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路途遥远,与你同程但盼不辜负

周嘉鱼头发乱蓬蓬地粘在脸上,裙子经刚才的一番折腾穿得也不是太规整了,她躺在王谨骞怀里,面色酡红,刚刚被吻过的两片唇瓣红润饱满,隐隐有层水光。

她看着和自己同样呼吸急促的王谨骞,认真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把头冷漠地向右一转,吐出几个字:“不明白。”

“咝——”王谨骞恼怒,掐着她细嫩的后颈再度俯身作势要再吻。

周嘉鱼呜呜地捂着嘴挣扎,一只手推在他肩膀上,撒起酒疯小性子上来说什么也不肯配合。王谨骞脸上、脖子上被她锋利的指甲挠出了好几道红痕才愤愤地罢休。

他又急又恼地抱着她,心痒得很,最后不得以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周嘉鱼,我才发现你装傻的本事比我还厉害!!”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王谨骞不知道鼓捣了什么按钮把扶手掀了上去,让周嘉鱼干脆在他腿上舒服地躺平了。车里空间狭小,空气不流通,两个人都觉得有点闷,王谨骞把车窗降下来,从手扣里摸出一包烟。

他很少抽烟,只是有时从事脑力活动太多,偶尔会失眠,就会翻出来让自己静一静。

王谨骞把细长的烟卷衔在唇边,啪的一声点着了火。一时间,周嘉鱼失神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一下一下地摸着她柔软的耳垂,似乎在想该怎么开口。

“今天晚上是峰会的闭幕仪式,飞机是明天早上的,可是我让江衡替我提前从会场订了最后一趟航班回来,本来以为是来得及参加你的比赛的,可是飞机延误了一个多小时,只能在你快离场的时候才来。”王谨骞浅淡地吐出一片薄薄烟雾,蓦地低下头来与她对视,“嘉鱼,我只是不想让你,那么失望。”

有些事情,往往你只有真的经历了,才有机会庆幸感慨说,还好我做到了。

王谨骞的庆幸就在于,还好他有这么一刻,是来得及出现在她身边的。也是那一刻的远远一瞥,让他再没了等等看慢慢来的想法。王谨骞想,在这个夜晚,那个站在台阶上孤独而寂寞看着众人强作笑颜的周嘉鱼,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周嘉鱼,我要是不喜欢你,大可不必这么做。”

我大可以明天带着大批人马班师回朝,丝毫不顾你的落寞、骄傲。

王谨骞说得字字坚定清晰,听得周嘉鱼心里震动,忽地仰头去看他。

她眼中有尚未清醒的茫然,有骤然听到的惊恐,还有那么一丝羞涩不安。周嘉鱼将信将疑,不确定地重复一遍:“你喜欢我?”

她反手指着自己,带着女孩特有的娇憨。

王谨骞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嘴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好像在惩罚她的后知后觉。

“这话从我回来的时候就跟你说过,只是被你当成了不怀好意。”他把夹着烟的手伸到窗外,怕烟气熏着她。

周嘉鱼一怔,迅速想起两个人一起从游乐园回来那天晚上,他在车里也是像现在这样,似笑非笑地问她,不妨真的考虑一下和我在一起?

她当时气得不行,只以为他把自己当作消遣的一个工具,还气急败坏地骂了他。

现在仔细回忆起来……他是从那个时候就有了这样的心思?

周嘉鱼挡着自己半张脸,怯懦地想了想,声音一下小了下来:“那你为什么不好好跟我说呢……”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跟我说,我真的被吓怕了啊。

在谈恋爱这种事上周嘉鱼受过一次重伤,所以不敢轻易地相信任何人,亦不敢把这样不好的自己,有过那样一次糟糕经历的自己轻易交付给他人。在尚且没圆满的一段恋情里,她率先被人用甩掉的方式否定了,从此以后,再难迈出这一步。

当从小就以朋友情谊相处的两个人如今把男女情感拿到台面上来坦白,彼此都带了尴尬和别扭,王谨骞也不例外。

他转过头不看周嘉鱼,一鼓作气:“那个时候心里还没做好万一你拒绝我的准备,我怕吓着你,再说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表现已经足够明显了。之前几次跟你提起来,一半是想试探你,一半也是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我想既然你那么抗拒,实在不行就算了,可是……”他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我发现,算了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王谨骞低头诱哄着她,声线越发低沉:“尤其是在我知道你为了我去找江老三那事儿以后,嘉鱼,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我,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刚才吻她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战栗。按照周嘉鱼的个性,她非但没有拒绝反而更大胆地回应他,就足以让王谨骞欣喜若狂。

