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深时见鹿

i聚树成森,长居我心。/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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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光在会场外等到了老教授,按时上交了小论文,暂时逃脱一劫。

老教授当着她的面,随手翻了翻她的作业,脸上神情严肃,看不出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对所教的四个班里最后一个踩点交作业的鹿惜光同学,从此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

之后星期五的几堂课,惜光被点名的概率大大提升,上起课来提心吊胆,完全不敢开小差,甚至没给顾延树发消息。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老教授一边收拾教案课本,一边说:“过几天有个大型慈善公益活动的采访,我手上有五个入场名额,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先去学委那里报名。”

老教授说完,刻意看了惜光一眼。

惜光一哆嗦,也积极了一回,去找学委报名了。

两天后,学委在微信上通知惜光,她被选中了,下星期四上午九点在北校门口等教授,一起出发。

惜光不懂这次挑选人的标准是什么,但是其中一个名额落到了她头上,她就得跟着老师出去见世面了。

惜光跟顾延树说起这件事时,顾延树正在单手扣袖扣,她从被子里钻出来,半跪在床上帮他一把。

顾延树问:“地址是在西巍馆?”

“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延树看了眼墙上的钟,摸摸她的头,“你九点在校门口集合,现在还不起?”

惜光蹭了蹭他掌心,哀号:“我不想去啊,那种活动很无聊的。”

顾延树拉她起来:“我保证,今天会格外精彩。”

惜光哼哼,权当他是安慰,当时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九点钟惜光跟教授和其余几位同学集合。九点四十分,惜光在西巍馆内看到了嘉宾席上的顾延树,目光相对时,那厮还朝她笑了笑。

沉静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生动的表情,非常招人。

惜光脸上忽然泛红。

身边响起一声咳嗽,老教授瞪了惜光一眼。惜光反应过来,发现除了自己,其他同学纷纷掏出了小本子和笔在做笔记。

惜光惭愧,也低着记了几个字——11月16日,星期四,晴转多云。

她写完抬头,发现旁边的教授在认真听台上的人发言,并没有再关注她,顿时放松了许多。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前排。

从惜光这个角度看顾延树,是条长长的对角线,她只能远远捕捉到一张熟悉的侧脸。像被层云遮住的晓月,于缝隙间透出淡淡的光芒。

中途顾延树有一次回头,他的视线从后排的角落扫过,然后定格在那一点,又平静地移开。

有人好奇他在看什么,跟着回望,只看到西巍馆内后墙上临摹的唐代簪花仕女图,以为他对画作感兴趣。

惜光的手机收到来自他的消息:“今天的活动如何?”

惜光无声笑咧了嘴,回复他:“果然——格外精彩。”

恰逢台上的发言结束,老教授偏头,左侧的学生列好了关键词和心存怀疑的问题,可见很用心。再偏头,右侧的惜光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起来,笔记本上除了时间地点,只有两个涂鸦。

惜光心虚地坐直了,察觉到那道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脸上火辣。

她如同考试进行时,答不出题,被巡视的监考老师盯着的那种窘迫。

教授问学生:“你们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学生们点头,把刚才做的笔记念出来,公民代表呼吁慈善事业法律体系的建构,几家企业盘点了他们过去曾举行过的公益活动,实施的现状和未来前景。

最后一个轮到惜光。

惜光盖上空空的笔记本,说:“我注意到会议进行到快四十分钟时,保安人员搀扶着一位奶奶进来了,在前排的过道上给她添了一张椅子,奶奶一直在旁听。”

老教授听了,看看她,眼睛里有一丝赞赏,转头跟另外几人说:“别光盯着台上,台上太中规中矩了,除了数据和图表,没有新意。除了台上,还有更多值得注意的细节和地方。”

同学们谨记。

惜光没挨批评,提着的一颗心放下,才放到一半,又听到教授说:“待会儿你去采访那个奶奶。还有坐在第一排的那几个人,你们每人去拦一个,把刚才提的问题都问一遍。胆子大点,就说你们是e大新闻专业的学生,他们就算不配合,顶多直接拒绝,又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同学们的目光如同雷达探测,扫描前排的几位精英人士,哪个面善些,哪个看上去最好说话,哪个凶神恶煞。

