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致渝生

i如果你一直没有过去,/i

i那就让我成为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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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上古有兽,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夫诸为祸人间,被一个叫‘垩’的屠夫降服。垩一生与夫诸相伴,他死后,后人恐又生洪涝之灾,易容成垩的模样陪在夫诸身边。陪他静坐,陪他听萧,陪他于山巅看百年烟火,如同垩在。”

“后来一代一代慢慢衍变,流传至今,就成了祭水节。”

每年的九月十六,a城人管它叫祭水节。

也是属于a城情侣们的另一个情人节。他们喜欢在这天晚上相约去山顶看烟火,寓意白首不相离。

顾延树虽然不爱热闹,和惜光在一起的这几年,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今年却有点不同。

惜光不在家,她参加了系里开展的专业见习活动,下乡了。

走之前收拾完行李,她跑到顾延树跟前说:“听说距离产生美,等我半个月后回来,你一定会发现我变漂亮了!”

顾延树拿着遥控,上上下下换了几个电视台,想起当时是怎么回她的:“你确实是去见习不是去整容?”

惜光恼怒,凶神恶煞地朝他扑过去。

电视里传出来的背景音乐分明很吵,家里却格外寂静。一到时间点,外边的烟花开始炸响,遥遥从窗口望一眼,姹紫嫣红。

影片索然无味,顾延树看了半天,还是塞上耳机回书房工作。

鹿惜光,去你的距离产生美。

这是惜光下乡的第一天。

他们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坐完大巴车,再徒步了将近二十来分钟后,抵达金铃村,天已经快黑了。

金铃村是中部地区一个颇具特色的小渔村,因为靠近瞿沙江,当地人靠捕鱼为生。后来捕鱼业逐渐没落,村里的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这个村落再度衰败下来。

e大的新闻系,每年都会由老师带队,组织学生出去专业见习,对当地进行考察。

来之前校方和金铃村是沟通过的。大部队一到,村民们也在路口等着了。包括系里的几位带队老师在内,加上参加活动的学生,加起来有百来号人,村民领着他们尽快安顿下来。

因为随机分配,全靠运气,惜光和隔壁班的两个女生一起住在了一户姓金的人家。

简陋的平房,外面开辟了一小块菜地,柚子树下拴着一只狗。

家里只有一个老人,说当地方言,听不太懂,人十分热情好客。晚饭算得上非常丰盛了,端了许多小鱼干和土特产上桌。

吃完饭几个人帮老人洗碗打扫卫生,准备洗洗睡了。大家奔波了一天,又累又乏,早早躺在了床上。

惜光枕着手臂毫无睡意,终于空闲下来,想起要跟顾延树报平安,告诉他这边的情况。电话却没有打通,短信也愣是半天没发出去。

她穿好鞋子下床,举着手机找信号,老人指了指外面。

惜光心领神会,像外星人接收宇宙光波一样跑出去了。结果没走几步路,大吃一惊,发现到处都是熟人。

金铃村唯一的一条大马路牙子上,四处分散着出来找信号的e大学生。惜光跟在后头,稀稀拉拉一群人,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村口。

忽然有人欢呼。

惜光的手机也“叮咚”一声,之前的那条消息显示发送成功。她看着来之不易的满格信号,赶紧跟顾延树联系,心情激动:“延树!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声音的分贝都提高了。

顾延树的视线从那本久久没有翻页的书上移开,心情好了起来,连带着看窗外的烟花也顺眼了许多,说话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又不是聋子。”

仔细听,语气里有淡淡的高兴。

“我跟你说喔,为了给你打这个电话,我可是从村尾跑到了村头……”惜光夸张地说,假装气喘吁吁,脸上却一直无声地笑着。

顾延树皱眉:“大半夜你一个人跑出来?”

