自从跟原野结婚以后,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神经敏感,尤其是回来北京这小半年,和原野不似从前那般亲密不说,两人差不多隔上几天就要吵一架,吵得厉害的时候,甚至会动手撕扯,而雷晚的状态,也几近病态。
女佣正不知道如何是好,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打着白色领结的男人站在门口,无声地用眼神示意女佣出去。
女佣低头匆匆收拾好一屋子狼藉,撤出来,路过门口时,不放心地看了男人一眼:“小陈先生?”
男人朝她点点头,声音轻而有礼:“放心,有我看着她,不会出事的。”
待女佣走后,被叫作小陈先生的男人笑着叹了口气,缓缓踱步进来:“你天天这个样子,可真是让人担心啊。”
雷晚背对着他,正望着窗外。她不自然地别开头,生硬地说道:“关你什么事,办好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就对了,别的你不要管。”
小陈先生悠悠地捡起被她甩在地上的睡衣外袍,给雷晚披上,手指还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平滑小巧的肩膀,引得雷晚轻微抖了抖。
手指从拂过她的肌肤改为彻底把她握在手里,小陈先生低下头,怜惜地从身后抱住雷晚,语气亲昵而低沉:“看到你这样子……我心疼啊。”
雷晚激动地挣扎着甩开他,恶狠狠的:“陈子夫,你算是什么东西!谁准你碰我!!”
这陈子夫是早些年雷老爷子在赌场上看中的,他那时候还只是个发牌的荷官,当时雷老爷子年轻斗狠,没少输,在赌场被人威胁动了刀子以后还是这个年轻的荷官付钱把他送到医院去的。后来两年雷老爷子家业发展起来了,再去赌场碰见这个小伙子的时候发现他依然在当荷官,当下拍板就收到身边来当了助手。
一干,就是十几年。
这次雷晚来北京,雷老爷子不放心怕自己这个独生女吃亏,特地派了陈子夫来跟着。
被挣开陈子夫也不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把手揣在了裤袋里,看着雷晚嘲讽地笑了笑:“我确实算不上什么东西,你们家买的一条狗而已。你大小姐有需求的时候……我就上,没需求的时候呢……我就滚。”
许是他这轻佻的话刺激了雷晚,她把睡衣裹了裹,冷着脸坐到一旁的美人榻上:“找我什么事?”
雷家有规矩,小姐的房间,除了女佣之外他人一概不准进出。陈子夫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众目睽睽之下从来不敢逾越什么,今天敢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陈子夫摊了摊手,轻飘飘地扔出一句话:“你上次让我办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雷晚花容失色,几步冲到陈子夫面前,恨恨的:“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会出事?”
“急什么,”陈子夫嗤笑她,“到底是千金大小姐啊,胆子这么小?那你当初让我去办那事儿的时候怎么大义凛然的呢?在这个地方,入室盗窃、破坏的罪……可是不轻啊。”
雷晚身体剧烈地晃了晃,神情慌张:“那怎么办?陈子夫,这事儿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你自己办事不稳妥,就是抓,也是抓你。”
自从原野来了北京以后,尤其是雷晚在原野书房里偷偷看过周嘉鱼的资料以后,她总是疑神疑鬼的,每天都怀疑原野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搞出什么事,两人为此吵架不知道多少回了,雷晚的小姐脾气大,常常拿“我家”“我家的钱”这样的字眼来刺激原野,久而久之,原野干脆不怎么回来住了。
丈夫越不回来,雷晚心里的怒气就越重,也理所当然的,把这笔账都算到了他初恋情人的头上,于是在一个孤独寂静的晚上,雷晚找来了陈子夫。
她要找到两个人在一起的证据,要让那个女人身败名裂颜面无存,要用毁掉一个女人最惨烈的方式伤害周嘉鱼。
可是她没想到,陈子夫办事竟然是这么不牢靠。
找的人胆小窝囊不说,非但没把周嘉鱼怎么样,连带回来的东西都毫无用处,整个文件夹的记录里,除了那个女人的演出录像和宣传照片以外,看不到原野的任何影子。雷晚一怒之下,让人砸了周嘉鱼的家。
首先要毁坏的,就是她那把大提琴。
陈子夫听着雷晚这番落井下石的话面无表情:“说到底也是你雷小姐吩咐我去办的,现在出了事儿就想把我推出去?”他手下用力,让雷晚瘦到不能再瘦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出声警告,“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招惹那个女孩,你知道她身后都有些什么人吗?她光动动手指你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人家怎么可能对你那个靠着女人出名的老公恋恋不忘?”
“你闭嘴——!!!”雷晚尖叫。
“我就是要说!“陈子夫怒吼,死死地钳制着雷晚不让她动,表情森冷,“你是不是也后悔当年不跟我反而选择了他?什么青年画家,什么杰出的艺术人才,都是狗屁!如果没有你只怕他原野现在还只是一个街头卖艺的,我告诉你雷晚,你对你老公不信任,就去找他算账,别总是跟我摆出这副过河拆桥的嘴脸!”
陈子夫甩开她,理了理身上的西装转身出门,讽刺道:“雷大小姐请放心,一旦查到这里我是不会把你掀出来的,你就好好怀着孩子享受这种孤家寡人的生活吧。”
“等等。”雷晚站在窗前,正午最盛的阳光将她的身躯笼罩在地上,映出一道狭长的影子,她哑着声音,蹲下来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上,“子夫,再帮我最后一次吧。我要和他离婚。”
“离婚?”陈子夫回头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眼中狂喜,“你确定?”
