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光疲惫地睁着眼睛,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却发现面前靠近的丈夫同样狼狈,他掌心湿漉漉的,一手冷汗。
她问:“延树,你不喜欢我们的宝宝吗?”
“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看看他呢?”
“我想先看看你。”
惜光生了个男宝宝,刚生出来全身红通通、皱巴巴。
陆婉凉说当年顾延树刚生出来也是这个样,长开了就漂亮了。
顾延树看了看柔软的小被子里熟睡的小小一团,心想我也有这么丑的时候?他不太相信,低头,轻柔无比地亲了亲宝宝的脸颊。
他说:“这是替妈妈亲你的。”
旁边床上惜光已经累得睡着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放松地陷在被子里。她梦见有个球从她肚子里滚出来,醒来时发现床铺上空空的。
顾延树说:“被护士抱去洗澡了。”
惜光心里一松,发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
身体的余痛还未消散,她像根木桩被钉在床上,不敢随意挪动,怕不经意牵动了哪根神经。她眨着眼睛,觉得自己花九个月取了一次经,现在终于修成正果了。
“对了,还没取名字。”惜光说。
“你来取。”
“那我得好好想一想。”
后面几天,惜光在床上翻字典度过,翻着翻着,觉得连字典都不够她用,托顾延树搬来了《诗经》《楚辞》。
温遇云最闲,除了每天去宋渝生办公室视察,还多了一项活动,去看干儿子,刮风下雨打雷都不能阻挡她的步伐。
她给惜光带的是《山海经》,被惜光拒绝了:“我可不能让我儿子变成个小妖怪。”
温遇云抱着小宝宝笑:“可不就是个磨人的小妖怪嘛。”
名字是在惜光出院那天想好的,顾延树接她回家时绕开了市内拥挤的车道,选择了一条偏远僻静的马路。
他们经过一片繁茂的森林,午后阳光充裕,被层层的绿叶过滤,变成空气中一片深深浅浅的浮尘。
宝宝窝在惜光怀里睡觉,微微张着嘴巴。
他还不知道,在这一刻,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他的妈妈默默在心里想好了“顾居森”三个字。
至于为什么是居森呢,惜光不说。每次被人问起,她就哈哈笑着含糊过去,说哎呀今天天好蓝呀。
今天天气好蓝呀,阳光也灿烂。
聚树成森,长居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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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森七个月大时,唐素带着金毛五十来了a城。
她本来到死都不愿意挪窝了,要她离开南遥更是难上加难,却经不住惜光在电话那头可怜兮兮的央求声:“外婆你不想看宝宝吗?过来吧?我每天一个人待在家里好无聊啊……”
每天守在家里办公的顾延树沉默了;
每天过来逗宝宝的干妈温遇云沉默了;
每天过来找人,顺带蹭饭的宋渝生沉默了。
惜光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笑一笑,比了个嘘的手势,继续拿着电话跟唐素诉苦:“外婆你再不过来的话,我要得产后抑郁症了……”
顾延树旁听完,觉得今晚有必要跟她好好沟通一下。
三天后,唐素携大包小包出现在门外,脚边一只跛腿的金毛尾巴摇得可欢,兴许是嗅到了惜光的气息。
顾延树开门把人请进来,说惜光和小森都在午睡。
唐素打量一身家居服的顾延树:“那你呢?你没午睡?”
顾延树拿毛巾替金毛擦干净爪子,笑笑说:“得有一个人醒着,外婆您喝水吗?”
唐素摆摆手不用他招待,自己寻着厨房去了,颇为欣慰,心想这位倒是有了一个做父亲的样子。
惜光怀孕那段时间,为了方便她行动,顾延树把卧室搬到了楼下。唐素开门进去,床上一大一小睡得酣然。
惜光一只手搭在宝宝的小毯子上,宝宝的拳头握住她的一根手指。
空气里有股奶香味。
唐素走近时,惜光自然地醒过来,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问:“外婆?你真的来啦!”