周嘉鱼没底气,挫败地扭过头,半天才瓮声瓮气地扔出一个字:“是。”

王谨骞闷声笑,大大方方地跟周嘉鱼摊牌,神色郑重,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的全是她此时娇羞脸红的样子:“这么长时间,傻子都能看出来我在追你,周嘉鱼,我不喜欢拖泥带水也没跟你开玩笑,我喜欢你,也想认认真真地跟你在一起。

“你同意的话那是最好,不同意也没关系,别看咱俩现在没在一起,可是你现在浑身上下都沾着我王谨骞的名号,我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打你主意,你也甭想着跟别人,有我看着你这事儿发生的可能性就是零。日子还长,咱俩有的是时间耗,现在我给你充分的时间考虑,到底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周嘉鱼抿着唇,依然保持躺在王谨骞腿上的姿势,她扬起下巴想了想,轻声问他:“如果我现在说不要,是不是太矫情了?”

王谨骞一僵,没反应过来。

周嘉鱼乖顺地往他怀里蹭得深了点,绯红着脸老实承认:“虽然你说得一点也不浪漫。”

王谨骞恍然大悟,开心得再度低头去吻她。

周嘉鱼被他半拖半抱着,忽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她把手堵在王谨骞嘴上,不让他得逞:“你之前有没有谈过女朋友?现在有没有?”

王谨骞被她凶巴巴的问话问蒙了:“”现在的……不是你吗?”

周嘉鱼一个翻身从他腿上坐了起来,跪在副驾驶座上,气势彪悍:“我是问除了我以外的!”

拿他当什么人了!!!王谨骞信誓旦旦:“没有!坚决没有!”

周嘉鱼迟疑,王谨骞怕她一个抽风再反悔,脑中飞快地把在国外那几年的感情生活做了个总结,希望能得到宽大处理:“一共就两个!!”

第一个是当初在b大的同校同学,两个人同班,女孩很喜欢王谨骞,每天主动为他做很多事情,王谨骞一个大男人自然不能干看着,能走到一起也算是惺惺相惜,后来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因为是否留校的问题谈崩了,这事儿周嘉鱼当年在北京也是知道的;第二个是他在美国进入投行工作时认识的客户,一个热情奔放的白人女孩,王谨骞性子喜静,工作忙得每天连睡觉都成问题,受不了女孩天天夜店、酒吧的生活,俩人好聚好散,和平分手。

“我不想拿学习、工作压力大当借口,可事实如此,谈过两个女朋友,最后都无疾而终,我也不想为自己洗清。但是嘉鱼,到现在为止,我主动认真追求过的只有你一个。”

每次见到人就想往床上拖的,也就你一个。当然,这句话王谨骞没敢说。

周嘉鱼沉默半晌,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王谨骞一下慌了,攥着她的肩膀语气急切:“你不能因为我的过去就否认我现在对你的感情啊……”

周嘉鱼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拍拍王谨骞的肩膀很是满意:“算你老实。”

王谨骞见她笑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后脊梁一层冷汗。两个人在车里又厮磨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周嘉鱼哼哼着想下车回家,王谨骞把周嘉鱼按在座椅上不放人,咬着她的耳垂跃跃欲试地问:“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周嘉鱼正被他亲得恍惚,闻言一下子清醒起来:“不要。”

“为什么?”王谨骞不理解,女朋友啊!不就是应该睡一张床在一个洗手间洗脸刷牙的吗!!

“太早了吧……”周嘉鱼看着王谨骞要开车的动作心里一紧,生怕他性子上来把自己拉跑,迅速开门下车,嘴里飞快地念了一句,“太晚了我先回家了你开车小心!!!”

王谨骞来不及抓人,周嘉鱼已经蹦蹦跳跳地往公寓单元门跑去。

车上还装着他从香港给她买的礼物,王谨骞不甘心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从后备箱拿出东西去追。

周嘉鱼正拿着钥匙刷门禁,王谨骞把手里的白色大纸袋递给她,不忘埋怨:“跑得够快的。”

周嘉鱼犹豫着不肯接,今天晚上接二连三的惊吓太多,她需要好好冷静一下。她看着那个巨大的袋子,戒备地后退:“什么东西?”

