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知道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叫什么吗?

惜光一觉睡得迷糊,脑子不清明,偏生在感情方面又迟钝,不解地问:“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

“我的意思是说——像恋人那样的,一辈子在一起,结婚,建立家庭……”

骆南舟还没有说完,惜光猛地挣开他的手臂,不小从床铺上滚下去。骆南舟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愣住,又慌张地去抱她起来,却被惜光躲开。

动静引来了五十,它看见惜光摔在地上,不安地叫着。

这么一跌,惜光却彻底清醒了。

惜光觉得,自己和南舟是很相像的两个人。

骆南舟失去了相依为命的骆北溪,而她也找不回曾经的顾延树。她和他都丢了这辈子很重要的东西,到现在,活得有些寂寥,不如年过半百的老人。

骆南舟拿出所有积蓄,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开了一家名叫“天南地北”的书店,每天对不同的人微笑和问候,这样度日。而她休了学,失明之后,她伤心痛苦的时间要比常人短,连当时治疗的医生都夸她心态好。

看上去,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好。但遮掩得很好的伤口,却在慢慢溃烂,疼的时候只有自己才知道。

他们只是同样这么冷的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取暖而已。

大梦初醒,还有一个人在身边。

但惜光却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饭菜被端上桌,给五十的骨头汤也没有忘记,骆南舟先给惜光盛了海带和排骨,碗里直冒热气。汤汁清淡,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惜光对他说谢谢,然后埋头吃得满头大汗。

骆南舟刚想让她慢点,惜光就支了一声,长大嘴呼气,“烫到舌头了!”样子跟五十真的很像,骆南舟忍不住笑。

尴尬的气氛却因此缓解了不少。

一顿饭吃完,惜光帮南舟收拾了碗筷,还泡了两杯茶。她看不见,怕溢出来,杯子里只倒了一半多的水量。电视机停在电影频道,在播放一部英国的喜剧片子,不时有笑声从里面爆出。

骆南舟调小了电视机的声音,坐在惜光的身边,听见她说:“南舟,我要走了。”

终于来了……

骆南舟想的是,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惜光说,她要走了。

他像是一个被判死刑的囚徒,等到了毙命的枪声。像冬夜里在雪地上跋涉的旅人,手里的最后一根火柴燃成灰烬。像漂流到荒岛上的孤独患者,看着唯一的木筏被海浪冲远。从一个人,再次回归到一个人的宿命。

“你要回南遥吗?”

“嗯,外婆还在那里,我应该回那里去。”

“什么时候走?”

“……就明天吧。”

“五十呢,你要带它一起走吗?”

惜光脚上一热,软乎的大尾巴已经覆上来,蹭着她的小腿。惜光无声地笑了笑:“我想带上它。”

但你却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骆南舟想。

“惜光,你知道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叫什么吗?”骆南舟问。

惜光想了想,说:“是不是52赫兹?我小时候看过一个外国作家创作的儿童绘本,里面好像提到过。”

“正常须鲸唱歌的频率是15至40赫兹,只有它的歌声是52赫兹。”

“据说1989年美国海军设立的水底探测器在监听敌军潜艇时捕捉到它的声音,之后的十几年里,科学家多次录下它的歌声,却没有听见过任何其他鲸类对它的回应……”

“它每天游行四十多千米,每年都在北太平洋中迁徙,但始终孤独……”

骆南舟说完,无声地把头向后仰了一仰,时间被放慢拖长,耳朵里莫名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安装在心室里的炸弹,进入倒计时,沉默窒息地等待最后一秒钟。

惜光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那我送你走好了。”骆南舟呼出一口气,飘忽的尾音。

“什么?”惜光没听清楚。

“我明天送你去汽车站。”骆南舟准确地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说过一句挽留的话,似乎知道,即便挽留,面前的这个人也不会留下来。他只是认真而热切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悲伤却无法掩饰,喃喃自语:“惜光,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你分开了。”

那头52赫兹的鲸鱼,现在是否还孤独地活在海里呢?或者已经永远沉睡在海底了?

在惜光睡着了后的这个夜晚,骆南舟一如既往地在房间里写书。

他的笔下,有另一个世界。他写战国硝烟中的绝代英雄,写民国里的优伶戏子,写迟暮的倾世美人,写晨光里凋谢的最后一枝花,写冰雪覆盖坦荡如砥的平原,写在荒无人烟的戈壁里徘徊踱步的三眼怪……

写各种荒诞的,匪夷所思的故事。

等到了黎明,他口渴出去喝水,凝望窗口那盏夜灯下颓败的花枝,体会不到川端康成所说的“凌晨四点钟,看到海棠花未眠”,是何种美丽光景。

他也没有那种心境。

他的心在骆北溪离开的那个黄昏,一起化成了没有余温的灰烬。

天很快就会亮了,隔壁的那扇房门会打开,那个浅笑着的女孩会拎着行礼走出来,带着她的小狗,从这个地方离开。再相见,不知道会是哪一天,哪一个人群熙攘的街头。

以后书店柜前的木椅,会空出来一张。去街角买烤红薯,也不需要两人份了。不会再因为陪着她去内衣店和买卫生用品而尴尬。整理书架的时候,透过一排排书的缝隙,偷看不到那张微笑的脸庞。

这样想着,他在黑暗中扬起脸,对着空气说:“小北,真寂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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