唐素哪能不来呢,在她心里,她的丫头也还是个孩子。
她担心她的孩子照顾不好另外一个更小的孩子。
惜光以为从此在家会过上太上皇的潇洒日子,实际上有些偏差。大家纵容她好吃懒做,但不允许她躺着不动,比小森活动得还少。
怀孕期间增重,卸货后她的肚子瘪下去,往电子秤上一站,没有重多少。
唐素担心她身体太虚,每天给她安排锻炼时间,散步、瑜伽、舒展筋骨。但惜光觉得累,宁愿翻《新华字典》和《山海经》。
唐素跟顾延树商量:“她这样下去不行,待会儿我吓吓她,你在旁边别拆我台。”
顾延树说:“外婆您悠着点。”
晚饭营养餐,色香味俱全,连惜光都被养得胃口挑剔起来。她挑挑拣拣大半碗饭下肚,再喝下一大口牛奶。
唐素见时机差不多了,说:“走吧,搞锻炼去。”
惜光拒绝。
唐素说:“你别以为你不长胖,照这样下去,等小森两岁大,你就得两百斤。”
惜光惊得一抖。
唐素再接再厉:“到时候我回南遥了,儿子嫌弃你,小顾都懒得看你一眼了。”
惜光转头看顾延树,怀疑地问:“延树你会吗?”
顾延树端坐,专心致志地喝茶,唐素的话在耳边响起,他神色冷淡十分认真:“会。”
惜光大受打击,有些闷闷不乐,换上衣服跟唐素出门遛弯了。
最高兴的是金毛,它自己咬着牵引绳给惜光,开心地吐着舌头。
惜光被快乐感染,郁闷的情绪一扫而光,初秋温凉的风从脸上拂过,无比温柔。
两人一狗回来时发现院子里停了两辆车,有人来找顾延树谈公事。他在书房,旁边放着一个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粉蓝色小摇篮。
惜光听见大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她敲门进去,发现小森在一片严肃的气氛中欢快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不由得觉得好笑。
她从摇篮里把宝宝抱出来,回房间睡觉。
顾延树习惯性看一眼时间,叮嘱说:“早点睡。”
惜光点点头,帮他们把门带上了。
两个小时后,院子里的汽车灰溜溜地开走,顾延树放下手头的文件,冲了个澡进卧室,小的睡着了,大的还睁着眼。
惜光听见动静坐起来,接过毛巾帮他擦头发。顾延树放松地依偎在她身上,弓起背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
双手还未环上去,她却突然躺下往被子里一滚,毛巾也撒手扔了。
“不给抱。”
顾延树:“……”
惜光费力地卷被子,卷成一个大胖子,埋头在里面:“本人已经两百斤了,希望顾先生说到做到,看都别看我一眼。”
顾延树哑然,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小姑娘还挺记仇。
他拾起毛巾去了浴室,浴室里传来轻微的嗡嗡的响声。惜光探出头,对顾先生云淡风轻的反应有些失望。
她动了动,发觉行动很困难,自己已经裹成了蚕蛹。果然,一孕傻三年吗,惜光在心里骂自己。
关于“一孕傻三年”的说法,其实是从唐素口中得来。
一起在家看电视时,惜光抱着小森坐中间,她看看左手边的唐素,再看看右手边的顾延树,呵呵笑。金毛盯着屏幕里的红烧肉流着口水着急,不明白惜光在乐什么,唐素点评说不得了了,一孕傻三年。
唐素跟顾延树在屋檐下下棋,庭院里树静风止,棋盘上战况激烈,两人不分伯仲。惜光观战了半天,说让我也来一局。唐素退位让她上,惜光接手之后,马走田,隔山打车,两军交战的场面乱得一塌糊涂。唐素没眼看了,说一孕傻三年。
最后顾延树弃帅,宁愿乌江自刎,他把他的虞姬从沙发上抱起来,说媳妇你赢了,到点回房间午睡了。
惜光被说多了,也开始自我怀疑智商问题。
顾延树吹干头发走出来,惜光停止乱七八糟的思考,又重新把头缩进去,闭眼,假睡。
顾延树看着面前滚到了床沿边的花卷,笑了笑:“惜光,不闷吗?”
花卷不说话。
顾延树帮她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禁锢解除了,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惜光再要侧身,被抓住了肩膀。
两人面对面。
惜光说:“不准看我。”
顾延树笑,默默无声地凝视妻子的眼睛。
惜光被那样炙热的目光盯得脸庞发烫:“不是说了不看吗!再看要收钱了!”