王谨骞知道可能今天说得太多她一时无法适应,便把东西塞进她手里,顺势帮她理了理头发:“无意间看到的一个小玩意,觉得挺适合你,就带回来了。”

他怕周嘉鱼拒绝不要,直接给她拉开公寓的大门,把人往里推:“回去吧,上楼记得开灯。”

眼看大门就要被他关上,周嘉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从里面用手挡在中间,王谨骞一惊,一下收回了手。

周嘉鱼站在门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王谨骞,陡然踮脚在他嘴角啄了一下。很快,快到王谨骞来不及反应。

她攥紧了手中的纸袋,清透婉转的一双大眼睛注视着她,声音在微凉的夜风中无比坚定:“王谨骞,每个人都会有过一段……不太值得回忆的经历,可能对于你,我会回应得慢一点,但是我保证我会很专注,如果有什么地方做得让你失望了,请你不要放弃我,等一等我,可以吗?”

周嘉鱼盘腿坐在床上,正在和王谨骞口中那个小玩意儿面面相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从体积的大小来说,确实算得上是个小物件,可是从logo上来说……周嘉鱼心神荡漾地把王谨骞送礼物时候云淡风轻的表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中策马奔腾地咆哮:这能算是小玩意儿?!

周嘉鱼这些年虽然跟家里不太热络,爹不亲娘不疼的,可是生活较同龄女孩来说,也算得上是有车有房有名牌的优越女青年。

抛去她研究生那点可怜的补贴,周嘉鱼除了卡里她姥爷给她存的一大笔家底以外,还有周景平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她的救济金。

自她妈和她爸离婚的那一年起,周嘉鱼就被接到了姥爷家去养。周嘉鱼母亲的娘家姓胡,当时是很出名的徽商,老爷子继承家业倒腾瓷器、丝绸半辈子,家底殷实,老爷子一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其中两个儿子大学毕业以后都离开家乡在北京闯出了名堂,胡老爷子这才举家搬来了这四九城。周嘉鱼的妈妈也是因为这个机缘巧合,才认识了周嘉鱼的爸爸,周家那时从政,当时商政联姻在这个圈子里是最为普遍不过的事情,胡家想要一个走仕途的女婿为家里保驾护航,周家想要一个经商的亲戚万事有个敲门砖,一来二去的,周嘉鱼的爸爸妈妈就被家里安排不情不愿地结了婚。

可是没想到婚后第五年,这对夫妻忽然离了婚,胡家小女儿说什么都要出国,胡老爷子自知亏欠周家,更亏欠这个小外孙女,把孩子接回来便格外上心地养着,所以那个时候的周嘉鱼,也是个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主儿。后来因为老头老太太年岁大了,照顾周嘉鱼终究是力不从心,周嘉鱼这才被亲爹又接了回去。

那个时候周景平已经再娶,胡老爷子怕外孙女受委屈,在物质方面填补得更加厉害,而另一方面周景平自觉这些年亏欠女儿,对周嘉鱼也是万般小心依顺。

所以在外人看来,周嘉鱼除了在亲情上有些缺失以外,和这院儿里娇生惯养的女孩子也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好,有一个格外心疼宠溺她的富商姥爷,还有一个对她万般愧疚想要讨好她的爹。

起初周嘉鱼年少叛逆,也不知是为了跟谁怄气,一分钱都不曾动过,后来有一年的春节,她带着自己在外赚的第一笔演出费去看远在郊外四合院住着的姥姥姥爷,难为胡老爷子风雨闯荡了几十年的人,硬是握着外孙女的手哭了出来,声泪俱下:“孙儿啊,你说你妈就够不让我省心的了,你也不听话,这些年一个人儿在外头活得忒苦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跟你姥姥,要不然我俩就是到了地底下,对你也不放心啊!!”

老头儿都快八十岁的人了,看得周嘉鱼心里也不落忍。她陪着老人家一边吃饭一边也跟着哭,从那以后,周嘉鱼一是为了让这对儿一直疼她的老人放心;二是岁数大了看开不少事情,逢上家家都要团聚的节日,她也会早早地回家陪周景平吃一餐饭,也会出于女孩子天生就爱美的心理在商场刷卡买下自己喜欢的裙子和高跟鞋。

所以,饶是十九岁就和各大品牌打交道的周嘉鱼,看见这只包,也有点傻了。

从那种难得的皮质再到锁扣上镶嵌的珐琅,周嘉鱼依稀能得出一个结论……这玩意儿,不便宜不说,而且很难得。

刚和王谨骞交往就收下他这么大的一个礼,周嘉鱼咽了咽口水,有点心虚。她闭着眼睛一面催眠自己说我不是为了他的钱不是为了他的钱,一面把包搂在怀里傻笑,等笑够了,她惴惴地掏出手机给王谨骞发微信:“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哦。”

王谨骞秒回了一个耍贱的笑脸,一副只要老婆喜欢我肝脑涂地都愿意的德行。

周嘉鱼抿着唇偷偷乐,躺在床上和他聊起了天儿:“是你自己挑的?”