“我和宝宝都已经赔进去了,总不能让他再毁了我家的家业吧?我知道他暗中背着爸爸转移股权的事情,也知道他笼络家族几位大股东的事,你去找私人侦探,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一旦有什么把柄证据我们马上提出诉讼,爸爸在这边谈合作还没有走,你先不要告诉他。”雷晚盯着地上的花纹,空洞地说道。
“好。”陈子夫淡淡点头,走过去安抚她,“阿晚,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么年轻,一定会有比他更好的人来珍惜你。我认识的雷晚,是自信的,是骄傲的。”
雷晚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在流转。陈子夫凑过头,温热的呼吸离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十分近。
雷晚闭上眼,好似认命般任他亲吻。
唇齿相接,陈子夫一把抱起雷晚往床上走,气氛浓烈之时,忽然管家过来急促地敲门,惊得两人急忙起身整理。
“什么事?”雷晚紧张地穿好衣服,戒备地朝门外问了一声。
“小姐,”老管家焦急的声音传来,“公司那边传来消息,老爷突发急性脑溢血,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什么?!”雷晚和陈子夫同时惊道。
王谨骞不是一个遇事冲动暴躁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生气。面对任何心怀不轨企图将他重伤的人,他的一贯作风是连条活路都懒得给。
长久以来,在王谨骞的处事原则里,一切的愤怒和武力都是最无用的行为,真正的报复,是在无形中让敌人兵败如山倒,那种突如其来的崩坍和毁灭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
他沉迷于这种无声的斗争,相比拳脚相加,他更喜欢那种四下无人处手起刀落的干净和利索。
这种人,表面看上去温和无害,可是在他从容不迫的眼神中,往往暗藏的,是盛怒之后必将置人于死地的冷静和沉着。那是他常年处在风口浪尖上见惯血雨腥风的冷漠所致,亦是他孤身一人闯荡多年的精神世界唯一信仰的信条。
在投行业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传闻,那是2012年的圣诞节前后,纽约大雪,王谨骞任布鲁士威尔投行首席执行官的第一年。
布鲁士先生为了宣布退任消息,同时为了力捧小王总,特地在当地五星级的宾夕法尼亚酒店开圣诞晚会,参加的名流上到州府长官、金融大鳄下到投行员工,站满了会议大堂,布鲁士先生演讲以后,隆重推出即将上任的王谨骞。
王谨骞不是一个喜欢将自己暴露在镁光灯下的人,当时的他一身黑衣,风度翩翩地站在台上,温和笑对众多宾客,虽没有太多话,可是也用自己坦然倨傲的姿态证明了大名鼎鼎的布鲁士威尔投行的易主。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王先生,能够被老谋深算的布鲁士先生所赏识,自然是有他的过人之处,都是日后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求着照拂的,一时掌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可是在这样一片认同声中,偏偏出了个不识时务的人,那是和布鲁士先生常年合作的一家期货公司的老板,狂妄自大的老板在台下同人窃窃私语:“这样自负的中国人,不知用了多少手段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也不知这老威尔到底看上他什么了肯把这么多年的心血交给他。”
偏偏这人说话的位置紧挨着前来采访的记者席,与他相邻的那位记者正好提问的扩音麦克风没关,一时间,那句轻蔑的言辞伴随着长长一声麦克风反馈的尖鸣,响彻整个宴会大厅。
人头攒动,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了那位正在致辞的东方面孔。
王谨骞没拿致辞稿,颀长的身材需要他微微低头才能正对麦克风,骤然被打断演讲,他垂着眼,让人看不出他的神色,大厅里忽然爆发出一股让人心悸的沉默。
就连坐在轮椅上的布鲁士,脸色都变了。
在第一天上任就遭到了合作方这样的质疑,实在是……让人很下不来台啊。
谁知正当底下的公关危机团队要上台护送王谨骞下来的时候,年轻的王先生抬头冲着来宾微微一笑,低沉醇厚的嗓音从话筒中倾泻而出,虽没有多响亮,却足以震人心神:“首先我很抱歉让约翰先生对我本人提出了这样的质疑;其次,作为投行的新一任首席执行官,我想我应该很快就会向大家证明,现在在台上的这位中国人,该如何胜任这个位置。”
他挑了挑眉,一语双关地示意众位来宾:“please,tobecontinued.”