“不是我一个人,”惜光环顾四周,大家各自忙着煲电话粥,甜甜蜜蜜,她向顾延树保证,“放心吧,我同组织在一起,没有单独行动。”

“在那边要注意安全。”

“知道啦,知道啦,你在家也要按时吃饭。”惜光叮嘱,又跟顾延树聊起刚才的晚饭,还有独居的奶奶,和她挤一个屋的隔壁班女同学。

有时候信号突然不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变得像蚊子一样小,顾延树得全神贯注地听,偶尔回她一两句话。

聊到后面,不少同学已经收了手机往回走,惜光只好赶紧结束话题:“今天是九月十六祭水节,我们没有一起过呢。”

说着说着,她越来越觉得遗憾。

“明年可以一起过,以后也一起过。”

惜光想想也对,以后那么漫长的时光,他们都是在一起的。站得累了,她在地上蹲着,靠着一棵老树,宁静的夏夜里有凉爽的风,路边人家窗户里一盏盏灯光,零星地分布,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我得回屋睡觉了,延树。”惜光想象着此时此刻的a城应该热闹非凡,这是另一个情人节啊,桥山公园的山顶上应该挤满了人。

她贴着手机的掌心有些滚烫,说再见之前,脱口而出的居然是“我爱你”。

信号依旧时强时弱,这三个字却清晰地抵达顾延树的耳畔。

惜光在挂断之前,听到一阵烟花鸣放的杂音,夹杂着低低的一句“我一直爱你”。

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水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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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铃村度过的第一个晚上,遭遇的最大的危机居然是蚊子。

惜光之前蹲在树下跟顾延树打电话时就被叮了几下,她挠了挠,没有在意。回到屋里睡觉,下半夜硬是被耳边嗡嗡嗡的声音吵醒了。

另外两个女孩也在挥着手拍蚊子,命中率不高。

大家不堪其扰,但是谁也没好意思去把老人叫醒,问蚊香在哪儿。熬到后面受不了了,从行李箱里拿出长袖长裤套上,连脑袋也用衣服罩住,全副武装地躺在床上装死,让蚊子无从下嘴。

一晚上总算过去了。

第二天大家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村支书家的客厅集合,开大会,老师给各组分配任务。

惜光拿着笔在旁边记录内容,露出的胳膊上一排疙瘩,又红又肿。有几个被她抓破了皮,晚上睡得迷迷糊糊,实在忍不住了。

大家各有各的惨,有人还被一口叮在了嘴边上,早上起来变成了性感的香肠嘴,一直捂着不让人看。

除了几个皮糙的男生表示一点事也没有,大部分人都见识到了金铃村蚊子的厉害。

老师说大家回去抹点花露水,还有口水也可以消毒,多忍耐忍耐,来这里本来就不是让你们享福的……还有,女生注意保护好脸就可以了。

一散会,大家分组行动,有跑当地乡政府的,有去采访退休的老渔民的,还有的去联系水产养殖的人。

这边是丘陵地带,多山路,某些地段人口分布比较集中。有的一家一户坐落在山腰上,得走半天。

惜光的小组去找一个当地比较出名的渔民,一来一去,路上就花了三四个小时。午饭是自己带的干粮和水解决的。路上偶尔也能碰到载客的摩托车,但大家一组十来个人,谁也不好偷懒抢着去坐车。

太阳太晒,好在这边都是树荫,一个个汗流浃背,边走边问路,终于到了。

八十多岁的奶奶坐在屋里纳鞋底,看见他们来,十分高兴地倒水沏茶。

惜光一眼看到正厅的木桌上供着一个用黑绸裹边的相框,相框前插着三根点燃的香。那是老人两个月前去世的老伴,姓胡。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捕鱼呢?”

“从嫁给他开始……”老人的方言口音不重,吐字算清晰的了,“十一岁给一户人家当小媳妇,男方大我九岁。在那家过得不好,经常受欺负,后来受不住了……村上开大会的时候我跑了过去,让政府帮我,老胡……老胡当时就在场。

“后来村干部帮我调解,那桩糊涂婚事才了结了。我回了娘家,有一天老胡提着半篮鸡蛋和两包面过来,让我跟他过……我就跟着他过了。

“他家是捕鱼为生的,我也跟着捕鱼,就这么过日子。”

相濡以沫六十六载,落下一身病痛,最后孤独地活着,两个儿子均在外地成家立业,有了各自的生活。

“苦吗?”采访的同学问。

“苦。”

“后悔吗?”