王谨骞心想在店里跟人家店员为了买一只包争得脸红脖子粗这事儿太没脸,说什么也不能让周嘉鱼知道,他果断否认:“不是,让助理去买的。”

周嘉鱼拿着电话在这头撇了撇嘴,刚想说他眼光不错就被他这一句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歪着头回他:“那我去睡觉了啊。”

王谨骞迅速答应:“去吧。”

说完过了挺久,久到周嘉鱼已经拿了换洗的衣服打算去浴室洗澡的时候,他才又发过来一句话:“不要想太多。”

他不是一个会说情话的人,对于一个才刚刚答应和他交往的女孩,王谨骞所能想到的,仅仅是平复她心中那些忐忑不安的小情绪,让她更勇敢一点、更坦然一点地和自己在一起。

纪珩东在王谨骞旁边抻着脖子打探,王谨骞机敏地把手机锁屏搁到裤袋里,不忘嫌弃地瞪了一眼纪珩东:“你怎么那么八婆呢?”

纪珩东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他只来得及看见俩人最后一句对话:谁稀罕看,头像跟个厕所似的。

王谨骞当初玩儿微信懒得想昵称,干脆就把名字的开头字母打了一个上去,于是就能看到他野山坡上一棵树的潇洒头像,配上大大的w,纪珩东发现以后曾经问他:“你这头像和你这名字是啥意思?郊外公厕指示牌吗?”

王谨骞捡起块石头就往纪珩东车上砸:“你才是厕所!”

两个人把车停在高速公路的一个出口,几近凌晨,道路安静,两个大男人并排挨在一起抽烟聊天,若有所思。

纪珩东最受不了王谨骞不言不语让人捉摸不透的德行,他单手敲了敲车门:“给句话行吗?大半夜的就拉我出来跟你吹风啊,成不成的你倒是痛快点啊!”

王谨骞抽了口烟,把烟蒂碾灭在路边:“算成了吧。”

纪珩东呼出一口气,大大咧咧地往后一仰:“就说你这孙子不能那么没本事,要是没成,我们这些人的心思可就都白费了,明儿一早我就得找小鱼儿坦白去。”

王谨骞阴阴地看了纪珩东一眼:“别得了便宜卖乖行吗,一共就八张票,你从我这诈走多少钱还用我提醒你?”

周嘉鱼今晚比赛现场,身边发小儿无一捧场,冷座虚席,看得人好不舒服。

众人美其名曰高雅音乐俗人一帮无才欣赏,殊不知王谨骞早在前一天就从香港致电,寥寥数字,威胁意味十足:周嘉鱼的演出你们都不许去,谁去了,腿打折。

电脑上开着多人视频会话窗口,纪珩东一行人听了如出一辙地惊讶。

“你这是,要放招儿了?”

“我们都不去然后您王总一人儿屁颠屁颠地从天而降让我们小鱼儿领你的情,心机不浅哪……”

“请问王先生您鬼心眼儿还能再多一点吗,我都答应我老婆一块去听音乐会了顺便给儿子来个胎教,突然不去,我怎么跟老婆交代?”

“不捧小鱼儿的场你让她怎么想我们?我们以后怎么面对她?朋友还要不要做了?”

王谨骞满脑子都是老子要告白你们都不能去捣乱的想法,他双手按在桌面上,一一扫过屏幕上的脸,装听不见。

众人妥协,打算公事公办。

“不去也行啊,我公司提交到你们投行的那单融资先给办了吧……”

“我过两天要谈块地,你过来给我当两天苦役我就把票给你。”

“我这张票头等座,花了两千五百块,多了也不管你要,我跟我媳妇的两张,乘十您给报了?”

“我没那么缺德,要是成了,回头你俩结婚随份子我就不掏了啊……”

就这么,王先生用收古董的价格收购了众人手中的,赠票。

纪珩东到现在一想起这笔买卖都忍不住趴被窝里笑,能让王谨骞这么个小诸葛给他当几天壮劳力,实在合算。

他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提了,咱说点正经的。小鱼儿真答应你了?不是你威逼利诱骗人家答应的?”

