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光不觉地微笑起来,那个夜晚在她枕边绝望诉说的女孩仿佛从不曾存在,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该多好。
她又想起了顾延树,这样好的秋天,同一个城市,同一片蓝天下,不知道他有没有晒到这样温暖却不灼人的太阳。
顾延树一个人坐在宋渝生的心理咨询室里,把陆婉凉派人送来的所有文件都批注好,又叫人送回去。
“不是叫你多晒太阳吗?怎么又把窗帘拉上了?”宋渝生走进来,替他把灯盏关了,拉开紧闭的窗帘,让阳光透进来。“你每次一待在我这边,我在办公室就会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像养了一个吸血鬼在隔壁。”
顾延树在一堆金融周刊里浏览自己需要的信息,懒得理他。
宋渝生从白大褂里掏出几张碟,“刚刚去了一趟旧货市场,辛辛苦苦淘出来的片子,你要不要看看,放松一下神经?”他虽然这么询问,但动作却不迟疑,直接打开了影碟机。
“患者最好听医生的。”顾延树手里的杂志已经被他抽走。
屏幕亮起,画面是奥特曼打小怪兽,能量快要耗尽了,胸前的那盏灯变成红色,一闪一闪。小怪兽一个沉重的回旋踢再次进攻,奥特曼愤怒了,准备放大招,拼尽全力,给出最后致命的一击。
宋渝生摆明是被坑了,一张脸啼笑皆非。
顾延树挑眉望着他,那意思不言而喻,这就是你费了好大劲买回来的?
嗯,很有童心。
宋渝生拍额头,无奈地辩解:“我买的真的是大型风景纪录片《北桥夜雪》,你要相信我。”
顾延树说:“我相信我的眼睛。”
两分钟后,奥特曼成功地打败了小怪兽。画面切换成了一部美国电影,《面纱》。
顾延树曾经在一个下雨的午后路过一个影像店,他没有带伞,独自站在檐下躲雨。透过落了厚厚一层灰尘的玻璃窗,模糊看见室内的电视屏,店主人选择播放的就是这部片子。
顾延树一直等到雨停,屋檐滴水,天空明净,城市的两端架起彩虹,电影也将近尾声。关于片名,没有由来的,他更喜欢另外一种翻译,叫做《爱在遥远的附近》。
时至如今,他忘了里面的人物、情节和背景,记得的只有那一道乍现在头顶天空中的彩虹,和电影片尾出现的两个大写的黑色字体——剧终。
然后顾家的车已经开到街口,送伞的人匆匆赶来。他径直走过去,上了车,难得发了一次脾气,车门砰地关上,带着某种隐忍的怒气。
司机在前排提心吊胆地打着方向盘,大气不敢出一声。
他闷声不吭,眸子里涩痛,仿佛飞进了异物。许是剧终这两个字,猝然落进他眼中,让他猝不及防地想起了鹿惜光。
陆婉凉曾经对他说过,延树,惜光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绑架案之后,他躺在病床上整整十二个月,不愿意清醒。除了发疯一般的嘶吼和咆哮,就是抵死沉默,不愿开口。这样变本加厉,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但她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他一眼。
那段时光里,他等她到绝望。
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他对着雪白的天花板伸出手,扯开嘴巴傻子似的笑:“惜光,我抓到你了……”五指收拢来,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没有痛意,只感觉到一片麻木。
一个人的心,原来真的可以一点点碎掉,变成粉末。
再也等不回一个人的意思,就是剧终,连那一丁点儿粉末,也被一场大风刮散。
如今的顾延树整个人置身阳光下,重新再看一遍这部电影,神情专注,眼中不起一丝波澜。
影片讲述的是在20年代的伦敦,由爱德华·诺顿主演的一个性格孤僻的医生和他妻子之间发生的故事。医生为了惩罚背叛他的妻子,决定带着她一起前往霍乱肆虐的农乡行医,作为对妻子惩罚。
这对夫妻在霍乱灾区,每天面临被感染的危险,见证着生与死的较量。在这场爱情的角逐中,他们终于学会为对方妥协,两颗心渐渐走近,早已枯萎的爱情在死亡和绝望中萌芽,长成参天大树。
医生最后染上了霍乱,临死之前,他对妻子说:“原谅我。”
他那年轻漂亮的妻子眼泪掉下来,“原谅你?不,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她不断抚摸他的鬓发,叫他的名字,却无法挽留住他。
永恒的死亡和爱情成为这部电影的主题。
末尾,响起的是一首法国童谣,温柔的女声和稚嫩的童音合唱,柔软直击人心。
“在清澈的泉水边我漫步,泉水如此美丽,我依水而浴。我爱你已久,永不能忘。躺在橡树叶下晾干身体,高高的树枝上黄莺在歌唱。我爱你已久,永不能忘。唱吧,黄莺,唱吧,你心情欢畅。你满心欢喜,而我的心在哭泣。我爱你已久,永不能忘……”
我爱你已久,永不能忘。
宋渝生问顾延树:“看完之后有什么感受?说来听听。”
阳光照耀在顾延树的脸上,他眨了下眼睛说:“片尾曲好听。”
宋渝生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有点语重心长地说:“你应该认真回答我的问题,这也属于治疗的一部分,我是你的心理医生。配合一下如何?”
顾延树顿了一顿,说:“前十分钟零七秒,《赛文·奥特曼》重点突出,画面着重表现临危关头,赛文怎样给怪兽致命一击。后面一百二十四分钟,《爱在遥远的附近》画质一般,中间一度出现雪花点,略卡,说明你买的是盗版中的残次品。以上是我最直观的感受,够了吗?”
“难为你了,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宋渝生被他哽了一下,“不过,你怎么认识赛文奥特曼?你分得清赛文、雷欧、爱迪、葛雷、杰克、艾斯?”
顾延树只说了句:“他们都是昭和系奥特曼。”
宋渝生的桃华眼都睁大了,“延树,我不敢相信,为什么你一个搞金融的,连这个也知道?我有点怀疑我的耳朵。”
顾延树说:“我以前去过两趟孤儿院,那里的孩子喜欢这个。”
“原来如此,不然我还真是想不通。”宋渝生恍然大悟,忽然觉得不对劲,“我们现在谈论的话题好像偏离了我问问题的初衷,为什么到了最后变成了我们在讨论奥特曼?”
顾延树说:“你问我答,我全程都在配合,是你自己跑偏的。”
“……”宋渝生一回想刚才,还真是这样。他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对顾延树说:“今天就到此为止了,走,咱们出去一趟。”
顾延树拒绝:“不去。”
宋渝生眯着眼睛微微笑:“今晚是谢诺的庆功宴,你又忘了?她前阵子跟了说了很多次的。还有……惜光也被邀请了,你不过去看一看?”
顾延树坐在地板上的时间久了,腿有点麻,动作有些慢地扶着桌沿站起来,面无表情,“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