“不后悔。”

惜光坐在板凳上负责速记,抬头看了老人一眼,又赶紧唰唰唰地写了起来,手机放在边上录音。

采访完按照原路返回时,大家都没有来时的兴致好,也没打打闹闹。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沉重的气氛使然。缓了好一阵,才有人说话,谈论起今天晚上吃什么。

惜光本来准备早点休息,晚上仍然忍不住拿着手机跑出去。

她晚了一步,低估了大家的行动力,好的根据地已经被占领。

昨天打给恋人的,今天多数改为打给父母了。跟父母抱怨这边菜难吃,条件差,主要是毒蚊子多,蚊香熏都熏不死的,花露水也没啥用。

惜光看看自己胳膊上的包,痒起来也嫌烦,恨不得抠出一窟窿,但又只好忍着。顾延树问她在这边习不习惯时,她只说:“金铃的蚊子战斗力强,比南遥的可厉害多了。”

她想起被叮了嘴的那位壮士,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睡觉的时候把头蒙起来了,真机智啊。”

“你可千万别把自己闷死了。”顾延树担心她的智商。

“怎么会,我留了条缝透气呢。”

顾延树哭笑不得,不知道该夸这姑娘笨,还是聪明。

惜光跟他讲今天采访的老渔民,讲着讲着声音有点低,顾延树以为信号又不好了,让她挂了电话回去早点休息。

惜光不太情愿,问他:“延树,以后等我们老了,谁先走,谁断后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

惜光想起那对老夫妻,那张桌上供着的照片,多少有些感慨:“留下来的那一个,应该会很伤心吧。”

“人活着都会老,都会死的,如果到了那一天,我会努力活得比你久一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眉眼温柔,“我来断后。”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蝉鸣衬得夏夜寂静。

刚才还有点难过的、郁结的情绪,飘散在风里。

惜光又问:“延树你今天有想我吗?”

顾延树只觉得,今天这姑娘格外烦人。

“不想。”

惜光撇撇嘴,她听不到满意的答案不肯罢休:“真的一点都不想吗?”

顾延树沉默,闭口不言。

惜光遗憾地抬头看天空上璀璨的星星:“可是我好想你啊……所以才缠着你多说一会儿话。”

顾延树闭了闭眼睛。

怎么每次,都会有种忍不住想要认输的感觉,连沉默的时候也心软着。

“想,每天都想。”

惜光得意起来,笑容大大的:“我就知道!”

等惜光回去时,同屋的女生买来了两盒清凉油,说是走了好久才在村里的小诊所买到的。这个抹上去对止痒有奇效。

惜光也擦了点,火辣辣作痛,赶紧对着使劲吹了几口,清清凉凉。

俩女生躺下来聊天,一个说:“我跟我爸打电话了,说这边蚊子多,他居然让我别那么娇气,让我忍着,气死我啦!”

另一个说:“我家里也是这么讲的,他们还说让我别有事没事打电话回去,我觉得我可能是我妈在马路边捡的……”

两人怒气冲冲,见惜光没有说话,问她:“惜光你呢?你家里是什么反应?”

惜光又想挠胳膊,女生赶紧提醒她:“哎呀,你快别抓了,再抓以后要留疤的。”

惜光比较乖,有人拦,是替她着想。她就把爪子缩进衣服里,想了想顾延树当时的反应,说:“我家里人没什么反应,他让我好好活着,拿衣服蒙着头的时候别把自己闷死了就行。”

俩女生哈哈大笑起来,心想这又是一个被父母捡来的。

其实大家打电话回去跟父母诉苦,不过是想发泄发泄情绪,那些委屈和烦闷宣之于口,从心里排出去了,也就舒服多了。

尽管晚上睡觉依旧备受骚扰,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墙角的蚊香终于发挥了功效,大家都觉得比头一天要舒服不少。

接下来的两天仍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开策划会、布置任务、分头行动,该干吗干吗。

惜光是在傍晚吃饭时,收到那个包裹的。村支书在外面问:“鹿惜光同学是哪位?你家长给你寄东西来了!”