王谨骞自豪地承认:“当然。”

“挺好。”纪珩东回头认真看了王谨骞一眼,又重复了一遍,“真挺好。

“当初周嘉鱼让那王八蛋甩了的时候,我们几个聚在一起就私底下说过,想给鱼儿找个靠谱的男朋友,不管是这院儿里的谁,只要能让她扬眉吐气一把就行啊。后来咱们这帮人扒拉来扒拉去,结婚的结婚,谈恋爱的谈恋爱,也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说你要在的话就好了。

“后来我们有时候胡扯还真考虑过你俩,但是那时候你正跟那个蓝眼睛模特在一块,小威尔的名头在美国叫得那么响,我们谁都没敢提,怕你觉得我们乱扯红线儿给你添麻烦,毕竟小鱼儿当时那情况确实挺糟糕的。可是万万没想到啊……”纪珩东幽幽感慨了一句,“你俩还真就成了。骞儿,咱们兄弟一起长大,她过得什么样大家都有目共睹,好好对她,姑娘人不错。别到最后……你俩散了,咱们这帮人可就凑不齐全了。”

纪珩东说得严肃真诚,王谨骞明白,转身跟他碰了一拳,有些话不言而喻。

气氛似乎太过沉重,王谨骞笑着调侃纪珩东:“我记着……那时候你也是单身啊,怎么没考虑考虑?”

纪珩东噎住,脸色一变,脑中第一时间蹦出来的竟然是隔壁小邻居那张脸。

王谨骞开怀大笑,让纪珩东吃了瘪心情很是愉悦,两个自小就厮打在一起的大男人你一脚我一拳地闹起来,脸上却都是想到某个人时才会有的温暖神情。

眼看着盛夏过去一半,乐团因为前一阵子大家紧张备战特地大发慈悲给各位同学放了半个月的暑假。

大学毕业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是一听到“暑假”这俩字儿周嘉鱼依然很高兴。中午约了褚唯愿一起吃午餐,小姑娘也是面临着本科毕业找工作这么个当口儿,想跟周嘉鱼商量着一起出出主意。

俩人约在cbd商圈附近新开的西餐厅。褚唯愿早到了几分钟,特地给周嘉鱼点了她爱喝的冻奶茶。

“想好了,真要去那家杂志社工作?”

“不然呢?”小姑娘兴致缺缺,“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更合适的,先去那里熟悉熟悉,以后有什么更好的机会跳槽也来得及啊。”

褚唯愿是让家里惯坏了的,从小养尊处优,刚出大学校门对一切都还是未知懵懂的样子,周嘉鱼虽说长了她几岁,可是要按真正步入社会的经验来说,她还不如褚唯愿呢。

周嘉鱼往她盘里添了些蔬菜,不忘嘱咐:“总觉着那地方不适合你,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上了班以后可别像在学校似的天不怕地不怕了,多长个心眼儿,跟同事搞好关系,凡事忍让一些,当然也别让人欺负了咱。”

褚唯愿笑嘻嘻地盯着她,看得周嘉鱼直发毛。

“看我干吗?”

“嘉鱼姐,你有没有觉得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难怪人家说恋爱是女人成长的最好方式,这才几天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面对褚唯愿的调侃周嘉鱼微哂,可还是止不住带了笑意:“你个小丫头连个正儿八经的男朋友都没谈过,大道理还一套一套的,倒是说说,我哪里就不一样了?”

“嗯……”褚唯愿咬着吸管若有所思,“反正就是不一样了嘛……以前你哪里会这么善良好说话,还劝我别跟同事红脸,不教育我主动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褚唯愿笑嘻嘻地跟周嘉鱼挤眉弄眼,打量到她今天拿着的那只绿色包包眼神一亮:“你新买的吗?好漂亮!!!”

褚唯愿大学四年的服装专业让她多多少少带了些职业病,看到什么好看的衣服、包包、鞋子总是迅速在大脑里搜索相关信息。

周嘉鱼把包递给她看,褚唯愿左摸摸右看看,爱不释手。

“看皮子有些年头了……不过保存得很好也没什么磨损,这扣子是个稀罕物,肯定不是山寨货,款式现在应该再也找不到了,哪里搞到的?”