顾延树说:“钱包在桌上,明天自己拿。”
惜光没辙了,闹了一阵,有点累,想想明天还有各种锻炼,心更累。她是个善良的姑娘,睡前不忘三省吾身,省着省着,察觉到自己的不足。
她问:“我是不是无理取闹了?”
顾延树起身看了看小床上的小森,熄了一盏灯,重新躺回她身边。
“没有,咱们说好了的,怎样都让着你。”
惜光听了满意,于是安心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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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森在周岁宴上收到很多份礼物,其中有一份看上去极其普通却又极其特别的礼物,来自h市的一家书店,落款南舟。
当晚惜光打电话过去,跟骆南舟道谢,小森趴在她膝上捣乱,咿咿呀呀地叫。
“宝宝,叫叔叔。”惜光逗他。小森还发不出“shu”这个音,噘嘴看妈妈,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清澈又明亮。
骆南舟在和一个编辑沟通书出版的问题,停下手头的事情,期待着手机那头的动静。
小森在鼓励下,依旧执着于抓着惜光的耳垂:“妈妈妈妈妈……”
口齿含混不清,急促地念出一连串,节奏都是混乱的。
无比稚嫩柔软的童音,听得骆南舟笑起来。
他们是幼时的玩伴,在艰难时彼此扶持着走过一段路的朋友,后来成为一份牵挂。如今他们不必再问对方过得好不好,心里有了那么明确的答案。
老来回忆时,白发苍苍,惜光觉得自己得到的已经足够多。小时候她过得并不如意,后来慢慢发现,那些不如意已经以另一种方式偿还。她得到的远远多于她失去的。
论爱情,她有顾延树,从小小稚子到耄耋垂暮,一生一世一双人,始终不曾改变过。
论亲情,她有唐素,最豁达最洒脱的老太太,给她不求回报的爱,教她处事的道理,让南遥成为她永远的避风港。
论友情,她有骆南舟、温遇云、宋渝生等人,不计较得失,没有翻脸与伤害,形同于另外一种亲人存在,倾心相待。
惜光还想到一个人,郁随。
郁随对她并非不是真心,即便有过伤害,也不能否认的倾心相待。
三十二层公寓的囚禁,郁随把刀尖对准自己胸口的狠绝,太禧楼内听到的枪声……没有人比郁随对自己更残忍。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惜光梦里出现的场景都与郁随相关,她蜷缩在地上,海藻般的长发被汗水和泪水浸湿,一缕一缕,如蛇般纠缠她的颈脖。
她笑着哭泣说,惜光,你要一直一直记得啊,有一个叫郁随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她害怕,她不过离开人世短短数年,就被所有人遗忘了。
惜光去给郁随扫墓时,发现那条通往墓碑的狭长小路始终存在,没有被两旁的荒草覆盖。
这或许说明,有人定期过来打理。
惜光这样想着,打算下山时路遇冤家,谢家二少。
休闲款衬衫,长风衣,头发向后梳起,露出精致的额头和眼睛,风流倜傥的模样。他这样一身打扮和气质,出现在荒芜的墓地里,不太搭。
惜光想,一直一直都会记得郁随的,并非只有她。
她明知故问:“你怎么来这里了?”
谢非年极嚣张,狭长的眼角一挑,笑容邪肆:“这块地都是我开辟出来的,当初她也是我安葬的,难不成我还不能来了?”
谢非年最近过得不太顺心。
他和顾延树、宋渝生这一伙人是在比较中长大的。你看看谁家那谁谁谁,是长辈们长挂在嘴边的话。
如今宋渝生结婚了,顾延树连儿子都有了,他还是个光棍,他一个落后分子,难免被念叨。
谢爷爷揪着他的耳朵说:“你就不能跟顾家的小子学一学?”
谢非年非常不屑:“跟他学?学什么?一妻奴,没出息!”
谢爷爷说:“你倒是有出息,老光棍。”又戳他心口,“半夜饿醒了,还得自己可怜巴巴去厨房煮碗面,难怪你妈说你厨艺变好了,都是被自己练出来的……”
谢非年被他爷爷说老,还无法反驳,怄了好大一口气,都要被气炸了。
谢爷爷说:“你就不能好好谈场恋爱结婚生子吗,你那么多女朋友,就没一个真感情的?”