紧接着,面对约翰先生的质疑,王谨骞上任的第二天就给出了对方回应。
先是暂停掉投行和其期货公司的一切交易,然后收购债券大量吞并对方交易性金融资产,短短一个星期,这种强制性打击就让约翰先生的期货公司以经营不善跌破股点宣告破产。
王谨骞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这个中国人是如何坐稳投行这第一把交椅,也同时在这个圈中,给“王谨骞”这三个字添了最有力的一笔。
一时间,媒体报纸各方说辞纷纷扬扬,自此以后,在任何公共场合,再没有人敢说有关这位王先生一句质疑的言辞。
对于那一次其出手速度堪比10年前那桩被写进教科书的科技巨鳄吞并案例,圈内人曾经戏称王谨骞这种短时间内让企业资不抵债的行为,叫作技术性破产。
一种无关于商业利益,凌驾于道德感之上的,故意吞并毁灭行为。
所以,当中华区的员工听闻老板要亲自让2012年那桩吞并案重现的时候,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曾经学生时代才有的斗志好像这时候都被点燃了,一个个的坐在会议室里紧盯着电脑里的资料,专注程度不亚于大家连夜组团打装备的时候。
雷家的资产相比之前经手过的几桩案子,算不上多。
进行技术性破产的第一步,就是做空股价。有人找到雷氏资金链上最致命的一环,经过一上午对股市的分析,清算师的资产评估,大家发现在雷氏,每年有超过百分之三十的交易性金融资金使用去向不明。
“每年约一千万元到三千万元的资金被挪用,或者被冠以出境展览等交涉性使用,但是我们通过他们近年来公布的报表发现,在账目里并没有这一项。”
王谨骞嘲讽地勾了勾嘴角,这可真是靠女人吃饭还不够,还要靠着人家娘家再让自己小赚一笔啊……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离上午收盘还有半个小时,他偏头示意左手边的几个人,开始行动。
公司的交易员已经全部就位,就等着王谨骞一个眼神,得到首肯,大家迅速行动起来。
雷氏的股票持有在所有香港上市公司中已经处于弱势,购买的人本身就不多,下午开盘就跌停的状况已经出现了大量抛售的现象,会议室两台投影仪上,开始频繁地出现绿色下降的走向图。
江衡上前,在王谨骞旁边耳语:“联系了国外的几家拍卖行和画廊,对方对我们提出来的条件很满意,都表示愿意撤掉雷氏承展的画作和雕塑。”
王谨骞单手支在太阳穴上,半天才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坐在右侧的风险评估团队的成员看着雷氏风云骤变的资产报告,摇摇头悄声道:“也不知道这老头干了什么缺德事儿让王总这么生气非做掉不可,一大把岁数了,怪可怜的。何总监,知道内幕吗?给咱透露一点啊。”
何姿目光没离开正在看的文件,浅浅笑了一下:“我哪知道什么内幕啊,老板怎么说就怎么做呗。”
同事撇了撇嘴,觉得没意思:“你俩不是在美国就是搭档吗?还是同校的师哥师妹,你就一点儿不了解?”
何姿端着自己和同事的咖啡杯起身,浅浅一笑:“我去给你们添咖啡。”
正好江衡也要出去传真一份文件,顺势帮何姿开门。何姿跟他道谢,两人一起往走廊外走。她状似无意地跟江衡打听:“我记得投行似乎跟雷氏没什么合作吧?怎么王总会想起来做这个?”
江衡挠头说不知道,身为助理有些东西是不能说太多的,何况,江衡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何姿追了两步又上前试着问:“王总的私事?”
江衡但笑不语,何姿更加肯定了:“什么私事?跟他的家人有关?还是朋友?女朋友?”
对于这位美女顾问总是时不时来自己这里打探老板的消息,江衡已经有点烦了,干脆就清了清嗓子给她来个下马威:“何总监,我只能告诉你这次业务用到的所有资金全都是王总的私人财产,大家对于这次的辛苦付出不按业绩而是以加班费的形式进行福利补贴,至于老板的私事——我想我们做员工的,应该无权过问。”
他把何姿送到茶水间,疏离地告辞。
咖啡在咖啡机里打转,何姿看着浓黑色的液体暗自出神,雷氏是一家艺术公司,王谨骞的家人从事的工作跟这个八杆子打不着,那么只可能是他的朋友,可是如果是他的朋友这资金又不该由王谨骞来付,他一个富贵子弟,朋友大多也是不差钱的,就算是跟这家公司结了什仇也不可能连佣金都不给,能让王谨骞用自己的私人财产这么兴师动众的,只有可能是……他的女朋友了。
看来,这该是千金一掷为红颜啊。
等何姿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重新回到会议室的时候,王谨骞正在听人说着什么。
“截止到下午三点,雷氏股价暴跌,我们已经购入约百分之二十七的份额……”
瞥到何姿,王谨骞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辛苦。”
有人接过何姿手里的咖啡杯,她抱了抱自己的手臂,低头微笑:“师兄客气,应该的。”
她第一次在人前没叫他王总,而是用了“师兄”这样拉近关系的字眼。王谨骞好像心思并不在这儿,听到这声称呼也没表示什么,一直专心地听着那人的汇报。
这时,江衡急匆匆推门而入,脸上有止不住的激动、紧张:“王总,那边刚传来消息,雷董事长不知怎地突发急性脑溢血,正在医院抢救呢。”
王谨骞捡起桌上的手机,懒洋洋地在会议室里抻了个懒腰,难得表现出了些工作之外的模样:“那就到这儿吧,大家都累了一天了,今天早点放假。”
会议室里欢呼一片,给资本家打工难得有提前下班的时候,气氛一时轻松起来,说话也没了拘谨。
“王总这么着急走,这是去哪啊?”
“没眼力见儿的,肯定是跟女朋友约会去呗!”
王谨骞笑着拿起车钥匙,没了老板架子:“今天先走一步,带着女朋友回去跟爹妈吃饭,晚了要挨揍的。”
大家起哄:“这是急着回家见公婆啊!王总,什么时候结婚能不能给我们放天假去喝喜酒啊?”
最近好像很多人提起自己都愿意带上“结婚”两字,王谨骞听得心花怒放,一路哼着小曲儿往家走,不禁暗暗地构想了下自己和周嘉鱼结婚的画面。
今儿个一早王太后就从家里打来电话,告诉王谨骞她今天下午下队,回家早,务必带着周嘉鱼回家吃饭。
打王谨骞记事儿起,王妈妈下厨房的次数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歪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掀开眼皮,不温不火的:“我们家鱼儿不挑食,你告诉张姨少准备几个菜吧,不用太多。”
王妈妈在电话这头火冒三丈,扯着嗓子跟王谨骞喊:“你张姨家里有事儿让我放假回去了!今天我亲自下厨!!!你必须给我认真对待早点回来!!”
王谨骞揉了揉耳朵,悄无声息地把电话挂掉。
得知今天要去拜访王妈妈,周嘉鱼特地起早去了商场买礼物,王谨骞接她的时候,她正站在路边等,手里拎着大包小裹十几个纸袋子。
王谨骞下车打开后备箱,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买了这么多?”