周嘉鱼想了想,老实坦白:“王谨骞送的。”

“啊?!”褚唯愿吃惊地瞪大眼,对王谨骞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孙子可以啊……”

“别总孙子孙子的行吗!!”周嘉鱼不满地敲了敲褚唯愿的脑门,护犊子的心理开始作祟,“好歹大了你几岁呢,规规矩矩叫声哥又不会少块肉。”

褚唯愿朝周嘉鱼做了个鬼脸,小声咕哝:“才在一起几天啊……就往敌人阵营倒戈了。”

她听话地改了口,一脸八婆相:“你和谨骞哥哥最近有什么动态没有?那个了吗?”

周嘉鱼听得羞赧,拿起杯喝了一大口冰水,美目怒睁:“你年纪轻轻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到底有没有嘛!”褚唯愿好奇,盯着周嘉鱼乱瞟的眼神不放,半天才挫败地得出结论,“那这都一个多星期了,你俩就什么也没干?”

周嘉鱼被褚唯愿问得一愣,好像还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这几天特别忙,一周也就见过一次面,在她排练结束之后一起吃了顿晚餐,他把她送回家之后又匆匆赶回公司开会,其余时间只通过电话聊了聊天,每次还都是接近凌晨,她都困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他才打来。

褚唯愿听了觉得不可思议:“那你也不去见他?”

周嘉鱼戳着盘子里的牛排有点丧气:“怎么见?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方不方便见面啊……”

什么逻辑!褚唯愿拍案而起,义愤填膺地教育起周嘉鱼:“他没时间找你你就去找他啊!管他方不方便呢!他回家晚不合适你就去他公司,顺便探个班侦查一下,现在你是他女朋友,女朋友见见自己男朋友有什么不可以的?”

褚唯愿看了看表,帮她做决定:“现在十二点,甭管什么公司都该午休了。我记着纪珩东跟我说过,这地儿离王谨骞的公司不远,你带点吃的正好给他送过去,一准儿感动得热泪盈眶。”

周嘉鱼犹豫不决,总是觉得不妥:“这样不好吧,连招呼都没跟他打就这么过去,不合适。”

她怕这样突然出现会打扰他,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

褚唯愿翻了个白眼,已经自作主张地招呼服务生给王谨骞点外卖:“谈恋爱嘛,哪儿那么多合适不合适,你总不能等他有时间主动去找你你才和他见面啊,主动一点,多付出一点,我就不信他敢不高兴。”

主动一点,多付出一点。这句话就像一个警示牌一样瞬间点醒了周嘉鱼,现在想想,好像自从王谨骞和自己在一起之后,自己真的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周嘉鱼提着包装精致的纸袋站在布鲁士威尔投行大楼下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

高耸入云的大厦,bwib四个字母低调稳重地落在顶部,有一种无声的磅礴大气。正值中午,有不少衣着光鲜的白领手端着刚买的咖啡进出,气宇轩昂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就差给自己脸上挂上“精英”俩字儿了。

周嘉鱼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纸袋,眼睛一闭,大着胆子往一楼的前台走去。

布鲁士威尔投行是cbd商圈中少有的占用一整栋写字楼做办公地点的公司,听说是由美国总部出资直接拍卖下来的,能有这样的大手笔,公司规模自然也不会小。一进旋转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整排打卡门禁,整个大堂十几部电梯,正在依次有序地运行。大堂装修得简洁不失精致,抛去过多夸张浮华,处处透着现代特有的科技感。

周嘉鱼也不知道王谨骞这个时候在不在公司,只能冒昧去前台打扰。

前台的三位美女训练有素,十分专业,回答周嘉鱼的话却是电视剧里千篇一律的台词:“不好意思小姐,请问你有预约吗?”

周嘉鱼挠了挠头,预约这玩意儿……还真没有。

这个时候给王谨骞打电话让他下来接人实在是不太明智,何况惊喜啥的肯定也就没有了,周嘉鱼正一筹莫展打算默默打道回府的时候,王谨骞的御用大助理江衡江同学从一楼大厅打卡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同事。

前台美女也是个善解人意的,看见江衡忙跟他打招呼,微笑着跟周嘉鱼介绍:“小姐,这位是王总的助理,如果你真有什么事情可以和他说,重要的话他一定帮您转达。”

江衡闻声走过来,客气地跟周嘉鱼致意,抬眼这一看,江助理顿时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这姑娘!我认识啊!