立马有人发现了亮点。

“喂,左边数第三个,归我啦。”有女生悄悄说。

“不行,那个我要去采访。”旁边起了争议。

惜光默默看了眼顾延树的位置,第一排,从左边数,第三个。那人在人群里好像会发光,安静坐着,平白惹来了觊觎。

惜光急了:“我不想采访奶奶,我也想采访第一排的精英人士。”

老教授说:“你们一群还没嫁人的小姑娘,能不能踏踏实实读点书?别有事没事瞎想。鹿惜光,你说说,从入场到现在,你都偷看人家多少眼了?”

惜光有苦难言:“我光明正大。”

惜光采访奶奶时,两个女生拦住了顾延树的去路,亮出e大的学生证。身边的助理本打算替他回绝掉采访,顾延树却站定,给出了几分钟的时间。

似乎他平常不易近人的一面,只是表象。明亮的灯光下,精致深邃的眉目透出一丝春风般的温和,不那么冰冷,也不那么倨傲。

助理却明白,只因他今天心情好。

几个问题问完,女生与他攀谈:“听说顾先生也是从e大毕业的,是高出我们几届的学长……”

那边惜光也收起了录音笔,在人群里跳起来瞧了一眼,见顾延树还在,她就从人堆里钻了过去。

挤到了采访的同学后方,教授也在,看惜光的眼神似乎在说:“你还真是不死心。”

惜光一脸无辜呵呵笑。

教授大概偏心这个大智若愚的小弟子,机会就摆在眼前,于是推了她一把:“你还有想问的问题赶紧问,趁着人还没走。”

猝不及防,惜光被推到了顾延树跟前。

她没有防备差点摔倒,顾延树伸手扶住她。

惜光满脑子空白。她想不出那些意义深刻的大问题,能想出的,都已经被别人领先问了。

她低头看着扶住自己的那双干净修长的手,温暖有力,莹莹玉色,一时急了:“顾先生,请问你爱你的妻子吗?”

刹那寂静。

这是什么鬼问题?

众人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老教授想把丢脸的学生揪回来,大家都等着这位顾先生翻脸走人,却听见他反问惜光:“你说呢,顾太太。”

低低的、含笑的声音。

他们看彼此时的目光,还有手上匹配的戒指,默默无声地彰显着这个事实——他们是夫妻。

从西巍馆离开,惜光跟顾延树一起上了车。他想起那个问题忍俊不禁:“鹿惜光,你还真是敢问。”

惜光讪讪地笑,十分无奈:“谁叫他们逼我,逼急了,我可没什么不敢的。”

顾延树目光中透着怀疑:“真没什么不敢的?”

她肯定地点头。

顾延树放下枯燥的文件,俯身逼近,惜光仰靠在椅背上,结巴道:“你……你干吗?”

“想试一下把你逼急会怎样,看是不是能咬人?”

“我不是兔子。”惜光嘀咕。她退无可退,被桎梏在方寸之地,贴近的衬衫上有她熟悉的味道,像大雪初霁后的阳光和清冽的风混合在一起,淡而撩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索性双臂环过去,迎向前抱住他,唇贴合在一起。顾延树顺势搂住她的腰,享受这个吻。

她含糊地说:“我真的会咬人。”

低沉的笑声从唇齿间溢出。

窗外风景如潮水退去,在余光里模糊成一片光影。

前方的助理认真开车,目不后视,耳不乱闻,默念一百遍《地藏十轮经》:“安忍不动,犹如大地。安忍不动,犹如大地。安忍不动,犹如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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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光最近变得十分嗜睡。

好几次因为在课堂上趴着睡觉,被老师点名。她无精打采地站起来,又无精打采地坐下去。

上次在西巍馆的采访之后,经同行的几位同学回来大喇叭一播报,大家都知道了惜光神秘的另一半究竟是谁。

e大校园里的传说,多年以来被封为骨灰级男神的顾延树。

从此关于惜光老公身份的猜测,终于停止,终于没有再衍生出其他奇葩的版本。

惜光明显感觉到身边过来嘘寒问暖的人比往日增多了一些,大家问她:“你是不是生病了?”