周嘉鱼笑嘻嘻的,有点不好意思:“那边的两个袋子里是给阿姨和叔叔的,这几个是我买给自己的。”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撒娇似的抱住王谨骞的胳膊:“这几件是买给你的,快入秋了,见你都没什么合适的外套。”
王谨骞心花怒放,低头在周嘉鱼唇上亲了一下:“表现不错,回去给你报销。”
王谨骞这时候话说得敞亮,好像忘了两个人在一起没多久,他就把自己的经济大权上交了这回事儿。
提起这事,还是一起跟朋友吃饭的时候几个发小儿凑在一起不怀好意怂恿周嘉鱼的。褚唯愿挎着周嘉鱼的胳膊,小声跟她说:“你看小王子现在这么一表人才的,虽说他跟了你,但是经济大权还是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男人嘛!每个月给点儿零花钱就够啦!”
纪珩东叼着烟眯着眼:“鱼儿啊,反正王谨骞这孙子挣钱的速度比印钞机都快,你不惦记外头指不定多少人惦记呢,为了防止意外发生,还是早点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好。”
江北辰说:“现在靠谱的男人挣钱都交家里,不信你问问我们家楚晗,跟她结婚到现在爷就没见过回头钱儿。”
战骋说:“连我这常年待在深山老林里的人都知道,王总以前谈的那个美国小模特,他随便一出手就是十几万美元的包啊,小鱼儿,要不要没收他一切钱财你可得好好想想!”
周嘉鱼虽然在饭桌上笑呵呵地跟大家说还是要给王谨骞人身自由的,但是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她就不对劲儿了,周大小姐盘腿往床正中央一坐,跟尊菩萨似的盯着王谨骞岿然不动:“王谨骞,你要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你的钱。”
“但是——”周大小姐话锋一转,“我觉得适当给予你一定的经济制裁对我们的生活还是有一定帮助的。”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低头蒙住脸:“那个,那个……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啦……”
有句老话说得好啊,不怕贼偷你还不怕贼惦记吗!
王谨骞同学孤家寡人了这么些年,平日里车接车送衣食无忧的,配上他那副人畜无害的德行和人模狗样的头衔,虽说没正儿八经处过什么恋人,但是架不住外头有多少单身未婚的女青年瞄着他这块大肥肉呢。
王谨骞看着虾米似的周嘉鱼失笑,老老实实地掏出自己的皮夹子。
他掏出钱夹里的东西,一一上交:“这是工资卡,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钱,每年节假日还会有福利,也包括我在投行做业务的佣金,都在里面。”
周嘉鱼抬头:“每个月赚多少钱你自己不知道?”
王谨骞摇头:“我领年薪,在美国的时候也不怎么用钱,只知道刚开始在投行做顾问的时候每年是三百万美金,后来做首席执行官以后这些都是莫妮卡给我打理的,里面大概有……”
王谨骞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周嘉鱼默默地把卡给他塞了回去。
王谨骞见周嘉鱼没拿他的工资卡,转而又挑出另外两张卡,黑色卡身上不仅仅印着visa字样,还有金色的“王谨骞”三个字的拼音标识:“这两张是透支卡,都是兄弟银行做业务的时候来回送着玩儿的,额度不大,但是你平常花销应该够了。”
最后周嘉鱼扛住自己内心强大的压力,面不改色气势汹汹地顺走了王同学的透支卡,并且经过两人一致友好协商同意,周嘉鱼每个月,按时发放给王同学两千块的现金零花钱,其余的,全都没收。
车子一路平稳地往大院开着,周嘉鱼回头看了眼自己选的礼物,不无担心:“你说,你妈会不会不喜欢?”
“不会。”王谨骞果断否定,“你给她买什么她都喜欢。”
王妈妈当了半辈子兵,常年穿军装,丝巾、时装、香水这些东西她用到的可能性不大,况且周嘉鱼也不敢根据自己的眼光给王妈妈选,她在商场里逛来逛去,灵机一动,衣裳什么的不合适,但是可以挑鞋子啊!
王妈妈的军装常服到了夏天、秋天,不管是出入公共会议场合还是部队的办公大楼,总是要配上一双高跟鞋的,女人嘛,既然无法选择自己的衣服着装,不管性格再怎么剽悍,心里一定还是希望身上有动人点睛之处的。
一双合脚精致的鞋子,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最后,周嘉鱼在一家意大利手工鞋店里,挑了双质感上乘的黑色小羊皮高跟鞋,鞋跟三四厘米,不引人瞩目,却又隐隐透出一种高贵典雅。
至于王爸爸,就没那么费脑筋,作家嘛,一支好用又有历史底蕴的钢笔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到了家你也不用紧张,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晚上一起吃顿饭,我妈其实挺好相处的,别怕。”王谨骞怕周嘉鱼有心理负担,特意开解她,“我妈这辈子就是糙惯了,其实她怀孕那时候我爸、我姥、我奶奶都挺希望她怀的是个女孩儿的。”
“为什么?”
王谨骞笑:“你想啊,要是个女孩儿我妈能一手带着,兴许能把她那脾气好好板板,可惜我是个男的,当初我一生下来,我姥姥在外头老泪纵横的,颤颤巍巍就说了一句话。”
等红灯的空当儿,王谨骞学着他姥姥惟妙惟肖地颤着手:“意敏这辈子啊……算是完喽。”
周嘉鱼被他逗得直乐,一直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了不少。
王谨骞的车是在院儿里比较脸熟的,路过大门时也没停,冲着哨兵按了按喇叭就直接开进去了。
为了这顿饭,王爸爸今天也特地早回来了,夫妻俩正在厨房里忙碌着,透过厨房的玻璃窗,能看见王妈妈正挥舞着菜刀跟王爸爸说着什么。
厨房开着窗,周嘉鱼下车跟两位长辈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哎!嘉鱼来啦?”王妈妈打开纱窗探出头来跟周嘉鱼笑着讲话,“饿了吧?还有几个菜,弄完咱就开饭啊!”