谢非年不好意思:“爷爷你快别这么说,我这么专情,哪有很多女朋友啊?”
“琳达、丽莎、爱比、安吉拉……”谢爷爷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还有什么来着,我忘了,就不能好好取个中文名吗?”
谢非年哈哈大笑,也不气了,哄老头子说:“行,改天给您老带回来一中文名的,土生土长的。”
谢非年过得不顺心时,最爱找人麻烦,好让人跟他一样不顺心。
今天跟惜光狭路相逢,他一笑,惜光知道大事不妙,却学着顾延树一般不显山不露水,情绪收敛自如,镇定地微笑:“我得赶紧回去了,你刚来,我把地方腾给你了。”
她说完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非年在身后得意地大喊:“鹿惜光,今天到你家蹭晚饭!记得多加一副碗筷,我要看我家干儿子!”
惜光撇嘴,谁要当你干儿子,你会把小森带坏的!不欢迎!
惜光一溜烟儿跑得没了影。
谢非年喊完,山谷空荡,只剩下他和脚边一座孤零零的碑。
他没有表情地怔了怔,半晌,食指和中指点了下额头,不正经地敬了个礼:“报告阿随,老子要去谈恋爱了。”
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事。
报告完毕,他走了。
满山寂静的风,满天柔软的层云。
b7./b
温遇云最近绞尽脑汁要替干儿子和一只狗拍照。
她替小森量身定做了十来套衣服,各种风格都有,呆萌的、酷炫的、搞怪的、帅晕人的,折腾小森摆各种造型,还要五十在一旁配合出境。
小森颤颤巍巍地扶着桌子躲避,十分不配合,温遇云拿玩具哄了半天也没有成功。
惜光骄傲地说:“我家宝宝是经得起诱惑的!”
温遇云鄙视她,跟她做思想工作:“你不想帮宝宝拍点有趣的照片留作纪念吗?他现在就酷酷的,长大之后指不定跟顾延树一个德行,高冷出天际,到时候你想拍都没机会了。”
惜光一经怂恿,觉得有道理,立马改变阵营,从站在一旁看戏的变成台上打杂的。她凑过去抱小森:“宝宝……”
小森比较喜欢黏妈妈,更喜欢捏她软软的肉肉的耳垂,听见召唤,扑进她怀里。
惜光快速给他换上造型奇特的新衣服,温遇云那边在给金毛套马甲,金毛也不太听话,惜光喊了一声:“五十……”
金毛乖了。
温遇云羡慕:“嘿,我说你这家庭地位可真够高的,大的小的全听你的。”
惜光自豪:“那当然,我是我们家的太上皇!”
一小孩一大金毛,被惜光和温遇云摆弄了半天,温遇云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
拍到下午,小森终于不耐烦了,白白的小拳头揪住惜光的衣服,埋头呼呼大睡。
温遇云惊讶地看着惜光说:“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小森居然不哭!他困了烦了,居然还能忍着不哭,这么大的小孩子是不会控制情绪的。”
惜光又自豪:“这说明他很乖。”
温遇云默然,现在随便说一句,惜光都觉得是在夸她儿子,她儿子就是天下第一no.1。
当妈的都这样。
当干妈的也这样。温遇云哈哈笑,我干儿子小小年纪,不形于色,以后是个要干大事的人。
看了看时间,快到宋渝生下班的点。温遇云从顾家转战医院,虽说她是一个闲人,但她跑来跑去,油然生出一种自己四处奔波,非常忙碌的错觉。
宣仁医院的门卫熟络地跟她打招呼:“又来找宋医生啊?”
她挎着相机两步跃上台阶,朝人挥挥手:“我来接宋医生回家——”
她一路兴冲冲,心情好的缘故,长腿走路生风。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在头上,利落的短发长长了些,有几缕恣意地搭在眼睛上。
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人答应。
“阿生,你不在吗?”