惜光摇头:“我就是困。”

大家又问:“你晚上干什么去了?没睡觉吗?”

惜光说:“我晚上也睡,但白天还困。”

她只要坐着不动,就想闭着眼睛躺一躺,谁也别吵她。

班主任的课上,惜光连续三次被砸粉笔头后,班主任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别再让我叫家长。”

惜光晚上倒在沙发里垂头丧气,顾延树过来探她的额头:“哪儿不舒服?”

惜光抱住他,有点委屈:“我今天又被老师批评了。延树,万一哪天你要是被通知去学校,会不会觉得很丢脸?”

顾延树拍了拍她:“还没有过这种经历,体验一下也不错。”

“真的吗?”

“嗯。”

惜光抬头看他的表情,没有敷衍和开玩笑的意思,心安了些。

顾延树问:“为什么被批评?”

“上课睡觉。”

他笑了笑,觉得每天的日子都如此精彩。

“你是小学生吗鹿惜光?越活越回去了。”

惜光声音里泛着浓浓的倦意:“老师一照着课件念经,我就开始控制不住眼皮往下掉……而且,真的很累啊……”

顾延树反省了下自身,才下结论:“我好像并没有虐待你。”低头时,身上的小妻子抱着他的胳膊眯着眼,又快睡着了。

除了嗜睡、易累,惜光惊觉身体的第三大变化,是起夜频繁。

外间的小夜灯散发着萤火似的光,微微透进来,她小心掀开被子下床,靠着那点儿光源摸去了卫生间。

下半夜睡得不安稳,这样连续了几次。

再回来时顾延树也醒了,惜光说:“我大概水喝多了。”又问,“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顾延树摇头,把灯光调亮了一度,重新把人抱回怀里,掖好被角。

惜光折腾了这么久,身上温度都散了,蹭着他的体温又慢慢暖和起来,接下来终于一觉睡到天亮。

早餐喝粥,惜光没有胃口,瞒着顾延树偷偷倒掉了三分之二。中午吃学校食堂,在一排窗口前走来走去,没有合心意的,味蕾变得分外挑剔。

食堂阿姨拿着大铁勺,斜着眼睛看了看她。惜光艰难得好像上刀山,手一伸,点了个红烧茄子。

端到手上,看着盘子里一层腻腻的油,她下不了口。

她坐在食堂发呆,综合最近的种种状况,得出一个结论——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生病了。

她给远在南遥的唐素打电话:“外婆,我好像病了。”

唐素紧张地问:“什么病啊?去医院看了没有?有没有吃药?”

惜光面如菜色,唉声叹气:“想睡觉,觉得累,吃不下饭。可能要死了。”

唐素和秦婶嗑着瓜子,差点被噎住,两个过来人相互看了看,一致有了猜测。唐素说:“暂时死不了,可能会生一个,赶紧让小顾陪你去趟医院吧,别一个人瞎想了。”

惜光也差点被口水噎住了:“可能会生一个?”

唐素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老太太精神抖擞:“我可能要抱孙孙了!”

大概因为放的外音,金毛闻风而来,虽然腿有点跛,但速度飞快,摇着尾巴冲着唐素的手机汪汪叫了几声。

当初惜光跟着顾延树回a城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把金毛送去了南遥,给唐素做伴。

惜光笑了起来:“是五十吗?”

“汪——”

“五十,五十,你想我吗?”

“汪——”

“最近减肥成功吗?再没长肉了吧?”