“不着急的,阿姨,我进来帮帮您吧?”
“不用不用!”王爸爸举着铲子赶紧喊了一声儿,“你俩就在院子里待一会儿,你妈头回下厨房忘开排烟罩了,这屋里都是油烟,别呛着你俩。”
王谨骞锁了车提着礼物过来,揽着周嘉鱼:“妈要强不想让你插手,不让你进屋就别进去了,咱俩院子里玩会儿。”
王家的院子里有老铁同志养的几棵观景树和一缸金鱼,王谨骞躺在摇椅上当大爷,周嘉鱼趴在缸边喂鱼食,看着这一幕心情十分奇妙。
屋内有老人在准备晚饭,她和她的爱人等在屋外,倒像是新婚三天回门的小夫妇。
王家、周家是对门,如今站在王谨骞家门口对望着自己的家,是一种怎么都说不出来的心情。
王谨骞躺了一会儿察觉到周嘉鱼不作声,起身走到她旁边:“回去看看吧。”
周嘉鱼扭头,往鱼缸里扔着干面包:“不了,回去了也是自找没趣儿。”
王谨骞哄她:“听话,都到家门口了不回去看看不合适,就坐几分钟,等这边开饭了就回来。你家里有曹姨我跟你去不方便,我在门口等你。”
有好长时间没见到周景平了,周嘉鱼想了想,犹豫地问他:“那你陪着我?”
“行。”
王谨骞转身敲了敲厨房的玻璃:“妈,我跟小鱼儿去我周叔那儿看一眼啊,一会儿就回来。”还没等王妈妈点头,他就牵起周嘉鱼的手往院外走。
开门的是家里的保洁阿姨,王谨骞送她进去,指了指那棵大杨树:“我就在这等你。”
周嘉鱼换鞋进门,屋里静悄悄的:“人都去哪儿了?”
保洁阿姨放轻了声音:“曹姐这几天头疼病犯了在屋里睡着呢,周书记出门有一会儿了,要不要我去把人给找回来?”
头疼啊……曹芸这毛病有十几年了,说是严重的神经衰弱,听不得一点噪声,小时候周嘉鱼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得已搬着小板凳去家门外练琴的。
“不用了,我在这等一会儿,周景平要是没回来,您也不用告诉他我来过。”
阿姨点头说好,留下周嘉鱼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等着,周嘉鱼觉得无聊,想着干脆去二楼的书房里等,那里视野广,还能看到对面那棵大杨树。
周景平的书房平日里连曹芸都很少进,门没锁,书房的窗子开着,桌上还放着周景平没看完的一本史书。
周嘉鱼无意扫了一眼,打算去窗边找王谨骞,这一眼,让她倏地愣在原地。
周爸爸没看完的书页上,一张照片夹着当书签,风把书页吹得掀了起来,露出照片中隐约的人像。
那是一张人像特写,有点老旧的彩色照片上,一个女人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复古衬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后,一双眼睛深邃明亮,正对着镜头浅笑。只要一眼,便能看出女人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周嘉鱼脑子里一片空白,愣怔之间,听得身后周景平咳嗽一声。
“前两天拾掇书房,无意间找出来的,忘了收起来。”
周嘉鱼捏着那张照片,背对着周景平,忽然冷笑一声:“放着前妻的照片在书房里,你就不怕现任的周夫人生气?”
她转过身来,朝着周景平挥了挥手里的照片。周嘉鱼脸上明艳嘲讽的笑容与照片上的人相重合,晃得年近五十的周爸爸竟然有一刻的恍神儿。
“周景平,你真让我恶心。一面和旧情人厮守快二十年让我见识了什么叫真爱,一面又在四下无人的地方拿着前妻的照片演什么夫妻情深,男人都像你这样吗,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别忘了,当年催着离婚又紧接着再娶的人是谁!!!”