温遇云推门进去,宋渝生的外套还挂在衣架上,办公桌上的东西也还没收拾,看来只是临时有事走开了。
温遇云走过去霸占了主座,舒展地向后仰了仰,目光却敏感地捕捉到了面前木桌上惹眼的一抹粉红色。
那是一个粉红色的信封,用一张麦兜的贴画封住了口,上面字迹也稚嫩,写着——送给我的男神。
温遇云的嘴角缓慢地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很好。
这是她第十二次在宋渝生的办公桌上发现类似于玫瑰花、情书、爱心折纸之类的物件,忍无可忍,她等不到宋渝生回来,直接打了电话。
那头传来舒缓的钢琴声,温遇云一愣,忘记自己要说什么,问道:“你在哪儿?”
宋渝生说:“法国的一位朋友来a城旅游了,顺带过来找我,我带他去了医院对面的咖啡厅。”
温遇云沉默了两秒,拧眉,迟疑地问:“又是……烂桃花?”
宋渝生似乎笑了一下:“男的,而且是我以前在法国的主治医师之一。”
“哦。”温遇云脸有点僵,视线下滑,又看到桌上的粉色,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为什么比读书的时候还受欢迎?”
宋渝生不明所以,还不知道桌上又冒出来一封信,顺口接道:“或许是因为更有魅力了?”
温遇云忧心不已,抠着椅背上的线,叹气:“宋医生,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很紧张,很有危机感。”
宋渝生爽朗地大笑,他的眼睛微眯起来,脸上生动的表情带着感染力,能轻易蛊惑人心。
身旁走过的服务生不由自主地投以目光注视,年轻的男人身上还穿着一件白大褂,他一手支在桌面上,拿着手机,对那头的人说:“你不用紧张,宋医生心里只有你。”
不相干的旁人听着那语调,莫名脸热。
温遇云静了静,气顺了些。
她左右动一动,把头靠在椅背上,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姑且相信你,那我先回家了。”
宋渝生说:“等等,你表现这么好,我请你喝咖啡。”
他挂掉电话,对面的男人拿上外套已经准备离开了,年过半百的老医生临走前说:“宋,如果你想恢复记忆,或许可以试一试我刚才的提议,催眠疗法有将近52%的可能帮你恢复。”
“也就是一半多的可能。”宋渝生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过得很好,对过去的一切并不强求。”
有个人对他说,如果你一直没有过去,那就让我成为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那个人现在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扣着帽子步履生风,她有最不羁的眼睛和炙热的灵魂,曾在异国的黎明替他扫雪,伴他度过每一个晨昏。
这个人,如今是他的妻子。即便脑海里关于她的记忆已经全部清空为零,还是忍不住怦然心动。
他的眼睛记得她,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他的耳朵记得她,在人群里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声音。
他的嗅觉记得她,她靠近时身上有他熟悉的味道。
他用生命记住她,分离之后灵魂依然纠缠不息,夜夜归来。
阳光投影在落地窗上折射出彩色的光晕。
宋渝生看着温遇云正穿过黑白的斑马线,越过稀疏的行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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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森一岁半时,唐素回南遥了,把五十留下来陪着惜光和小森。她最记挂的还是那个老地方,出来太久,总归得回去。
小森三岁时,宋渝生和温遇云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小公主,十分爱笑,眼睛睁开之后和她爸爸神似。
小森四岁时,被带着周游世界,身边的大人教会他看更阔的天地,懵懂地明白一些道理,逐渐成长起来。
小森五岁那年的冬天,天寒地冻,唐素去世。
没有什么比看着一个孩子长大和一个老人逝世,更能清楚地感觉到时光的流逝。
那一年秋末,唐素身体变差,顾延树和惜光带着小森回到南遥,打算待在这边陪她一起过新年。
唐素头发全白,再也寻不到一根黑发,她却懒得再动手。等天气好了,惜光搬着椅子让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帮她染头发。
药水有一股气味,惜光问:“味道重吗?”她拿捏不准兑水的比例。
唐素说:“闻不太出来了。”
惜光心里一酸,拿着木梳给她把药水一点点梳上去。小森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蹲坐在小板凳上一丝不苟地看着她们。
他跑回屋内,问顾延树:“爸爸,为什么妈妈不开心呢?”