当助理的都有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本事,尤其是在王谨骞这种高压变态的手底下干活的助理,脑容量必须堪比八核电脑,有关老板的一切都不敢随意清理内存。

周嘉鱼的五官要是单个拎出来哪个都不出奇,可是那身高、气质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本事,她今儿个穿着连身裤,高挑修长的身材被修饰得无懈可击,明艳的脸虽然没有多夸张的妆容,但是江衡几乎一秒钟就把周嘉鱼给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老板任职会那天带着跑路的那个女大提琴手吗!!这不就是导致老板鼻青眼肿蹲号子的始作俑者吗!!!这不就是老板最近忙得四脚朝天也要抽出时间打电话腻歪几分钟的神秘人吗!!

一个能让王谨骞干出这么多荒唐事的人就是打死江衡他也是不敢怠慢的。

江助理笑得亲切:“周小姐你好,来找王总吗?”

周嘉鱼对江衡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王谨骞的助理,于是尴尬地点头:“是,他……在吗?”

这个时候是给老板溜须拍马的好时机,江助理掏出自己的门禁卡啪的一声刷开了门禁,乐得跟朵向日葵似的:“在在在,刚开完会正休息呢,我带您上去。”

周嘉鱼知道啥叫作骑虎难下了……她谦逊礼貌地跟前台小姐鞠躬道谢,然后硬着头皮随着江助理走进了,传说中只有小威尔先生一人才能乘坐的,私人电梯。

投行一层至十层是后勤、行政,十层至二十层是销售、业务、公关几大部门,二十层以上,则是投行所有高管的办公所在地。

高管会议室在第二十九层,紧挨着王谨骞的办公室。

中午,铺满厚重地毯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秘书室的一间办公室内依稀传出打字办公的声音,江助理引着周嘉鱼走到一条行政走廊的尽头,跟她指了指一扇宽敞的红木门:“王总刚开完会,正在里面和投资顾问谈一桩业务,我带您进去。”

骨节敲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周嘉鱼站在江衡身后,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腔里激烈快速的心跳声。

大概过了几秒,才从里面传出王谨骞一声低低的,周嘉鱼再熟悉不过的声线:“进来。”

江衡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长达几米的黑色会议桌,相应的几十把皮椅前都统一搁置着烫金的姓名牌,在会议室里间尽头,王谨骞一只手拄在椅子的扶手上撑着额头,眉头紧锁地看着一份文件,好似十分疲惫。

在他旁边,一位背影纤瘦窈窕的女人正在微微弯腰低头跟他说着什么,从周嘉鱼的角度看去,女人挡住王谨骞的半张脸,好不亲密。

大概是听见门口有声音,王谨骞漫不经心地拿开文件扫了一眼:“什么事?”

他话音未落,只见江助理一脸便秘表情地站在门口,微微把位置让出了些,露出身后的周嘉鱼:“王总,周小姐找您……”

王谨骞看见周嘉鱼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稳稳拿在手里的文件都抖了抖。

最近投行事情颇多,接连两笔收购重组的业务都遭到了重创,股市大盘不稳,点数持续下跌,由投行整合上市的大部分股票一夜之间纷纷跌停,使得之前的巨额投资面临亏空,首当其冲要为此承担责任的,就是何姿为首的风险评估团队。

报告是她一手撰写,评估也是底下人经过多番考察之后才下的定论,可是面临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何姿就是心理素质再好也依然觉得自己颜面无存,更是觉得,在王谨骞面前,砸了自己在美国多年攒下的招牌。

今天一早投行召集高层开紧急会议,面对市场上诸多棘手的问题,王谨骞倒没有表示出多着急,反而坐在会议桌尽头泰然自若地看起了开盘走势图。

老板越是安静,底下坐着的人就越心慌。

这样熬人的场面大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江助理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声提醒他:“王总……”

“王总——”何姿抢在江助理前头,率先站起来表态,“出了这样的事故是我的责任,我没有及时对对方公司整合之后的情况进行反馈,导致出具了错误的风险报告,让投行遭受损失。”

她站在会议室明晃晃的灯光下,一身黑色职业套装,缓缓摘下自己脖子上戴着的投行胸牌,话说得不卑不亢:“我愿意为此,承担一切责任。”

不把与自己相关的一切糟糕结果推给别人,这是何姿毕业以后踏入职场学会的第一个信条。

一直背对着众人专心看投影的王谨骞终于有了丝松动,无声地将椅子转过来,朝着大家的方向,看着何姿似笑非笑:“最终的执行方案是我签的,为什么要你承担责任?”