最后一句话周嘉鱼近乎嘶吼,生母熟悉的面容就像是打开了她心中潘多拉的钥匙,让她这些年对于父亲母亲的怨恨尽数而出。
二十多年前的那一桩荒唐的婚姻,伤害的,不仅仅是一个家庭。
周嘉鱼忘了今天来只是想看看许久不见的父亲,忘了今天只是想缓解一下自己和周爸爸原本就僵硬生疏的父女关系。
她与父亲面对面站着,仰着头,脸色气得发白:“你这个家,我多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
周景平听了她的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慢慢地走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平心静气地把周嘉鱼用力甩在桌上的照片收好,在她夺门而出之前把人叫住。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因为这件事在怪我。我也有我的苦衷。”苍劲浑厚的男声无奈叹息,带着自己对这个女儿的无可奈何和无能为力,“大人之间的很多事情不是你用你的理解就能说得通的,我们有我们的难处。但是我一直都希望你能明白,当初我和你妈妈分开,和曹芸当初带着孩子来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初周景平和徽商胡家的幺女离婚,隔天就有远在怀城的年轻女人领着孩子找上门来。那时候周嘉鱼才五岁,偌大的周家大宅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打开门,看着门外消瘦的女人,再看看和自己年龄相仿穿着朴素蓝格衬衣的女孩,忽闪着大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周嘉鱼也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那个年轻女人带着小女孩住进了她的家,她的爷爷奶奶耐心地哄着她,要周嘉鱼叫那个女人阿姨,叫小女孩姐姐。
后来过了几年,懵懂的周嘉鱼才从别人那里得知,那个女人就是她只在童话故事里听到过的,后母。
说起曹芸,还是周景平年轻时的一笔风流债。
周景平家乡在怀城,高中的时候谈了一个女朋友,后来周家举家搬迁到北京让周景平在北京上大学,那个女孩为了不跟他分开,也努力学习同周景平报一样的志愿,两人一起在大学校园里度过了四年纯朴甜蜜的恋爱时光,那个时候,周景平常常骑着自行车载着曹芸在学校里兜风,两人一起去学校的图书馆钻研题目,一起在白雪皑皑的冬天戴着棉手套,穿着棉大衣去食堂吃饭,原本约好大学一毕业就结婚的。
可是没想到变故出现在大学毕业以后,周家原来早早就为儿子安排好了出路,当时周家主事儿的人和前来这边做生意的胡老爷子交好,两家为了家族的前途着想,干脆就背着孩子结了亲家。
周景平的母亲怕曹芸阻碍孩子的发展,特地带了一笔钱劝曹芸离开。
周景平被家里软禁着出不去,曹芸一个小地方来的小镇姑娘,在这座城市里无亲无靠,周家、胡家两家势力不小,她被逼得没法,只能哭着拿钱走了,还跟周景平的母亲发誓永远不出现在他们面前。
周景平到底是缺了些男孩子的血气方刚,虽然对于曹芸的离去后悔不迭,也还是经不住家里的逼迫威胁,同胡老爷子的女儿结了婚。
在一桩一切以利益为基本的婚姻中,两个主角总是不幸的,在周景平的事业越发顺风顺水的时候,他的家庭也开始濒临破碎。夫妻两人虽然每晚躺在一张床上,却越发貌合神离,一个的重心全都放在了自己的工作上,一个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了远在大洋彼岸的青梅竹马上,夫妻两人仅有的交流仅限于早上的一句早安,以及晚上彼此沉睡时对方背对着的脊背和绵长的呼吸。
最后,在周嘉鱼的母亲厌倦了周景平日复一日的晚归,厌倦了这样无休止的照顾孩子料理家庭的烦琐小事之后,终于提出和平分手。
在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早晨,她提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家。
面对这样一桩让人在背后当笑柄的婚姻,周景平的初恋情人带着孩子的出现,显然给周家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谁都没想到,当初曹芸离开时,腹中还带着周景平的孩子。
这个从一千多公里外赶来的女人,见到周景平的第一面竟然是掩面痛哭。她说:“我不是想来干扰你的家庭,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啊!孩子眼睛后头长了个瘤,老家的医院说如果不到大医院来确诊手术,怕是这双眼睛就保不住了。我在怀城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从来没嫁人,为了她我跟我父母也断了联系,存款也不过两万块钱,想要治好孩子的病……只怕还远远不够啊……”
周景平在餐厅里,看着阔别自己将近六年的恋人,她一身碎花棉裙,头发温婉地别在脑后,哭得梨花带雨,再回头看看椅子上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儿,那眼睛和鼻子怎么瞧怎么和自己有几分相像。
再见故人,周景平曾经心中的愧疚啊温情啊就全都冒出来了,他先是二话不说拿钱给自己的私生女看了病,然后回家禀明了父母。周爷爷周奶奶那时候到底是觉得亏欠曹芸的,何况那个时候周景平才刚离了婚,许多人正好盯着曹芸母女两个的事情不放,想着好好栽他一把,为了少些口舌议论,即使周家再不同意,也只能憋着脾气认了曹芸这个儿媳妇。
至此,周嘉鱼的姥姥姥爷怕她受后母和继姐的委屈,这才把孩子接回了胡家。
往事一幕幕回想起来,让人唏嘘不已。
“这些年对你我自知有亏欠,可是不管你再怎么恨我们,我是你爸这点总是改不了的,说到底我和你妈虽然离了婚,对你也不曾苛待什么,不求着你对我有多尊重,至少,别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
这是周嘉鱼第一次知道有关父亲和续弦的感情始末,她声音哽咽:“不曾苛待我什么,周书记,请问您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周嘉鱼挺直了脊背站在书房门口,不卑不亢地控诉着:“我就是你和她婚姻悲剧的一个恶果,你们谁都不想要,但是却又不得不要。相比之下,她要比你狠心一点儿。”
说到这儿,周嘉鱼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眼泪:“我被她扔在你身边,这些年你不得已背着父亲这个头衔来照顾我这个女儿,生怕让外人挑出你一点过错让你的名声蒙羞,你们的过去跟我无关,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可是如果你做不到负责尽职,就别拿一个好女儿的要求来命令我!”
周景平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看上去被气得不轻。
父女俩的谈话像是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周嘉鱼心里有怨气,总是无法说服自己放下父母那一辈人带给她的伤害,而周景平作为一个父亲有高高在上的尊严,怎么也不肯跟周嘉鱼说他的真实想法。
周景平闭眼摆了摆手,似乎很累:“不说这个了,你今天来找我有事儿?”
来这闹了这么一出已经够讽刺的了,周嘉鱼说了句“没事”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周景平忽然睁眼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你是因为王家那小子才拒绝了学校给你的出国名额?”
周嘉鱼不奇怪他知道自己和王谨骞的事情,她回头,直白地问道:“杜老,我上次演出的时候那个指挥家,跟你有关系?”