顾延树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说:“妈妈没有不开心。只是太姥姥老了,你妈妈舍不得她老。”
“不能不老吗?”
“不能。”顾延树把小森抱到膝上,神情温和地耐心告诉他,“人都会一点一点变老的,就像小森一点一点在长大。”
“长大了就变老了吗?”
“长大到某一天就开始渐渐变老了。”
顾延树在他的手掌心画了一道拱形的弧线,从一个点开始,逐渐往上走,那是人在长大,到达顶峰的一个点后,逐渐下滑,那是衰老的过程。
“你和妈妈也会变老吗?”所有小孩都担忧这个问题。
“会。”顾延树说,“但那个时候小森已经长大了,所以不用害怕。”
小小的孩子埋首在爸爸的怀抱中,很少见的依赖突然爆发,久久不愿意起来。他嘟着嘴说:“那还是慢一点吧。”
惜光也想,再慢一点吧。
时光却一刻也不等人,渐渐在往冬天走。
这一年初雪降临得格外早,惜光一大早起来看窗外,银装素裹,屋檐下挂着冰凌。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之后,院里的积雪已经厚厚一层。
小森牵着金毛在雪地上跑,来来回回按脚印,乐此不疲。唐素说让他们慢点,喊到最后,索性随他们去,看着他们闹。
小森回头喊一声:“太姥姥——”
她就打起精神响亮地应一声。
晚上围着炉子吃火锅,她还给小森夹了几筷子菜,说:“我瞧着小家伙觉得他又长高了。”
唐素是在一天夜里悄无声息睡过去的,没有经历多大的挣扎与痛苦,像做了一场美梦,陷在梦里没有再醒过来。
惜光伤心,却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承受。
她哭过发泄一场之后,觉得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灵堂里许多人来吊唁,老太太在南遥人缘太好,谁都认识她,如今都来送她。惜光穿白色丧服跪在灵前,香烛慢慢燃烧。
夜深时,邻舍都离开了,顾延树拉她起来,倒了热水过来,拧干毛巾替她擦干净脸和手。
“去睡会儿,我来守着。”顾延树说。
惜光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雪落在屋檐瓦砾上,有细碎宁静的声响。
惜光看装在相框里的人,爽朗豪迈的笑脸,最终化作灰烬,葬在南遥这片土地上,这也叫归宿。
从南遥回a城后的春节,惜光闷声不吭地感冒了,恰巧赶上顾延树要出差飞澳洲。不知他怎么压缩了行程,硬是提前谈下了案子,把十天时间对折成一半,第五天清晨就赶回来了。
惜光那点儿小毛病泡两袋冲剂早好了,他却整个人瘦了一圈。
惜光惊讶地望着他,把人拉去沙发上躺着休息,自己去了厨房。
她厨艺本来就一般,又好久没下厨,十分生疏,熬个滋补的汤还得临时上网请教。ipad搁在一旁播放教学视频,她准备食材,时不时按键暂停,手忙脚乱。
小森在楼上的书房找一本画册,惜光说帮他放在书架的底下一层了,却没见踪影。他搬过一张椅子,爬上去,在书架上面几层翻了翻。
最后找到了抽屉里,发现一样东西。
小森知道,他爸爸有个很珍贵的吊坠,木头雕刻的,小小的麋鹿的造型。他以前只偶然间见过一次。
这一次,他认真又小心地看了又看。
串起坠子的红绳已经发白,木头也早已经失去光泽,却被小心地放在丝绒盒子里。这个盒子估计要比吊坠贵一百倍不止。
小森想不明白,却隐约知道,它被珍惜,自有被珍惜的价值和意义。
他曾一度以为,这块小吊坠是他家最值钱的东西。
画册没有找到,他下楼,还在楼梯上就听见厨房一阵噼里啪啦,油锅爆炒的动静。再有一勺水急匆匆淹进去,惜光那架势,好像一个消防员在灭火。
锅里直冒烟。
顾延树大概看不下去了,从沙发上起身往厨房走,亲自指导,亲自动手。惜光受教,在旁边学着,尾巴一样跟在身后。
分明是一个捣乱,一个无奈。
一片人间烟火气中,他们渐渐靠在一起亲吻。
小森悄悄捂住了眼睛。
——全文完——