“汪汪——”

旁边两个老太太笑得不能自已,唐素摸着金毛的头说:“你们两个还能说上话了。”

通话结束,惜光从唐素告知的重磅消息里久久回不过神。

她第一反应是给顾延树打电话,但是忍了忍,打算自己先去医院,等确定了再告诉他。如果只是一场乌龙,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温遇云在家捧着电脑修图,被惜光叫了过去。

两人一道去医院,排队等候检查时,温遇云比惜光还紧张,猛盯着她肚子看,小心翼翼的目光,好像那里已经怀揣着一个宝宝。

惜光说:“你别神经兮兮的。”

温遇云说:“我看准没错。”说着说着,她脸上的笑容好像要长着翅膀飞起来,“我和阿生要有干儿子了。”

两个小时后结果出来,温遇云还在笑,惜光则是有点发蒙。她揉揉肚子,问医生:“里面真的有个宝宝吗?”俨然不太敢相信。

医生和蔼地说:“已经快七周了。”

温遇云答应了惜光保密,暂时先把嘴封严。

下午惜光上完课去找顾延树,正襟危坐,模样好似前来谈案子的合作商。

秘书习惯了惜光温温的笑容,被此刻她脸上严肃的神情弄得心情忐忑,给她端了一杯热牛奶,十分小心地把门带上。

顾延树直觉她有事,又难得见她正经,存了逗她的心思,便不问。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唰唰签文件的声音。顾延树一目十行,专注于眼下,端端正正,似一尊玉雕。

时间过去五分钟不到。

惜光憋不住了,叫他的名字:“延树——”

顾延树抬头,用眼神询问。

“那个……”惜光顿了顿,不太知道该怎么说。

顾延树耐心等她说下去,但她支支吾吾,他猜测:“被叫家长了?需要我去学校?”

惜光紧绷的脸笑了:“不是。”

顾延树忽然联想起她最近的种种反常,以为她身体不适,那几分逗弄的心思烟消云散,紧张地走过来:“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我帮你预约了医生,明天你三四节没课,我带你过去检查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惜光怔怔地摇头,索性把包里的检查报告拿出来给顾延树,“你自己看吧。”

她说完凝神屏息看着他,观察起他的反应。

顾延树的视线从薄薄的纸张上扫过,移开,望向惜光。惊喜、怔然、被压抑的激动、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目光复杂。

他伸手抱了抱惜光,感慨:“我们惜光有宝宝了。”

他动作轻缓,仿佛她是一件易碎品。他深深低头,埋在她肩上呼哧呼哧笑起来,毫不掩饰的开心情绪,难得一见。

“就这么高兴吗?”

“我家惜光要生宝宝了,能不高兴吗?”

“那么此时此刻,顾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想放假,想什么都不管了,想陪着鹿惜光。”

惜光继续采访:“请问你紧张吗?”

顾延树点头:“紧张。”毕竟,是头一回要当爹。

惜光如同遇到知音,赶紧说:“延树,我也很紧张。”从食堂挂掉唐素的电话开始。

顾延树轻轻捏了捏她脸颊:“你都紧张得面瘫了,孕妇要保持心情愉快舒畅,来笑一个。”

惜光假笑,扬起嘴唇:“我一直没缓过来。”

额头相抵,顾延树说:“那我们一起缓一缓。”

晚上又是频繁起夜,惜光睁开眼睛时,发现顾延树没有睡着,他坐在床头看一本厚厚的经济学理论书。

几乎在她醒来的那一秒,他就已经察觉,伸手扶她起来。

顾延树送惜光到卫生间门口,惜光汗颜:“延树,我刚怀孕而已,肚子都还不明显,又不是临产,不用这么……慎重。”

顾延树说:“好。”却依旧我行我素。

暖黄的光,宁静的秋夜。

两人坐在床上聊天,惜光心里打着小算盘,起了个头:“听说孕妇会脾气不好。我要是脾气不好了,你多让着我点。”

顾延树挑眉:“能有多不好?”