一位在交响乐圈内如此有分量的老指挥家,无缘无故怎么可能会空降到乐团来做指挥,又怎么可能给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提琴手做推荐。
周景平没有正面回答,喝了口茶感慨地惋惜:“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啊,就这么错过了你不可惜?我记得你一直都有开个人演奏会的梦想啊……”
周嘉鱼短促地笑了一下,十分讽刺:“那是我五岁之前的梦想,现在——”她把目光飘到窗外那棵大杨树下,心中忽然平和下来,“我只想有个家。”
一个“家”字,让周景平瞬间颓败,再多教训周嘉鱼不上进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他疲倦地叹了口气,赶她出去:“有时间去你姥爷那里看看,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周嘉鱼掩门下楼,迎面遇上刚刚睡醒的曹芸,曹芸还穿着睡衣,见到周嘉鱼明显一愣。
周嘉鱼不想和她说话,勉强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王谨骞正伸着两条长腿在树下打游戏,远远地看见周嘉鱼出来了,他收起手机上前牵她的手:“没谈崩吧?”
王谨骞小心地观察着周嘉鱼的脸色,生怕她像上回似的跟她爹打个你死我活。周嘉鱼眼角难掩一抹红色,嘻嘻笑着跟着他往家走,故作轻快:“好着呢。”
王妈妈做了整整八个菜,其中一半是王爸爸的手艺,都是些家常菜,但是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心思的,见俩人进门她赶紧招呼洗手吃饭。
王家的餐桌上没那么多规矩,王妈妈秉承着吃饱了算的原则给周嘉鱼碗里添了三次饭,饭桌上聊的话题也都是王妈妈王爸爸平日里工作、生活中见到的趣事,偶尔问到周嘉鱼也都是关于她学习上的事情,涉及她家里让人尴尬的话题,丝毫都没有。
最后这饭吃得周嘉鱼反应都慢了,王谨骞才用眼神示意他妈可以收了神通了。
饭后,周嘉鱼和王谨骞在厨房里并排洗碗,洗着洗着,周嘉鱼忽然想起件事来:“对了,前两天你去警局我还没来得及问你,那事儿到底是谁干的?”
王谨骞站在洗手盆的位置,周嘉鱼站在他的左手边,他把晚餐用过的盘子和碗用水冲干净之后周嘉鱼就顺手接过来用干净的毛巾擦干,两个人动作一气呵成,默契而自然。
听到周嘉鱼的问话王谨骞手上动作没停,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句:“那个啊,没什么事儿,闫震把人抓了也查了,就是流窜在那一带的惯犯,可能是你平常出门一个女孩独来独往的太引人注目了,纯属偶然。”
周嘉鱼一想起来自己的小公寓被翻成那个惨不忍睹的德行心里就有气:“惯犯拿钱就好了嘛,干吗搞破坏,神经病。”
王谨骞关了水,从洗手液瓶子中挤出一些来认真地洗手,面色如常:“反正你都已经搬出来了,改天找个时间我陪你去把剩下的东西拿过来,你人没事就好。”
王谨骞有个小习惯,心思越重的时候往往动作和说话的语速就会慢下来,似在思考,又似在犹豫。
周嘉鱼不觉有异:“也没什么东西,哪天有空我自己开车拿一趟就行了。”
厨房的门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王妈妈和王爸爸在客厅看电视的影子,周嘉鱼用胳膊肘碰了碰王谨骞,凑过头小声地说:“我今天表现得好吗?”
她指着王家吃饭的大碗,愁眉苦脸的:“我吃了三碗呢,回去要不消化的!”
老一辈人的普遍思想,评判一个女孩儿是否宜家不是从这个姑娘的苗条外形和漂亮脸蛋,而是嘴壮不壮手勤快不勤快,尤其是王妈妈这样的女人,在她的审美观中,“美”这个字仅限于用于部队一个个黝黑强健的女兵。
提起这个王谨骞也闷声乐,搂着周嘉鱼把手上的水珠擦在她脸上:“你倒实诚,给你盛那么多你就吃那么多?”
说起这个王谨骞胃也不舒服,今天在饭桌上趁着没人注意周嘉鱼好几次把碗里的东西夹给他解决,他这人向来有洁癖不吃剩饭,但是自从跟周嘉鱼在一起之后这毛病就彻底改了,别说剩饭了,只要是周嘉鱼吃不下的,不管他乐意不乐意,就是掰开嘴直接往里塞。
“不管,反正给吃撑了,你要补偿我。”
王谨骞一口答应下来:“行啊,补偿。”他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边,“其实总躺着不好,要不咱俩换位置试试?”
周嘉鱼咝的一声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心惊胆战地往外看了一眼:“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俩人在厨房嘀嘀咕咕的时间太长总是不好,王爸爸在门口适时地借着拿茶叶的机会提醒他俩出去。
周嘉鱼红着脸把流理台收拾干净,躲在王谨骞背后拧着他腰上的肉和他一起出去。
王妈妈正在客厅试着周嘉鱼给她买的那双鞋,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特地把军装找出来板板正正地穿在身上,她脚上踩着那双黑色的小羊皮鞋子,正喜滋滋地在客厅正中央走来走去,脸上的神情和步伐倒像极了得了什么宝贝的小女孩。
她走到门口的穿衣镜前,拉过周嘉鱼,好心情显而易见:“嘉鱼,来!