惜光碗筷一放,小旋风似的跑了出去:“我的东西吗?”

村支书说:“鹿惜光同学的。”

“我就是鹿惜光,错不了。”惜光见村支书谨慎,回屋把学生证拿出来给他看。

“那你收好了。”

惜光接过那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子,蹲在地上拆了起来。同屋的女生也好奇地跑了出来:“惜光快看看,是什么?”

惜光打开纸箱,防蚊喷雾、电子灭蚊器、蚊香、蚊帐、青草膏、医用口罩。

她哭笑不得,这都是些啥?

围观者哈哈大笑:“惜光,你爸爸是不是怕你命丧金铃村,被蚊子咬死?”

惜光听到“爸爸”这个称谓,老脸一红:“不是爸爸。”

除了顾延树还有谁?

惜光查看箱子上的寄件人和地址,是空白的,没有填写。她再看这箱子,方方正正、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损坏的痕迹,比一般的快递箱子整洁太多,连灰尘也没有沾染上。

太不对劲了。

惜光拔腿就跑,终于在田垄上追上了村支书:“村支书,您刚刚给我的箱子是怎么来的?”

村支书说:“快递员送来的啊。”

惜光说:“不对,您就别骗我了,哪有快递单上连寄件人名字都不填的呀。您要是不告诉我,我可就哭了,现在这个点可有不少同学在外边压马路呢。”

村支书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还有这么无赖的大学生。他没办法,戴着一顶草帽,走在前面给惜光带路。

在村支书家坐了片刻的顾延树已经准备走了,东西送到就行,想象了一下惜光收到箱子时的表情。

他这次来得突然,工作上的事情都没处理完,带了一个助理随行。

前一刻还忙到昏天暗地,下一秒就决定要来金铃村看一看。

太阳已经落山,山峦上方的天空布满绚烂的晚霞。村支书家门前有一口小池塘,几片荷叶摇曳,风吹散一天闷热潮湿的暑气。

助理再一次提醒时间不早了,连着看了好几次手表。

顾延树说:“走吧。”

“不准走!”凭空传来一声吼。

突然冒出来的姑娘一步跨上了高高的门槛,身高差不多跟顾延树齐平,张开双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惜光很享受现在这种“平等”的感觉。

面前的青年,简简单单的白衬衫像夏日的阳光晃了她的眼,耀目到不行。

她平视他,在他清澈的瞳中看见了翘着嘴角的自己,一手摸上他的脸:“这么俊的小哥哥,干吗着急走啊?”

顾延树一愣。

身后的助理一愣。

门外边的村支书一愣。

敢当众调戏顾延树的鹿惜光,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松柏般挺拔的青年,在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中,朝惜光浅浅笑开,清爽明朗,散发着夏天的气息。惜光却觉得,那个弧度有一点危险。

她也知道,她完蛋了。

不如先主动投降,悄悄低头认错,她拉着顾延树出了屋子。

助理一看又要耽误回程的时间,又不能阻止,只能干着急。

惜光几乎是用力拖着顾延树走到了稻田边,她想起那一箱子东西就好笑:“你这次来就是给我送灭蚊工具的?”

顾延树反问她:“你不是说金铃的蚊子毒?”

提到这个,惜光立即亮出胳膊上的一排证据,想要博一博同情。

但博得有些过头了。

顾延树盯着那些消了肿却仍触目惊心的红疙瘩,拧着眉。

“跟我回去?”他竟然还一本正经地怂恿,“这样的见习机会大三还有,错过这一次,也不要紧。”

意思是,不如这次就算了。

惜光摇头:“不行不行,我得有始有终。”

“半个月可不是那么容易熬的。”

顾延树心想,理应是要支持她磨炼心性,好好锻炼一番的。但道理归道理,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现实就是,谁家的姑娘谁心疼,见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被几只蚊子轻易欺负了,他还真狠不下心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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