这问题把惜光难住了,她以往脾气差的时候,一般中午会发狠多吃两碗饭,做笔记格外用力,墨迹渗透纸背,喝水时气呼呼的,重重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或者擦地刷马桶,以此来发泄。

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地糯糯地说:“应该……应该不会打人吧?再不好,也不至于到那种程度,你别担心。”

她好像还没有动过手。

顾延树见她这副没底气的样子,笑了,哄她睡觉,不紧不慢的节奏拍拍她的背脊。

淅沥的雨催人入眠。

他亲了亲她:“一定都让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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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惜光担心自己容易情绪化,给身边的人打好了预防针,但她忧心的并未发生。肚子里的宝宝出乎意料地安分,没有乱折腾人。

那一段胃口奇差的日子过去之后,她没有太过难受的反应。

随着时间的推移,肚子渐渐微凸起来。来年春天,惜光本该顺利进入大二下学期,她却再次休学了,回家当米虫。

她开玩笑说这样也好,免得肚子里装着个宝宝还被老师点名批评。

她不能让两个人一起丢脸。

还有每次混在一群学弟学妹当中行动,总觉得怪异,分明她比他们都要大上好几岁,却被他们当作了同龄人,她实在有压力。

惜光的预产期在八月份,夏末秋初。

宋渝生和温遇云赶在这之前一个月,办了酒。他们订婚从简,到结婚时,双方家长都说不能再随便了。

多年以后温遇云回想起那一天,遥远得如同旧历上标记的一个泛黄的点。

而令她印象最深刻的,却是婚礼的前一晚,她记得那时夜幕中高挂的玉盘似的月亮,空气里飘散的栀子花香和隐约的香樟味道。

那晚她住在了温家。

按老一辈的说法,前一晚新人最好不要见面。但温遇云从来不管这个,她要去找宋渝生时,九头牛也拉不住。

温遇云悄悄溜回去时,宋渝生坐在房间里看老电影,不知从哪里找到的资源,画质很渣,还有杂音。

温遇云推门进来,感叹道:“宋医生好兴致,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陶冶情操。”

宋渝生讶异她的突然出现,勾唇笑了笑,拿开抱枕,挪出一个位置。他看了看进度条:“放了快半小时,我其实也没有看进去多少。”

“那你还放电影?”

“整理思绪。”

“哈!”温遇云轻笑一声,坐过去,脸庞凑近,屏幕里的光映在她眼睛里,“这时候整理什么思绪,该不会是明天婚礼上想落跑吧?”

宋渝生笑:“不敢。”

温遇云张牙舞爪,露出狰狞面目:“你要是敢,我就打断你的腿。”

宋渝生长臂一揽,一个动作,两人的位置顿时翻天覆地,温遇云被压倒在地毯上。

桃花眼里有温雅又挑衅的笑意,宋渝生的右手极具危险性地停留在她光洁的下巴上,温凉的指腹轻轻摩挲。

“在你打断我的腿之前,是不是要先考虑考虑自己的下巴?”

温遇云笑自己怎么忘了这回事,宋渝生的必杀技,一招内卸人下巴,杀伤力百分之百。虽然他不再记得以前种种,这项技能却成了本能一般的存在。

她摊开双手投降:“开个玩笑。”

宋渝生却吻了下去,勾勒着微凉的柔软的唇。

很久之后他们才分开,温遇云平复了下呼吸:“阿生,明天我们就结婚了。”

“嗯。”

“我和你,明天就要结婚了。”

宋渝生笑:“我知道。”

温遇云提起自己毛衣外套的领口,乌龟似的把脑袋缩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我和阿生明天要结婚啦——”

宋渝生说:“小疯子。”

温遇云滚了滚,滚回宋渝生身上,心跳得厉害。其实她理应没什么好紧张的,两人已经如夫妻般相处,只缺一个仪式。

可是当这个盛大的仪式来临,她却忍不住忐忑又兴奋。

“阿生,我们来喝酒吧?”