“以前啊在部队穿惯了配发的制式皮鞋,我本来脚就大,有时候都是军需处拿了尺码特地去做,我嫌麻烦都直接穿男款,每次开会政委都拿这个笑话我,这下好了,你瞧瞧,多秀气。”
周嘉鱼以前多少有点怕王妈妈,总潜意识里认为她是一个严肃不苟言笑的人,现在接触多了,才发现王妈妈可爱慈祥的一面。
她低着头认真摆弄着鞋,拍拍这里弄弄那里,让身后的王爸爸看得都微笑起来。
周嘉鱼贴心地蹲下身把王妈妈脚腕上的绑带弄好,温柔地笑着:“阿姨您要是喜欢,以后我多帮您挑一些,这样的鞋子穿起来不会很累的。”
哪有让刚上门的孩子帮自己弄鞋的道理,王妈妈赶紧牵她起来。周嘉鱼白净的脸上未施粉黛,一双大眼睛澄澈通透,让人怎么看怎么舒服,她摸了摸周嘉鱼的手背,不无感慨:“年轻的时候觉着生个儿子好,长大防老也有安全感,现在看看,你说有什么用,我跟他爸都这个年纪了就缺身边有个人嘘寒问暖,这死小子一年回来的次数两只手都算多说了,还是丫头好,丫头贴心。”
王谨骞趁机从沙发上转过来,跟他妈说道:“是不是现在觉出来还是我们鱼儿好?将来您把她娶进门来当儿媳妇,保证比亲闺女对您都亲!”
周嘉鱼站在一旁尴尬,王妈妈被王谨骞逗乐了,挥挥手赶他走:“行了行了,你可别跟我这儿贫了,今天累了嘉鱼一晚上,你早点带着她回家歇着吧。”
王谨骞不干:“干吗啊?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我俩好歹也帮您刷了那一摞子碗,不给我们家鱼儿点奖励就算了,连杯茶都不给喝?”
“好了你别闹了。”周嘉鱼上前拽了拽王谨骞,十分不好意思,“本来今天来吃饭就是打扰叔叔阿姨了,让他们早点休息吧,咱俩回去。”
王谨骞啧啧地从沙发上懒洋洋地起身,被她拉着走。
王妈妈亲昵地点了点儿子的脑门,送两个人出门:“傻姑娘,这小子是给你讨赏呢!
“嘉鱼,你知道王姨这一辈子都交代给这身衣裳了,也不爱什么金银首饰,我喜欢的那些玩意儿你们丫头不见得就稀罕,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见面礼送你,但是你记住,这小子我交给你了,他以后要是有一点儿对不起你的地方,告诉我,我一准儿扒了他的皮。”
王夫人风里来雨里去半辈子,为人坦诚,她今天跟周嘉鱼说的这些话都是实话,周嘉鱼明白,她挽着王谨骞的手臂,鞠躬跟王夫人和王爸爸道别。
临上车前,王谨骞不忘跟他爹交换一个眼神。
等王谨骞的车开远了,老铁同志和王夫人并排往家走,话起了家常:“嘉鱼这孩子我瞧着不错。”
王夫人进屋换鞋,嗯了一声:“是不错。”
见媳妇不再多言,老铁时刻谨记儿子交代下来的任务,破天荒地没去书房搞创作,而是一直跟在王夫人身后献殷勤。
“这孩子今儿也来家里了,你这到底怎么想的倒是给句准话儿啊!”
王夫人正在不疾不徐地削苹果,听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爷儿俩,这么快就统一战线了?”
老铁是个藏不住心事儿的人,干脆坦白:“我看咱家谨骞挺喜欢,这不是等你这个一把手给下个定论好让孩子安心吗。”
王夫人把苹果一分为二,一半递给了老铁,半晌悠悠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嘉鱼这孩子,在我意料之外,可是也在情理之中。
“早先啊,我是想着给咱儿子配上一将门虎女,亲事都跟人家说好了,宋政委家的闺女军史硕士毕业,模样虽不如嘉鱼但是也规规矩矩的,可是没想到这小子自己选了人,动作还这么快,连我反应的机会不给。”
“那……你这是对嘉鱼不满意?”
王夫人沉吟了一会儿:“倒也不是。
“以前觉着这姑娘可怜,性子也倔,谈不上什么坏印象可也没留下什么好印象,现在接触了几回,感觉这丫头是个懂事儿体贴的,对咱们骞儿,对你对我,能看出没那些虚情假意的。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妈,这是院儿里没人不知道的,今天一看她蹲下给我系鞋带,我这心里头那叫一个不落忍啊。
“要说我唯一心里头有疙瘩的,就是这孩子的背景。”
铁郎心同志醒悟,王夫人在意的,到底是周家过去的那些风流韵事。
“咱们家虽说不是根基深厚的,但是好歹和别人比起来也不差什么,景平那个人在工作上是没得说,就是过去那些事儿……说出去总归不太好听,而且他们父女俩关系一直不好,将来要是娶了嘉鱼,你说说咱儿子是管谁叫妈?”
老铁同志是个开明的人,失笑安慰王夫人:“这叫个什么事儿。咱家要的是嘉鱼这个儿媳妇,也不是周家这个背景,只要儿子喜欢你管她爸妈是谁呢,怎么说也是个清白的孩子,你这么想……过分了啊。”
王夫人难得挂不住脸儿,锤了丈夫一拳:“我也知道这事儿是我狭隘了,这不是跟你说呢吗,现在我也想明白了,只要孩子喜欢,也都是真心真意的,门第家庭什么的我也不在乎,将来要真是发展到结婚那一步,我这个当婆婆的,肯定是要给我儿媳妇长长威风的。”
王夫人把手点在自己肩膀上,示意老铁同志看自己的小星星,有点小骄傲:“虽说她那个妈没有了,我这个妈,也不赖啊。”
夫妻两人坐在客厅相视而笑,王夫人摆了摆手上楼:“告诉你儿子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好好对人家,什么时候谈婚论嫁了回来知会一声,咱俩上门提亲就是了。”
老铁拿着手机兴冲冲地给王谨骞打小报告,被压迫了半辈子的铁郎心同志,第一次觉着自己的媳妇也没那么剽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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