何姿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接道:“可是是我提出的这个……”

“何小姐。”王谨骞敛起表情不悦地出声提醒,“投行的现任执行官,目前好像还没有任何变更。”

他这是在委婉地提醒她,不要越权。

“该你承担的部分一点也不会少,但是投行并不接受一个在事情还没有处理完就要提出辞职的投资顾问。”他目光落到她精致美甲下方按着的胸牌上,平静地说道。

何姿被他当众斥责,一场英勇就义的承担瞬间变成了一个没了分寸的员工在跟老板闹脾气的戏码。

何姿尴尬地攥着胸牌重新坐下,神情懊恼,恨自己为什么遇事如此不冷静。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不应该是冷静地找到事情恶化的缘由提出解决办法,然后再谈最后这一步吗?怎么现在,竟然这么不理智,竟然被王谨骞当众指出了自己犯的这种可笑错误?

会议室内开会的高层大气都不敢出,见到投行向来最受器重的何顾问都在老板那里吃了瘪,更没人敢开口说话。

似乎察觉到气氛太过压抑,王谨骞拍手惊起大家的注意,难得大发善心一把:“基金私募卖不出去,融资爆仓,谁都想躲开这个风险,但是有风险就要有承担的意识,造成这种局面和你们无关,也不止我们一家,没什么大不了的,投行的外汇储备还很充足,先暴力拉动你们手头做的这两只,下午之前,全部清掉。”

王谨骞的做事原则,既然当不了救世主,就只能做小人。他没法让这种糟糕的局面得到任何缓解,就只能明哲保身。

投行员工都是长期在国内面临这种半死不活的股市状态,甚少能走出思维禁锢的怪圈,现在王谨骞提出的这个方法,瞬间让众人醒悟。

短短一上午,投行上下就像拧了发条似的冲劲十足,先是赶在开盘前大量放出外汇储备,然后迅速拉动股指,到了午休之前,情况已经从连续下跌的绿线变为基本持稳。

何姿是一个很会反省自己的人,知道今早自己情绪太过激动,所以整个上午她都在领着团队找弥补的办法,期间连口水都没喝过,相较于身体上的疲惫不堪,她更不想让王谨骞看轻了自己。

所以周嘉鱼来的时候,看到的正好是她和王谨骞商讨下午执行方案的一幕。

王谨骞从早上来上班一直到现在,始终都待在会议室没动过,何姿从楼下上来找他的这个时间,是大家都去吃午饭的时候,何姿急着把自己新做的报告给王谨骞参考,两个人一时就在会议室里谈了起来。

听闻门口有声音,一直背对着大门的何姿转过身,恰好与正在往里探头的周嘉鱼看了个正着。

都说女人和女人之间有一种奇异的气场,尤其是两个同样水准的女人,这种气场能让她们一秒钟分辨对方是敌是友。

漂亮,是真漂亮。

这是周嘉鱼看到何姿的第一感觉。

她一身职业套装站在王谨骞身边,两人距离颇近,何姿眉眼偏秀气锋利,配上一头精干的短发,让周嘉鱼没来由就觉得,这人,跟王谨骞气场太像了。那话怎么说来着?哦对,标准的白骨精一枚。

何姿同样趁着回头这短短的几秒把周嘉鱼打量了个遍。

周嘉鱼从小练琴,仙气飘飘虽不敢说,可是与生俱来的淡然大气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敢在王谨骞上班的时候来找他,这关系非亲即贵,亲戚……何姿跟王谨骞在美国共事三年,就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姐妹,贵……她目光落到周嘉鱼的一身儿穿戴上,倒还都是不咂舌也不廉价的牌子。

何姿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心里有丝骄傲,也有丝不确定。

周嘉鱼站在江助理身后,迟疑地看着被自己打断的两个人,小心翼翼的:“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她手里还提着从餐厅给王谨骞带的午饭,站在气氛严肃的会议室门口,显然有点格格不入。

“你怎么来了?”见到周嘉鱼,王谨骞飞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她走去,脸上有怎么都掩饰不住的惊喜。

他一扫之前的阴霾情绪,神采飞扬。

周嘉鱼站在门口,拘谨地和他解释:“刚好在这附近吃饭,想着离得近就过来看看你。”她往他身后又快速扫了一眼,有点进退两难,“你在忙吗?”

王谨骞没答话,反而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里走:“进来说。”

江助理见老板难得脸上带了点笑模样,赶紧昂首邀功,是我带周小姐上来哒!!是我!!

王谨骞回头给了江同学一个赞赏的眼神,挑了挑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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