宋渝生无语。

温遇云已经起身选了瓶酒过来,拉开厚厚的窗帘,月光漫满外面的整个阳台。她许久没有放纵地喝过酒,拔开瓶塞,直接灌了一口,喝完愣了愣,好像太久没有尝过这种肆意的滋味。

连心口都变得一片火辣。

明天还要早起,还有很多要忙的事情,宋渝生本应该阻止她。

可是他却没有。

他甚至陪她喝了一点。

两人席地而坐,靠在一起,几乎是顺其自然地,他们开始亲吻。

曾经的温遇云酒量好,如今却大不如从前。她喝得醉醺醺的,意识不知还剩几分清明,她亲吻时像品尝一颗得之不易的糖果,轻柔地舔,一点一点,不肯放开。

纠缠不息。

她察觉到自己在流眼泪,却晕晕的,不明白为什么会哭。

她下意识地说:“阿生,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有一个声音却在重复她说的话。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像在回应,像在承诺,像在庄严宣誓。

后来温遇云彻底醉了,第二天她被人叫醒,温家人以为新娘子落跑,慌慌张张地找她,差点闹得鸡飞狗跳。

她脑袋昏沉地度过了那一天,完成了那个仪式,不太记得当场的盛况,当时的心情。

多年以后,却能清晰地回想起前一晚的月光,那个月光似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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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光嚷嚷着肚子疼,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去了医院。

顾延树在产房外焦心等待时,感觉到时间一点一点从身体上碾过,

方才来的路上,惜光满头大汗,扯出一个虚虚的笑:“延树,咱们能不生了吗?我之前以为没这么疼的啊……”她假装打起了退堂鼓。

前面司机听得无语,觉得这孕妇未免太任性了。

顾延树闭了闭眼睛,说:“就这一个,以后咱们就不生了。”这种情形,对谁都是煎熬。

惜光所有的感官都被疼痛占领,她却极坚强,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看着顾延树的眼珠子太过用力,像在瞪他。

她脸色苍白,却努力在笑,想伪装得更坚强。

顾延树抱着她,手掌遮住她的半张脸。

“不要再笑了,惜光,你再笑我……”他心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送惜光进产房之前,顾延树说:“我就在外面,不过几米的距离,别怕。”

惜光牙齿打战,想揪头发,想撕自己衣服,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控制住自己,却忍不住哗哗哗泪崩。

两个小时过去,能赶到的人都赶到了。

温遇云、宋渝生,已经宅在家中万年不出世的陆婉凉,甚至顾家的老司令也被惊动了。

里面却没见有动静。

外面的人束手无策。

顾延树贴靠在墙上,对外界的一切置若罔闻,谁跟他说话他都听不见,紧绷着神经,盯着那扇门。

仿佛里面有万座金山,世上最珍贵的宝藏,不能够挪开眼。

顾司令拄着拐杖,还走来走去团团转。虽然关系缓和了,却一向与儿子儿媳不太亲近的陆婉凉也变得像个寻常的慈母,面带忧色。

温遇云甚至在医院走廊上倒立起来,宋渝生无奈:“你这又是干什么?”温遇云说:“我得找点事情做,不然得疯了。”

温遇云这个干妈等得快要疯了,何况顾延树是人亲爹。

明晃晃的太阳挂在树梢头,日影在窗台移动。

熬到中午十二点还差一刻钟时,雕塑般站着的顾延树突然有了动作,他急匆匆朝产房走去。

宋渝生担心他的状态,一直关注着他,眼疾手快地把人拖住:“里面是无菌产房!再说了,你贸然进去会影响孕妇的!”

顾延树像被倏然浇上一桶冰水,霎时冷静下来,太阳穴却依旧突突地疼。

他觉得眼前的墙和紧闭的门像一道幻影,却猛然听见里面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温遇云“砰”的一声栽倒下来,没撑稳,差点折了自己的手。所有人脸上出现如释重负的表情,唯有顾延树连笑都不会了。

他满脑子在想,惜光惜光惜光……然后冲了进去,没有看护士手中的宝宝,也没有说话,弯腰蹲在床头,握着惜光的手。

他仿佛重新经历了一次失去她的惊心动魄,此刻才得以把人找回。

这个过程无比漫长,绝不止两小时二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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